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四回 心存救世苦海渡慈航

梅邨一見候診室內還坐著一個鄉下老婆子在十分傷心地哭泣,一時心頭當然非常地驚奇,遂走到她的面前,皺眉問道: 「喂!老太太!你來看病嗎?幹嗎哭得那麼傷心呢?」 「噢!噢!小姐,可憐我真是苦命哪!今年五十八歲了,兒子不幸早已死了。只剩了一個十八歲的孫子,誰知老天爺不生眼睛,還是那麼狠毒,教他生了這樣兇險的惡疾。要如他不能活,叫我這個老苦命還做什麼人呢?倒也不如早些死了的好!」 那個鄉下老婆子沒頭沒腦地訴說了一陣,一面卻眼淚鼻涕地哭了起來。梅邨雖然有些明白了,但還有些弄不清楚,正欲問她孫子到底患了什麼病症,忽見菊清從診病室里走出來。她見了梅邨,低低叫聲姊姊回來了。然後向那老婆子說道: 「張老太太!你這個孫子是患的急性盲腸炎,齊醫生說,非開刀不可。」 「啊!我的天哪!他……要開刀嗎?開……刀是多麼危險呀!我……的孫子,他……他的性命不是完了嗎?」 張老太一聽了這個消息,益發心痛得像刀割一般,顫抖著語氣,一面急急地說,一面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菊清也有些同情的悲哀,嘆了一聲,連忙勸告她說道: 「張老太,你不要哭呀!這不是哭的時候。我告訴你,開刀並不危險,開了刀你孫子也許還有活命的希望。否則,他馬上就會痛死的。」 「啊!這……肚子痛有……這麼厲害嗎?下午他從稻田裡回來,就嚷著肚子痛。我只道他是發了痧,以為給他背上刮刮痧便會好的。誰知他越痛越厲害,額角上的冷汗像雨點一般落下來。隔壁三伯伯倒是這麼猜測過,說會不會患了盲……什麼呀!啊!天……哪!想不到他真的生了這個病,那……叫我如何是好呢?」 「老太太!你怎麼啦?人家跟你說正經話,你這些空話囉唆些什麼呀?」 梅邨見她只管說著這些沒關緊要的話,心裡便有些不耐煩了,遂皺了眉毛,表示討厭的樣子,恨恨地說。張老太太被她一埋怨,雖然是停止了哭泣,但卻是目瞪口呆地愕住了。菊清倒原諒她年紀老,心中一急,自然要急得六神無主起來。於是又補充著說道: 「張老太,你孫子這個病一定要開刀,不開刀是不成的,你快些決定呀!我們馬上可以給他動手術呢!」 「小姐,開……刀……就會好了嗎?」 「是的,他患的盲腸炎,一定要把盲腸割去,那麼他才不會肚子痛了。」 「那……麼要……花……多少醫藥費呢?」 張老太全身抖動得厲害,她的臉色是慘白得令人可怕。梅邨不等妹妹開口,先向她說道: 「開了刀後,還得住在醫院裡,至少要半個月日子才能復原出院。你身邊帶著錢,就先付一百元吧!反正等他出院時再結算好了。」 「啊!要一百元嗎?這……哪兒來這許多錢呢?我身邊一共也只有五元錢啊!可憐窮人怎麼能生貴族的疾病?那……我……們……祖孫兩人是只好一同死的了!」 菊清見她邊泣邊說,神色慘然,淚如泉湧,一時芳心甚為不忍,遂連忙說道: 「老太太!醫藥費你且別管他,我只問你願意不願意給他開刀?」 「沒有錢……願意也沒有用呀!小姐!可憐我們是窮苦的種田人呀!做一天吃一天,哪兒來這麼多的錢呀?……」 張老太是個忠厚的老婦人,她不肯糊糊塗塗地就答應給孫子開刀,為的是怕將來付不出醫藥費。就在這時,齊國良焦急地走出來,急急地說: 「怎麼啦?她答應開刀嗎?鄉下人真沒有辦法,她若不肯答應,我也只好自動地給他開刀了。」 「爸爸,她並不是不願意給她孫子開刀,她是擔心沒有錢付醫藥費。」 國良聽菊清這樣說,不由把腳在地上一頓,哎了一聲,怨恨地說道: 「此刻不是付錢不付錢的時候,原是救人性命在千鈞一髮之間。我們開了醫院,若為了病人沒有付醫藥費,而不救病人的性命,這我還能算是一個醫生嗎?簡直變成殺人的兇手了。孩子!你今天怎麼也糊塗起來了呢!老太太!我不要你的醫藥費,我要救你孫子的性命!」 「啊!救苦救難的好醫生!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薩!老太婆向您叩頭,謝謝好醫生的救命大恩!」 張老太一聽齊國良的話,真所謂驚喜欲狂,立刻趴在地上,向國良叩頭不已。國良也來不及去扶起她,一眼望見梅邨已經回家,就一招手,說道: 「梅邨,你回來得正好,快跟我到手術室去!」 梅邨聽爸爸這麼吩咐,自然不敢違拗,遂三腳兩步急匆匆地跟著爸爸奔進室裡面去了。這兒菊清把張老太太扶起,拉了她一同走進診病室,把一張家屬情願給病人開刀的自願書放在寫字檯上,向她低低地說道: 「張老太,你在這上面簽一個字吧!」 「小姐,我不會寫字,你給我代簽一個字好了。」 「你不會寫字,你就畫一個十字架也沒有關係。」 菊清把一支筆交給她,告訴她說。張老太連怎麼握筆都有些弄不大懂,她把筆桿兒當作筷子握似的,顫抖著手兒在張李氏下面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十字架。等她畫好了後,方才想到了似的,望著菊清問道: 「你……叫我畫了這個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醫院裡的規定,病人開刀,都得家屬簽字的。」 張老太雖然是聽菊清這樣告訴了,不過對於這簽字究竟是什麼意思,她當然還一個莫名其妙。她呆呆地站立了一會兒,忽然又想著了她的孫子,遂急急地向菊清問道: 「小姐,我的孫子呢?他……他……在什麼地方開刀呀?」 「就在這裡面那間手術室內開刀的。」 「我能進去看看嗎?」 菊清見她一面說著話,一面卻把身子向裡面就要闖進去。這就慌忙地攔住了她,連連搖頭,說道: 「老太太,你安靜一些,不要進去。醫生給病人在動手術的時候,除了助醫和看護之外,誰也不能進去旁觀的。你還是請到外面去坐一會兒吧!」 「我……我……看看沒有關係啊!可憐這孩子他年紀輕,見了這亮閃閃的刀,不是會把他害怕死嗎?我在他旁邊陪伴著,也可以壯壯他的膽量呢!」 張老太太完全有些自說自話,她似乎不肯聽從菊清的勸告,還掙扎地硬要入內去的樣子。菊清雖然覺得這位老太太未免太講不明白,但心中還可憐她是為了一片疼愛孫子的痴念。於是不再和她多說,拉了她身子,向外就走。走進候診室,把她身子掀在長椅子上坐下,她自己也在她身旁陪坐了,方低低地安慰她說道: 「老太太,你想錯了,醫生開刀的時候,給病人先要上了麻藥,使他一些痛苦的感覺也沒有,而且動手術也決不讓病人知道的,所以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小姐,你這話可全是真的嗎?」 菊清見她將信將疑地問,一時暗想,我就不妨和她聊天一會兒,使她可以忘記了焦急和憂愁。於是認真地說道: 「我說的話怎麼不真呢?我們醫院裡的人向來不說謊的。」 「小姐,我聽說你們這個醫院最有慈善性質了,剛才這位老醫生不要我醫藥費,那果然名不虛傳,真叫人心裡感激。」 「醫院本來是救人性命的慈善機關,貧苦的病人付不出醫藥費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所以我們這個老醫生是最同情窮苦人的。」 「這位老醫生姓什麼的呀?」 「姓齊,他叫齊國良。」 「哦!對,對,人家告訴我過了,叫我把這個孫子要請齊國良醫生救治才保得住性命,若送進別個醫院裡去,那就沒有命的了。」 「這是誰說的呀?」 「我們隔壁的三伯伯說的。」 「他說是什麼理由呢?」 「三伯伯說齊醫生是救濟世人的活菩薩,齊醫生的宗旨,先救病人性命為第一,第二步再說醫藥費,付得出付一些,付不出的話,他就完全做好事。因為三伯伯去年也生了一場病,全靠齊醫生把他救活的,而且沒有付了多少醫藥費。三伯伯得了齊醫生好處,逢人便訴說齊醫生是個慈悲好人,所以我們村子裡一有人生病,三伯伯就介紹到這兒來。只不過我們雖是得了許多好處,卻苦了齊醫生,費了精神不算,還賠了一筆醫藥費哩!」 張老太絮絮地說了這麼一大篇的話,菊清方才明白爸爸這幾年來下的苦功夫,終算在外界已有了一個很好的名譽。一時心裡非常欣慰,遂笑盈盈地說道: 「這是做醫生應盡的責任,假使做醫生髮財而住洋房坐汽車的話,那我認為還是痛痛快快去做投機買賣比較乾脆一些。」 「我們也說不出什麼話來感激這位慈愛的齊老醫生,我們只有希望老天爺能夠保佑他永遠地健康吧!」 「是的,我們也和你有同樣的希望,他老人家能夠在世間多活一年,至少可以多搭救了幾千個痛苦的病人。」 菊清十二分興奮地回答,她滿臉浮現了嫵媚的嬌笑。張老太此刻東拉西扯地說著話,真的把孫子在開刀的憂愁全忘記了。她見這位姑娘不但年輕美貌,而且性情溫和,真是十分令人可愛,於是低低地問道: 「小姐,你是醫院裡做什麼的呀?」 「我……我做看護的。」菊清認為自己的工作,無非是遲早問題而已,所以權且這麼地回答。 「小姐,你貴姓?」 「我也姓齊。」 「你和齊老醫生是自己人嗎?」 「他是我的爸爸。」 「啊!原來你是齊老醫生的大小姐嗎?」 「不!我是爸爸的小女兒,剛才那個女子是我的大姊。」 張老太聽她這樣地告訴,滿面皺紋的臉就更笑得深凹一些起來,用了崇仰而感嘆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你們這一家太好了,爸爸是個好醫生,兩個女兒又是慈愛的看護小姐。噯!噯!你們將來一定會修成佛身的。」 「張老太,你把我們說得太好了,倒叫人感到慚愧。你們是住在哪一個村莊裡呀?」 「我們住在涌金路盡頭的那個桃花村里,那邊風景很好,齊小姐要如出城去遊春的時候,不妨到我們草屋裡去坐坐。」 「老太太府上還有什麼人嗎?」 菊清這一句話問得張老太笑容收起,立刻又愁眉苦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大有不勝傷心的樣子,說道: 「我本來有個兒子名叫阿狗,娶了一房媳婦,生下一個孫兒就是現在那個阿發。那時候我心裡最歡喜,生活也過得很好。萬不料阿發八歲那一年,阿狗竟一病死了。我那媳婦真也狠心,情願拋掉八歲的兒子,她竟跟人逃到上海去了。齊小姐,你想,那時候我們祖孫兩個人是多麼痛苦啊!好容易我把阿發撫養得這麼大,他總算很孝順我,勤勤儉儉地也會種田來養活我了。誰知老天沒有眼睛地給他生了這個病,那不是明明要我這條老命早些死嗎?」 「老太太,你不要傷心,你孫子沒有什麼生命危險的,所以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菊清聽完了她的身世和遭遇,也覺得令人感到很悽慘,因為她又在撲簌簌地流眼淚了,所以便溫情地安慰她說。兩人七搭八搭地說一了回,時間很快地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鐘點。齊國良在手術室也早已把阿發的盲腸割去完畢,梅邨推了病床車子由手術室內出來,預備推到隔壁那間病房裡去。張老太一見早已站起奔了上去,口裡還叫著阿發的名字。菊清連忙把她拉住,阻止她大聲叫喊。這時聽齊國良在裡面叫道: 「菊清!你請老太太進來。」 「張太太,我爸爸在叫你,快跟我進去吧!」 菊清拉了張老太到診病室,只見齊國良還在脫去身上的白制服,用了藥水棉花浸在酒精里擦手。張老太眼淚鼻涕地叫聲老醫生,要哭出來的樣子,急急地問道: 「我孫子的病沒有危險了嗎?」 「嗯!大概不要緊了,但你孫子要在這兒住院,不能回家去,你知道嗎?」 「我……我……知道的,但是……我們窮得很,沒……沒有錢付……住院費,那……那……怎麼辦呢?」 齊國良聽她這樣說,自不免暗暗地沉吟了一會兒。他坐到寫字檯旁去,拿起菸斗來,卻找不著火柴。菊清見火柴被一隻藥水瓶遮住了,所以爸爸瞧不見,於是伸手拿了火柴,劃著了給爸爸點火。齊國良吸了一口板煙,望了張老太一眼,說道: 「老太太,你孫子患的不是普通的病症,我做醫生的盡一些義務原不成問題,但對於針藥這一項也得花不少錢呢!」 「是……的,齊……老……醫生,這……叫我如何是好呢?」 張老太聽國良這樣說,心中一急,除了滾滾地流淚之外,她急得連話聲都有些發抖的成分。菊清因為已經知道了她可憐的身世,所以芳心非常不忍,遂也低低地說道: 「爸爸,張老太家中沒有別的會賺錢的人,她們祖孫倆是相依為命的,現在她孫兒病了,以後張老太的生活也很困難呢!所以這醫藥費她實在是付不出來了。」 「齊……老醫生!我……身邊這五元錢就……先付給您吧!等……我孫兒病好出院的時候,我……再想辦法來付……吧!」 張老太伸手在袋內摸出五元錢來,發抖似的把鈔票放到桌子上去,眼淚還不斷地從眼角旁流了下來。齊國良聽了女兒的告訴,心中已經頗覺慘然,此刻又見到張老太這一種情形,心頭自然格外不忍。於是連連地揮手,說道: 「算了,算了,一切醫藥費都由我來付吧!這五元錢你也帶回去,好好兒去過幾天日子。假使不夠開銷,我明天會再借些錢給你過生活去,你此刻好好兒地回家吧!你孫子在這兒我們會照顧他的,你儘管可以放心就是了。」 齊國良會說出這幾句話來,這在張老太心中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她因為是驚喜和感動得過了分,所以反而怔怔地愕住了。菊清一聽爸爸這麼說,這真所謂做好事做到底,心裡非常歡喜。遂很快地把桌子上五元錢拿來,親自塞到張老太的手裡去,笑道: 「老太太,我爸爸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這錢你快拿著回去,明天再來瞧望你的孫子好了。」 「齊老醫生!齊小姐!我……以什麼……來……感謝你們才好呢?我……給你們叩頭!」 張老太在感無可感的情形之下,她終於撲的一聲跪在地上,向他們連連地叩頭。菊清連忙把她扶起來,急急說道: 「老太太,您這麼大年紀了,別來這麼一套,倒叫我們折壽呢!」 「不……會的,不會的,你們都會長命百歲哪!」 「好了,時候不早,您上了年紀的人,夜裡走路不很方便,應該早些回家吧!」 齊國良站起身子來,也勸告她說。張老太方才收束淚痕,千恩萬謝地謝個不了,匆匆地回家去了。羅文達這時也從手術室內出來,他對於張老太的情形似乎聽得很詳細了,感嘆地說道: 「窮人生這個富貴病,真也太苦了。他要如不找到您老伯的手裡,恐怕他的性命早就完了。」 「做醫生的宗旨,就是為醫治世人的病。倘若病家付不出醫藥費,而坐視不救,這於良心上如何說得過去?我在上海幾家大醫院裡服務的時候,常常發現這種情形。病人到了醫院,不管是急診還是緩診,先要到會計處付足了錢,然後才給病人診病。這種把病人性命當作兒戲的醫院,真是我們醫界的敗類。所以我看不入眼,就辭職回到故鄉來了。不過我很希望辦醫院的幾個慈善家,能夠注意到這一點,把這種像商業上買賣一般的規矩,趕快地改良一些,這就給一般窮苦的病家造福無窮了。」 齊國良十分感慨地說出了這一番話,他忍不住還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羅文達和菊清聽了,又感動又敬佩,大家都連連地稱是。這時梅邨也匆匆地進來,她一面脫了白色制服,一面在袋內摸出十元錢來,交給國良,說道: 「爸爸,這是楚公館給我一天看護的錢,你拿去。」 「嗯!我還沒有問你,這個楚先生的病情怎麼樣?」 「今天一整日睡得很安靜,熱度也退了一些,只不過嘴巴說話有些不大靈活,我看他是犯了上個月那個林老先生一樣的毛病。」 「這病……一時里怕不能復原,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最討厭就是犯了這個病症。所以我覺得一個青年,在年輕的時候,決不能過分地荒唐。否則,到了年老的時候,那就會感到萬分痛苦了。」 齊國良點點頭,吸了一口煙,慢吞吞地回答。這些話給他們三個人聽來,都弄得有些兒莫名其妙。羅文達先急急問道: 「老伯,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年輕時候過著荒唐生活的人,和現在這個病有些連帶關係嗎?」 「不錯,年輕時候太糊塗,比方說玩妓女,白相不正當的女人,荒淫無度,曾經生過了淋病。雖經醫治,但沒有斷根,血液中還留著毒素。等年紀老抵抗力薄弱的時候,於是便會發作起來。這位楚先生的病,當然也帶有了梅毒的成分。」 羅文達聽了,方才恍然大悟。但梅邨和菊清姊妹倆因為還是沒有嫁過人的小姑娘,所以她們雖然知道,卻仍舊沒有十分知道。不過這些事情,她們也不便多問。梅邨想起正事,遂又低低地說道: 「爸爸,楚太太的意思,請您明天早晨再去給他診治一次。」 「我給他配好的藥水,明天還可以服一天哩!我想後天去給他診治,明天不必去。」 「爸爸,他們有錢人家不在乎診金和藥水費,你又何必替他們節省呢?病家要請您去診病,你當然是應該去的。」 齊國良聽女兒這樣說,覺得這話倒也不錯,遂點點頭,笑道: 「也好,我明天早晨就再給他去診治一次。你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出診,大家都來門診。因為我去出診一次,就得耽誤許多門診的病人,所以我有些不大高興。要曉得我做醫生的,並不是專為一般有錢人請了出診的,我是為了救濟世人,我要給芸芸眾生造一些幸福。那麼明天我就起一個早,七點鐘就到楚家去,回來八點鐘,也許還不至於耽誤門診的時間。 「既然這麼決定了,老伯,那麼您早些去休息,這個張阿發由我來照顧他,我今夜不回家去了。」 羅文達這個意思也可說是公私兩便,原來他心中以為梅邨既是看護,她當然也得陪伴自己值夜,那麼他們兩人在空下來的時候,當然可以說些知心的話了。但事情出乎意料之外,梅邨卻點頭說道: 「爸爸,羅醫生這話不錯,我和您早些去休息吧!因為我明天也仍舊要去做特別看護的。還是叫香妮陪伴羅醫生值夜,要茶要水,叫香妮服侍好了。」 「香妮明天要煮飯燒菜地料理家務,晚上不給人家睡暢了,白天叫人家哪裡有精神工作?所以還是我來看護張阿發吧!反正我將來終要做看護,也讓我先練習練習。」 菊清聽姊姊這麼說,遂立刻發表意見地回答。國良認為她說得有理,遂點頭說好,他和梅邨便走到樓上去了。這時羅文達心中自然感到有些失望,但彼此都是為了服務病家,所以也不能怨恨梅邨。他在寫字檯旁慢慢地坐下,卻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菊清回身把姊姊脫下的看護衣穿在身上,回眸望了文達一眼,微笑著說道: 「羅醫生,我什麼都不大懂,你得隨時指教我才好。」 「不要客氣,我自己也還是在您爸爸身旁學習的呢!」 羅文達聽了,也望了她一眼,含了微笑,謙虛地回答。菊清烏圓眸珠滴溜地一轉,逗了他一個媚眼,笑道: 「就說你也在學習,那麼你的經驗,終也比我多一些。況且你是讀醫科的,你的醫學知識,當然比我豐富,假使拿你所知道的指教我,那是足夠有餘。爸爸曾經叮囑我若要學習看護,應該時常向羅醫生討教的。你這麼客氣地回答,莫非你不情願教導我嗎?」 「哪裡哪裡?二小姐!被你這麼一說,那倒叫我不好意思起來了。並不是我不情願教導你,我是怕不夠資格。這樣吧,我們有機會,互相研討研討,這當然是應該的事。」 羅文達見她雖然有些嬌嗔的表情,但卻仍舊含了淺淺的微笑,尤其這右頰上那個深深的酒窩,更令人感到了萬分嫵媚可愛。他心裡蕩漾了一下,遂忙著解釋地回答。心中暗想,二小姐現在也長成個大姑娘模樣了,倒比大小姐更美一些呢!菊清也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她一本正經地問道: 「我先要向您討教的,就是應該怎麼樣才能做一個完善的好看護?」 「做看護的人,第一要性情溫和,但性情溫和還不夠,最要緊是有很深的忍耐功夫,因為一個有病的人,他身上的感覺一定十分痛苦,因此好好的一件事情,也會覺得這也不滿意那也不滿意。不過做看護的人,應該原諒他是為了有病的緣故,所以不能因病人的難服侍而感到厭惡他,照舊應該忍耐性子服侍病人。能夠這樣子,那就是世界上稱為慈愛的白衣天使了。二小姐,您有這個忍耐性嗎?」 菊清見他說到後面,又向自己低低地問。這就連連點頭,笑著說道: 「羅醫生,你把病人的心理揣摩得很對,我認為非常有道理。假使我沒有這樣好的忍耐性,但我既然存心要做看護的工作,我慢慢兒一定也要養成有這一種忍耐功夫,你說對嗎?」 「不錯,但是還有一點,做看護的也應該注意……」 「是哪一點呢?」 菊清不等他說完,就急急地問。文達望了她一眼,笑了一笑,說道: 「這一點就是不能怕骯髒的,假使這個病人因為嘔吐了,或者拉尿了,把乾淨被單都弄髒了,假使你是好潔的脾氣,那你就會掩鼻而逃,這樣做看護當然又得發生問題了。」 「做到了看護,那自然什麼都不怕了。我想這是一點小問題,我都做得到。」 「不過還有一點,我也得告訴你。」 「問題怎麼這麼多?」 「你嫌麻煩嗎?」 羅文達用了俏皮的口吻,很快地問她。一時把菊清的粉臉倒是問得緋紅起來,慌忙認真地否認。 「不!我是說還有那一點是什麼?」 羅文達這才說下去道: 「做看護也和做醫生一樣,絕對不能有貧富的觀念。像您的爸爸,喏,這上面掛著的橫匾里『苦海慈航』四個字,真是當之無愧。他老人家決不因為你是個有錢的病人,他便診治得巴結一些,周到一些,也決不會因你是個窮苦的病人,而馬馬虎虎地開了方子,聊以塞責而完事。那麼看護也是如此,對於有錢的病人和窮苦的病人,應該一視同仁,絕沒有兩樣的對待,那麼這才是世界上最最好的醫生和看護了。」 「那當然囉!有錢的病人和沒錢的病人,反正都是一樣的病人而已,與我們做看護的根本毫無關係。假使這一點竟要有了分別,我認為這人是太勢利太沒有人格了。」 「我知道二小姐是個有思想的姑娘,你當然不會這樣的,我也不過隨便說說而已。」 羅文達見她沉著粉臉,表示很嚴肅的樣子,一時恐怕她心中生氣,忙又含了笑容,向她分辯著回答。菊清卻又正經地說道: 「不過話得說回來,在這個社會上,拿有錢人捧到天上,拿窮苦人壓到地下去的勢利小人,也真不知道有多少呢!」 「二小姐說的,就是這一班見上司拍馬屁見下屬彈眼睛的人嗎?」 兩人這樣說著,忍不住都感嘆了一會兒。這時香妮拿了銅勺,走進來充開水到熱水瓶里去。她向菊清望了一眼,好意地低低地說道: 「二小姐,你明天不是還得上學校去讀書嗎?我說您去睡好了,讓我來當一個臨時看護也行哩!」 「這幾天學校里在小考,明天下午考英文,上午原沒有什麼功課,所以我打算明天上午請假,這是沒有問題的。香妮,你明天要料理家務,你管自地去休息吧!」 香妮聽二小姐這麼回答,自然也不便多說什麼,遂拿了銅勺子自管地去安置了。這裡菊清站起身子,走到藥櫥旁邊,開了櫥門,把每一瓶的藥水藥丸都拿來看了一會兒。有不認識名稱的,都向羅醫生請教。羅文達於是也走到櫥旁去,把什麼藥水,服什麼病,什麼針藥,治什麼病症的話,詳詳細細地告訴給她知道。兩人這樣地說著問著,倒也忘記了寂寞和疲倦。 文達見她這樣認真地研究著,心裡對她不免起了一點敬愛的意思。暗想,二小姐好像比大小姐更有求上進的心呢!這種姑娘是多麼討人歡喜,不過自己和她姊姊已經有了相當的愛情,我終不能見了妹妹的好,就把姊姊忘了,這似乎把愛情瞧得太似兒戲了。況且菊清還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和自己年齡足足相差了八年,我瞧她由小孩子而長大成人。記得七八年以前我還時常抱著她玩的呢!那麼我和她之間實在是隔開了一個階段,我怎麼能有非分的妄想呢?何況見一個愛一個的青年,是多麼可恥呢!文達一個人呆呆地胡思亂想地忖著,他的態度始終是非常的嚴肅,完全把菊清當作小妹妹那麼看待。 兩人研究了一會兒,文達遂到病房裡來視察張阿發的病態,菊清當然跟在他的身後。只見阿發雙眼緊閉,臉色淡白,嘴角旁卻不住地吹著白色的唾沫。菊清不免有些吃驚的樣子,問道: 「羅醫生!他……他……是怎麼啦?」 「沒有關係,他在開刀的時候,我們給他上了悶藥,暫時地他已失去了知覺,至少要七八個小時以後才能醒回來。」 「那麼他會不會就這樣地不醒了?」 菊清情不自禁地,擔心地問。但既問出了口,卻又覺得失言了,因此紅了兩頰,有些羞愧的樣子。羅文達聽她多少還有些孩子的口吻,這就搖搖頭,微微地一笑,低聲說道: 「不會的,我們不要去驚擾他,還是讓他靜靜地躺著吧!」 羅文達一面說,一面熄滅了病房裡的電燈,兩人又走到診病室內來了。這時壁上的鐘噹噹地敲了十二下,顯然夜已深沉了。四周是靜悄悄的,嘀嗒嘀嗒的鐘聲,也很清晰可聞。菊清有些忘其所以然地伸手按在小嘴兒上,微微地打了一個呵欠。文達瞧到了,便對她說道: 「二小姐,我想張阿發此刻不會就醒來,你坐在這兒也沒有事,還是到樓上去睡吧!等會兒有什麼事情,我會上樓來叫你的。」 「我不想睡呢!」 菊清知道這是因為自己打了一個呵欠的緣故,所以他便催自己去睡了。一時想想,很覺不好意思,紅了兩頰,慌忙顯出很有精神的樣子,低低地回答。羅文達勸她說道: 「坐著也沒有事,把精神無謂地浪費,我認為很不值得。況且你明天下午學校里要考英文,要如沒了精神,考了一張白卷,那不是會讓教師打手心嗎?」 羅文達後面這句話近乎開玩笑性質,他說著自己也笑起來。菊清的粉臉益發紅了,羞澀中有些嬌媚的成分,不覺也抿嘴一笑,說道: 「我們還打手心?那麼大學裡念書的學生,恐怕要被教師打屁股了。」 菊清這兩句話說得那麼俏皮,羅文達一時又忍俊不禁了。兩人笑過了一會兒,文達又很正經地說道: 「二小姐,你去睡吧!沒有事熬夜那就犯不著了。」 「我去睡了,你一個人不是更覺冷靜了嗎?」 羅文達聽她這樣關懷著自己,一時心頭倒又蕩漾了一下,回眸望了她一眼,見她望著自己柔情綿綿地媚笑著,於是低低地說道: 「我沒有關係,我坐在這兒一個人研究研究醫學,倒是越靜越好呢!」 「那麼我就在這兒沙發上靠一會兒吧!我不打擾你,你只管研究醫學就是了。」 菊清一面說,一面便坐到文達背後的沙發上去了。文達聽她這麼說,以為自己說的話,一定給她誤會了,還以為我在討厭她來纏繞呢!因此倒又懊悔自己不該這麼說,意欲向她解釋幾句,但也無從解釋。遂只好關切地說道: 「你這樣地睡可不行,回頭受了涼,那可怎麼辦呢?」 「我靠一會兒,不睡著呢!」 羅文達於是也不好意思一定要叫她到樓上去睡,便管自地把那本醫學書翻開來,靜靜地研究了一會兒。不知不覺的,耳聽鐘聲已經敲了一點。羅文達聽身後的菊清卻一些聲息也沒有,於是回頭去望了一眼,原來她歪在沙發上已沉沉地睡著了。一時暗暗地好笑,想這位姑娘到底還不脫孩子氣呢!口裡說不睡著,但卻睡得濃哩!因為怕她受涼易病,遂站起身子,到衣鉤旁去把自己那件人字呢夾大衣取下,又走到沙發旁,把大衣輕輕地在菊清身上蓋了下去。 不料菊清雖然是睡著了,但她卻十分機警,一有了觸覺,她便睜眸醒了過來。伸手揉揉眼皮,見文達站在旁邊給自己蓋大衣,這就不好意思地呀了一聲叫起來。文達見她醒了,也很過意不去似的,抱歉地說道: 「這真是對不起得很!給你蓋件衣服,反而把你吵醒了。」 「不要緊,我原沒有睡著呀!」 菊清望著他嫣然一笑,她好勝地回答,一面卻要坐起身子來的樣子。羅文達連忙說道: 「你就躺會兒吧!有了衣服蓋在身上,就不會著涼了。」 「我不躺了,羅醫生!我們要不再去瞧瞧張阿發?不知他醒了沒有?」 「此刻他不至於會醒來,大概再要過兩三個鐘點呢!」 「那麼……你又何必這樣地坐等呢?我的意思,你也可以到那張沙發上去躺會兒,你明天不是也還要給許多病人診治嗎?」 「我並不累什麼,在家裡有時候我也常常深夜才睡的。」 羅文達一面說著話,一面又坐到桌子旁去研究醫學了。菊清這就無話可說,揉揉眼皮,只好又把身子歪了下來。起初她是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心事,但不多一會兒,她的眼皮又慢慢地合上了。再過了一會兒,她神疲人倦地終於又睡著了。 等她這回子醒來的時候,只見室內已沒有了電燈光,而且窗外的天空里也已透露了魚肚白的顏色。想不到天已經亮了,她又驚又急,忍不住啊呀了一聲,急忙站起身子時,只見羅文達卻笑嘻嘻地從外面走進房內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