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三回 春光虛度一曲傳心事
梅邨一個人坐在房中,不由暗暗地想起心事來了,覺得常明剛才說的話,倒大可研究一下。他說家裡人手少,他走了之後,就沒有人來招待我了。從他這句家裡人手少的話中猜想,他一定還沒有娶過太太,否則,他的太太一定會出來招呼我的,何必要常明自己來陪著我呢?梅邨這樣想著,她的心頭有些甜蜜地覺得常明假使能愛上自己的話,這才是自己一生幸福的開始了。
正在這時,小茵提了銅勺子,悄悄地走進房來,在熱水瓶里充滿了開水。然後又泡了一杯玫瑰花茶,送到梅邨面前,含笑說聲齊小姐請用茶。梅邨見她年紀還只有十六七歲,倒也生得小巧玲瓏,並沒有生得討人厭的樣子。於是一面道謝,一面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茵,齊小姐!有什麼事情,您只管吩咐我好了。」
「好的,聽說你們家裡還有一位小姐是嗎?」
梅邨趁此機會,預備在小茵身上問一個詳細。小茵點點頭,她似乎也很愛說話的樣子,絮絮地告訴道:
「我們老爺太太一共養兩個孩子,就是這個大少爺和二小姐,二小姐此刻讀書去了。」
「你們二小姐可曾配婆家了嗎?」
梅邨因為不好意思問你們大少爺可曾定親,所以假痴假呆先問到她二小姐的身上去。小茵抿嘴一笑,搖搖頭說道:
「我們大少爺也還沒有定親哩!二小姐正在讀書時代,怎麼就會配婆家了呢?況且這個年頭兒,都在鬧著自由戀愛,假使大少爺的婚姻肯讓老爺太太來做主的話,我們新少奶奶也早已討進好幾年了。」
小茵這兩句話聽到梅邨的耳朵里,她好像吃下了一顆定心丸,暗想,照這麼看來,常明一定是屬意於我的了。一時欣慰地笑了一笑,卻也沒有回答什麼。小茵於是提了銅勺子又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不多一會兒,床上的楚伯賢醒了,他嗚嗚地響了起來,梅邨走到床邊,低低地問道:
「楚先生,你要喝茶嗎?」
伯賢點點頭,梅邨遂倒了一杯溫開水,坐到床邊,一手挽起他的脖子,一面把茶杯湊在他口邊,服侍他喝茶。就在這當兒,楚太太睡暢了從廂房裡走過來,一見梅邨在服侍伯賢喝茶,便低低地問道:
「又在喝藥水了嗎?」
「不,他口渴,我給他喝些兒開水,楚太太!你們最好叫人去買些兒花旗蜜橘來,那裡面含有維他命的成分,在楚先生口渴的時候吃些橘子水,對於身體多少有些利益的。」
「齊小姐,你這話說得不錯,我馬上派人去買。」
楚太太認為她說得很有道理,遂匆匆又向房外走了。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忽又回過身子,低聲地問道:
「齊小姐,他在病中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嗎?」
「這兩天他只能吃些流質的東西,所以你還是去買幾瓶牛肉汁和雞肉汁來吧!」
楚太太對於梅邨說的話當然是言聽計從,所以連連答應。正欲回身出房,梅邨又跟出房來,關照她再買兩隻新鮮麵包來,說病人對於麵包是吃不壞的。楚太太點頭答應,自去吩咐僕人購買。這兒梅邨一看時鐘,已經十一點四十分,於是走到床邊去,服侍伯賢喝第二次的藥水了。
不多一會兒,楚姍姍從學校里回家了,她見了梅邨,便微笑著叫道:
「齊小姐,我爸爸的病情怎麼樣了?」
「比較好一些,我剛給他喝過藥水。楚小姐!你放學了嗎?」
梅邨聽她直呼自己為齊小姐,於是也不必再請教貴姓大名,就含笑還叫她回答。姍姍見她年齡確實比早晨來的那個大一些,但也生得嬌媚可愛,討人歡喜。於是含笑回答道:
「我中午本來是寄在學校里吃飯的,今天因為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回來看看我爸爸。唉!好好兒的怎麼會中風呢?」
楚姍姍一面說,一面微蹙了眉尖兒,忍不住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輕輕地走到床邊,向伯賢叫了一聲爸爸,問他好一些兒吧?伯賢點點頭,因為他說話有些不方便,所以忍不住流下淚來。姍姍見了,自然也很感傷心,眼皮兒也忍不住紅了。
這時楚常明也匆匆地回家來了,一走進房中,當然先問了爸爸的好,然後又向梅邨七搭八搭地問著話。這時楚太太走到房內,見兒女們都已回來,知道時已近午,遂吩咐小茵去開飯,請梅邨先用飯去。梅邨客氣地說道:
「我遲些兒沒有關係,你們先去用飯好了。」
「齊小姐,你已辛苦了一上午,也該休息休息了。妹妹,這兒由媽陪伴著爸爸吧!我們陪齊小姐到飯廳里用飯去。」
常明見梅邨鬧著客氣,遂連忙又這麼說道。姍姍似乎還有些孩子脾氣,她聽了哥哥的話,便拉著梅邨手兒,一同向飯廳里走了。
飯廳是在樓下會客室的隔壁那一間,裡面陳設得十分清靜幽雅,全是紅木家具。這時那張紅木鑲大理石的小圓桌子旁,只坐了三個人,就是常明姍姍兄妹和梅邨三個人吃著飯。常明對梅邨是招待得相當客氣,一會兒夾魚給她,一會兒夾肉給她,並且還向姍姍告訴著說道:
「妹妹,你知道嗎?齊小姐從前也是啟秀女中讀書的,你們實在還是同學關係哩!」
「真的嗎?齊小姐!可是我們怎麼不認識呢?」
姍姍很天真地問她,她倒並不是因為不相信梅邨的意思。但梅邨心中當然要誤會到這一層上去,遂認真地說道:
「我在啟秀女中畢業已經快五年了,那你怎麼會認識我?因為你那時候的年紀恐怕還小得很哩!」
「齊小姐,你今年幾歲了?」
姍姍覺得她這兩句話有賣老的意思,一時心中很有些不服氣,遂望著她低低地問。梅邨暗想,我若把實在的年齡告訴她,恐怕常明聽了要嫌我年紀大。不過我若故意謊報小几歲,萬一將來拆穿了秘密,那也很不好意思。梅邨在這樣左右為難的情形之下,她便支吾了一會兒,微笑著說道:
「你倒猜一猜,瞧我的模樣兒有幾歲可看?」
「照我猜測,你不是二十二歲,就是二十三歲。」
「妹妹猜得不錯,我也猜齊小姐最多二十三歲吧!」
常明兩眼望著梅邨粉臉,也故意裝作細細打量的樣子,附和著說。梅邨卻含笑不答,管自地握了筷子,挑著碗內的飯粒。姍姍笑道:
「怎麼樣?可是被我猜中嗎?」
「不!你們猜嫩了一些,我已經五十二歲了。」
「什麼?五十二歲?齊小姐你在大開玩笑了!」
「哥哥,你真笨呀!五十二歲掉轉頭來便是二十五歲,我倒明白齊小姐意思的。齊小姐,你說對不對?」
梅邨聽她直說到自己的心眼兒上去,一時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常明這才哦哦地響了兩聲,伸手拍了一下額角,笑道:
「這一會子倒是妹妹比我聰明了,不過,我看齊小姐二十五歲也許是不到的,不要故意說大幾歲嗎?」
「哥哥,你益發笨起來了,女孩子家的年紀,只有向人家騙小几歲的,哪兒有故意說大一些的呢?其實齊小姐真的生得很嫩面,比方拿我來說,我今年才只有十九歲哩!可是看上去,和齊小姐卻生得差不多的老嫩呢!」
姍姍這幾句話,聽到梅邨耳里,自然十分喜悅。不過人家雖然這麼地讚美自己,自己終不好意思默受下來。這就逗了一個媚眼,笑道:
「楚小姐,你真會說話,我如何能和您相比呢?像我這麼年紀已經是快要老了,像你才是個含苞待放的花蕾呀!」
「你們不要客氣,我說你們沒有出嫁的小姑娘,都是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齊小姐,你幾時給我們喝喜酒呀!」
常明趁此機會,也向她笑嘻嘻地說出了這幾句話。梅邨覺得他明明地在挑逗自己的意思,一時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卻不免有些赧赧然起來。姍姍見梅邨嬌羞的樣子,遂逗了常明一個嬌嗔,說道:
「哥哥!你這人說話太冒昧一些,無怪齊小姐要生氣了。」
「這……這也沒有關係,一個女孩兒家誰都要嫁人的,妹妹難道預備在家裡住上一輩子嗎?」
「喔唷!你聽,你聽,還沒有娶嫂嫂哩,就討厭著妹妹了,那你明兒娶了嫂嫂,還不是把妹妹馬上要趕跑了嗎?」
「啊!阿彌陀佛!我如何會討厭妹妹呢?只怕再過兩年,妹妹外面一有了知心朋友,那時候關也關不住你要向外面跑了!」
梅邨聽他們兄妹倆互相地取笑著說,一時也忍不住哧哧地好笑起來。但姍姍被哥哥這麼地一說,她不免羞得兩頰緋紅,恨恨地啐了他一口,扭著腰肢兒卻是鬧著不依起來。常明向梅邨望了一眼,嘻嘻地笑道:
「我說的倒是實話,齊小姐,你說對嗎?」
「那我們可沒像你們男人家皮厚啊!」
姍姍聽梅邨這麼回答,心裡才覺得一陣子痛快,忍不住拍手連聲地叫起好來。常明伸伸舌兒,也笑著說道:
「你們女孩兒家站在一條陣線上,那我可沒法對付了。」
「誰教你胡說八道地欺侮我們呀?」
「天曉得,我哪兒敢欺侮你們呢?」
常明見妹妹揚眉得意好像得到勝利似的責問自己,這就用了頹傷的口吻,仿佛討饒似地聲辯。梅邨和姍姍見了,忍不住又笑了一陣。這一餐飯,大家都吃得很高興。姍姍因為時候不早,遂先匆匆地到學校去了。梅邨也回到上房裡來,見僕人已把牛肉汁、麵包、橘等物買來了。於是對楚太太說道:
「楚太太,你可以用飯去了,我來服侍吧!」
「齊小姐,我見他嘴兒不能夠說話了,這是為了什麼緣故?我擔心他不知道會成了啞子嗎?」
楚太太因為剛才和丈夫說話,卻見伯賢掀動著嘴唇而沒有發出聲音來,所以十分憂愁地皺了眉毛,向梅邨低低地問。梅邨沉吟著說道:
「變成啞子是不會的,不過,這是因為病了的緣故,我已經說過了,不是休養一年半載,恐怕難以復原的。」
「唉!一年半載的時間太久長了,真沒想到他會犯了這一個討厭的毛病。」
「病犯在身上那也沒有辦法,我回頭去告訴爸爸,最好叫爸爸想一個急治的好法子,能夠使老先生早日復原,那當然是最好的了。」
「是啊!齊小姐!我拜託你了,明天早晨,請你爸爸再來診治一次吧!只要快些把他醫好了,金錢兩字,我們決不可惜的。」
楚太太顫抖地說,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梅邨一面點頭說好,一面又安慰了她幾句,楚太太這才頹傷地走到飯廳里去了。這裡梅邨走到床邊,又給他量了一會兒熱度。伯賢嗚嗚地響了兩聲,梅邨似乎也懂得他的意思,遂安慰他說道:
「你身上的熱度比早晨又退了一些,你的病不要緊,放心好了。」
「哦!哦!」伯賢點點頭,表示感激她的意思。
「你此刻有些餓了吧!我弄些麵包給你吃好嗎?」
伯賢對於那些簡單的話是會說的,所以他又直聲說回答了好好兩個字。梅邨遂把麵包用小刀切成了片,然後沖了一杯牛肉汁,坐在床邊,服侍著伯賢吃。這時常明從房外走進來,他見了這一幕情形,心裡倒由不得暗暗想道:爸爸的艷福可真不淺,病中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服侍著吃東西,那我明天也情願生一場病的呢!常明正在呆想,梅邨回頭過來說道:
「楚先生,你爸爸在叫你。」
「嗯!爸爸,您有什麼事嗎?」
常明聽了,連忙挨近到床邊,小心地問。伯賢掀著略為有些歪斜的嘴唇,含糊地說了一句,好像是在問他什麼地方去過沒有?梅邨也有些聽不大清楚,常明叫他說了兩三遍,方才聽明白了。遂告訴他說道:
「華東貿易公司我早晨已經去過了,所有電報信件,我也叫人發出去了。會計主任小楊,他說明天早晨來望爸爸的病。」
伯賢聽他這樣說,點點頭,似乎略為有些安慰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又想說什麼話的神氣,可是卻沒有辦法說出來。於是他直聲地叫著筆筆,梅邨見常明還是莫名其妙的樣子,遂告訴他說道:
「你把紙筆去拿來,他口裡說不出話,他要用筆寫在紙上跟你說話哩!」
伯賢聽梅邨懂得自己的意思,心裡很歡喜,伸手拍拍梅邨的臂膀,含笑點點頭。常明不敢違拗,遂把紙筆取來。梅邨幫助著伯賢坐起床來,把那支筆交到他的手裡。誰知伯賢握了筆桿,竟瑟瑟地發抖,筆尖兒在紙上拖來拖去,好像小孩子畫花一般地連一個字也寫不清楚了。伯賢想不到自己這一病,竟會病成了如此模樣。他擲筆在地,長嘆了一聲,忍不住淚下如雨。常明見了,忙又扶他躺下床來,低低地說道:
「爸爸,你有病在身,你就別再操勞心思地東想西想了,還是靜靜地休養要緊。等明天好了一些,自然就能說話。」
「唉!……完了……完……了!」
伯賢顫抖地掙扎出來地說,他的眼淚益發大顆兒地滾落下來。常明紅了眼皮兒,有些淒涼的神色,卻默無一語地發獃。梅邨拿了手帕,給伯賢拭了拭眼淚,卻用了溫情的口吻,安慰他說道:
「楚老先生,你不要難過,我自從做看護到現在,曾經瞧見過患著像你同樣病症的許多病人,後來他們都慢慢地復原了好起來。所以你這個病,絕對沒有什麼關係的。我勸你不要難過,一個已經有了病的人兒,假使再自找煩惱地傷心流淚,這對於病體當然是不大好的,所以我勸你應該保重才好。」
「爸爸,齊小姐說的全是金玉良言,你應該聽從她的勸告。」
常明聽了,也向父親低低地勸慰。伯賢似乎不忍辜負梅邨這一番溫情的好意,方才閉了眼睛,靜靜地養神,不再說什麼話了。梅邨於是離開了床邊,坐到窗口邊的椅子上去,呆呆地似乎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忽聽常明悄悄地叫道:
「齊小姐!我媽在叫你。」
梅邨聽了這話,連忙回過頭去張望。只見楚太太站在房門口,向自己微笑著招手。一時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遂輕輕地走到房門口去,問道:
「楚太太,有什麼事嗎?」
「我告訴你……」
楚太太說了一句我告訴你,她拉住了梅邨手兒,踮著她小腳,附了梅邨耳朵,方才悄聲兒繼續地告訴下去道:
「隔壁王太太差人叫我玩骨牌去,我為了他的病,心裡煩得很,若悶在家中不去散散心,回頭倒把我也悶出病來了。不過答應她們去玩會兒牌呢,又怕回頭他要找我的人。他若知道我去玩牌了,他心裡免不得就要生氣的。所以我叮囑你一聲,他要如找我的人起來,你就說我在廚房裡照料著家務好了。」
「哦!哦!我知道,你放心去好了。」
梅邨再也想不到她是為了這個事,竟然鄭重其事十分秘密的樣子來叮囑自己,一時幾乎忍不住要失聲笑起來,暗想,有錢人家的家庭,想不到有趣得這一份樣兒。因為這原不關自己的事,所以樂得討個好,向她低低地連聲答應。楚太太很歡喜地拉拉她手兒,便高高興興地走下樓去了。常明這時站在房門口,眼瞧著媽的身子消失了,便微微地一笑,說道:
「齊小姐,你瞧我媽真也是個樂天派,只要一百三十二隻牌摸在手裡,她什麼憂愁煩惱都會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做人要這樣子才會胖起來,瞧你媽不是還這麼白白胖胖一些沒有蒼老的樣子嗎?她今年多少高壽了?」
「五十二歲了。齊小姐,我媽才是真正五十二歲,用不到掉頭來叫你猜的了。」
常明忽然想到剛才午飯時候向梅邨問年紀的事,這就怪俏皮地補充了一句說。梅邨聽了,倒忍不住噗地一聲笑起來,接著打岔地說道:
「你媽五十二歲我一些也看不出來,我以為她還只有四十幾歲哩!可不是?樂天派的人就永遠也不會老的。」
「齊小姐,你難道不是個樂天派嗎?」
梅邨聽他這樣問,就說了一個「我?」接著不由苦笑了一下,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常明見她那種不如意的樣兒,心中不由奇怪起來,遂低低問道:
「齊小姐,我不懂,你為什麼嘆氣了呀?」
「哦!沒有什麼……」
梅邨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些引人懷疑,慌忙又若無其事般地低低回答了一句,她別轉身子預備走到房裡去了。常明卻立刻叫住了她,說道:
「齊小姐!……爸爸此刻不會醒來,我們就到那邊書房裡去坐一會兒好嗎?」
「也好,我正想參觀參觀你府上的每一個房間。」
梅邨烏圓眸珠一轉,笑著點了點頭,高興似的回答。常明於是很殷勤地陪伴她到書房裡來,這裡的布置,有些中西合璧,固然是窗明几淨,而且也清靜幽雅。梅邨抬頭見上首一張琴桌,壁上一幅中堂,是一個無量壽佛。兩旁一副小小對聯,上面寫著兩句行書:「綠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梅邨瞧到了這些淒寂的畫和對聯,似乎不感興趣,立刻把視線轉移到別的地方去,只見下首有具書櫥,裡面堆著厚厚的中西書籍。櫥左靠窗旁有架鋼琴,琴上放了一瓶鮮艷可愛的玫瑰花。走到鋼琴旁邊的時候,就可以聞到一陣幽香。梅邨對於這些倒表示興奮,回頭望了常明一眼,微笑著問道:
「你會玩鋼琴嗎?」
「我妹妹會弄這個玩意兒,我是只會聽聽的。齊小姐,你一定也會玩這個的。」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的呢?」
常明這樣肯定的猜測,梅邨心中感到奇怪,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盈盈地問他。常明走到她的身旁去,笑道:
「我見你一發現了鋼琴,就很快地奔到琴邊去,可見你對它有著一種親熱的表示,所以我猜到你一定會弄這玩意兒。」
「你倒很會猜摹人家的心理呀!」
梅邨聽他這樣說,因為自己見了鋼琴確實有這一種意思,所以一時忍不住哧哧地一笑,秋波逗了一瞥嬌俏的媚眼。常明知道自己猜得不錯,遂把鋼琴蓋子揭開,因把椅子移了過去,笑嘻嘻地說道:
「齊小姐,能不能一獻聖手,給我飽飽耳福?」
「我彈得不大好。」
「您客氣什麼?我連彈得不大好都不會。」
常明笑著說,拉了她一下臂膀,是請她坐下的意思。梅邨於是不再客氣,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先叮叮咚咚練習了一會兒指法,雪白牙齒,微咬了一會兒紅紅的嘴唇皮,回眸斜乜了他一眼,笑道:
「我來彈什麼好呢?」
「隨便什麼曲子都好,只要您手裡彈出來的曲子,我都愛聽。」
常明的兩眼,也含了無限溫情的目光,脈脈地凝望著她粉臉。他有些情不自禁地,竟對她說出了這兩句話。梅邨覺得他對待自己的情形,似乎顯得太明顯了一些,因此那顆芳心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兩頰一陣子紅暈,連耳根子都有些熱辣辣起來了。不過梅邨除了羞澀之外,她實在還有喜悅興奮的成分。她見鋼琴上原有一本歌選放著,於是隨手翻了開來,齊巧翻到了《好春光》這一曲。常明連忙說道:
「《好春光》的曲子很好聽,而且正是現在的即景,齊小姐就彈這個吧!」
「彈得不好,可別見笑。」
梅邨含了笑容,謙虛地說。常明連說了兩聲「哪裡」,梅邨方才用了兩隻靈活的縴手,指法純熟地奏起來了。同時聽她口中還輕輕地唱道:
莫再虛度好春光,莫把良辰空荒唐,
你聽鐘聲正在催,惋惜人老珠易黃,
瞧那花兒多美麗,瞧那月兒多明亮,
花好月圓度蜜月,海枯石爛共羅帳,
人生能有幾度春,莫再虛度好春光。
常明聽她唱得珠圓玉潤,悅耳動聽,一時情不自禁地還不住地搖頭晃腦,大有無限得意的樣子。等她一曲歌罷,這就輕輕地拍了一陣手,含笑說道:
「唱得好,唱得好!齊小姐,你的歌喉真是太好了。」
「不見得吧?這是你說得好,叫我聽了倒有些難為情哩!」
「我並沒有瞎捧你,要如齊小姐去拍電影的話,準定可以壓倒金嗓子!」
「你越說越不對了,要麼你去開電影公司,否則我哪有資格去做明星呢?」
梅邨聽他捧得有些過分,這就逗了他一個嬌嗔,微笑著說。但仔細一想,倒又覺得難為情起來,紅了粉臉,站起身子,把鋼琴蓋兒又合上了。常明心裡蕩漾了一下,得意地笑道:
「我倒很有意思開個電影公司,但是找不到辦事的好人才,否則,我就請你做大明星!」
「你這話只好在這間屋子裡說的,要如讓外面人聽到了,準會笑掉了牙齒!」
「怎麼啦?你是說我沒有資本創辦電影公司嗎?」
「倒不是說你沒有資格創辦電影公司,我是說我沒有資格做大明星。」
「為什麼?」
「我再過兩年差不多快要老的了,人家十七八歲小姑娘才紅得起來做大明星呢!」
梅邨說完這話,回過身子去,大有感傷青春不再的意思。常明聽了,大膽地走到她的面前,卻用誠懇的口吻說道:
「齊小姐,可是在我的眼睛裡看起來,你好像還只有十八九歲一樣的年輕。我覺得你的容貌、你的身材兒、你的性情,一切的一切,沒有不使人感到可親熱的地方。所以……我……」
「楚先生,你別說笑話了……」
常明說這兩句話的時候,他是鼓作勇氣的,不過說到「所以我」這三個字的當兒,以下的話,卻再也沒有勇氣說出來了,支支吾吾的,他的臉兒,也會漲成像喝過酒一般的紅了。梅邨聽他說一句,她心裡就跳動了一下,等他說到說不出的時候,梅邨也難為情得有些聽不下去了,這就向他橫眸一笑,打岔地回答了這一句話,她的身子便走到落地玻璃窗的陽台外去了。
常明見她這嬌媚不勝的意態,除了羞澀之外,可想她是並沒有一些著惱的成分。於是他的膽子自然也越發地大起來,跟著她走到陽台上去,和她一同伏在石欄杆上,回頭望了她一眼,低低地說道:
「齊小姐,我覺得你剛才唱的那曲《好春光》的歌,真是非常的有意思。尤其這兩句:『人生能有幾度春?惋惜人老珠易黃』,這好像是說到我心眼兒上一樣。因為我已經是個二十六歲的青年了,假使再過四五年的話,我恐怕不能再稱青年,差不多要變成中年了。你想一個人到了中年,離開老年的時間也就不遠了。這短促的人生,是多麼沒有趣味呢!」
常明這幾句感喟的話,聽到梅邨的耳朵里,自然是分外刺心。她的兩頰浮現了淡白的神情,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一時情不自禁地,把心裡話也說出來了,說道:
「一個男子的地位,終比女子要好得多。這句惋惜人老珠易黃的話,對你們男子的影響恐怕是極微的吧!所以我覺得像你倒是不必憂愁的。」
「齊小姐,那麼照你說來,惋惜人老珠易黃這句話是對你們女人所說的嗎?」
常明聽她這樣說,可見她對於自己的終身問題也很需要有個歸宿的了,一時暗暗歡喜。心中想道:有女懷春,吉士誘之,這不是一個好機會嗎?於是故作木然的樣子,向她假痴假呆地問出了這兩句話。梅邨還老實地說道:
「人老珠黃不值錢,這當然是對女人而說的。至於男人,我認為沒有什麼問題,五六十歲的老頭子,討一個十八九歲的姨太太,那也不算稀奇呢!」
「既然這麼地說,那麼恕我冒昧地向你問一句話,齊小姐對於終身問題不是也應該有一個打算了嗎?」
梅邨聽他這樣問,全身一陣子熱臊,兩頰立刻火燒似的血紅起來,暗想,我剛才說的話似乎有些失了檢點,在他耳朵里聽來,好像我年紀大了,現在是急於需要嫁一個人的樣子,這未免太失了一個姑娘的自尊性了。梅邨對於這一點,倒胸無城府不肯坍台,遂鎮靜了態度,淡淡地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我和別個女人不同,我是不預備嫁人的。」
「啊!這是為什麼緣故呢?」
常明被她這麼一說,倒情不自禁,驚異地叫起來,向她急急地問。梅邨沉吟了一會兒,又微微地一笑,說道:
「我們做看護的女子,以服務病家為天職,所以我的志願,就是預備終身為病家解除一些痛苦了!」
「哦!原來你是存了這個志願,所以你遲遲地延宕到今天還不想嫁人嗎?」
梅邨認為他這一句話,問得自己感覺到十分的光榮。她遂連連點頭,有點驕傲的樣子,口是心非地說道:
「不錯,我覺得嫁人也沒有什麼意思,一個女子所以要嫁人,大多數是因為沒有自立的能力,所以都把嫁人作為終身的職業一般。但我們做看護的,完全有能力可以自立在這個社會上,不必憂愁沒有飯吃,那又何必一定地要嫁人呢?」
「這話雖然不錯,但是到了年紀老的時候,沒有精力,不能工作了,這時候恐怕就會感覺到痛苦了。所以我的意思,女子嫁人到底是一勞永逸的事。」
常明說這些話,就是勸她應該嫁人的意思。梅邨搖搖頭,笑道:
「一勞永逸四個字,未免有些靠不住吧!你把報紙翻開來一看,什麼遺棄,什麼離婚,那些新聞也太多一些了。」
「你說的是這些無情無義的丈夫,不過社會上美滿的家庭也很多呀!」
「你說很多,但我說很少。尤其是一般有錢人家的少爺,他們的存心,把女人當作玩具般看待。真正懂得愛情的人,能有幾個呢?」
梅邨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她似乎故意用了神秘的口吻,向他俏皮地說。常明聽了,不免有些兒焦急。雖然他想聲明一下,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自己承認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所以抓抓頭皮,苦笑了一下,說道:
「你說的都是社會上一部分人而已,其實那是不能一概而論的。」
「話雖這麼說,但嫁人我認為終是一件麻煩的事。……」
梅邨明知道他有追求自己的意思,但她卻越是顯出冷淡的神情,表示自己對於嫁人並不感到十分興趣的樣子,用了若即若離的態度回答他說。一面忽又呀了一聲,離開了石欄杆,笑道:
「瞧我這個糊塗人只管跟您說著空話,卻把房中的病人忘記了,那我真是太疏忽一些了。」
梅邨自己責備著自己地說,一面也不再和常明說什麼話,就匆匆地奔回到上房裡去了。常明望著她消失了的倩影,於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心中暗想,這位小姐的態度,真有些兒令人捉摸不到。她好像對我有親熱的意思,但似乎也有冷淡的樣子。照她的年齡而說,她應該是可以找一個配偶了。不過聽她的論調,卻並無意思嫁人,這到底是為什麼緣故呢?莫非她的生命中,已經受過重大的刺激了嗎?不錯,她一定是已經上過人家當的了,所以怨恨世界上的男子都沒有真愛情的了。常明想到這裡,心裡冷了一半,覺得她究竟是否是個處女,這倒是值得研究的問題。否則,我辛辛苦苦地把她追求到手,她卻是個人家的棄女,那我不是太犯不著了嗎?但是他立刻又轉念想道:齊醫生是個有道德有家教的好父親,他如何會讓他女兒有荒唐的行為呢?我想這一定是自己太多心了。照這情形而看,齊小姐無非是有一些搭架子而已,因為我們到底還是今天才見面的初交關係,假使一個女孩兒家馬上對自己表示有相愛的意思,這不是太失了姑娘的身份嗎?常明左思右想地忖了一會兒,覺得只要功夫深,事情絕沒有不成功的道理。他微微地一笑,便也回到自己的臥房裡去了。
因為今天早晨起身太早一些,所以他就躺到床上去休息一會兒,不料這一睡下去卻是沉沉地入夢鄉去了。等他醒來的時候,黃昏已籠罩了大地,房內已充滿了暮靄的氣氛。於是他急急地起身,對鏡梳了一下頭髮,匆匆地走到上房裡來。只見梅邨坐在床邊,服侍伯賢吃著橘子。常明見了這情形,他心裡終有這個感覺,爸爸真好福氣,他心中簡直還有些妒忌的成分。免不得意思地走到床邊,低低問道:
「爸爸,您此刻好些了嗎?」
伯賢似乎懶得說話,只把頭微微地一點。梅邨一面把伯賢口裡吐出來的橘渣去入痰盂,一面又拿剝好的橘子,送一瓤到他的口裡去。回頭望了常明一眼,低低地告訴道:
「他才醒來不多一會兒呢!」
「明兒,你媽……」
伯賢很簡單地說,他是在問楚太太到什麼地方去了的意思。常明聽了,倒是支吾了一會兒,不知怎麼回答才好。梅邨卻很靈活地說道:
「楚太太剛才還在房中陪著我聊天哩!此刻大概到廚房裡照料去了,老先生,您找她有什麼事情嗎?」
「爸爸,您有什麼事?我給您去叫媽上樓來好嗎?」
常明這才也附和著低低地問。伯賢搖搖頭,常明終是不再說話,把身子退到桌子旁去坐下了,望著梅邨神秘而有趣地笑。梅邨恐怕伯賢疑心,所以故作沒有看見的樣子,臉上還是顯出那麼一本正經的態度,認真地服侍著伯賢吃橘子。不多一會兒,姍姍放學回來,走到床邊也來問爸爸的好。這時小茵從廚房裡燒了一盆炒麵上來,給大家吃點心。姍姍不知道母親打牌去了,遂問小茵,說太太在哪兒?小茵還沒有回答,常明先連連地搖手,叫小茵別說話。一面說道:
「媽在樓下呢!齊小姐,來,我們大家吃些兒點心吧!」
「你們太客氣了,還弄點心做什麼呀?」
「家裡現成的粗點心,只怕不合齊小姐的胃口。」
姍姍也客氣地說,於是三個人在桌邊坐下了。吃點心的時候,姍姍方才悄悄地問哥哥剛才為什麼亂搖手?常明把母親打牌去了的話偷偷地告訴她,並努努嘴,說不要給爸爸知道。姍姍心中這才明白過來,覺得在這時候,媽還忘不了打牌,一時未免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吃晚飯的時候,楚太太方才匆匆地回來。她故意先到伯賢床邊,笑盈盈地問長問短地問了一會兒。梅邨常明見了這個情形,忍不住暗暗地好笑。這時小茵又來請大家用晚飯去,梅邨遂先給伯賢服下了第三次藥水,方才跟著姍姍常明一同到飯廳去。
飯後,略談片刻,梅邨便起身告別。楚太太一面付給她十元錢的看護費,一面就向她叮囑,叫她明天早晨和她爸爸再來給伯賢診治一次。梅邨點頭答應,遂披上大衣,常明說我送齊小姐回去,梅邨連說不必了,楚太太道:
「阿明每晚也要到皇宮舞廳去,反正汽車空著,齊小姐不用客氣。」
梅邨聽楚太太也這麼說,於是也不用再避什麼嫌疑了,一面點頭稱謝,一面跟著常明下樓。走到客廳里的時候,常明停住了腳步,回頭見身後只有梅邨一個人,於是鼓作勇氣地說道:
「齊小姐,時候還早,我們一同先到皇宮舞廳里去聽一會兒音樂好嗎?」
「謝謝你,我不能奉陪了。」
梅邨心中雖然也很願意和他一同去玩玩,但她卻不得不擺出一些姑娘的架子來,謝絕著回答。常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紅著臉兒,微笑著說道:
「那沒有關係呀!這舞廳原是我們開設的,所以我們去玩根本不用花一個子兒的錢。我們去稍坐一刻鐘,我就送你回家好了。」
「不!對不起,我怕爸爸等著會心焦的,反正改天有機會我們可以去玩的。」
「齊小姐既這麼說,我就不勉強你了,反正往後日子長哩!」
常明含了苦笑,無可奈何地說。一面吩咐車夫阿三備好汽車,遂送梅邨回醫院裡去。兩人坐在車廂里,默默地都沒有開口。梅邨恐怕他心中有生氣的意思,遂逗了他一個媚眼,搭訕地問道:
「楚先生,你舞廳里每晚去的嗎?」
「唔!賬房裡的事情也很多,我不去辦理,就會弄得一團糟似的。」
「那麼你報館裡什麼時候去呢?」
「終要舞廳散場才能到報館,好在我有個助編在報館裡幫我忙,沒什麼要緊的稿件,他會給我先發排出去的。」常明不得不圓了一個謊回答。
「那你真也太辛苦了。」
梅邨微笑著回答,大有誇獎他的意思。正在這時,汽車已開到濟民醫院門口停下。梅邨於是和他握手分別,推門進內。只見候診室里尚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鄉下老媼,她全身好像在瑟瑟發抖,而且還掩著臉兒低低啜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