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二回 旨趣不同哪堪耐清寒
梅邨正預備走下樓去向爸爸問一個仔細,忽見香妮端了一面盆水匆匆地走上樓來,兩人險些撞了一下滿懷。香妮連忙把腳縮住,面盆里的水已經蕩漾了一地,梅邨的腳上也濺著了幾點水漬,她心中不免有些生氣,鼓著粉腮子說道:
「你冒冒失失地走得那麼快幹什麼?瞧我腳上那雙絲襪,才今天換上的呢!」
「脫下來再換一雙吧!回頭我馬上給你洗好了。」
香妮只好賠了笑臉,低低地說,一面把洗臉水放到梳妝檯上去了。但心中卻在暗想,這件事情假使碰在二小姐的身上,她一定會原諒人,決不會向自己發脾氣的。因為我一個人走得快,原也不妨什麼事,誰料大小姐也會急急向房外走呢?那麼這當然並非我一個人的錯,然而大小姐偏把這過失推在我的身上,想想未免有些氣人。但為了彼此是個主僕關係,因此也只好忍氣吞聲嘆了一口氣。不過梅邨聽了這話,卻仍舊十分懊惱的樣子,逗了她一個嬌嗔,說道:
「你難道不曉得我只有這一雙絲襪比較新一些嗎?那還是羅醫生送我的呢!爸爸這個人是只管別人,不管自己女兒的。問他要錢,他老是說沒有。診金的收入,不是買了醫藥器具,便是貼補了這班窮苦的病人。看看我們一天到晚忙碌不停,大多數的病人,卻是不但不付診金,連藥品都是我們贈送他們的。你想,開設了將近二十四五年的醫院,換了別人,早已汽車洋房買起來。只有我爸爸,越弄越窮,窮得他自己一年四季只穿了一套常青的破西裝。唉!為誰辛苦為誰忙呢?」
梅邨絮絮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大套,說到後面,頹然地坐到沙發上去,卻又大發牢騷起來。香妮聽她這樣說,方才明白她的發脾氣,實在也有苦衷,一時望著她倒又忍不住好笑起來,但她卻代為老爺辯解幾句說道:
「大小姐,老爺這人脾氣就是慈悲為懷,他替一般窮苦的病人看毛病,雖然沒有一些好處,但我見他好像總是那麼特別起勁而認真的樣子。我常常聽見人家提起老爺的名字,都稱呼他為現代的上帝,因為這幾年來,他老人家真不知是救了多少的世人哩!」
「別人都被他救活了,但是他自己就快要餓死的了。」
梅邨對於香妮說的,似乎有些格格不入耳,把小嘴一噘,憤憤地搶白她說。香妮聽了,不便再說什麼,指指面盆水,說道:
「大小姐,別生氣了,快洗臉吧!」
「我也並不是生你的氣,我覺得這枯燥的生活真有些過得厭了。」
「大小姐,您耐心地過吧!瞧瞧老爺的樣子,他一天到晚至少要看一百多個病人,而且大半都是盡義務賠藥錢的,但他老人家每天還是精神飽滿顯出那麼高高興興的樣子呢!」
「可是,我不能像爸爸那麼一樣地做傻子呀!瞧瞧我幾個同學,她們現在都過著好日子,有的嫁了銀行經理,有的嫁了什麼百貨店的小開。有幾個雖然沒有嫁人,但她們也衣著很闊氣,看起來都十分得意。只有我苦命鬼,二十歲高中畢業到現在,爸爸不肯給我找些別的事情做,一天到晚跟著他服務病人。這五年來,好像關在監獄裡似的,一些樂趣也沒有。有幾個病人,病得快要死了,又髒又臭,我站在旁邊覺得難聞得快要嘔吐了,但爸爸卻還把病人吐出的臭痰,而甚至於撒下的穢物,仔仔細細地橫研究豎研究,他自己不嫌髒,我跟在他的後面倒霉!」
「大小姐,一個做醫生的不是應該有這種研究病人病情的責任嗎?我聽老爺說,要這樣子才能對症下藥,才能把病人救活過來呀!」
「這也不必說了,但是做了醫生,救了人的性命,終不能把自己的生活不顧呀!比方說,上個月我的同學做生日,請我去吃飯,許多同學碰在一塊兒,別人都是著紅穿綠,手指上金是金,鑽是鑽,身上哪一個不是披著皮大衣呢?只有我……擠在她們中間,我真恨不得逃回家裡來呢!」
香妮心中暗暗地想道,各人的性情不同,大小姐這人的虛榮心比較重一些,所以難怪她要不滿意這平常的生活了。一時又想到大小姐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她見到同學們都已嫁到了如意郎君,也許她心中非常的眼癢吧!這就望著她神秘地一笑,低低地說道:
「大小姐,你不要難過,你也不要性急,終有那麼一天,你嫁了一個好姑爺,那麼不是也有幸福的生活過了嗎?」
「小鬼!爛舌根的!胡說八道地倒叫你來取笑我!」
梅邨被她這兩句話倒是直說到心眼兒上去了,但表面上卻故作惱恨的樣子,白了她一眼說,但粉臉上終掩不住地露出一絲笑容來。接著忽又問道:
「香妮,你今年幾歲了?」
「大小姐怎麼忘了?我比您大一歲。」
「那麼你也二十六歲了,三十歲轉眼就在眼前,你怎麼還是定定心心地在我家中幫傭呢?難道你不預備給你終身做個打算嗎?」
香妮被大小姐這麼地一問,由不得紅了臉兒,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似乎對於自己的身世也感到一些淒涼的難受,低低地說道:
「我從小死了爸媽,由一個寡嬸撫養到十六歲,不料我嬸娘又一病不起,拋了我死了。我由隔壁張婆婆介紹,才到這兒來幫傭的。那時候太太還在吧!她老人家待我真好,並沒有把我當作低下人那麼看待,我心裡是多麼感激呢!但不幸得很,太太在我進門三年後,也生病死了。……」
「我媽死得頂可憐,爸爸做了一生的醫生,卻救不了媽的命,這真是他終身的遺恨,所以爸爸也時常地傷心呢!」
「但是老爺嘆息著說,生死大數,早已註定,非人力所能挽回的……」
「噯!香妮,我問你的是關於你終身的事呀!你怎麼又提起我媽的事來呢?」
「我……終……身……我……是個孤苦無依的女子,而且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去跟人家七搭八搭。老實說,不明不白的男人家來跟我說話,我心裡終覺得有些害怕,所以我想只要老爺不討厭我不回絕我,我就打算在這兒做一輩子的女傭,那不是已很知足了嗎?」
梅邨聽她這樣說,覺得這人真有些痴頭怪腦的傻得有趣,忍不住抿嘴笑起來,搖搖頭說道:
「你這個主意是錯的。」
「怎麼是錯的?老爺為痛苦的病人服務,我為老爺燒菜煮飯、洗衣掃地地在家裡服務,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給人家做一輩子的女傭,那還有什麼意思呢?」
香妮覺得大小姐這句話多少包含了一些諷刺的成分,一時便一本正經地說道:
「做女傭原沒有什麼意思的,不過老爺的工作,是世間最神聖最有意思的,所以我給老爺做女傭也就變成有意思的了。」
「香妮!……你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怎麼你……的思想倒很好啊?」
梅邨感到有些驚奇,而且還有些慚愧的成分,情不自禁地誇獎地說。香妮微微地一笑,卻很驕傲似的神氣,說道:
「誰說我沒有受過教育的?」
「你讀了幾年書?」
「我在小學裡也畢業過的。」
「小學畢業有什麼稀奇?」
梅邨聽了,立刻又顯出輕視的樣子回答。但香妮卻淡淡地笑道:
「可是,比中學畢業的人就強得多。」
「你這是什麼話?簡直豈有此理!你明明在侮辱我!」
梅邨因為自己是中學畢業的,所以她不禁惱怒起來,豎著柳眉,白了她一眼,向她恨恨地責問。香妮連忙含笑說道:
「大小姐!你不要發脾氣呀!我這話說得很有意思的。」
「很有意思!怎麼解釋的?你若不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我可不依你。」
「我說一個小學畢業而不能升中學的人,一定是為了他的家境窮苦的緣故。越是不能升學的青年男女,他們因為受了經濟壓迫的刺激,使他們更知道了辛苦艱難,所以他們都會埋頭苦幹,不怕困難地工作,自然他們的思想也會趨向於前進一方面去的。……」
「唔!你這一篇理論多少有一些道理。」
香妮說到這裡,梅邨臉上惱恨的表情已經消失了,還點點頭兒,情不自禁地回答著說。香妮含了微笑,繼續說下去道:
「有一部分青年男女,讀到了中學畢業之後,他們的年齡當然也都在二十左右了。中學生的年齡和小學生的年齡,這一個時期的環境大有分別。比方說小學裡學生,他們人小,一天到晚,只知道頑皮遊戲,衣服穿得破破爛爛,也毫無問題。但到了中學,年齡由孩童而成人。為了有資格讀中學的男女大多數都是富家子女,於是衣著方面自然也考究起來。所以我看你樣兒,你看我樣兒,課餘時間,玩玩電影院、跳舞廳,這也算不了什麼一回稀奇的事。因此一般中學畢業生,眼界固然比小學生高,欲望自然也比小學生大,然而只有一樣及不上小學生出身的男女們,就是刻苦耐勞這四個字,這一般中學生是絕對受不了的。」
「你這話雖然也有些說得對,但也不能一概而論。讀中學的人不一定個個是富家子女,比方說我和妹妹吧,家境也不算好啊!」
「就是這麼說呀!那擠在中間最尷尬了。假使肯自管自地不為他們這一班富家子女的奢華所動搖,那倒也罷了。否則,心裡就會覺得多痛苦呢!」
梅邨聽她這樣,心頭別別地一陣子亂跳,兩頰立刻漲得通紅起來,沉默了一會兒後,方才抬頭逗了她一瞥哀怨的目光,問道:
「你這些話,都是在說我嗎?」
「啊!大小姐!那我怎麼敢?」
「唉!你不知道,人性薄於秋雲,一般世人都是多麼的勢利呢!我也並不是被外界的奢華所動搖,這都是為了面子問題呀!」
香妮那種慌慌張張害怕的神情,瞧在梅邨的眼裡,她一時把要責罵香妮的勇氣倒又消失了,反而嘆了一口氣,表示做人困難的意思。
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國良在樓下高聲叫梅邨快些可以動身到楚公館去了。梅邨聽了,倒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遂從沙發上坐起,蹙了眉毛兒,向香妮問道:
「爸爸叫我到什麼地方去呀?」
「哦!哦!我這人也糊塗,儘管和大小姐東扯西拉地空談,倒把正經事忘記告訴您了。早晨老爺去診治那一個中風的病人,聽說姓楚,是皇宮舞廳的老闆,他們很有錢,為了便利病人飲食起居,所以要請一個特別看護。……」
「是不是爸爸就派我去了?」
梅邨不等她說完,就很不樂意似的問下去。香妮點點頭,一面又連連地催她快洗臉,說再不洗,水就涼了。她說完,便管自地走出房外去了。梅邨方才明白妹妹說的偏叫我去服侍這個糊塗鬼的話,一時暗暗怨恨,懶洋洋地站起身子,走到梳妝檯旁邊去梳洗了。一面梳洗,一面想道,今天下午五點鐘,我原和羅醫生約好了到外面去玩的。但如今看來,恐怕這約會是不能成事實的了。不要說是做醫生的一天到晚不會有空閒的時間,連一個看護都像罪犯似的被束縛住了,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呢?梅邨心灰意懶地嘆了一口氣,她對鏡呆望了良久,覺得自己已經是二十五歲了。韶光易逝,青春不再。假使再過上這麼五年,我還跟誰去談情說愛呢?梅邨這樣想著,心頭不免悲哀起來。但這時候,香妮又悄悄地走上來,說道:
「大小姐,已經八點半了,羅醫生也早已來了,老爺在急著呢!您還不下去?」
梅邨一聽羅醫生來了,方才披上了一件半新不舊的夾大衣,匆匆地走下樓去。這時候診室兩旁的長椅子上都已坐滿了病人,有的面色如紙,有的骨瘦如柴,都是一些貧窮的病人,還有幾個病人,在不住地呻吟,這室內的空氣是十分悽慘。梅邨的個性,她是看不慣這些悽慘的情形,所以很快地走進診病室來。只見爸爸和羅醫生正在給一個病人看病,國良不等她開口說話,便告訴她楚公館的地址,叫她趕快地去了。梅邨沒有辦法,秋波脈脈含情地向文達望了一眼。羅文達對她微笑著點點頭,梅邨雖然沒有聽見他說什麼,但心中似乎已知道他的意思。他好像在說:這沒有關係,我們的約會,反正隨便哪一天都可以,你安心地看護病人去吧!梅邨心中既然有了這樣的感覺,她才匆匆地坐車到楚公館去了。
梅邨到了楚公館,小茵知道她是醫院裡派來的特別看護,所以就很殷勤地招待她到樓上來,兩人走到扶梯口的時候,碰著一個穿西服的青年,他一見梅邨,便笑嘻嘻地叫道:
「齊小姐!您來了,我們恭候好久啦!」
「這位是……」
梅邨聽他竟像認識自己一般地招呼著,心中自然奇怪起來,暗想,他怎麼知道我是姓齊的呢?於是微微地一笑,忙也向他請教的意思。小茵聽了,在旁邊先告訴著說道:
「這是我家的少爺。」
「齊小姐,這卡片上就是鄙人的名字。」
楚常明伸手在袋內也已取出一張卡片來,向梅邨遞了過去。梅邨雖然覺得他這一下子舉動,未免有些過分鄭重其事,但人家已經遞了過來,自己當然不能置之不理,遂含笑接過,一面低低還叫了一聲楚先生,一面看那卡片上去。只見上面的銜頭倒有好幾個,第一個是武林日報的主筆,第二個是華東貿易公司的副理,第三個是皇宮舞廳的經理。其實他第一個銜頭,根本是掛名的,好在他有錢,所以他這支筆可以叫人代寫。至於第二個銜頭呢,也是徒有虛名而已。因為這貿易公司的經理就是楚伯賢,做兒子的擺了一個副理銜頭,這也算不了稀奇,事實上他根本不做事的。只有第三個銜頭,可說是他的日常工作了。因為他每天晚上沒有事就到舞廳里去遊玩,反正這舞廳是老頭子開的,於是他就榮任經理的位置了。不過他也想過這一層,一個大學畢業生,假使單做了舞廳的經理,這到底也很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在卡片上又多添了這些虛銜頭。好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見了這張卡片,還以為他果然是個文武全才能幹的青年。
當時梅邨的芳心就被這些銜頭所打動了,暗想,這位先生倒真可說年少英俊,能者多勞的了。這時常明把手一擺,是請她走進上房去的意思。梅邨微微一點頭,一面把卡片藏入大衣袋內,一面跟他走進上房。只見房中的家具,完全是紅木製成的,太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把房中一切更加映得富麗堂皇。楚太太原是坐在床邊陪伴著伯賢,此刻見了梅邨,便站起相迎,常明遂給她們介紹道:
「這是我的媽,這位是齊小姐,她是我們特地請來看護爸爸病的。」
「好極了,小姐!你快脫了大衣歇息一會兒,我們老爺的病千萬請你要好好兒地照顧,那就叫人感激不淺了。」
楚太太很會奉承似的說著,雖然她平日是驕氣沖天的,不過今天為了要使自己丈夫病體早日痊癒,她也不得不改變平日的傲慢,而對她顯出殷勤的樣子,伸過手去,還有給她脫大衣的意思。但梅邨脫下大衣之後,早由常明很快地先接了過去,給她在衣鉤上掛好。梅邨說了一聲勞駕,然後又低低問道:
「你們把藥水可曾配來了嗎?」
「哦!配來了,早配來了。」
常明立刻回過身子來,又搶著回答。一面把桌子上放著的那瓶藥水,親自交到了她的手裡。梅邨見藥水瓶外仍舊包好了一張藥房的招牌紙,可想她們配了藥水回來之後,連拆開來看都沒有看過,一時眉頭蹙起,說道:
「怎麼?你們還沒有給病人服過藥水嗎?」
「是的,因為我們不知道是用怎麼樣的方法服侍他喝下去的?所以我們不敢亂動,等著齊小姐來吩咐呢!」
楚太太見兒子這回子紅了臉沒有說話,於是小心地回答著。梅邨聽了,忍不住暗暗地好笑,覺得這一班有錢人家的人兒,真像死人一樣,俗語所謂:撥一撥,動一動,不撥是不會動的。假使特別看護請不到的話,那麼病人就不必想喝藥水的了。梅邨心裡雖這樣想,但口中自然不說什麼。她走到床邊去,先把量熱表取出來,用藥水棉花浸了酒精擦乾淨,然後塞到楚伯賢的嘴裡去。一面回頭向楚太太說道:
「羹匙、玻璃杯、開水都預備好了嗎?」
「是,是,都預備好了。」
常明仿佛變成聽差一樣地連聲稱是地回答,他把熱水瓶、玻璃杯、羹匙都親自地拿到床邊的夜壺箱上去。三分鐘後,梅邨把量熱表從伯賢口中取出來。楚太太第一個先關心地問道:
「齊小姐,他熱度高嗎?」
「稍許高一些,九十九華氏度。沒有關係,喝了藥水,熱度就會退去的。」
梅邨看過了熱度表後,低低地回答。但為了怕他們著急起見,所以後面又這樣地安慰他們。她方才把藥水倒了一羹匙,用溫開水服侍伯賢服下。楚太太見伯賢此刻開了眼睛,呆呆地望著梅邨出神,好像有些不大明白的樣子。於是告訴他說道:
「這位齊小姐是我們從醫院裡請來的特別看護,專門看護你的病,所以你只管放心,那病不多幾天就會好的。」
「……」楚伯賢方才明白了似的,點點頭,但沒有回答什麼話。
「你餓了沒有?想吃些什麼嗎?」
楚太太繼續地問他,伯賢卻仍舊搖頭沒回答,他把眼皮又微微地閉下來。楚太太有些憂煎的意思,拉了梅邨走到窗邊桌子旁來,悄悄地問道:
「齊小姐,他自從得了病之後,一句話也沒有說過,這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你知道要緊不要緊呢?」
「這……個……」
「媽!你……」
常明見梅邨支支吾吾地愕住了,而且兩頰微微地紅起來,一時暗想,她的資格無非是個看護而已,又不是醫生,她怎麼知道這病的緣故呢?媽真也糊塗,問得人家回答不出話來,這叫小姐心中窘不窘呢?所以怨恨地叫了一聲,似欲埋怨的意思,但這些埋怨的話卻也不好意思說出口來,為的是怕無意中唐突了齊小姐。常明在女人家身上的功夫,是用得相當細心的,所以他又縮住了沒有往下說。梅邨心中似乎也懂得常明有這一層意思的,不過越是懂得他的好意,自己心中卻越覺得難為情。雖然對於醫學方面自己並沒有深刻地研究過,但跟著爸爸到底也有五年的經驗,憑她經驗所得,於是立刻鎮靜了態度,不慌不忙地說道:
「楚太太,楚先生的病,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們不要急……」
「齊小姐,你快說,怎麼啦?」
梅邨這一種語氣的說法,就可見伯賢的病是很有些嚴重,所以楚太太不能不表示著急,驚慌地問。梅邨低低地說道:
「中風俗稱腦充血,這病當然十分危險。即使像楚老先生那麼比較輕一些的中風,有時候他的腦神經受震動,往往也會影響到手足和嘴巴。比方說成了半肢瘋,有的厲害一些,連嘴都會歪了起來,那麼在一時之間,就不會說話,不會握筆寫字了……」
「啊呀!這……這……不是成一個廢人了嗎?」
梅邨說的倒並非是憑空虛構,因為在這五年中,她跟爸爸也醫治過好多類如楚伯賢那樣的病人,所以她告訴的完全是經驗之談。楚太太聽到這裡,已經急得忍熬不住,這就啊呀一聲叫起來,急急問。
梅邨忙道:「你不要急呀!常言道:得病容易收病難,尤其是像這一種病症,少說也得一年半載的休養不可。假使能靜靜地休養,再加上醫藥的調理,那當然也有復原的希望。說句老實話,這是個貴族病,要如生在窮人的身上,那麼這一家以後的生活真是不堪設想了。好在這兒老太爺已經有了兒子做幫手,就是不生這個病,也該休養休養享享清福了。」
梅邨說這幾句話的意思,好像對於伯賢生這個病還是應該生的樣子,在她心中是根本沒有一些同情的難過。常明心中是另有一種想法,覺得她至少在羨慕我是一個能幹會賺錢的青年。所以他心裡很得意,望著梅邨,微微地笑,這笑多少包含了一些勾引她的成分。
但只有楚太太心裡,急得什麼似的,忍不住深深地嘆氣。你道這是為什麼?原來常明這個兒子根本不會做爸爸的幫手,賺錢兩字談不到,花錢的本領,倒是天字第一號。平日之間,都是伯賢一個人經營事業,一面算盤真是好得了不得。他有一個宗旨,叫作只進不出,所以這十年來,給他發足了財。現在伯賢病成了廢人,假使一年半載地不做生意,那一份家產不是也會讓兒子花完了嗎?所以她心頭的痛苦,真像啞子吃黃連,再也說不出來。因此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忍不住流淚滿頰了。常明見了,便低低地說道:
「媽!你千萬不要傷心,給爸爸瞧見了,他老人家心中也會難過的。只要沒有什麼生命危險,那就是老天的保佑了。您一清早到現在也沒有休息過,自己身子也保重些,還是到廂房裡去躺一會兒吧!好在我們已經請了齊小姐來擔任看護,媽也就放心是了。」
「齊小姐!那麼辛苦您了。」
「楚太太!您不要客氣,這是我們應該盡的責任呀!」
楚太太的傷心流淚也無非一時之間而已,現在她聽兒子這樣的勸告著說,心中想道:也許老頭子生了病,兒子就會上進一些也未可道。因為在平日之間,她起碼要十點敲過才能起身,今天在清晨四點鐘鬧到現在,也覺得十分疲倦,一時伸手打了一個呵欠,站起身子,向梅邨客氣地說。梅邨因為自己來看護他原有權利收入,那麼這義務也是理所當然,所以也微笑著回答。楚太太走出上房去了,常明的心頭好像更有了一層興奮的感覺,他望了梅邨一眼,忽然說道:
「齊小姐,您還沒有用過早點心吧?」
「我……我……吃過一些的。」
常明這句話倒是說到梅邨的心眼兒上去,她的肚子立刻咕嚕咕嚕地叫起來。不過她當然不好意思直接回答說沒有吃過,所以她就含糊了口吻說著。常明知道她真的沒有吃過點心,這給自己一個獻殷勤的好機會,於是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
梅邨坐在桌子邊,這時太陽光曬進了整個的房中,壁上那架挺大的時辰鍾噹噹地齊巧敲了十下。她向房中打量了一會兒,覺得有錢人家對於物質上的享受,真是考究。假使有一天我也能夠住到這樣富麗的臥房,那是多麼舒服呢!
正在痴想,小茵拿了牛奶餅乾進房,放在桌子上,叫聲齊小姐請用點心吧!她說著話,又匆匆地出房去了。梅邨眼瞧著桌子上的點心,她的肚子自然更加不安寧起來,因為房中除了床上躺著一個病人之外,沒有第二個人,於是也不用客氣,她便握了熱氣騰騰的牛奶杯子,放在口邊呷了一口。正欲伸手去抓餅乾的時候,忽見常明悄悄地進房,手裡還拿了一張報紙。梅邨這時手裡已拿到了一塊餅乾,覺得放下也不好,送到嘴裡去更不好,因此紅了臉兒倒是窘住了。常明見她怕難為情的神情,遂微微地一笑,一面說聲您請用,一面自管自地坐到沙發上去看報紙了。
常明為了避免使她怕羞起見,他故意把報紙遞得高高的,遮住了自己的臉兒。其實他的兩眼,卻仍舊偷偷地在張望梅邨的臉兒,覺得她們姊妹倆很有些相像,雖然姊姊不及妹妹的天真活潑那麼的風韻,這當然因為其年齡的關係,不過這位大小姐自有一股子溫文幽靜美麗的姿態,確實也有令人心醉的地方。若和舞廳里這班庸脂俗粉相較,那當然是勝過多多的了。常明這樣地想著,覺得自己非動她的念頭不可。
梅邨自然不知道他在偷看自己,遂大大方方地喝完了牛奶,用手帕兒抿了一下嘴唇。回眸兒見他拿著的報紙,報頭上是武林日報四個字,於是搭訕著問道:
「這張武林日報就是楚先生主筆的嗎?」
「哦!不敢,請齊小姐指教。」
常明一聽她這樣問,立刻哦了一聲,笑嘻嘻站起,也坐到梅邨坐著的對過桌子旁去,還把那張報紙送了過去。梅邨一面接了,一面逗了他一個媚眼,笑道:
「楚先生!您太客氣,我怎麼有資格指教呢?這張報紙辦得很好,我常常想這個主筆人不知道是誰?想不到今天我卻很幸運地見到了,這真叫我敬仰得很哩!」
「哪裡哪裡,承蒙齊小姐如此誇獎,豈不是叫我慚愧嗎?」
梅邨會這樣地崇仰他,那在常明心中倒是感到一件意外驚喜的事,不免受寵若驚,全身骨頭頓時沒有四兩重地飄飄然起來,笑嘻嘻地回答。梅邨見他那種得意揚眉的態度,知道他是個愛人奉承的青年,一時心裡暗暗想到:若以楚常明的人才和羅文達相較,那當然勝過文達多多了。第一,常明是個富家的少爺。第二,他的地位比文達高。就是拿學問才幹來說吧,他又是報館主筆,又是貿易公司副理,還是皇宮舞廳經理。一個年紀這麼輕的人,能幹這麼多的事情,還不是一個好人才嗎?假使有人叫我選擇對家的話,那不用說,當然是舍文達而取常明的。但話雖然這麼說,究竟不知道人家是否有了太太?萬一他早已結過婚,那我這些胡思亂想還不是一場空嗎?梅邨這麼想著,兩頰有些熱辣辣地紅暈起來,遂把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又笑盈盈地問道:
「楚先生,您怎麼一見了我就知道我是姓齊的呢?」
「你覺得奇怪嗎?我告訴你,因為齊醫生剛才說的,叫他大小姐來到這兒給我爸爸做看護,所以我當然知道了。」
梅邨聽了他的告訴,這就哦了一聲明白過來,遂點頭笑道:
「原來是我爸爸預先已告訴了你們,那麼你一定也知道剛才早晨跟我爸爸來診病的那個看護小姐是什麼人了?」
「我知道,是你的妹妹齊二小姐,因為她正在國風女中讀書,她這次跟你爸爸來做臨時看護,是因為您有些頭痛不舒服的緣故。不知大小姐此刻可全好了嗎?」
梅邨聽他這樣說,知道妹妹並沒有把自己不肯熱心到病家來的真情告訴出來,一時倒很感激妹妹的隱瞞,遂點頭笑道:
「我原沒有什麼不舒服,因為昨夜為了服侍一個病人,睡得遲了一些,所以今天就不能早起了。」
「做看護的事情也很辛苦吧?」
常明點點頭,一面低低地探問,一面取出一隻十四K的洋金煙盒子來,取了一支茄力克,送到梅邨的面前。梅邨搖頭說道:
「謝謝你,我不會吸菸。」
「齊小姐從前是什麼學校畢業的?」
常明把送過去的菸捲又縮了回來,銜在嘴裡,一面點火吸菸,一面搭訕著問。梅邨轉了轉烏圓的眸珠,竭力裝出嬌媚的姿態,來博得對方歡心似的,說道:
「我是啟秀女中畢業的。」
「啊!那真巧極了,我妹妹也在啟秀女中讀書,這學期可以畢業。那麼說起來,你們也許是認識的吧?」
「你妹妹叫什麼名字?」
「我妹妹名叫姍姍,是姍姍來遲的姍字。」
梅邨聽他後面還這麼地解釋了一句,一時倒忍不住噗的一聲好笑起來。常明莫名其妙地望著她,低低問道:
「齊小姐,你笑什麼呀?」
「我想你妹妹一定是個類如古典美人那麼的姿態,也許還是三寸金蓮吧?」
「你何以見得?」
「咦!你不是說姍姍來遲嗎?假使不是三寸金蓮的話,怎麼取個姍姍名字呢?」
「有道理,有道理,哈哈!……」
常明聽她很幽默地說著笑話,一時覺得她的可愛,遂連連稱讚著說。他也忘記了爸爸還在床上病得厲害,這就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了。梅邨被他這麼一笑,恐怕讓下人們聽到了不好意思,於是向他努努嘴巴,手兒指了指床上,又連連搖了兩搖。常明這才想起自己父親生著病,似乎不應該有這樣高興的笑聲發出來,於是立刻忍住了笑,紅著兩頰,訕訕地站起身子,走到床邊去張望了一眼。然後回頭望著梅邨,低低說道:
「你爸爸的醫道真不錯,瞧我爸爸此刻睡得很安靜哩!」
「給他靜靜地睡一會子養養精神,那是很好的。」
梅邨低低地回答,心裡可就想道,現在快近十一點鐘了,他怎麼還是戀戀不捨地不去辦公呢?難道他不放心我一個人在房中嗎?這也許是我自己的多心,他終不見得會防我做賊的吧!那麼他心中莫非對我有好感嗎?所以他就忘記了辦公時間了。梅邨這樣胡思亂想地暗忖著,一顆芳心,多少有些甜蜜的感覺,遂悄聲兒提醒他說道:
「楚先生,你今天不上寫字間去了嗎?」
「哦!是的,我……要去一次的,不過我家裡的人手太少,我走了之後,可沒有人招待你了,你千萬別生氣吧!」
「這是哪兒話?我來做看護的,只有幫著你們照顧照顧家裡的事情才是,如何還用得了你們招待我嗎?那你也客氣得太過分了。」
常明被她這麼一說,方才也想到自己說的話,未免太沒了分寸。一時笑嘻嘻地連說了兩聲對呀對呀,他紅著臉,似乎十分不好意思地點頭,說聲再見,便匆匆地奔出房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