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慈航·亂世風波 · 第一回 夜半敲門父女趕急診

杭州,這名字在每一個人腦海里的印象中都認為是個非常好的地方。城外固然有西湖的美麗,使一般仕女們流連其中,樂而忘返。就是城裡的街道,也很寬闊,兩旁除了很多百貨商店外,也有戲院、咖啡室、舞廳等娛樂場所,所以也有稱為小上海那麼的熱鬧。 教仁街這條馬路還算是鬧市中取靜的所在,那盡頭處有一個小小的私人醫院。這醫院的房子本來是陳舊古老的式樣,後來由院主人拆去了舊屋的門面,改造了現在這所半中半西的洋房。大門外還種植了幾株垂柳,在春風吹盪中,柳絲微微地飄舞,遠遠地望來,倒也添了不少清靜和幽雅。 醫院的大門上有一塊橫匾,黑底子白字,寫著「濟民醫院」四個大字。顧名思義,覺得這是一個救濟貧民的慈善醫院。所以這方橫匾都相當陳舊,黑底子一部分已剝蝕下來,露出了鉛皮灰褐的本色。這一方面固然可以知道醫院當局經濟並不富裕,所以沒有力量來加以裝修,同時也可想這醫院成立到現在,已經是有著悠久的歷史了。 因為這醫院房屋本來是舊式的,門面雖然裝成了歐化的式樣,但裡面的房間卻仍舊是中式的,一根一根屋柱依然露在牆壁的外面。候症室內並沒有什麼考究的擺設,除了掛號處有一張小小的桌子外,其他兩旁都是一排長椅子,大約是給病人在沒有診治之前休息用的。裡面才是一間診病室,比較收拾得清雅一點。一張診病的桌子,放在靠窗的旁邊,桌子後面貼壁是具玻璃櫥,裡面放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瓶。那邊有兩張沙發,沙發旁邊有克羅米小茶几一隻。就在這兒往上的牆壁里有一塊金色玻璃框的橫匾,裡面寫有「妙手回春」的句子。上首壁上還有一塊橫匾,寫著「苦海慈航」四個字,這塊匾比較新一些,上款畫著齊國良大醫師,下款卻是杭州市長的具名。從這一點看來,可想那個齊國良確實是慈悲為懷救苦救難的良醫了。 診病室的裡面還有小小的一間,方案是齊醫師的手術室。裡面有一張高高的病床,四周都是醫藥上應用的器具,設備倒也還算整齊。 時辰鐘敲過了五下,但東方的天空還沒有發白,整個的杭州市還是睡在靜悄悄的黑甜鄉里。忽然醫院裡裝置著的電鈴接連不斷地響了起來,這時候有人會來掀電鈴,當然是誰也想不到的事,所以沒有人去理會他。不過電鈴的聲音,繼續不斷地響著,也就把樓上房中睡著的齊醫師驚醒過來了。 齊醫師今年五十六歲了,他二十八歲的時候,從德國醫科大學留學回來,整整地已做了將近三十年的醫生。當初他曾經在上海醫院裡服務了五年,後來因為看不慣上海醫院裡種種腐敗黑幕的情形,所以他寧可脫離上海的醫院,回到他杭州老家來自己創辦醫院。把他的住宅變成了醫院,把他的田地產業變賣了去購備醫藥器具,這樣的在艱苦環境中救濟世人,為病者解除病苦,為人群謀幸福之路,你想這是多麼的偉大啊! 齊醫師既被一陣陣的電鈴聲驚醒了好夢,他立刻伸手開亮了電燈,匆匆地披衣起床。雖然是春天的季節了,但早晨的天氣還頗覺有些兒春寒料峭,不免微微地抖了一下身子,三腳兩步地奔到樓下,先去開了大門上的那個小圓洞兒。他還沒有開口說話,門外那個人卻已經看清楚了齊國良,遂氣喘喘地說道: 「齊醫生!齊醫生!我家老爺突然得了急病,昏厥在床上不省人事了,請您老醫生快快地出診去一次吧!」 「你不要急糊塗了,你家老爺住在哪兒呀?有了地址,我才能趕了來呀!」 齊醫師一聽是請自己出診去治病的,這就連忙開了門兒,向他急急地問。這時門外走進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身穿灰色布的長袍,他顯出那份兒著急的表情,說道: 「我家老爺就是皇宮舞廳的老闆楚伯賢,他的住宅就在皇宮舞廳隔壁那座小洋房裡……噯!噯!其實這些我不告訴你也沒有關係,因為我們汽車等在外面,馬上可以接你去的呀!齊醫生!你的醫藥箱在哪裡?我給你拿了走吧!」 「好,好……請你別太急,我腳上還沒有穿著襪子哩!你請坐一會兒,我上樓去穿鞋襪,馬上就跟你去。」 那男子低頭一瞧他的腳上,果然還只有穿了一雙赤腳拖鞋,一時也沒有話說,連連向他揮手,是叫他快上樓去的意思。齊國良回身走到扶梯口的時候,才見婢女香妮揉著眼皮,匆匆地下來。她一見了國良,似乎感到有些吃驚的樣子,連忙問道: 「老……爺!你……你……自己在開門嗎?對不起!我慢一步下樓了,是誰呀?」 「有人生了急病,請我去診治。你快到小姐房中去,叫大小姐起來,跟我一塊兒到病家去吧!叫她快穿衣起身,越快越好。」 齊國良一面說著話,一面已匆匆地奔回到自己的臥房裡去。香妮答應了一聲,也急急地奔到小姐臥房內來。齊醫生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大女兒叫梅邨,今年二十五歲了。第二個是兒子,名叫小良,在上海大學裡讀書,年紀二十一歲。最小的女兒名菊清,今年才十八歲。這時姊妹兩人各自睡在一張床上,擁著被兒,正在做她的好夢。忽然被香妮急急地叫醒,梅邨心中似乎有些生氣,揉揉眼皮,說道: 「你這個小丫頭幹嗎大清早的來吵醒我?莫非有些瘋了嗎?」 「老爺要出診去,叫大小姐跟了他一同去呀!」 香妮被大小姐挨了罵,心中自然感到有些委屈,遂噘著小嘴兒,急急地告訴緣故。梅邨聽了,向窗外望了一望,見玻璃片子上還是黑漆漆的,這就伸手按在嘴上打了一個呵欠,有些不大情願的樣子,說道: 「生病也生得太不識相,這時候出診去,叫人真有些討厭。香妮,此刻什麼時候?」 「五點鐘剛敲過。」 「是哪一家的人生了病?」 「這個……我倒不詳細。」 「生什麼病知道沒有?」 「聽老爺說,那人生了急病,叫小姐越快越好,馬上就起身吧!」 「你給我去舀一盆臉水來,讓我洗了臉再去。」 菊清這時候也早已醒了,她聽姊姊向香妮先問長問短地問那些沒關緊要的事,心中已經有些不大自然了。此刻又聽姊姊叫香妮去舀面水洗臉,還要慢條斯理地先來一下子打扮,因此再也忍熬不住了。這就猛可從床上坐起身子,說道: 「姊姊!你是吃喜酒去?還是拜壽去呀?」 「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梅邨見妹妹突然坐起床來問自己,倒是愕住了一會兒,表示不明白的樣子,向她呆呆地反問。菊清心中有些怨恨地說道: 「你不聽說人家是生了急病嗎?爸爸叫你越快越好,你卻還要洗臉打扮,這不是延誤了病家的性命嗎?我勸你別洗什麼臉,就快些起來跟爸爸去吧!」 「誰叫他早不生病,遲不生病,偏偏在人家好睡的時候生病呢?我這人脾氣就是這個樣子,沒有梳洗好,蓬頭赤腳,我是不高興到外面去的。」 「姊姊!你是做看護的,你應該知道看護所負的責任……」 「不要你多管閒賬!我就洗一個臉兒的時間,他也不見得馬上會死呀!」 姊妹倆只管在房中爭吵著說話,樓下的齊國良早已大聲地在叫著梅邨快些兒呀!這時香妮還只有把洗面水端上,梅邨因為心裡有著氣,所以手兒理著蓬鬆的頭髮,還是那麼你急我不急的樣子。菊清心裡惱恨得什麼似的,鼓著紅紅的小腮子,說了一聲我去。她便急匆匆地披穿起床,穿上了鞋襪,很快地奔到樓下去了。 齊國良在樓下等著,見走下來的並不是梅邨,卻是菊清,心裡不免有些驚奇,遂連忙悄悄地問道: 「你姊姊為什麼不下樓來呀?」 「姊姊有些頭痛,沒有精神起來,我替姊姊代去一次。」 菊清恐怕以實情相告爸爸一定要生氣,所以她轉著烏圓眸珠,圓了一個謊話回答。國良微蹙了稀疏的眉毛,說道: 「你還在讀書時代,你根本不懂得醫藥常識,你如何能糊裡糊塗地跟我一同去呢?那你也太胡鬧了。」 「爸爸,我是醫生的女兒呀!我雖然讀的不是醫科,但我在爸爸身旁看了這麼多年,一些普通的醫學知識我也懂呀!況且我對於習醫特別地感到有興味,等到這學期畢業後,我一定在爸爸身旁實習醫學,爸爸您別瞧我不起,快些兒和我同去救人性命要緊吧!」 菊清後面這一句話,才把齊醫生提醒過來,遂也不再說什麼,匆匆地奔出大門外去。菊清提了那隻醫藥箱子,跟著出外,和爸爸一同跳上汽車。當汽車開走的時候,菊清見香妮已下樓來關大門了。 汽車駛到了楚公館門口停下,那個男僕先急急地下車叩門。這時齊醫生和菊清也跳下汽車,跟著那個男僕跨步入內,走完了甬道,來到大廳。先見到一個雛鬟,在探頭探腦地瞧望,好像等人的樣子。一見了齊醫生,便急急地叫道: 「根福!醫生請來了嗎?」 「是的,小茵!老爺好些了嗎?」 「不好呢!你聽,太太小姐不是都在哭嗎?」 小茵搖搖頭,急急地回答。根福側耳一聽,因為這時四周靜悄悄的緣故,所以果然聽到一陣女子哭泣的聲音從樓上播送下來。於是向齊醫生慌慌張張地說了一聲請上樓吧!他便領路急急地先上樓去了。 菊清跟了爸爸走進楚伯賢的房中,只見那張紫檀木的大床面前,站立了三個人。兩女一男,看上去大概是病人的妻子和兒女,他們都在悲悲切切地哭叫著。根福先說了一聲醫生來了,然後退在一旁。那個年老的女人,回身向齊國良眼淚鼻涕地說道: 「齊醫生!你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薩,你快些來救救他的性命!」 「你們大家不要哭,病人聽見了會難受的。」 國良一面向他們低低地安慰,一面走到床邊去。只見床上躺著的楚伯賢,他是個很胖的身子,兩眼呆呆地望著自己,口中要說話而又說不出的樣子,他頰上也沾了絲絲的淚水。國良一望而知他是慢性中風,遂先給他按了脈息,然後拿聽筒給他胸部上聽察了一會兒。這時菊清已把醫藥箱打開,她似乎也知道這個病人非打針不可,所以把針管盒子取出,又把酒精爐子點著了。國良走到桌子旁,揀出兩枚針藥水,用刀片劃斷玻管。菊清已把針頭在酒精爐上消了毒,交給父親。國良把針藥水統統吸入針管內,然後走到床邊去。這時菊清早已拿了藥水棉花,浸上了酒精,在伯賢的手臂上擦了一會兒,方才由國良親自給他注射了針藥。打針完畢,國良坐到桌子旁去,取了方箋,握著鋼筆開藥方了。那個楚太太在他開藥方的時候,這才絮絮地告訴道: 「齊醫生!他在四點三刻的時候,起來小便,不料回到床上的時候,竟兩頰發白,口不能言地昏厥了。雖然被我們叫喊了一陣,克住了人中,醒了轉來。但看他樣子,還是說不出話來,這到底是患了什麼病症呀?」 「楚先生身體胖,平日血壓太高,昨夜臨睡的時候恐怕又喝過酒是不是?」 齊國良一面開藥方,一面又這麼猜測地探問。旁邊那個二十多歲的青年,點著頭,也插嘴回答說道: 「不錯,爸爸昨夜在外面應酬,他確實是喝了酒回家的。」 「所以嘛!他便中風了。」 「啊!醫生!有沒有生命危險啊?」 那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臉上還沾著亮晶晶的淚水,一聽國良這麼說,便也吃驚地問他。國良低著頭,眼睛看著藥方上,口裡回答道: 「這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假使他在路上跌了下去,或者是小便時候跌倒在地上,那恐怕就沒有救了。幸虧是躺在床上的時候才發作,這樣的病勢便減輕了不少。我已給他打了兩針,平了他過高的血壓,然後吃了這張藥方,決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那真是謝天謝地,齊醫生!你要如能醫好了他的病,我們生生世世忘不了您的大恩,我們一定要重重地謝你不可。」 楚太太這才略為放下一點心來,含了感激的目光,向國良望了一眼說。國良搖搖頭,微微地一笑,卻又認真地說道: 「楚太太!請你別說這些話,我們做醫生的責任,就是救人性命。在我手裡診治的病人,不論貧富,都是一樣盡心盡力來醫治的。這藥方你們拿到藥房裡去配吧!每天飯前服三次,每次服一羹匙,這瓶藥水可服兩天,兩天之後,假使好了一些,你們可以把他送到我院裡來門診的。」 齊國良說著話,把藥方交給那個青年觀看。那青年是楚伯賢的兒子,名叫常明,他名義上雖然是個大學畢業生,但不學無術,平日只知道吃喝嫖賭,一些兒正當的工作也沒有。好在他父親有的是錢,所以他逍遙自在,一天到晚花天酒地真是十分舒服。當時他接過藥方,略為地看了一看,其實他也看不大懂。況且他此刻的目光,卻完全注意在菊清的臉上,覺得這位看護小姐,雖然是雲發蓬鬆,臉無脂粉,但在電燈光芒籠映之下,那張鵝蛋臉兒,白裡透紅,浮現了青春之美的色彩。尤其是她的身材兒,婀娜多姿,胸口的高聳,好像是兩個沙利文麵包,挺結實的,十足顯現出處女優美的風韻來。常明越看越美,越看越愛,一時把父親中風的危險早已忘記得一乾二淨了,遂含了歉意的微笑,脈脈含情地望了菊清一眼,低低地說道: 「對不起得很,半夜三更,把你們都驚吵了,兩位恐怕連個臉兒都沒有洗吧?根福,叫小茵去拿盆熱水來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們回家可以去洗的。」 菊清把醫藥具一樣一樣地藏入醫藥箱子裡,一面抬頭回望了他一眼,也微笑著回答。常明見她秋波一轉,不但靈活得可愛,而且那目光中透現著一種甜蜜的熱情。尤其在她微微的一笑之中,右頰上深深掀起了一個酒窩,更使常明有些神魂飄蕩起來。暗想,我平日見到的女人也不少了,像這位看護小姐那麼嬌媚動人,倒實在還只有第一次哩!就在這時候,聽楚太太向國良低低地問道: 「齊醫生,您的診費多少?您說一聲吧!」 「出診八元,兩支針藥十元,一共十八元。門診掛號只收五角,所以楚先生若好了一些,你們就送到我院裡來診治好了,這樣比較節省一些。」 「這一些診金倒也算不得什麼,我們只希望他人兒好起來,多用掉幾個錢也無所謂。我的意思,明天請齊醫師來複診一次吧!」 楚太太聽他代為自己這麼地打盤算,一時由不得暗暗好笑,遂非常闊氣地回答,一面在抽屜內已取出十八元來,放在桌子上。國良心中暗想,他們有錢人家,對於鈔票自然看得很輕的,我何必為他節省呢!這兒多出診一次,我可以多貼補些窮人的醫藥費呢!心中這樣想著,一面收了錢,一面說聲好的,我明天就再來一次。 這時候小茵已端上一盆熱水,擰了手巾,先交給國良,國良說聲謝謝,他卻只擦擦手,並不揩臉。小茵又擰一把手巾給菊清,菊清也擦過了手。兩人正預備告別要走,楚太太的女兒楚珊珊,卻很客氣地吩咐女僕已送上兩杯牛奶咖啡,並一盆威士忌的早茶餅乾,一定要請國良父女吃一些再走。國良因為情意難卻,只好又坐了下來。菊清見爸爸坐下,自己也只好坐下了。常明此刻腦海里竭力地在想和那個看護小姐能夠有接近的辦法,忽然給他想出一個主意來了,遂向楚太太說道: 「媽,我的意思,爸爸的病,最好用一個特別看護,留在家裡服侍爸爸,那麼一切之事當然便利多了。因為妹妹要讀書去的,我又不能常住在家裡。至於媽呢,恐怕也不大會服侍病人的。況且爸的病,並非一些小病,萬一有什麼變化,那麼有看護小姐在身旁,我們不是可以放心得多了嗎?」 「明兒這話倒也說得很有道理,齊醫生,我們要想用一個特別看護在家裡,不知每天需要多少錢呀?」 楚太太聽見兒子這麼說,心中暗想,要我一天到晚陪伴在床邊,這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萬一王太太張太太叫我玩牌去,我能推卻得了嗎?所以她對於兒子這一層意思,表示大為贊成,遂連連點頭,望了國良一眼,低低地問。國良既然明白他們對於花錢兩字決無什麼問題,遂也不必代為節省,一面喝了一口牛奶,一面說道: 「照我院中章程,需要雇用特別看護,除病家供給膳宿之外,每天服務費十元。」 「好的,那沒有問題,我想就請這位小姐留在這兒吧!」常明聽了,十分歡喜,便望了菊清一眼,微笑著回答。這把菊清倒是窘住了,因為她今天跟了爸爸到此,無非是客串性質,假使真的要她服侍起病人來,萬一露了馬腳,那不是糟糕了嗎?菊清這樣想著,心中不免一急,她的粉臉立刻像玫瑰花朵兒般嬌紅起來。她望了爸爸一眼,顯出了大有尷尬的樣子。國良當然明白女兒心中是在焦急的意思,遂微微地一笑說道: 「你們要雇用特別看護,我可以另派一個看護小姐來,因為她不是專門做看護的,所以恐怕她服侍得不周到。」 「啊!這位小姐原來不是齊醫生院中做看護的嗎?」 常明一聽國良這樣說,心中自然大大地失望,暗想,我所以要雇用特別看護,原是為了把她留在家裡,使自己和她有親近的機會,誰知他要換一個別的看護小姐來,那又有什麼意思呢?所以他「啊」了一聲,忍不住吃驚地問。國良連忙說道: 「她是我的小女兒,她還在國風女子中學讀書。因為她姊姊略為有些頭痛,所以她就暫時充個看護跟著我來了。假使你們一定要雇用特別看護,回頭我就叫她姊姊到府上來吧!不知道你們意思以為如何?」 「哦!原來這位就是齊醫生的令愛……那麼您說的家裡這位大小姐一定是在醫院裡學習看護的了。」 「是的,我大女兒在院中擔任看護已有五年了,她的經驗當然比較多一些。」 國良點點頭,微笑地回答。常明暗想,既然她是姊妹關係,那就不要緊了。妹妹的臉兒生得這麼嬌艷,那麼姊姊也不會十分錯吧。想到這裡,他倒又歡喜起來,遂笑嘻嘻地說道: 「那很好,回頭就請您的大小姐來舍間看護吧!」 「好吧!我在九點鐘之前,一定叫她趕到府上來。」 國良說著話,一面站起身子,一面又走到床邊去,再給楚伯賢視察了一會兒,遂別轉身子來。楚太太先急急地問一聲怎麼樣?國良低低說聲不要緊,抬頭見窗外天空已發了魚肚白的顏色,遂接著又說道: 「天也亮了,你們差人趕快到藥房裡去配藥,好給他早些服藥水。」 「是的,根福!你快拿了藥方配藥去吧!」 楚太太答應說是,一面取了鈔票和藥方,一塊兒交給根福。根福伸手接過,早已匆匆奔出房去。這兒菊清提了藥箱,和國良一同告別出房。常明和珊珊送到樓下,吩咐阿三用汽車送他們回家。 國良父女回到醫院裡,時候還只有七點敲過,香妮已經燒開了水,見了他們回來,忙著倒洗臉水給他們漱洗,低低地問道: 「老爺,那個病人不要緊吧?」 「是中風,很有些危險,幸虧他沒有跌倒在地上,否則,恐怕就完了。」 「爸爸,我說這種病也只配給他們有錢人家人生的,如生在窮人的身上,那真可不得了。」 「那也不管有錢沒錢,假使真的要生著了這個病,那也是沒有辦法。不過我們業醫的人,在窮人那兒不但應該多盡一些義務,就是針藥方面,也得盡個幫助的責任。比方說,剛才兩支針的本鈿,我只要花五元錢就夠了,但我賺他們五元錢,這五元錢將來就是可以幫助窮人生病時候用的了。」 國良一面洗漱,一面很坦白地向她告訴。菊清拿了香皂,在手巾上擦著,然後揩到面孔上去。她聽爸爸這樣說,遂答道: 「像他們這種人家,你說這兩支針藥要十五元錢,他們也不會嫌貴。」 「不過,我不能這樣沒有道德地去黑心賺人家的錢,而且我也不希望利用有錢人的錢去救濟窮人,我拿我自己賺下來的錢幫助窮苦人,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老爺,可是您自己這個醫院裡開銷也大,況且您已經快六十歲了,您應該有些積蓄,防防將來才是啊!我是個底下人,本來不該向老爺插嘴說這些話,但我十六歲進了這兒的門,足足有十個年頭了,我好像把這兒當作了自己家似的,所以我就有些情不自禁起來了。老爺,您說是嗎?」 香妮站在旁邊,用了很委婉的語氣,低低地插嘴回答,她似乎還怕老爺責罵她似的,含笑著這麼解釋。國良回頭望了她一眼,卻微微地一笑,說道: 「你倒很忠心於主人呢!不過,我有的是兒女,我年紀老了,兒女們自然有辦法會幫助我,況且我也不算老呀!我的精神很好,一天診治八九十個病人,我並沒有感到一些兒吃力呢!一個人錢太多了又有什麼意思?俗語說,死了之後,也不好帶到陰世里去,並且足以累害兒女們勤吃懶做,丟送了良好的前途,這是多麼可惜!現在我給兒女們栽培的是才學和本領,那麼他們將來都能夠自食其力,不必依賴他人,這是多麼好啊!菊清,你認為爸爸說的話有道理嗎?」 「爸爸說的話太有道理、太有意思了,女兒非常同意。我將來很希望繼續爸爸的志願,替痛苦的病人造一些幸福。尤其是這班貧窮的病人,他們是多麼需要爸爸給予他們安慰和幫助呢!」 菊清一面洗畢臉,一面連連點頭,笑盈盈地回答。國良聽了,十二分歡喜,放了手巾,望了她一眼,說道: 「我瞧你對於習醫這工作比你姊姊似乎更感到有興趣一些,所以你這學期在國風女中畢業之後,就準定在我身旁實習吧!瞧羅文達這個孩子,他也不過在醫科大學裡只讀了兩年書,沒有畢業,就在這兒給我做助醫。但這幾年來,我見他確實進步了不少,將來也是個肯認認真真負責的好醫生。你空下來和他研討研討醫學,對你一定有相當進步的。」 「羅醫生這人年紀倒並不老,可是思想倒是很老的。」 菊清聽爸爸提起了助醫羅文達,遂抿嘴微微一笑,低低地回答。國良似乎有些不明白的樣子,用了奇怪的目光,望了她一眼,問道: 「怎麼?他才是個二十六歲的青年哩!你如何說他思想很老呢?」 「他見了我,總是紅著臉兒先躲開了,我有時候雖然想討教討教他的醫學,因此倒也問不上去了。」 「羅文達是個老實忠厚的青年,我想他也許是為避一些男女間的嫌疑吧!其實呢,你才是個十八歲的小姑娘,他應該像兄長那樣地照顧你教導你,那原也沒有什麼關係啊!」 國良聽女兒這麼說,遂忍不住笑出聲音來回答。香妮這裡剛把洗面水倒去了進來,她聽了國良的話,便也插嘴笑道: 「你說羅醫生真正是個老實人吧,那恐怕也不見得,他在大小姐面前,我見他們兩人總是有說有笑的。」 「這……也許他們在一起工作慣了的緣故,假使菊清長在這兒實習起來,我想你們一定也會很熟悉地說話的。」 菊清微微地一笑,口裡不說什麼,心中卻在暗想,原來羅醫生和姊姊有了愛情,所以他對我就不敢親近了。她一面想,一面伸手按在嘴上打了一個呵欠。國良很疼愛地說道: 「今天你起得太早了,上樓再去休息一會兒吧!」 「倒也不累什麼,已經七點半了,我該上學校去了。」 菊清一面回答,一面匆匆上樓,來到自己的臥房。只見姊姊坐起床上穿衣服,她似乎還不夠睡眠的樣子,伸了兩臂打呵欠。一見菊清進房,便先笑著叫道: 「妹妹,對不起得很!累你代我辛苦了這一趟。」 「嗯!要不再睡上這兩個鐘點,白天裡還有精神做事情嗎?妹妹,那個病人到底生了什麼急性症呀?」 「身體胖,血壓高,昨晚又喝了酒,所以中風了。險些兒沒有了命,幸虧沒有跌倒。爸爸給他打了兩枚針,大概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這種人死了也活該,難道自己不曉得體胖血壓高,什麼也得小心點兒才好啊!偏偏喝酒作樂,準是個糊塗鬼!」 梅邨聽了,反而咒罵著似的埋怨地說。然後跳下床來,對著鏡子只管把手攏著蓬亂的頭髮。菊清忍不住微微地一笑,伸手在寫字檯上取了書包,說道: 「可是,偏叫你去服侍那個糊塗鬼!」 「妹妹,你說的什麼呀?」 「我不知道,你問爸爸去吧!」 菊清哧哧地一笑,一面回答,一面便匆匆地奔到樓下去了。梅邨芳心裡自然有些疑惑,遂把拖鞋換了一雙奶油色的皮鞋,預備下樓去問爸爸,卻見香妮拿一面盆水急匆匆地走到樓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