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 · 在風雪中

戴平萬 《苦菜》
一 青紗帳給西北風完全收拾走之後,天氣一天天地寒冷起來,迫得他們不得不下屯。到這時候,他們不能用槍彈,只好用舌頭,才能開闢一些新力量。這是一個困難的時期。 和總隊聯絡的道路,已給敵人切斷了,使他們更陷於一種手忙足亂的狀態中。他們下屯已有一個多月,情形一天比一天嚴重起來了。下屯的時候,松花江才擁擠著浮飄的冰排,而現在,整個江面都凍結,象陸地一樣可以走路。大風,暴雪,同著低低的天幕,好象要壓平一切的山嶺,樹林,和住屋,好象要把整個世界埋葬在厚厚的雪地里。 然而,事情和冰雪一樣地凍結著。他們都在著急。可是干著急有甚麼用呢?誰都知道,即使是潛伏期,也應該是地下的潛流,要是不流,會容易枯乾的。他們就只是想不出一個發展的好方法。 他們用槍,正和他們使鋤頭一樣熟練,那知道一用起舌頭來,可就很生疏了。他們只說一句話,人們就會反問了兩句,一反問,就給問住了。他們雖說認得幾個字,可是不會寫,這遭人們的白眼,說他們是不折不扣的「鬍子」。他們得不到報紙,就是有,也不懂得念,就是念,也念不出大道理來的。他們從前只知道幹活兒用手,用刀,用槍,用鋤頭,就是天上的飛鳥也有法兒對付,誰也想不到幹這「大事」,還要用舌頭,還要用心竅的呀! 十一個人的小隊,在這樣的情況下,挨餓,忍凍,遭受白眼,心情已和天氣一樣,降到冰點下的十多度了。其中最不中用的,要算二頭兒,他近來老是沒有勁兒,而現在,簡直想躺下去了。他不是悲傷地搖搖頭,就是說: 「大伙兒散了罷,只好散了吧,不散,也只是自討苦吃!」 可是別人的心情雖冷,還沒有冷到他那程度,聽了他的話,一齊反對。因為誰都還記得國破家亡,無處偷生的現實環境。隊員之一的小西子,對於這種倒霉的語調,尤其生氣。他年青,有青年人的熱望和勇氣,他的兩頰老是鮮紅的,一聽了二頭兒的話,他的頰上的鮮紅立刻暈開去,連耳朵也漲紅起來了,他大聲地說: 「這甚麼話!老是那調兒,我已經聽厭了!想散,就滾你的,為甚麼盡在這兒扯雞拔蛋!」 「好!你這小子,倒有勁兒!」而二頭兒現在可真沒有勁兒來鎮壓他的隊員了,他只慢吞吞地說,「那末,你說罷,不散,可有甚麼法兒?」 「法兒?」小西子給難倒了,還是不認輸:「法兒有的是!」 「在那兒呢?」二頭兒的好幾個月未刮鬍子的嘴唇上,露出一個輕蔑的冷笑。 「不是笑,是想啊!要大夠『家』兒一齊想啊!」 說著,小西子往炕上瞧。炕上蹲著老熊,老李和張大個子。他們怕冷,緊緊地偎倚著,活象灶上的貓兒。 「想啊!大夠兒想啊!」二頭兒也朝住炕上的人們問:「你們可想出來了沒有?--沒有嗎?都是一些草包呀!哈哈哈!」 這笑聲好象針兒,刺痛了每個人的心,又好象冷水,澆落在每個人的背上。 他們一齊用憎惡的眼光,瞧住二頭兒。他是那麼沒精打采地蹲在屋角,象一隻鬧病的狗熊。他的破棉襖的鈕子全脫掉了,一團糟地在腰間束了一條髒得辨不出顏色的布汗巾。他的眼睛已經變得那樣沒有光彩,清醒時也好象在睡覺。 瞧了他那樣兒,他們就有氣。誰也想不透從前怎會推他做頭兒。因為他能打槍?因為他是大個子?或者因為他的年紀比他們都大嗎?不是的。他從前的確有一種服人的魔力,好象吸鐵石,人們一接近他,就給他吸住了。而現在,他那種魔力,已給困難磨蝕了,給失望帶走了。 「斃了我!」 「那末,我解開你。可是你不能忘記我們的約定!」 「好的!」 那末,二頭兒被鬆了縛,從地上爬起來,眼裡還掛著殘淚。 九 二頭兒不得不沉默著。可是他感到一種難堪的寂寞。寂寞好象毛蟲,咬著他的內心,那使他坐臥不安。他覺得屋裡的四周都有一種瞧不見的力量來壓迫他,恐嚇他。瞧!那從沒有燒火的土灶,正象一座古墳,中間張開一個大圓口,好象要來吞吃了他;那根躺在牆角的步槍,好象一根可怕的魔棍,閃著黯黑的幽光,在緩緩地爬起來,好象要來鞭韃他了! 他不能忍受。他跑出來坐在門口。可是立即就有一群小孩來圍住他,要他說打槍的故事,嚷著,噪著,見他默默地坐在那兒,就推他:「你沒有聾吧,不聽見嗎?怎麼不響?」 他不響,他有約言,不遵守便會給斃了。小西子那小子,說得到就做得到,不能開玩笑的。於是他不響。 可是小孩盡噪,盡推,使他不能安靜。他忍不住了,大聲地號叫: 「滾!滾開去!」 小孩們給嚇跑了,站得遠遠地,向他揮拳頭。 「倒霉!」他自說著,又往屋裡去。可是屋裡多可怕呀!那土灶,那步槍,又在煩惱他了。 他又從屋裡走出來,望一望門前的景物。景物給雪蓋住,只見無垠的一片白色,單調而又渺茫望不見稻田,也沒有他夢裡的瓜園。他為要避免小孩們的麻煩,無目的地走著。小孩們遠遠地跟在後面。 他碰見屯裡的住民,他們就笑著問: 「二頭兒,你怎麼就哭了?」 要是碰見老熊或董國標,他們就狠狠地啐了一聲。那是在唾棄他,他知道,但是他沒有犯了天條大惡啊! 他的心非常痛苦,可是找不到訴苦的人。人們和他談話,都是客氣的敷衍,沒有真心,那又何必說出他的痛苦給人家做嘲弄他的資料呢? 他沉默著,可是沉默咬著他的心。他覺得,他不能忍受下去。 最後,他下決心去找小西子,向他要辦法。他在一個農民的家裡找到他。也不管小西子正在和人說話,一把捉住了: 「小西子,救救我吧!」他哀求著。 「甚麼?」小西子倒吃了一驚。「啊,二頭兒,幹嗎?又有人打你嗎?」 「不!不!沒有,可是,可是……噯!」他沉重地嘆息著,好象這一嘆息,就說出了他的心中無限的痛苦。 「到底有甚麼事?」 「我,我住不了,那屋,那屋甚麼都可惡,都欺壓我!我真的住不了!」 又是傻話!小西子搖搖頭。 「那你就住到老百姓的家裡吧!」小西子又加道:「要是你沒有認識的,我替你介紹一家。」 「不,不是那意思,我說,任何的家,我都不能住。真的,這個世界,整個的,我都不能住,我太孤單了!」 正在和小西子談話的兩個青年農民張開驚異的眼光問:「甚麼回事?」 「誰知道他?」小西子蹙一蹙眉頭。他轉向二頭兒:「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求你,求你教我活下去的辦法。」 「你現在不是活著嗎?」 「不,我活,可是太苦了!」 「誰不是一樣的苦?」 「不,你們有說有笑,象生活,可是我,沒有,周圍都沒有同情我的人,連東西都在嘲弄我。」二頭兒痛苦地叫著。 「這是你不好,從前誰都聽你的話,可是,你現在儘是扯雞拔蛋,誰都不愛聽了,這是你自己不好。」 「還不是一樣,我還是我,只是感到太孤獨了。」 「算了,算了,別來纏我,我正忙呢。」說著,小西子轉去向著青年農民,繼續他們的談話:「那末,你們說有二十根槍,藏的地方你們知道?」 「知道的,是我們一同掘地藏好的,」青年農民說。「我們也有人,都願意打xx。」 「怎樣?有人?在那裡?」小西子高興極了。 「這屯裡啊!我們早就約好,要去,就大伙兒一道去,都一條心,那是在『事變』時就有了這個心的。」 小西子的發光的眼睛燃燒著,說:「那你們怎麼不早說?」 他們笑了笑,一齊道:「這那能隨便說呢?多險啊!」 「沒有危險的。難道這屯裡還住警察嗎?有×奸嗎?」 「知人知面不知心,可說不定。警察,可早躲啦。不過,我們要參加,也要瞧定好的隊伍,要是不好,那不是白送死?」 「那你們瞧定我們是好的隊伍嗎?」小西子笑了。 「是的,你們的隊伍是真正打××人的。……」 二頭兒嘆嘆氣,好象要說甚麼,小西子馬上搶著說:「二頭兒,你還是回去,等一等到你那兒去,我和你談談就是。現在,請你回去。」 小西子從沒有這樣溫和地對待他,這使他感激,幾乎淌下眼淚。懶洋洋地跑出屋外,二頭兒踏著雪,跨過院門消逝了。 「二頭兒的樣子多可憐,他是你們隊伍的頭兒?」青年農民問。 「從前是頭兒,現在他不幹了。」小西子解釋著。 「他太不行吧?一點神氣都沒有。」 「是的將來大伙兒合起來:從新舉過,不要他,不成問題的。」 「對了,頭兒要能耐一些才好。」 小西子表示同意,點點頭。 十 雖然××軍仍是沒有來,可是屯裡充滿了抗爭的空氣。薄暮的時候,屯裡來了一隊難民,攜男帶女,風雪滿身,臉孔雖說是中國農民的吃慣苦頭的無表情的臉孔,可是在臉上的皺紋間,可以瞧見忍挨餓凍的余痕。他們是從×城的近郊逃荒出來的。那城市,已在××軍的炮火下轟成灰盡了,因為那城市的居民的抗爭。可是不抗爭,難民們說,也一樣過不下去,強搶強姦,無所不用其極,從未見過這樣蠻的軍隊。 「那是真話,我們的毛丫頭才十四歲,就活活給弄死了。你瞧,他們多蠻啊!」說話者是個中年的娘兒,胸前還抱一個才滿周歲的小孩子。 毛驢的長嘆,小馬的悲鳴,小孩們的啼哭,籠罩住這逃難者的行列。他們沿著村巷走著。在院落的門口,牆腳下的木樁上,他們坐下來,拆開包袱,尋找乾糧充飢,也有沿門乞討的。驢和馬一停下來,就撒尿扯糞,把村巷錯弄成牧場了。…… 他們是準備在這屯裡宿夜。 這給屯裡的人們一個很好的榜樣。而且從難民的口中,知道軍隊到處,毫無倖免者,於是全屯的人心沸騰起來了。 同時,小西子和那接洽的青年農民已把槍桿從地下起了出來,秘密結合的一團也已集合起來了。他們好象導火線,而小西子就是火引子。這火,燃著屯裡每個人的心,於是抗爭的空氣,瀰漫了院落,村巷,而布滿了整個屯子。 這時候,不只小西子,就是董國標,也變成忙人了,因為屯裡的人們到處在找游擊隊員的領導。 「這很好,這很好,又有十二人,成立一隊了嗎?」董國標笑著臉,在和找領導人的農民談話。一瞧見老熊,他就:「老熊,老熊,你怎麼了,盡在瞎跑!這兒的人都忙死了!」 「怎麼我瞎跑呢?」老熊跑過來,說:「你可知道,二頭兒掉了?」 「掉了算了,這時候誰有工夫去管他,而且,那末大,又不是小孩,怎會掉呢?」 「這可奇怪,我也想不懂!」老熊接著說,「誰也不知道他到那兒去,槍也不帶,現在給我拿來了。」說著,老熊動一動手裡的那根曾躺在屋角威嚇過二頭兒的步槍,又繼續道:「小孩們說,他一直往屯外跑,向那林子裡走去,直到這時候沒有回來,這可不是掉了?」 「誰說不是,掉和不掉不是一樣嗎?也許掉了他更好吧?」董國標不管老熊還有話說沒有,就和那找領導的人一同走了。 老熊低聲罵了一聲,轉身走向隊伍的辦事處去。辦事處是從前大糧戶的院子的東廂房,已經得了守院子的老頭的同意,才建立起來的。老頭的兒子,就是秘密團結中之一人。 老熊在路上,又碰見了小西子,他也是要到辦事處去的,在辦事處,有好幾個新成立的小隊隊長在等他。 「小西子,你知道了沒有,二頭兒掉了?」老熊說。 「怎麼,二頭兒掉了?昨天夜裡,我本想去找他,可是分不開身,就沒有去。你知道他為甚麼跑掉呢?」小西子走到老熊的對面,站住了。 「誰知道,我也莫名其妙呢。」 「不是跑掉罷?」 「確是不見了,這是他的槍。」老熊舉一舉起他手裡的長槍。 「唔。你找過他嗎?」 「可沒有細找,不過我敢說,他是走了。」 二頭兒走了,小西子的心有點難過起來了。雖然他從前恨二頭兒,也罵過他,可是總是個同伴,而且小西子第一天加入隊伍,就和他一道,這一年多的共同生活,這一種同伴之情,好象突然地給翻了起來,使他的心緒有點凌亂。可是,找他去嗎?那不能!小西子自己有許多重要的事情要干,是夠忙的。要是放下集體的事情,而去找他,為的是要安一安自己的私心,那是不行的。於是他對老熊說: 「我們到辦事處去罷,二頭兒的事情,就讓它去吧。」 作為辦事處的那屋,屋裡擠滿了十幾個農民,大都是躍躍有生氣的青年分子,好象抱了必勝的決心,臉上充滿了一種英勇的神氣。他們在等著小西子,等他來集合著成立總隊的事情。他們已經知道二頭兒的失蹤消息,這時正在議論這件事。當小西子和老熊跨進院門的時候,屋裡傳出一陣喧譁聲: 「……那末,我們應該推誰做頭兒呢?」 「還用說嗎?」 「你到底想推誰?」 「我嗎,小西子!」 「同意!我們都推小西子!」 「大伙兒都同意!」幾個聲音一齊說。 「我說,我說今天就舉定他!」 「行!」又是好幾個人的聲音。 「行!總隊長。」老熊拍一拍小西子的肩膀,又向他行了一個軍禮。 小西子只說「你別鬧,你別鬧」,微笑著,一大步就跨進屋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