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 · 病
清早起來,他覺得頭很沉重,象裡面灌滿了水銀。他擔憂地自語道:
「糟糕,我鬧病了!」
鬧病應該休養,可是他不能,鐵工場不准告病假。
「不是罷,那裡是病呢,」他又自慰著,「都是昨夜晚的夢,把人弄失神了。」
昨夜晚,他做了個夢,夢見不認識的一個漂亮娘兒,和他睡在一起,怪甜蜜的,醒時沒有的甜蜜。他還沒有媳婦,雖然已經到了結婚的年齡。
他悶悶地,不想吃早飯。把工衣往身上一套,就上班去。
幹活的鐵工場在日站,而他卻住在小姑屯,這中間隔著十幾里地。早上六點半就要進工場。遲到了,扣工錢。他不得不起個絕早。
早晨的路上,沒有別樣人,儘是趕著上班的勞動者。不過,他太早了,難得碰見個熟人。他的熟人,大半是在「大廠」幹活,而「大廠」,就在小姑屯的近旁,又是七點鐘才開車,這時候,人家還躺在炕上呢。然而,他終於碰到丁:
「早啊,老徐。」
「利……害啊!」小李望了他一眼,在被窩裡打顫。而趙大娘好象忘記了小李在鬧病,只搶著說:
「這是借據,要你畫押的。這是借的錢,一共六塊。」
「不是十塊嗎?」小李帶顫地問。
「是借十塊。裡頭除去利息和診金。借一個月,每月每元利息兩毛大洋,十元兩塊,診金一塊五毛,還有五毛錢,算給寫字據和作證人的謝禮,一共除了四塊。你畫個押就數數這錢,一共六塊。」
「等一等罷,我冷得發抖,怎能畫押?」
「這不難,我叫這位大哥幫你。」
說著,趙大娘擎著個墨盒,走到小李面前,又招呼那外國人:
「來,大哥,你來幫幫忙。」
「別畫罷,我太苦了。」小李懇求著。
「不行,這手印一定要押的。」趙大娘沉著臉。
於是,小李帶著寒熱病,戰顫著身體,靠了那外國人的幫助,坐了起來,抖著手指,蘸了些墨汁,把手印押在他的名下。
*
「怎麼啦,老徐?」
小李還躺在炕上養病,瞧見老徐同著懊惱,走進屋裡,一聲不響地,坐在矮凳上,覺得好奇怪。
「怎麼啦,老徐?」
老徐望望他,沒有聲音。
「你說呀!甚麼事?」
「鐵工場……」老徐有聲沒氣地說。
「鐵工場怎麼的?」
「鐵工場,那鐵工場不要我了。」
「不要你要誰?」小李以為只是老徐的活幹得不好。
「誰都不要!」
「那末,我呢?」小李急了。
「都不要。」
「為甚麼?」
「他們說:沒有活,不能白賠本,人都不要了。」
「真的?」
小李差不多又會發昏了。這消息,比頭痛,腰痛,腿痛都難受!
他跳了起來,想向鐵工場問問:這可是對一個病人的待遇?但是病體虛弱,才起來又馬上撲倒在炕上。他喊道:
「這樣,就是這樣對待一個病人嗎?能嗎?」
他傷心。他氣憤。
「小李小李,別糟蹋自己的身體罷。還是好好的養病,等病好了,甚麼法子不好想。」老徐勸慰著,一面摸出一些錢:「這兒,三塊五毛日金,是一禮拜的工資……」
「怎麼只有一禮拜的?」小李又驚異起來了。「還有我的呢?」
「我可不知道,那頭兒說,工資都在這兒。」
「這甚麼話!」是氣憤的叫喊。小李險些氣破了肚皮。
「你彆氣,這幾塊錢我不要,給你留著養病罷!」老徐慷慨地說。
「那不能!你比我還苦,還有媳婦和兒子,都在等著吃的。老徐,那不能,你拿去!」小李又加重了口氣:「老徐,你一定要拿去!」
而老徐:「不,我不能拿!」
爭讓的結果,老徐只拿了一半:一塊七毛五。
小李稍稍恢復了健康,便上鐵工場去。工場裡靜悄悄地,連個人影都沒有,只瞧到皮帶和飛輪之間,有一隻大蜘蛛在結網。他只好回來等機會了。
老等老等,總是等不到開工的消息。
秋天來了。瓜園裡的香瓜,連根已給掘掉,代替了白菜的新芽。屋後的幾棵榆樹,也停止了撒下滿地的榆錢,在秋風裡,掉落淡黃的小葉兒。
秋天來了。管房租的那老頭兒來催討夏季的欠租了。趙大娘也好幾次來問甚麼時候償還那債款。她聲色俱厲地,完全是個索債人的真面目,不是巫婆,也不是女醫生了。還有那個外國人,他臉上的微笑變成獰笑,滿腔的和氣變成惡聲了,並且還威脅小李,說再不還,一定捉他去坐牢吃苦,好象非把年紀青青的小李,害得淒涼破碎不可。
可是小李,一點活也找不到。他帶著病,到紗廠,到煙廠,到羊毛公司以及各個小作坊,都找不到事。他們都不要小李這樣的熟練工。他們只招了許多小孩,十二三歲的小孩,尤其是女孩兒。這裡頭的理由很複雜,而主要的不過是:第一,小孩不給工資,只貼一些伙食費。第二,小孩更不懂事,隨他們想怎樣便怎樣,不能反對。
這末一來,小李簡直沒有門路了,工廠拒絕他,窮困圍攻他,寒冷又要來襲擊他了。
他的孤苦的人生前途完全陷落在無垠的黑暗裡。
但是小李還想奮鬥,用他從小練就的刻苦耐勞的精神。
不過,已經很困難了。他,這悲苦的青年人,已經舊病復發,一天重似一天了。
這趟病,是更嚴重的病,是人生的真病。除非碰到一個高明的醫生,能夠對症下藥,恐怕小李的年青的生命,將會遭了可憐的犧牲的!
「這樣,就是這樣待一個青年人嗎?能嗎?」
小李在病中,時常這樣問,帶著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