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天虹 · 卷四
卷四第一則
建月宮嫦娥遭劫
詩曰:
月明風靜野雲間,把酒高歌樂自然。
世事如同棋一局,但存正道對蒼天。
天道不正,則風雨愆期,人生災勵;君道不正,則政治不修,民多奸詭;人道不正,則帷薄不修,家多邪罔。堯時廿年大水,周朝六月隕霜,漢代白虹貫日,玄宗遍野飛蝗,這是天道不正的所在。還有君道不正的,如當初秦始皇滅了六國,天下一統,若肯憂勤惕勵,修德行仁,傳代子孫萬世,也未可知。忽然聽信方士之言,赴海外去求神仙。其時就有一個黃冠道士,見始皇東巡,伏謁道左,夸炫仙術,變幻神奇,歷歷如見。始皇聽他言語,半信半疑道:「朕因東巡,未遑接教,待回朝之日,差人召你與朕細談。」道士告退,即駕一朵白雲飄然而去。始皇見他如此奇異,懊悔當面錯過神仙,空勞海外跋涉,匆匆封了泰山,立時回朝。早已這道士俯伏朝門之外,內官啟奏始皇,即宣入宮,對坐談玄,十分起敬。始皇問他行蹤,便答:「貧道蒼梧北海,頃刻翱翔,那有定跡?只因天上玉清宮門檻,向□□檀槐梓,八寶裝成,因年深日久,盡行蠹壞,貧道意□將銀子築實造成,以耐永久,並壯觀瞻,不識陛下肯鑒微誠,大開弘願否?」始皇道:「門檻之費能值幾何!但不知宮門長短闊狹,也要比個數來。」道士道:「貧道已曾量過,長一丈一尺,闊二尺,高一尺,須得三萬六千兩方彀。」始皇即遣宮人將內帑錢糧如數發出。即喚許多銀匠,立限五日造成,四面雕鑿龍鳳花鳥,水□雲紋,極其工巧。始皇對道士說:「這樣一條重檻,如何上得天去?」道士說:「不煩陛下過慮,貧道五日後親自來領。」果然,到了五日之後,只見一隻白鶴飛入宮來,將門檻銜於口中,猶如一葦之輕,飛向空中冉冉而上。始皇佇目久之,見他竟入雲中去了。滿宮之人,無不駭異,俱道天子福洪,有此奇遘。始皇亦道自己福德所致,各各稱揚不已。
誰知到了五年之後,那道士改扮俗妝,將一塊銀子到銀鋪內傾銷。銀匠認得上有鳳翅龍紋,像在皇宮所造的,即將銀子兌換於他,施從所之,首告在縣。縣官即差捕役多人,親自到彼捕獲。那道士見了眾人,知覺來意,將身一縮,竟入地中去了。差人四下搜尋,並無蹤跡。直搜到大樹根頭,見有衣裳露出尺許,知縣曉得是個妖道,即將豬狗血從空潑去。眾人掘下,這道士直僵僵立在土中,銀門檻就在腳下。眾人拿起,將繩捆了,便把門檻掘開,用百數人扛拽而出,一同解赴始皇。始皇旨下,將道士問了剮罪,銀門檻依舊抬入宮來,歸了內帑。
這是民生奸詭的所在。如今單說一個人道不正的故事。在嘉靖年間,浙江嚴州府遂安縣地方,有個進士,姓郭名林,號仙公,曾任山東兗州太守,丁艱在家。夫人元氏,年及五旬,生有一位公子、兩位小姐。公子名喚郭宗賢,年方一十九歲,早已采芹入泮。大小姐年方十六,乳名珍珠,二小姐年方十二,乳名掌珠。珍珠小姐生來情性閒雅,喜怒不形,愛吃的是清茶淡飯,愛穿的是縞衣素裳。身面上若著一點濃艷的顏色,他就坐臥不安,必欲去之後已。這樣一個性情,要曉得體貌自然出人頭地的了。母親見他如此妝束,常戲以嫦娥呼之。
一日中秋佳節,桂花盛開,郭仙公與夫人在廳前賞月觀花,正是月映杯中,香浮席上。酒至數巡,仙公道:「今日玉宇無塵,冰壺映徹,只少嫦娥開了月宮,幻作霓裳之舞。」夫人聽見嫦娥二字,只道喚大女孩兒,忙對丫鬟道:「請大小姐出來。」丫鬟走進繡房,隨了小姐行至階下,夫人笑道:「嫦娥來了。」仙公將女兒定睛一看,渾身縞素□□□映花容,顧盈窈窕,宛然玉人相似。對夫人道:「女兒雖似嫦娥,奈無廣寒宮貯之。」只見珍珠小姐款步登堂。見禮已畢,依傍坐下。三人飲了幾杯,看看月轉西斜,收拾綺筵,歸房就寢。仙公想道:「女兒有此美質,儼似嫦娥,不若把後園起造一所月宮,將女兒貯在裡面,然後招他一個狀元的女婿,豈不光顯門楣?」正是:
月中扳桂迎仙客,天下瞻雲賀狀元。
仙公一夜尋思,次早梳洗已畢,踱到後園,前前後後揣量一番,覺得基址蝸窄,難於布置,須得十畝閒曠之地,才可展舒。躊躇道:「只好在城外擇地便了。」當下隨了兩個家人,乘了小轎,離城數里,是個靜僻去處,中有平洋大地,四望皆山,景致甚雅。仙公差人訪其業主,用價買了。不日鳩工,費卻五六千金,整整造了一年,果然十分齊整。那時正值中秋前後,只見:
素宇橫空,銀河耿漢。檐牙高琢,無須五彩施妝;地勢紆迴,卻借天花點綴。管弦嘔啞,常邀帝子之靈;笑語喧和,半鼓湘妃之瑟。明星炯炯,妝鏡齊開;冷袖□□,曉鬟初啟。脂水絕漲流之膩。□蘭霏冷艷之香。白雲片片飛出洞房,皓雪層層堆裝素壁。桂蕊散黃金之粟,蟾光吐白璧之煙。漫擬瓊樓琬室,偏宜玉女瑤娥。
卻說仙公造完月宮,門樓上置一匾額,寫著「廣寒清虛之館」。珍珠小姐梳妝雅淡,點綴蕭疏。即差幾房家人、十數侍女左右服事,送住在宮中,終日登山臨水,賞月觀花。
一日,到了黃昏,月朗星稀,雲閒風靜,小姐登凌霄閣上賞月。到了二更時分,只見窗外膻風四起,草木震慄。俄而鴉飛鵑亂,狐嘯猿啼,都是倀司厲鬼,雜沓而來。小姐即忙欲歸臥房,又見臨後走來卻是一個白額猛虎,跳入閣中,將小姐一撲,銜了就走。侍女在傍,驚得魂飛魄散,連忙傳與蒼頭。眾人趕來,卻不見了小姐。大家忙了手腳,即時點走火把四山搜尋,絕夫影響。星夜趕入城來,報知仙公夫婦。仙公十分追悔,怨著夫人道:「好好一個女兒,將他比為嫦娥,如今離卻月宮,不知那裡去了。」夫人怨著仙公:「偌大女兒,本該放在身傍,誰人叫你造這勾魂的月宮,送了他性命!」兩人互相怨悵,不勝悲楚,便隨了家人出城來到月宮,痛哭一場。差人滿山尋覓骨殖歸葬。家人尋了數日,並不見影,也只得罷了。仙公夫妻望空哭祭一番,將這些從人使女,依舊收拾回去,不在話下。正是:
廣寒宮裡無人伴,哭殺嫦娥被虎銜。
且說山後就是蘭□地方,有個樵夫姓金,原是市上賣柴為業。夫妻二人年老無嗣。忽一日街頭遇著一個小子,年方六歲,身上衣服甚是華麗,相貌卻也端莊。兩眼望著,南北張皇,東西回顧,卻原來是個迷失路途,汪汪淚落。金老領他回來,當作螟蛉之子,取名金玉。恐他曉得父母的來歷,日後認得回家,金老到搬家眷入山居住,遠卻市上百有餘里。日常也不許他輕易在人前出口,所以山中人不知來歷,竟認以為親生兒子一般。後來金老夫妻去世,他就接著砍柴生意,年已將近一十。
一日,早起上山砍柴,陰風慘慘,白露漫漫。轉過山灣,只見一個陷虎阱中隱隱婦人啼哭聲響。金玉上前張望,卻是一個絕美婦人,珠翠滿頭,仰天號泣,叫道:「救命!救命!」金玉想道:「這樣一個婦人,救他起來,不要說嫁我為妻,只這一頭珠玉,也應謝我。」連忙把那阱木放開,解去繩子。無奈這阱底有數丈之深,難於布擺。想了一會,便向扁挑頭拿條縛柴索子,解開放下。那婦人捏定索頭,隨勢而上。將金玉倒頭四拜。金玉正待開口問他來歷,那婦人向空□跳,變成一個老虎,咆哮而去。驚得那金玉滿地亂滾。少頃看時,不知去向。金玉想了,甚是詫異,依舊上山砍柴。
不說金玉一路尋思,且把這老虎的來歷說個明白。卻說蘭□山中□嘴崖上有個道士,姓蕭,名道延。他在這個所在,餐松食柏,養氣修元,功夫已成八九。一日魔頭到來,思量要吃生人腦子。閉目坐在崖上想道:「須是變了老虎,方得此食。」偶然到一廟裡,佛櫃之下藏著一張虎皮,道士將來穿了。想起《雲笈七籤》內有黃鼠三變神咒,窣地變成一個猛虎,雄心陡發,橫行山曲,見人便啖。因此驚動地方,人人畏怖。官府差獵戶隨山掘阱,即地張羅。那日這虎走出山來,陷入阱中,他就變為婦人。剛剛遇著這個樵夫,救他脫離羅網。道士每每感念金玉活命之恩,憐他孤身獨處,要覓一個佳偶與他。正撞著郭仙公起造月宮與小姐居住,那道士就發這點報德的心腸,將這珍珠小姐銜去,要與那樵夫為妻。卻是不知樵夫住在何處,且把小姐放在洞中,自己去念了脫皮的咒兒,依舊變成道士,去訪樵夫住居,不題。
且說小姐被虎拖了五六個山頭,驚得四肢酥軟,胸中止得微微一線喘息。那道士燒了滾湯,拿了一丸定心寶丹,灌在小姐口內。看看甦醒,復知人事。曉得被虎銜來,幸而不為所噬,慢慢起身,四圍一看,只見石床、石凳、石桌、石灶,在一個石室之中,開門七事,無一不備,卻似一個小小人家。小姐想道:「這老虎拖我至此,不知何意。我且走出洞門,取路尋著自己月宮,回去便了。」只見洞外古木寒鴉,淒風絕澗,人煙不到之處,豺狼馳驟其中。小姐行行且止,不勝苦楚,復入洞來,大哭一場,不覺腹中飢餓。看見盆內□光影影,小姐便到灶下舉起火來,煮好了飯,哽哽咽咽吃了一碗,坐在那裡。
這道士提了些獐%麂鹿之肉,走進洞來,見了小姐,放下行禮。小姐才曉得是個道士修真之所,便上前拜道:「妾本郭知府女兒,被虎拖到此處,望師父送回,多謝你些金帛。」道士道:「這個使得。待貧道先打聽了小姐府中住處,然後送小姐回府。有屈小姐寬住幾日。只是深山之中,飲食臥具不稱小姐應用,望乞恕罪。」小姐道:「有個緣故。孤男寡女居此山僻,未免李下瓜田,被人嘲笑。」道士道:「小姐差矣!貧道苦修三十餘年,將有所得,豈生此邪念而恨虧一簣之功?小姐不必過慮。」道士即轉身出來。小姐想道:「這道士對我如此禮貌甚恭,料無覬覦之心。且看他晚間動靜何如,便可放心。」道士走到山外拿了一扇蘆簾,將石洞中一宅分為兩院,小姐在內,道士在外。
到得晚間,吃了夜膳,小姐和衣就寢。這道士在簾外燈光之下,大咬大嚼。吞唾咭&之聲甚是觸耳。小姐輕輕走下石床,在那蘆簾縫中張望,只見道士拿了一個人頭在那裡咬嚼。小姐嚇得心如小鹿,魂不附體,曉得自己的身子將來必為所啖,但事已如此,大著膽子張望許久,只見□□□□□吃□,把拳頭在那腦(下缺)。
卷四第二則
施神咒弄假成真
卻說珍珠小姐看見道士如此兇橫,膽戰心驚,依舊睡了。想道:「這道士到此夤夜不來污我,我回家日子有望了。」又想道:「他既是個老虎,我在這裡是他口中之物,他如何肯放我回去?」翻來覆去,一夜無眠:「且看明日動靜,便知吉凶。」到得天明,道士進來見過小姐,看那昨日供進的野味全然不動,他就拿了出去。少頃提了一筐瓜果,放在廚下,依舊去了。小姐看見這些瓜果東西,勉強吃了幾個。當晚又去看看,不在意了。
一連過了半月,小姐對道士說:「妾離家半月,思親若渴,求師父送我回家。所許之謝,決不食言。」道士道:「貧道已出山打聽,郭老爺府上離此一月路程,貧道一時缺少盤纏,故此耽閣。」小姐想道:「我來止得一夜,如何就有一月?這分明是道士弄鬼。」再三哀求,要他送回。道士只得把自己陷阱、樵夫救他,要將小姐配與為妻這些情跡,細細說與小姐聽了。小姐道:「既要如此,何不送我回家,對父母說了,明媒正配,何等不好!」道士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家老爺如何肯將花枝般的女兒,配與樵夫為妻?小姐且自寬心,待小道覓著了,自有好處。」小姐鼻涕眼淚,苦苦哀懇,道士只是不從,沒奈何只得回報肚腸,看他怎生髮付。
看看不覺又是一月。小姐想道:「這道士恁般作怪,緣何穿了虎皮,念起咒來便變成虎?他念的咒,我也聽得耳熟,只是他這虎皮日日藏過,急切不能到手。」
一日,道士起早出門,小姐走到洞門,四下尋覓,只見石室之上有一虎皮。小姐將凳兒爬上,拽將出來,歡喜不勝。將來穿在身上,念起咒來,翻身一跳,身子忽然有力。耀武揚威,咆哮一聲,山川震動,草木零落,擺尾搖頭,竟出洞門而去。心下想道:「我如今回到家中,父母也不認我,況城市中又不便安頓身子,不如且先到月宮去看一看,再作道理。」
走過幾個山頭,望見樓閣巍峨,亭台崢嶸,想道:「此必是我故土了。」便一個虎跳,打到門前。只見門庭蕭索,草木悽然,不似舊時宮闕。小姐便將頭在門上一撞,那門已是洞開。□□□索走將進去,四顧悽然,悲楚不勝。看了一回,想道:「我如今不若脫去皮毛,依舊成了人形,寄信與父母,接我回去,何等不好?」便把渾身抖擻,全然布擺不脫。心中大怒道:「我這張虎皮若脫不去,終身成了畜類,將我這花容月貌撇卻東流,如何是好?」便放聲大叫起來,舞爪張牙,橫衝直撞,氣喊如雷,把一座月宮頃刻掀得七歪八倒。埋頭喪氣,依舊入山中去了。不題。
且說山前山後人家聽見郭仙月宮坍了,都來觀看。這些斷椽碎檻,眾人順手拾些回去。不料郭仙公知道,即差家人趕來收拾。看見眾人拖拖扯扯,家人捉了幾個,放在黃保正家裡送官。私下先是吊打,眾人叫苦連天,千求萬告。只見門前走過一個道士,聽得哭聲慘切,進內來看。其中一人是救他出阱的恩人———樵夫。訪了月余,不獲覯面,今日不期而遇。便走上前對管家道:「列位老施主,貧道不識時宜,有一言相懇。」眾人道:「師父,你是地方長者,有話說來。明日要借重你做個證見。」道士道:「眾人我也不管他,只是這個後生,是貧道的侄兒,砍柴買賣,養我老身。今日一時短見,得罪列位,貧道有一薄禮奉送,望乞寬宥。」遂遞出五兩一錠雪白銀子過去,眾人歡喜收了。道士謝了眾人,要領金玉回去,眾人扯住道:「承你見惠,只除不再吊打,明日送官是要去的。」道士再三求告,眾人不肯。金玉將道士一扯,到門背後問道:「師父,我與你什麼相交,你將這五兩銀子救我?」道士道:「你不要管他,我慢慢與你說明。只是今日他們不肯放你,奈何?」金玉道:「若是師父救得無事,生死不忘。」道士想了一想道:「有了。明早你看見一個老虎走來,眾人畢竟躲避,你卻不要動身,我自有處。」金玉領命,二人散訖。正是:
施恩不知恩,施怨心常念。
君看禍福臨,恩怨有定見。
按下不題。
卻說珍珠小姐回到山中,想道:「這狗道士的皮被我穿了,又不知他怎生猴急。我且走到洞邊,聽他說些什麼。」取路來到洞口,只見這道士正在裡面吞皮嚼骨,口裡連連嘆氣道:「好奇怪!好奇怪!一個小姐不知那裡去了。」小姐暗自好笑。少頃吃完,便向石室上去取虎皮。卻又不見,跌腳捶胸,叫苦不迭。哭道:「這是我養命之本,如今失了,豈不餓死?」又自言自語道:「我到也罷了,只是這個樵夫,我約明早到黃保正家裡去救他的,如今沒了這件東西,豈不失信於恩人麼。」說罷又哭。
小姐在外聽得明白,一路竟到黃保正門前等候。只見眾人正在裡面吃早飯,小姐跳入中堂,眾人躲避不及,骨骨碌碌滾做一堆。只有金玉心照,全然不動。小姐把他一口銜了,打了兩個虎跳,跳到洞邊。此時洞門尚閉,道士在內嘆氣連天。小姐放下金玉,將頭在門上撞了幾下,避在側邊。道士聽見門響,披衣起來開門,只見直登登一個死屍橫在門口。道士定睛一看,認得就是昨日要救的樵夫,歡喜不勝,連忙燒起湯來,將定心丹研磨,和湯送下。金玉漸漸甦醒,道士扶進洞中坐下,問他來的緣故。金玉說知,道士十分詫異,暗合己言,也不說出。道士就把自己陷阱,變作婦人,感他救出,要將小姐與他為妻,一一說了。金玉才知舊時這段奇蹟,今日方明。吃了午膳,作別歸家,不在話下。
且說這伙管家、地方,見金玉為虎所食,帶了餘黨入城,送官究治。官府問明,責了二十趕散。不題。
且說珍珠小姐聽見,想道:「聽這道士說來,他是我的丈夫。我方才仔細看他,相貌魁梧,眉目軒豁,像個貴家之子。眼前雖則采樵,他日必然成器。我嫁了他,也便罷了。有個緣故,只是我身上這件皮毛,難於卸下,肚中飢餓,無物可餐。我如今不若去坐在樵夫家裡,顯個神通,一者聊度口腹,二來圖個出身,成了佳偶,卻不是好!」一徑先來,將門扇摔下,坐在裡面。金玉走到門前,見門大開,知是家中失賊。四下檢點,並不失脫,轉到房中看見這個東西,驚得兩眼如彈,口如簸箕,望外就走。想道:「這個此老我卻認得,就是早間救我到道士家去的,如今又來,敢是索謝不成?難道早間不吃得我,特來領情的麼?想來殊為不解,待我再去張他一張。」
小姐見了金玉,把頭亂點。金玉驚得直跳,又跑了出來。正遇著鄰家一隻狗子走過,他拿了丟在老虎面前,說道:「阿哥,些許薄敬,求你飽吃飽餐,別處順溜。」那狗子驚得四腳朝天,只是嗷嗷叫喊。小姐將鼻子在他身上嗅了一嗅,掉轉頭顱。金玉歡喜道:「好了,好了,這老虎是吃素的,狗肉不吃,何況人肉!」大著膽子走到身邊,將手要在他頭上撓他幾下,看他動靜,又縮手道:「且住!不要如此放肆。俗語說得好,老虎頭上豈是撓得癢的?想來無計可施,只得由他罷了。」且到廚下燒水做飯。只見這老虎走向灶邊,搖唇鼓舌,似有求食之狀。金玉盛了一碗飯,放在地下。老虎把舌頭不消一』而盡。金玉又盛些與他,吃完依舊坐在那裡,自己也吃了夜飯,點燈上床就寢。老虎也就走到床前,埋頭瞑目,也自睡了。
金玉睡夢之中,只見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走到床前。金玉看見,問他來歷。女子道:「妾乃郭太守女兒,與君有緣,偷薦枕席。」金玉曉得道士日間所言,便親親熱熱抱在床上,解衣就寢。兩人極盡歡娛,如□□密,捧定腰肢,沉沉睡去。一覺醒來,卻不見女子,只見這老虎的頭已在枕邊,驚得一身冷汗,連忙換在里床睡了。次日想了,十分疑惑。
這女子晚間睡去又來,曲盡枕邊情趣,要與金玉立誓,彼此不嫁不娶。金玉那時不但要做夫妻,就是要他性命,他也肯和盤托出,當下應允,枕邊發下千條誓願。次日起床,金玉想道:「這分明是老虎作怪,迷惑人心,我須立定主意,遠他才是。」張得老虎出門,連忙去收拾被席衣服,一道煙去了。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畢竟不知這虎走向何處追尋,下則自然詳悉。
卷四第三則
道士血污還本性
卻說珍珠小姐,自與金玉做了兩夜夢裡夫妻,十分親熱。到了晚間,不見樵夫回來,次日往外追尋。那知金玉住在一個朋友人家,正走出門,劈面撞著。小姐歡喜不勝,搖頭擺尾,隨了入內。那些人見了老虎走來,驚得搖旗吶喊。金玉道:「你們不要慌張,這老虎是我養家的,吃得一口長素。」眾人以為奇異,走攏來看。果然溫存如人相似。大家拿些葷腥與他,他卻不吃。若拿麵筋豆腐到他面前,就如吞蝴蝶一般,鬨動了村前村後,拿了素菜來看老虎。到教這老虎吃得不耐煩。
自此月余,人也看得平常了,老虎也看看沒得吃了。金玉想道:「此處人煙稀少,不能供我兩個衣食,不若遠走他方,再生計較。」一路竟到金華地方。把老虎藏在山谷之內,自己扮作仙人模樣,大言道:「我能伏虎以安靜地方。只要布施錢糧百金,蓋造茅庵,施主若肯湊成,我便騎著老虎到來,與你們看。」眾人道:「你果然騎得虎來,我們就湊銀子送你,還要你傳授徒弟,以防後來有猛虎之變。」
金玉去不多時,果然騎著老虎而來。起初人都駭怕,後來看得老虎勢甚馴良,眾人就把銀子攢湊送他。金玉仍騎老虎回山中去了。一路想道:「做此生意勝於砍柴,想是這虎前生少我的債,日間與我掙銀子,夜間與我做老婆,如今這個地方處處走到,人人看見,不以為奇,且再到他州別府,多趁他些錢鈔,做個富翁,豈不是好。」便拾收包裹,牽了老虎,一路趁錢。沿途耽擱,走了一年,到得處州地方。身邊約有數百銀子,行李沉重,不便遠行,就在此處覓了一間房屋住下。不題。
且說道士自沒了這張虎皮,只得住在洞中,把著清齋,實是打熬不過。走出山外,並無一物可餐,餓得腰癱肚軟,骨瘦如柴。想道:「上年我要去救那樵夫,只因失了虎皮,不得去救,那樵夫又被一虎拖來,全了我的信行,畢竟這小姐將我虎皮穿了變的。我如今滿山尋訪,若見得他,須要求他還我,庶不致於餓死。」郎郎噹噹拿了一條杖兒,無山不到,見人便問,要曉得這樣一樁奇事。人人聽在耳里,放在心裡,見這道士動問蹤跡,正是三人口闊一尺,便曉得虎之所在。
直尋到處州地面,劈頭撞著,這虎同金玉正在人家門前坐著。道士道:「郭小姐,你緣何在此?你弄得我好冷淡。」老虎見了道士,竟走到身邊坐地,似有親熱之狀。金玉認得道士,也上前施禮,謝他上年相救之恩。這些街坊上人,不知其中就裡,都來盤問,道士隨口回答去了。
金玉留道士到酒店飲酒。二人坐下,酒保拿上酒來,吃了幾杯。道士對老虎道:「郭小姐,我好好留你在洞中,要尋著這位金官人和你成親,緣何你將我虎皮穿了,做此勾當?你一個千金小姐,變此畜類,成何體面!」老虎朝著道士兩淚汪汪,把身子亂抖。道士曉得他因身上的脫不下,故此做作。金玉對道士道:「師父所說,我在下竟不懂分毫,望師父明示。」道士把小姐的來歷,並虎皮的事端,細細說與他聽。金玉道:「怪道我與這老虎同處,夜夜有個美色女子來睡。如今求師父替他脫得這張毛皮,感恩不盡。」道士道:「這皮在我身上我會得脫,在他身上教我怎樣脫來!」想了一會,問道:「這女子如今夜裡還來麼?」金玉道:「沒一夜不來。」道士道:「只好如此如此。」金玉道:「師父有何妙計?」道士道:「吃完酒,到你家裡商量。」
兩人又吃幾杯,道士起身,金玉算還酒錢出門。回到家裡,道士對金玉道:「我將這脫殼咒兒教會了你,夜間他來,你去教他便了。」
是夜,金玉將這咒兒教了小姐。次日清晨,老虎喉內咯咯有聲,望地一滾,這虎皮竟自脫下。小姐立起身來,整衣束帶,端然似嫦娥般美麗個女子。金玉不勝驚喜,對小姐笑道:「夜夜來□□□□麼。」小姐含羞不應。道士要金玉與小姐□□□□□□為媒妁,從新拜了花燭。道士得□□□□□□□□在身上,念動神咒,跳出大門,竟望深山去了。
誰知這個山中合該晦氣,有了這個東西,不論男女老少撞著就吃,不上半年,把那山中野獸、村內居民,吃個盡淨。看看吃到後來,變人變鬼,騙來到口,十分利害。正是:
虎居市上終非虎,人在山中不是人。
世上遭逢顛倒事,只因家道失論評。
按下不題。
且說郭仙公自女兒被虎所食、月宮值□兩樁變事,心下好生悵惘。過了幾時,只見京中有書送來。仙公拆看,卻是同年張存恕新升吏部尚書,知仙公服滿,特來恭請進京補任,不勝歡喜。就寫回書,打發來人去訖,即收拾行李,買棹上京。
不一月間,已到京都,去見張公。禮畢,張公便道:「年兄草堂高致,白雲自娛,真人中龍也。小弟虛受納言之職,實有愧於杜鄭諸公,深為慚愧。」郭仙公道:「老年翁位尊北斗,材擢中台,當今治平之世,正好夾囊置冊。老年翁才量法天,推賢舉能不忌同年,□□公。」張公聽他這幾句言語,似有出山之意,便道:「□□□□□,尊諱小弟已貯囊久矣,故此差人□□□□□□□□推用。」仙公假謙讓一番,遂告別去。次日□□回拜,就議上本補□之事。旨意下來,該部知道補了福州太守。郭仙公別了張公離京,一路無話。到了家裡,打點到任之事。選□吉日,□□上□,不月余已到任所。行香已畢,開門放告。
且不說郭仙公為官一清如水,卻說公子郭宗賢在任一年,□□打發他回家赴考。公子回家候歲試過了,依舊□到任所。經過處州地面,半途之中只見陰雲密布,霹靂交加,不能前進,便對管家道:「風雨並作,且在這廟中躲一躲。」走進廟門,抬頭一看,卻是伏魔大帝。公子拜了四拜,就在拜□上坐著。待雨止便行。不料這雨轉落轉大,直到黃昏尚不住點,因問管家道:「此去飯店還有多少路程?」管家道:「還有十餘里。」公子道:「只好就此安歇。」便叫廟主整頓夜飯。眾人吃了,就在廟中安寢。
到了二更時候,只見殿上金刀恍恍,鐵甲森森,一位尊神站在公子頭邊道:「郭宗賢,聽我分付:
孝婦□□哭墓田,須塗戌亥矢三千。
要知照乘根由事,水畔雞飛好信傳。
說罷,郭公子驚醒,叫道:「好奇怪,好奇怪。」管家已醒,公子道:「適才分明關爺分付我七言詩一首,義理甚不明白。」管家道:「小人睡夢中也聽見的,只是一個字也不記得了。」公子逐句念來。管家道:「不差,不差。」公子摸擬半晌,不覺天已明亮。眾人吃了早飯,謝過廟主起身。
公子一路想道:「須將戌亥矢,必竟是將豬狗血塗箭。孝婦哭墓田,難道將箭去射那孝順的婦人不成?」又想道:「要知照乘根由事,照乘是珠。呀,好奇怪,我妹子名喚珍珠,他已被虎所食,難道在此地知他根由?末一句實解不來。」躊躇未決,不覺已到飯店門首。眾人下馬。
晌午,只見門前一群獵戶跑過。公子問店主人道:「這些是甚麼人,如此慌忙?」店主道:「俱是獵戶,前面想是那老虎又來了,眾人去趕。」公子道:「這虎為何走出市鎮上來?」店主道:「相公,說起話長。這老虎甚是利害,他會變人變鬼,把山里人盡數吃完。如今看看吃到市鎮上來了。前日我們一個鄰舍王小二,在山腳下拾柴,遇著一個孩子在那裡啼哭。王小二隻道他是個失路的,要領他回去。走不上三五步,那孩子翻身一跳,變成一虎,竟把小二拖去吃了。眾人看見去趕,絕無蹤影。轉來遇著一個婦人沒命奔來,道『兒子小二被老虎銜去。』哭哭啼啼來尋骸骨,向眾人問訊。眾人尚未開口,這婦人變作老虎,一口拖了兩個,大家驚得星散。因此家家驚心,人人落膽。就是相公坐在這裡說話,誰知你是虎是人?我們如今遇著面生之人,心裡著實提防。」公子聽了這番說話,暗想:「那夢中神道之詩,分明教我除此夙害。」也不說出,對管家道:「我們在此住一二日再行。」就著管家到城內買了弓箭,又央店主買豬狗血塗在箭上,作了幾千個噴筒,注血在內,自己備了腰刀,家人帶了噴筒弓箭,走進山來。
只見一個墳墓上,古木扶蘇,蒼苔聯絡,祭石上擺著三五碗下飯,墳頭邊坐著一個婦人,年約二十上下,一身孝服,在那裡冷聲熱氣,哭天哭人。公子想道:「這個婦人掃墓,既無香燭,又無紙錢。」慢慢走去,看那盛中下飯,卻是鹿脯猿羹。公子記得昨日店主所言,叫家人準備停當。那婦人見了公子,立起身來對公子行禮。公子答他一禮。婦人道:「妾身不幸,早喪先夫。先夫在日曾囑付道:『我死後,若掃墓之日遇著少年,汝即以身許之。』今日幸遇貴人,卻與先夫之言符合。請到舍下,結為朱陳。」公子道:「豈有此理!山僻露野,焉有面訂佳期。」這婦人走近身傍,搖唇鼓舌,似欲變虎之狀。公子急叫家人發箭。眾人將血箭噴筒亂髮一番。這婦人身中七矢,遍體惡血,望空亂跳。這虎皮已脫出來,卻上身不得。
公子叫管家將索子捆了,拿了虎皮,扛到市上。眾人觀看如蟻。居民以手加額,感謝公子除此惡獸。公子道:「這個妖物不可□□時刻,快快抬他入城,送官究治。」眾人走得飢餓,□□道:「我們且在店中吃些酒食再行。」
公子走進店中,坐了頭座。酒保擺上菜蔬,眾人吃完會鈔。只見店內一個女子,聽得門前人聲嘈雜,揭起簾兒,伸出頭來瞧望。對著公子打了一個照面,連連縮了進去。家人看見道:「相公,這是小姐,緣何到在此處?」公子道:「我看來卻也相像,或者面貌相同,也不見得。」這女子竟走出來道:「啊呀哥哥,緣何你在這裡?」公子仔細一看,果然(下缺)
卷四第四則
樵夫遇鞫得團圓
卻說郭公子帶了多人,寫下手本,差家人進稟知府。知府升堂,將這婦人嚴刑拷打,一一招成。不容時刻,發在十字街頭梟首示眾。將虎皮給與郭公子酬榮。公子差家人到飯店,算還飯錢,收拾行李,帶了珍珠小姐,望福州任所進發。不題。
且說那蕭道延坐在那鐵嘴崖上,忽然身子十分痛楚,頂灌熱油,大叫一聲。開目看時,只見身傍草深三尺矣。蕭道延道:「我一時邪念,魔頭到來,不覺閉目坐著,做了兩年罪過。前前後後,想來不勝駭異。難道我魂夢所致,世間的人果被我害不成?」便往村坊城市,逢人便問,尋蹤覓跡,果然與夢中一毫不差。依舊回到山中,心下十分懊悔:「害了數千生靈,如何得成正果?這個鐵嘴崖邊,下有萬丈深潭,不免投入崖中,粉身碎骨,以謝蒼天。」將身一跳,半空之中白雲一朵托他上來,白日飛升去了。蕭道延到了此時,已曉得這些被虎傷者,都是一定之數:「上天不過借我形骸滅卻,與我無干。」逍逍遙遙,自在而去。後來這張虎皮,又成就了金玉夫妻完聚,這是後話。
且說珍珠小姐虧得道士替他脫去虎皮,與金玉成了夫婦。金玉雖有積蓄,卻無生息,□逐日消磨,故此門前開下一個酒飯鋪兒。這日金玉正在城外討賬,傍晚回來,不見珍珠小姐。訪問鄰里,俱說他親兄抬去了。金玉想道:「他向來說父親是個知府,哥子是個秀才,如今得知他抬到那裡定止,教我何處尋覓?我們又是無媒無聘的夫妻,就是尋著了,他沒得還你,你也無可奈何。或者小姐不忘恩義,後來有日相逢,也未可知。」終日啼哭,不在話下。
且說郭宗賢公子,捉了虎妖,得了妹子,拿了虎皮,三樁俱是意外之喜,大家取路而回。一路想著關爺詩句甚深,事後方露。末句水畔雞飛是個酒字,妹子卻在酒店相逢,十分靈驗,不勝歡喜。只有珍珠小姐,他只道父母就在近邊,隨了哥哥回去,相見一面即便歸家,誰知行了十餘日尚不下馬,心下十分懊悔。早知如此遠別,丈夫也該說聲,箱籠也不曾關鎖。一路躊躇未決,不覺已到府門,公子一同進衙。父母見了女兒,悲喜交集。珍珠小姐把月宮遇虎的情跡說與父母得知。公子也把途中擒虎的機關,說與二親知道,各各稱奇不已。
且說一個吏科給事,姓朱名藎臣,夫人陶氏,年過五旬,生有兩位公子、一位小姐。公子長的名朱鈺,次的名朱珏。朱藎臣新發時,曾選到青州去作理刑,家眷途中遇盜驚散,朱鈺不知去向。朱珏時當議婚,郭仙公已將珍珠小姐配與朱珏。六禮既成,三媒已就,只待吉期便過門,□□□□□□□夫一婦,道:「如□一□,我豈□□□□□□□□□□□夫。我已在父母面前再三□□□□□□□□□□□□□。得一個計策方解此圍。□□□□□□□□□□□□,晚間小姐假作心痛,十分叫□□□□□□□□□□道:「這是孩兒為虎時的舊□,只要□□□□身上便止。」夫人即將虎皮蓋了,小姐痛聲方住。自此數日,時刻在身。
到了吉期,花轎已來,小姐打扮停當,夫人將虎皮墊在轎內。小姐上轎出門,仙公作送,迎到朱家。小姐將虎皮穿好,念起神咒,只待儐相掌禮,諸親揭起轎簾,小姐竄出轎來,幾個虎跳,竟出大門而去。驚得諸親躲還不及,俱各說異。郭仙公氣得沒法,眾人面面相覷。外人不解,郭仙公也不便說出前因,只好隨著眾人推個不解其故,席也不止,竟叫打轎回衙。諸親也不敢強留,當下告別。朱藎臣道:「這個分明是老郭欺我,我須計較參論一本,才氣得他過。」眾親道:「別樣可假,這老虎如何假得?」朱公想來想去,實是沒理會處,只得罷了。
且說珍珠小姐,既出了門,便越城而下,一路如飛,不消幾日已到處州。脫去虎皮,來到自己門首。金玉在店中看見小姐,連忙出來迎接,歡喜不勝。小姐到家將前事說了一遍。金玉道:「難得小姐深情。只是卑人庸陋之夫,不堪為黃堂太守的門婿,如何是好?」小姐道:「既訂白頭,何論貴賤!」正是新婚不如遠歸,兩人一夜歡娛,自不必說。
且說仙公做了送親回來,氣得十生九死。夫人見女兒依舊變虎去了,不勝悲泣。公子道:「二親不必愁煩,不如且著一家人,依舊到處州酒鋪內訪他,或者他不願更嫁,依舊隨原夫去了,也未可知。」即著家人出門,一路無話,竟到酒鋪內來,對店主人問及小姐之事。小姐坐在裡面聽得了,叫家人進內。小姐對家人問了父母的起居、別後的情況,家人一一稟明。小姐便叫廚下準備酒飯吃了,次日即打發回家。
家人回到府中,將所事一一具告。郭仙公想了,無可奈何,只得與夫人商議,差家人同兒子去搬他回來,庶幾骨肉團圓,不致女兒受那貧賤之苦。夫人歡喜,當下就喚郭宗賢,說知去就。
公子即便起程。到得金玉家裡,公子見了妹子,金玉也來見了內兄,十分款待,自不必說。公子把父母之命一一說與二人知道。金玉次日就把酒鋪收拾,欠賬一概不討,打疊行李,雇了夫馬,即便登程,一路不題。
且說朱藎臣得知郭太尊小姐來歷,不日迎接回家,差了許多家人小使,要截其路。果然郭宗賢公子簇擁車馬回來,朱府管家攔定,將金玉並小姐搶了就走。公子隨著眾人追趕,直到朱藎臣門前,看見抬入府中去了。公子氣得沒法,急急回家說知。郭仙公道:「你們且不必慌張。你妹子若從了他。也就罷了。若不從時,他依舊變成老虎會走,那時我們問他討人,看他將何發放!」商量已定,俱各不題。
且說來人已將小姐藏在臥房,寫了一個名帖,把金玉送在縣裡,要知縣立時處死。家人帶了金玉到縣。知縣升堂,家人將帖子遞上,稟知情由。那知縣叫金玉問道:「你叫金玉麼?」金玉道:「小人原名朱鈺,曾記起父親名氏,叫做朱藎臣。初時曾選青州府理刑。家小到任,途中遇著強盜。彼時黑夜,人皆逃奔,小人迷失在嚴州府地方,一個姓金的人家收歸撫養,故名金玉。」知縣道:「那時有幾歲了?」金玉道:「那時六歲,今年二十三歲了。」
知縣聽他這番說話,到合口不來,想道:「這個朱老先又來混賬了,一個親生兒子,到教我斷送他的性命。且叫管家,問他就裡。」對管家道:「你家老爺十七年前曾遇盜麼?」管家想了一想,道:「是。家主十七年前選了青州府理刑,家小到浙江嚴州府地方,不見了一位大公子,想是跌入江中死了。」知縣指著金玉道:「你可認得這個人麼?」管家把眼睛擦了幾擦,仔細一看,面龐有些相似,叫道:「你可是我家朱大相公麼?」金玉也認得這個管家叫做朱恩,叫聲「呵呀」。朱恩連忙抱住金玉,知縣就叫管家帶了金玉,歸見家主。朱恩回來(下缺)
「(上缺)年不見的親人,生離遠別,俱是天生註定,人也無可奈何。只有那伏魔大帝靈詩,到後來般般皆應。」話未說完,不覺月照西廊,東方既白,酒筵告散。正是:
昔愁妖孽事,今作好姻緣。
自後朱鈺同兄弟二人延師苦讀,竟成名士,遂登黃榜,歷官銓衡。珍珠為一品夫人,郭宗賢與朱珏亦發鄉科出仕。兩家俱有兒孫,世代綿長,官星顯耀。
只有這張虎皮,小姐一似珍珠,以為護身寶貝。誰知一放三年,取出如同癩狗,皮毛兩下分離。果然是個無價之珍,不值一文一貫,到為後人笑話。正是: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前邊說了一段天道不正的指實,後來又說一段君道不正的攤頭,這個本傳卻是說人道不正家生異端的故事。單只為珍珠小姐,父母若看得女兒平平淡淡,卻也無見無聞,緣何比似嫦娥,直向深山起造廣寒宮闕,剛剛遇著道士魔頭,脫不得他的羅網。幸喜多年挫折,不致淪落匪人。這也是姻緣數定,該在巧里團圓;會合偶成,卻是奇中生就。這回說話似乎太懸,蘇東坡有云:「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