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天虹 · 卷五
卷五第一
則江上漁翁居□□
詩曰:
蜂蠍螫人猶可藥,婦人嫉妒卻難醫。
古來多少鬚眉漢,半向簾前巾幗低。
天地間無知草蟲,中懷蘊毒,出於不意,偶爾螫人,是他仗著爪甲自衛性命,本來如此,無心害人。惟有婦人的肚腸,神奇變幻,愈出愈奇,人想不到的去處,他偏藏穢伏□,害得人最慘最毒。這是有心害人的,其毒豈不勝於虺頭蠆尾乎?此是過來人受了婦人大冤大枉,才說出這幾句,以泄胸中不白之氣。蓋婦人秉性陰柔,陰能制陽,柔能克剛,是以最剛強不屈的男子,見了婦人不覺銳氣消減,彌眉帖服。若明白的婦人,見了這樣男子,益加謙庵禮貌,過於小心。兩下水裡調那,琴瑟諧好,這就是有德的婦人了。若是個不賢的,他就裝腔做板,逞嬌撒痴,任著自己肚兒,稍有不到之處,他就不茶不飯、無夜無晨。要爭得有□有理,未便就服,還要找幾句落場詩,比幾個傍州□,方肯住口。
當時有個婦人,嫌鄙丈夫貧窘,生起外心,唱出別調,把一頂八寶嵌成的鳳冠,五彩織成的霞帔,現現成成戴在頭上穿在身上的,輕輕脫卸去了。豈不可惜!這就是爛柯山朱買臣妻子崔氏,憎嫌丈夫貧窮,賣柴度日。已到四十九歲,不肯耐煩,另抱琵琶,苟圖溫飽。固是婦人家水性楊花,胸無定見,也是小人家素無約束,容那唐尼姑上門說是挑非,釀成這個孽障。又有的說道:「這婦人命犯鐵掃帚,若不出門,朱買臣一世衰落,斷沒有發跡之日。」人的議論雖如此說,到底貧困守著丈夫的是個正理。這些舊話,自不必說。如今說一個極毒惡的婦人,明瞞眾眼,暗約闍黎,害了丈夫性命,到頭受了惡報,比那崔氏更惡加倍。
此話出在元朝至德年間,四川富順縣有個秀才,姓張名颺。父親張履,家私殷實。椿萱早逝,幼時不事生業。坐食有年,家產盪盡。荊妻柳氏,小字春娘,是個小家女子。為人悍毒異常,勤吃懶做。張颺貪他有些妝奩,柳老貪他是個秀才,以此兩下結姻。做親不及一月,便有許多絮繁,這也不在話下。
彼時年歲,劫丁亂後才得小康,一旦遇著荒年,你道甚麼時候?正是:
未了蠶桑要種田,家家老小不曾閒。
黃霉驟雨連朝發,一望平川思惘然。
這場大水比那洪荒之世更加洶湧。龍門瀑布竟作平川,高阜丘陵盡為巨壑。整整落了兩月,才露青霄。要曉得這場大水,黍既沒收,水又不退,農夫伸頭縮頸,無計支吾。直待立秋前後水勢才退。縣官懼怕錢糧沒得徵收,下鄉勸農。家家努力,個個殷勤,把一片巨浸之田種得十之八九。苗頭正長,秀色方新,農夫盼望,喜不自勝。
豈料天公正布災殃,人民合遭厄運,初時要晴的時節他偏落雨,此時要雨他卻偏晴。所謂夏末秋前,雨珠雨玉。田溝干壑,尚可借潤河津,誰料日漸枯焦,竹葉蕉皮俱帶灰色,河中鱗甲半吐蒼煙。到了這個時候,水也沒處車了,曬得繞田龜柝,滿地鱗飛,眼見得秋成少望。這樣時年,富戶閉糴收藏,窮民顛連無告。正是:
釜底塵生,灶中煙斷。
呼去嗟來,嘆聲載道。
這叫做驕陽作祟,旱魃為殃,水潦半收,亢旱全沒。草根樹皮猶如珍寶,溝渠滴水一似瓊漿。那些百姓餓得口裡生煙,面如菜色。當時官府動了荒本,皇帝熟知民情,看了這本,心懷怵惕,發粟賑民。在任在籍的官員俱派等次,捐取俸銀,普同賑濟。
且不說天子發粟濟貧,且說張颺夫妻遇著這個荒年十分狼狽。柳春娘在家終日鬧炒,不管有無,只是要酒要食,若還缺欠便啼啼哭哭,吵個不休。一日,春娘正與丈夫廝鬧,要他生意出息。張颺是個讀書人,擔輕不可,負重不能,叫他做什麼生意?因此兩下爭吵,打將攏來。適有門前走過一個老兒,見他夫妻爭鬧,進內勸解。這老兒不是別人,三年前在張颺間壁住的,因生意不便,如今移在江邊住了,打漁為生。家中止有一個女兒,年約十二三歲。為人忠厚志誠,因此人都喚他為楊老實。楊老實見他夫妻二人鬧得十分利害,因念舊日之情,進去解勸。只因這場勸鬧,有分教:
楚國亡猿,禍延林木。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惹出一場禍來,幾乎一命黃泉,西風抱恨。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楊老實走進門來,他夫妻二人已打得停腔住板,在那裡數一數二,哭個不住。兩人一見楊老實進來,就如原被告見官的一般,你告稟一番,我訴說一頓,倒弄得楊老實沒耳朵聽。接口勸道:「大娘,當此荒時荒年,人家難做,你們夫妻二人,不該鬧吵,只該好好商量,尋些生意做做。趁得一升半升米落鍋,將就度過去罷了。自古道:『過了荒年有熟年。』此時讀書的兼做生意絕不為奇。」
楊老實勸他尋生意,單中了柳春娘的卯眼,便歡喜道:「楊阿爹楊阿太終是老人家,說話有理。自古道:家有千貫,不如日進分文。多少趁些回來養家活口才是,只管坐在家中,對著老婆相白面,成何格局?」張颺見楊老實也說教他做生意,也就有幾分的生意肚腸,只是想來自己斯文人,做恁般生意才好,心裡十分躊躇。開口倒不題起自己,到問楊老實道:「你近來生意何如?」老實道:「生意頗好,只是無人相幫,我老人家獨自一個在江邊,覺得寂寞。」春娘接口道:「你獨自無人,不若待我官人來相幫。不知阿爹肯否?」老實道:「這樣到好,只是你官人那裡吃得這般辛苦!」春娘道:「也說不得了,清晨起來,淘籮三擊響,那有分文來路?若捉得幾個魚兒賣賣,也好圖這苦日子。」老實道:「大娘雖如此說,不知你官人意下如何?我也不好應允。」張颺想道:「娘子這一番苦口,若不依他,他又要發那雷霆之怒,不如暫且應允,再作區處。」對楊老實道:「這個使得。」
柳春娘見丈夫應允,便生下一天歡笑,欣欣的進去燒茶,與楊老實吃。張颺與老實敘些舊話,問些新聞。不多時,茶已到來,兩人吃了一杯,約定揀個好日頭,到江邊生意。三人歡天喜地,說聲聒噪而別,不題。
且說柳春娘自小在娘家時節,柳老年及五旬,艱於子嗣,只養得這個女兒。將及十歲,父母的寵愛過於異常。家私頗厚,愛惜這個女兒猶如照乘之珠,連城之璧,口裡不捨得罵他一句,手裡不捨得打他一下。隨他要風是風,要雨是雨,吃的好食,穿的好衣。小人家兒女,到勝於公子王孫。
一日,柳老放他在膝前撫摸,嘆口氣道:「可惜是個丫頭,若是個兒子,吾門繼續有人,日後也好棺材邊假哭泣一會,墓田中假鬧熱片時。女兒系別家之人,養他終成虛度。」不覺吊下幾點衷腸淚來。只見對門一個賣菜的,早間稱了他的菜未曾數錢與他,到了下午,他同了一個十三歲的兒子來討菜錢,正走進來,見了柳老捧著這個女兒在那裡掉淚,不知是何緣故,爺兒兩個不敢開言,直癟癟立在門外看著。到是柳老開口問道:「要什麼東西?」賣菜的道:「柳阿爹,我們特來討早起的菜錢。」柳老連忙喚女兒進去,對母親討銅錢與他。
春娘走得性急,不料頭上墮落一隻金耳挖。柳老也不看見,這個小子到也乖巧識趣,急忙裡走去拾起,遞與柳老。柳老看見,吃了一驚道:「這耳(是我女兒頭上戴的,緣何在你手裡?」小子道:「方才進去,在頭上掉下來的。」柳老見他遞還耳(,便定睛把他臉上相了一相。只見他眉清目秀、齒白唇紅,只差身上衣衫襤褸,若穿幾件好衣服,人也估不出他是個賣菜傭的兒子。便問賣菜的道:「這是你的兒子麼?」賣菜的道:「正是。」柳老道:「今年十幾歲了?叫甚名字?」賣菜的道:「今年一十三歲,叫名無難。」柳老道:「小名為何是這樣取的?」賣菜的道:「只因小時算命,說他常多災難,因而命名。若還過繼他人,也免得過。」
柳老見他眉宇精潔,又還了他的耳(,心下十分到有九分眷戀,因問道:「若要過繼,你肯與怎麼樣的人家?」賣菜的道:「過繼必須要沒兒子的方好。若是有兒子的,過繼與他,他就半當兒子半當奴才,服侍自己的兒子,拿書包,駝雨傘,打打罵罵,就不值錢了。若還沒兒子,過繼了去,他要接代香火,自然珍重愛惜,小時送他讀書,大來必定婚娶。習此行業,也好了卻終身。」柳老道:「譬如我們這樣人家,你肯放心麼?」賣菜的道:「啊呀,柳老爹府上,怎得能夠仰拔?」柳老道:「不是這等說。若還結親婚配,論個門當戶對,說什麼仰拔。過繼兒子,只要人物像個有長養的,靠山親父是老實的,不論貧窮貴賤,便好成就。」賣菜的道:「阿爹府上自是妥貼,只恐怕我兒子沒福。」柳老道:「你也不必謙虛,若還真箇肯,明日十四,後日我到東首李瞎子家卜一課,就成起來。」賣菜的聽了李老之言,喜出望外,那裡肯推辭,便道:「柳阿爹,已準的了。」兩家主意已定,只待神明決疑,便知下落。
只見春娘拿了銅錢,已立在傍邊等了半日,直待他們說話完了才遞出來。賣菜的接了銅錢,說聲多謝而去。柳老將這耳(與春娘戴在髻上,遂同他進去見母親,說知此事。柳婆聽說,歡喜不勝,不題。
且說這個賣菜的,就是那起課李瞎子的兄弟李三。李三一心要將兒子過繼柳家,恐防問卜不吉,打脫了這樣好人家,一時難得,次早連忙去遞一個話與李瞎子,將柳老過繼兒子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分付道:「若還他來問卜,千萬周全一二,待侄兒過繼了去,後來慢慢孝敬你。」瞎子道:「這個不難。」
卻說柳老到了十五,齋戒沐浴,帶了課金,向李課店來問卜。通誠已畢,那瞎子執了課筒搖了幾搖,起將出來,卻是拆單單,重單單,是一個)卦。那《易經》中斷說:「)者,遇也,一陰而遇五陽,則女德不貞。」其象如此,大約是不該做的。那李瞎子得了兄弟的春,對柳老道:「)者,遇也。)字,女字逢著後字,後來大有厚福,相遇好人。」柳老已信,送了課金,一拱而出,竟到家中。對柳婆商量已定,選了吉期,過繼兒子。
李三打點齊備,央了一個鄰舍老兒做了靠山,送兒子過來。一進了門,少不得拜了家堂祖廟,然後拜見繼父繼母。就是春娘,兄妹二人也要見禮,擺下一桌酒飯,大家盡歡而散。自此之後,做幾件新衣服與他穿了,就擇個開心日子,送他上學讀書,取名叫做柳章台。他也是吃苦過的,落了這個好處,便安心樂業,見了父母妹子,恭恭敬敬,大家歡喜。兄妹二人過得十分親熱。父母看了,猶如親生一般,把他同抬同桌,同坐同行,毫不介意。那《內則》篇中說,男子一交七歲,就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歲九歲之後,交了十歲,出就外傅,居宿於外。要曉得書中之言必有至理,如今人家那裡曉得這個情弊,混混帳帳,不知隱瞞了無數,漏網了許多。就是父母知覺,只說是個家醜不可外揚,定是遮瞞過了。
大凡人自小生來,那一件物不經自眼裡看過才曉得?那一樁事不經人嘴裡說過才明白?惟有那個春心的情竇。小鬼頭兒正是不教而善,那細微曲折他偏理會得來。春娘年當十歲,正是又曉得又不曉得之時,未免床頭察聽父母的施為,他便津津有味,只道這樁事是人曉得的,隨人做得的。不上一年之內,就與章台看看有些鬼頭鬼腦,眼去眉來。起初還在父母面前,不離左右,後來漸漸膽大,彼此心照,只到沒人的所在,常是探囊取物。父母見他不在,不過叫到面前就罷了,全然沒有一點疑惑的心。兩人看看竟做起那磨臍過氣的手段。
一日,柳婆做了一條白綢裙兒,與春娘剛剛穿得上身,就同章台到後園閒耍。去了有兩個時辰方回。母親說了他幾句,已撇開手。大家吃了夜飯,到房安置。走到床前,將裙兒褪下,柳婆與他摺疊。不料,在燈光之下看見,著實吃了一驚。只見上面:
點點若胭脂染就,紛紛如桃杏妝成。才子貪心,佳人嬌怯;一朝狼藉,粉褪香消。分明是豆蔻含香,揉碎了花心玉露。
不知這裙兒上甚麼東西,柳婆如此著忙,下則畢竟明白。
卷五第二則
房中妖艷抱闍黎
卻說柳婆問春娘道:「女兒,你下身生了瘡癤,卻不對我做娘的說。」春娘道:「沒有。」柳婆叫女兒到燈下,將裙子扯開看,道:「這是什麼東西?」春娘看了,只見:
桃花欲謝,看看臉上飛來;綻蕊初開,漸漸腮邊生就。蛾眉蹙損,渾身如坐針氈;鳳眼迷離,滿懷似生小鹿。顏色不寧之狀,語言恍惚之間。
臉上好似開果子攤兒的一般,青一堆,紫一堆,竟無一言回復。柳婆此時,一似田中蚯蚓,滿腹皆泥,思道:「我女兒難道被人破瓜去了?不然,這裙上的腥紅從何而來?」此時柳章台已聽得明明白白,假裝睡熟,只是不響。娘兒兩個東扯西拽,說些閒話,都去睡了。
柳婆這一夜仔細推詳,再不料在章台身上。巴到次日早起,待章台學中去了,閉上房門,拿了一根大柴,叫春娘跪在面前,細細盤問。那春娘只道這事是當官做得的,說也不妨,竟一五一十不打自招。柳婆聽說,氣得十生九死,到不割捨打這女兒,倒自己跌天跌地號啕大哭起來。正遇著柳老回來,只見房門閉上,婆兒在內啼哭,連忙叫開問道:「為甚緣故?」柳婆將女兒乾的風流事情告訴柳老。柳老聽得,一口氣跑到學裡,扯了章台回來,竟要打殺這個小畜生。柳婆勸道:「且住!饒他初次。」私下扯了老兒,附耳低言道:「不要亂打,倘若打得利害,逃走了去,反要受那李家的臭氣。鄰里得知,說出實情,成何體面?正是家醜不可外揚。都是我們自己失於檢點,也不要只怨著他。且再從容三五日,尋些事故,打發他回去便了。」柳老依言,原舊教他學中讀書。
卻說章台曉得這事發覺,雷風雷雨一場,就丟開了,也不在心上。只說柳老要尋章台的釁端,無奈他為人依娘本分,絕無間然,便心生一計,與柳婆商量道:「如此如此。」柳婆道:「有理。」
柳老即忙出門,喚一個算命的,私下與他幾錢銀子,要他依計而行。一進門來,故意叫章台立在面前聽講。那算命先生先將柳老四柱排開,算了一命。次將柳婆八字推完。然後將章台的年庚月日說與他。那算命先生推了這命,想道:「這幾錢銀子落得趁他的。這個命原是十惡大敗、遭刑犯法的八字。」便將手在桌上撲了一下,嘆口氣道:「好呆命!好呆命!」柳老假意慌張,心下轉生歡喜,問道:「為何先生慨嘆?」先生道:「這位是何人?」柳老道:「是親生犬子。」先生道:「不要怪我說,我是據理直談,一言無隱。」柳老道:「君子問災不問福,那個要你奉承?」先生道:「這個尊造叫做虎坐中堂,驚散一家骨肉,這個小官不該放他在身邊。再過一年之後,交了敗運,親人死得一個也沒,家私敗得寸土皆無。」柳老道:「過繼出去何如?」先生道:「過繼也沒相干。他命犯兩重華蓋,若還出了家,到免得損傷骨肉,日後到有升騰。」只這幾句話,已說得那柳章台毛骨竦然,心中那知是計?算命完了,柳老送了命金,先生去了。不題。
卻說柳老竟去見那賣菜的李三,把算命先生說兒子的話分外增添幾句,備細說了一遍,竟要將兒子送還。那李三見柳老言語真實,像個挽回不來的,只得勉強應承。柳老回家,就喚章台說明就裡,把他日常間的衣服鋪陳,都與他拿去,自己領著同行,竟自完璧歸趙去了。你道這件事情,沒主意中又有主意,做得乾淨,彼此無□。
不說柳老家中出脫了這個□□,且說章台自與春娘含花初試,新得甜頭,雖然是外貌有虧,其實不曾走到那真正極樂的世界,卻是他心下十分情重。不料回到家中四五日,染成一場相思的大病。這病其實利害,真是形容枯槁,顏色憔悴,服藥無效,禱賽無靈。李三見兒子恁般形狀,只得到神前發下一願:若還此命重生,舍他出家做個佛門弟子。這不是李三自發的願心,只因前日柳老說了算命的言語,因此發願。過了三兩月,這病果然痊癒,真是逃得一條性命。看看將息強健,就送他在琵琶寺里出家,法號叫做靜空。後來春娘嫁了張颺,父母俱已雙亡。那賣菜的李三亦已去世。
柳章台自出了家,學些經卷,隨著師父,到也相安。後來師父圓寂去了,他就接著當家,手裡著實從容。只是有個毛病:見了酒肉,就是他的性命;見了婆娘,連性命也不要了。寺中的小和尚輪流歇宿,小門外的俏花娘次第盤桓。正是:
空門裡面修真,風月場中閒耍。
且說張颺當初遇著靜空,只因妻家有一面之熟,常常照顧他念些經卷。說起小時來歷,又是兄妹相稱,常常走來探望,吃杯閒茶,談天說地一回,斯斯文文去了。一日,張颺不在家中,靜空走來,春娘陪他坐了一會。要曉得這和尚是個色中餓鬼,酒底下的蛀蟲,看見四下無人,又是小時私相做一手兒的,他便大著膽挨挨擦擦起來。問道:「妹妹,可記得當年和你後園中的勾當麼?」春娘笑了一笑,低著頭不做聲。大凡端正的婦人,遇著狂妄男子,言語之間略有不尷不尬,他便正顏作色搶白他幾句,那男子就曉得這婦人是踏不入的,此心就已死了。春娘笑而不答,已先寫一肯字。靜空便摟摟抱抱,做出無數的醜態。春娘假說道:「不要如此。倘有人走來,不當穩便。」靜空連忙四下探望,並無一個人影。轉身進去,便雙膝跪下,要妹妹求歡。春娘道:「你妹夫出去已久,這時候大約就回,寧可改日來罷。」正未說完,張颺已到門前。又是春娘眼尖手快,把靜空推了一推,道:「妹夫來了。」靜空連忙就坐,張颺進來,作了一揖坐定,扯些寡淡,就告別去。
春娘就有心這和尚,只因丈夫終日在家,難於布擺,因此鬧鬧吵吵要丈夫出門做生意。不料又遇著這個荒年,衣食缺少,一發逼得要緊。因見楊老實之言正中他意,便揀定次日,打發丈夫江邊捕魚。張颺走到楊老實家,提了罩網同行。也是他時運不濟,合了張颺便生意淡薄,打來的魚,賣了不夠一日三餐,十分愁苦,不在話下。
且說縣官奉了上司明文,發米萬斛,救濟一縣生靈,滿城曉諭。張颺看見,回家對娘子道:「官府濟貧,明日我要到城中關糧。」春娘道:「該去。」次日□□□□□□□□□到縣前,只見人人不□,個個爭先,好不熱鬧。張颺想道:「到了此處,用不著那斯文手段,要放出氣力擠將進去,先得者為強。」連忙放開兩手用力一擠。到也好笑,把眾人劈栗剝碌都推倒在兩邊。你道為甚麼緣故?只因荒年,都是餓得有氣沒力的,略略推動,就跌倒了。張颺忙趕上前,關得五升糧米,一路回來。
走到一個去處,只見兩個健漢在那裡相爭,你一拳,我一腳,打個不住。張颺看見,連忙上前勸解,那裡勸得這兩個定?直待他打得罷戰收兵,然後問道:「你二人為何相爭?可對我說。」一人上前道:「老官,你有所不知。這個小遭瘟,十年前因娘子要到東嶽廟裡進香,對我房下借了一隻腳帶,至今未還。問他討討,他到說這腳帶是你娘子送我做表記的。你道他有理麼?」張颺對著那人道:「你原沒理。借了腳帶不還,反說什麼表記不表記。」那人也上前告訴道:「老官,你只聽一面之詞。這個狗王八,七八年前老婆行經沒有草紙,到我家借了一百五十八張草紙。問他討討,他到賴得一抹光,發起願來道:「借你的揩膿揩血!』正是你說來的是你有理,他說來的是他至公,連張颺到也沒得開口。兩個又打攏來。
張颺道:「這樣打法,倘若打殺一個,什麼要緊!」拚命扯開勸道:「你們不要打了,我與你們調停。」二人住手,聽張颺發落。張颺道:「你不過要他這五升米,他若與了你,你就罷了?」那人道:「正是。我只要他這五升米,就饒了他。」張颺道:「我將這五升米替他還了你,你意下何如?」二人道:「我們兩個討冷債,怎好難為你老人家?不要你的。我們當此荒年,左右是死,大家打個好的!」又要打攏來。
張颺拚命扯住,兩人就不動手。張颺再三勸解,將自己五升米千求萬告要他收去。那人只得收了,作謝而別。走了半箭路程,二人從新復將轉來,問道:「承你美意,不知老官尊姓大名,特特轉來請教,後圖報答。」張颺道:「在下姓張名颺,住在東首安樂村里。」三人一拱而別,不題。
且說春娘見鄰捨去關糧的俱已回來,不見丈夫,獨自一個只得倚閭而望。那知這個張先生也起了一個清晨,進城關糧,直到下午未回,一路想道:「我因一時好心,將米勸了人鬧。如今回去,娘子盤問,難道說與人去了不成?」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只說被人搶去了。」正是:
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算計端正,然後放心回去。
一進門來,假意敲台拍凳,大哭起來,道:「關得五升米,被人搶去了。」春娘大失所望,到陪丈夫出了幾點淚兒,只得到鄰舍人家借了一升米。正要到廚下去做飯,只見兩個人急急趕將來,見了張颺說道:「多謝,多謝!聒噪,聒噪!」千揖萬揖,作個不住。張颺恐怕娘子瞧見,連忙扯住,眨眨眼睛。兩人都不理會。春娘在門背後看得分明,趕出來道:「什麼鬼頭鬼腦,有話直說。」二人道:「張阿奶,我們因米廝打,多謝你家老官將米來勸了我們,故此特來相謝,並無半句隱瞞。」春娘一聽此言,氣得星眸直豎,兩眼橫開,嚷道:「他說被人搶去,原來與了你們。」「狗烏龜」、「狗王八」罵個不住。二人見勢頭不好,曉得是瞞著娘子的:「到是我們多禮數了。」兩人請罪而出。
卻說春娘早已生了二心,如今又為了米兒的事,竟把丈夫視為陌路,罵了半夜。那張颺也自知無理,並無一言回答,只索悶悶而睡。到了次日,依舊江邊去了。
且說近村有個張真兒,家中失火,把家私燒得罄盡。後來父母雙亡,真兒哭了三日三夜,兩眼血枯,竟成雙瞽。成熟時年,那些親兒眷兒,東家留他一頓,西家吃他一餐,還好苟延殘喘。遇著這個荒年,那些親眷自顧不暇,那裡還去養他?瞎了這雙眼睛,只好束手待斃,有死而已。一連餓了兩日,並沒一些湯水沾唇,真兒想道:「這命想來逃不出的了,餓死溝渠,不如葬於魚腹,做個屈原的故事,到也清高。」一道煙摸到江邊,哭了一會,正要跳入江心,必竟孝義的人,難中有救,絕處逢生,後來報冤雪恥,享那富貴榮華,這是後話。
且說張真兒到那生死關頭的時候,忽然一人攔腰抱定道:「你這小官,為何投江自盡?有甚冤枉,可對我說來。」真兒掙扎不動,只得立定說道:「小子並無冤枉,只因遇著荒年,飢餓不過,只得尋個短見。」那人道:「我看你不是下流之輩,難道沒有親眷濟助孤寒,一至於此?」真兒道:「當日也有人扶助的,如今遇著這個年成,誰還肯顧?」那人道:「你這雙尊目為何壞的?」真兒道:「我因父母雙亡,哭了三日三夜,兩眼血枯,成了瞽目。」那人道:「這樣,你是個孝子了。我看你這段光景,料來沒處存身,你肯到我家去麼?」真兒道:「你不要取笑。我是個吃得做不得的人,要我何用?」那人道:「我家止得夫妻二人,我出門生意,家內無人,不過要你在門前屋後照管照管,並無用做。」真兒聽得那人語言真實,「料來不是騙我」,便倒頭下拜道:「若得阿爹救取,就是我重生父母,我就拜你為義父。」那人連忙扶起,挽手同行而回。
你道這救他的是誰?就是那不怕老婆罵,將米勸鬧的好人張颺。途中問了些家常住處、來歷姓名,張颺歡喜道:「我與你五百年前共一家,不必改名易姓,就叫張真兒罷。」閒話之間,不覺已到自己門首。春娘見丈夫帶了這個奇貨回來,心下著實一個蹬心拳,連忙問他來歷。張颺將他投江的事情說與娘子知道。春娘最怕者是有人礙眼,不便與靜空往來,見他是個瞎子,料來不妨,勉強放在家中,再作道理。張真兒拜了義母,安心樂業,聊度餘生,不題。
且說那靜空見張颺不在,便日日走動,胡為作樂,未嘗間斷。一日,張真兒站在門前,靜空走到。真兒聽見,問道:「你是甚人?」靜空竟不答應,索的一聲望內便走。張真兒喊叫道:「是那個亂走?敢是賊麼?」手之舞之,摸來摸去,喊個不住。靜空見了春娘,問道:「這是何人?」春娘道:「這是你嫡嫡親親的外甥。」靜空道:「從來不曾見你懷胎,又不見你生產,緣何一養就偌大一個兒子?」兩人笑了一場。春娘將真兒來歷細細說與他聽,靜空才知就裡。真兒聽見母親與他說笑,想是熟客熟主,就不喊了。春娘叫真兒進來見了舅舅,原打發他門前坐地,兩人鬼混一場去了。
要知靜空走來,春娘是瞞著真兒的,不料這次冤家撞著對頭,隱瞞不過,只得與他說明。自此之後,真兒聽見聲音,定是相叫。一連來了十餘天,真兒眼雖不能鑒貌辨色,耳也會得察理聆音,心裡也有八九分懷著鬼胎。一日對春娘道:「我們爹爹不在家中,全虧舅舅日日走來看管。若還舅舅四顧無人,何不移來我們同住?彼此都好相依。」春娘道:「你話固雖有理,只是舅舅是個出家人,與他同處,外觀不雅。」真兒道:「嫡親兄妹,何怕外人談論?」春娘應而不答。要曉得真兒這番說話,有心打在他拳窠里,正要察其暗昧。春娘無心應口,未免日常間脫出幾句露馬腳的話來,真兒一一記在心裡。
到了次日,是春娘的生日。靜空提了些魚肉,打了些好酒,為春娘稱觴。大家吃了一會,叫真兒廚下暖酒,兩人走到房中,竟去干那楚襄王游巫山的雲夢起來。真兒將酒燙熱,走至堂前,不見有人坐席,只聽得配房裡面就如那三月三的癩蛤蟆,急急哈哈叫個不絕,又像那七八十歲的老頭兒害了痰火病,嘻嘻吁吁喘個不盡。真兒聽了,十分懊惱,正是:
一個色膽包天何俱死,一個忠心貫日豈偷生。
捶胸跌腳道:「什麼哥哥妹妹,分明淫婦姦夫。我父親志誠君子,到討這樣一個淫婦在家裡出醜。」連忙放了酒壺,走到廚下,拿了一把廚刀:「待我殺了二人,以雪父親之恥。」正待出來,回想道:「我是個瞎子,倘若持刀進房,到被他先瞧見,反受了一個大大罪名。凡事須要三思,不可草草。」依舊放下廚刀,走了出來。
那春娘並和尚將次及席,春娘問真兒道:「這酒壺是你幾時拿來的?」真兒道:「你們在房裡的時候我拿來的。」春娘紅了臉,把和尚瞧了一瞧。靜空接口道:「就是我方才毛廝里出恭的時節。」東扯西拽,兩人心裡樁著凹□,胡亂飲了幾杯去了。
且說張颺日間打魚,一個也無。到了黃昏時分,白露漫天,那魚不知罾網,卻有幾個游來。連試了三五次,果然夜裡生意勝於日裡三分,因此夜夜也不在家中。春娘見丈夫行蹤果有準繩,未嘗參差遲早,又想真兒必定看出破綻,因是兩人約下,黃昏進門,清晨出去,一則便於同床共枕,二來樂於□眼真兒。這個算計勝於六出祁山、七擒孟獲,一舉兩得,卻不是好。那知禍福由天,一報還施一報,吉凶有命,冤家到底冤家。
偏是這一夜卻也作怪,打魚的直打到三更時分,要一隻小小蝦兒也沒得游進網來。兩人心灰意懶,欲待歸家。只見那江中:
清波滾滾,聽來疊鼓鳴笳;白浪漫漫,看去雪飛雲舞。玉盤金餅,皓月當空;火部紅輪,太陽出海。光容奪目,猶如出蚌之珠;影耀逼人,卻如他山之玉。澄清一派奇觀,憑弔千秋罕睹。(下缺)
卷五第三則
仙鏡偶然聯異眷
卻說楊老實與張颺看了半晌,張颺道:「不好了!看看近岸來了,我們快快走開。」不料,這個東西遠看覺得駭人,近來也便平常,圓圓的一團亮光漸入網內。楊老實道:「在你網中來了。」張颺打眼一看,只見罾爪四垂,網兒覺得沉重。連忙去扯,那裡動得分毫!兩人只得走入灘中,相幫扛起。你道是什麼東西?卻原來是那:
雲鬢罷梳還對此,羅衣欲換更□他。
卻是一面菱花寶鏡,兩人歡喜不勝。楊老實道:「張官人,是你的造化,這鏡在你網中得來,可拿回去與娘子受用。」張颺道:「豈有此理!我與你一同生涯,這鏡必須你一半我一半方是。」楊老實道:「若要分作兩半,須得鋸子斧鑿打開才好。」張颺道:「不是這等說。明日將此鏡到街坊賣了,分一半錢鈔與你。」楊老實道:「悉憑悉憑,你且馱回家去,明日商量。」張颺看了,這件東西十分沉重,攙了一攙,到瞪目呆看。楊老實道:「你不□□將這鏡子翻轉來,把那縛罾的繩子穿了鏡紐,背在肩上,卻不省力?」張颺依他調度,果然妥貼,提了燈籠而回。楊老實也收罾網去了。
且說春娘與靜空正在溫柔之際,夢寐中忽聽得門上剝啄連聲。春娘道:「此時我丈夫斷不回來,為何聲音似我丈夫?」忙忙的推醒靜空,披衣出來開門,只料黑地里一個放進、一個放出,做得手快就是。誰知張颺雪亮亮一個燈籠提在手裡,春娘開門,不及弄那移星換月的手段,靜空也不及念那降龍伏虎的真言,只好蹲在春娘背後。張颺放了鏡子,因腳下鞋兒濕了,提了燈籠各處搜尋舊鞋替換。尋到春娘背後,黑影里只見一個光頭。張颺道:「是什麼人?」春娘不及遮掩,被張颺推開,扯來一看,卻是靜空和尚,止披得上身衣服,腰間還露出一個小和尚來。張颺看了,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把扯住,嚷道:「你和尚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盜,登時打死勿論!」春娘嘴強道:「我們兄妹,什麼奸?什麼盜?」被張颺兩個嘴掌,打得昏暈。張颺連叫真兒,真兒睡熟不應。張颺竟把他扯到門前,意欲叫喊地方。
春娘看事勢不容己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斷送了他,方免外人恥笑。春娘與靜空放開手,將一床綿被把張颺蒙頭一罩,撳倒在地,就將那縛鏡子的繩兒,夾咽喉系定,兩人併力分頭緊收。可憐一個扶危救困的好人,化作南柯一夢。
二人商量將這屍首放在他處,靜空道:「掘個泥潭埋罷。」春娘道:「做得不乾淨,日後倘若露出形跡來,反為大患。不若我們將他扛到江邊,丟入水裡餵了大魚,屍骨無存,豈不乾淨?」靜空道:「有理,有理。」連忙走到房中,將褲子、鞋襪穿好,兩人放出氣力扛將起來,望江頭走動。不多時已到江邊,撲鼕一聲,竟入水晶宮去了。
此時已是四更時分,白露**,水光搖漾,不料水面上一個黑簇簇的東西浮近前來,竟把張颺負載而去。春娘與靜空看見,只道是大魚吃了,歡喜不盡,竟自回來。兩人商議道:「事已做得停當,並無一人得知。」故意去叫真兒,真兒還未曾醒。靜空道:「只恐鄰舍盤問,將何言語回復?」春娘道:「這個不打緊,只說同楊老實打魚不回。過一兩日,先叫真兒去問個消息,然後再自己去吵鬧一場,生根在他身上便了。」靜空道:「有理。」話未說完,不覺早唱晨雞,東方發曉,急急出門去了。
你道這江中萬萬千千的魚,那裡便來管這閒賬?要曉得,張颺是個救□投江的好人,今日遭此大厄,上天暗裡保護。這物就是金甲神人,背負而去。正是:
虛空自有神監察,湛湛青天不可欺。
按下不題。
且說彼時有個夔夔宰相,威權赫奕,享用豪華。五十餘歲尚無子嗣,止生一位小姐,名喚鸞綃,年方二八,翰墨精工,女紅亦備,真正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終日花前飲酒,月下吟詩。一日春光明媚,天氣困人,小姐把線帖收藏,同了一個侍女湘春,到後園閒耍。
湘春扶了小姐,金蓮款款,玉佩珊珊,從角門出來。果然一派好景,看了十分羨慕。怎見得?
紛紅□綠,春光九十將闌;滴翠浮芳,景色三分未足。穠桃艷李,看來一似降青霜更飄紅雨,粉脂塗就蒼苔。燕語鶯啼,聽見猶如誦明月再詠關睢,高下和成倉口。亭榭參差,樓台曲折,柳眠花笑,水秀山青。勝於金谷園亭,不下阿房宮闕。
這園說不盡的景致,寫不盡的繁華。鸞綃小姐處於深閨,一時看了這個境界,不覺徘徊再四,還要走遠□□□個心滿意足。遙望見那壁廂景致,問道:「那是什麼所在?」湘春道:「這是內花園,那是外花園。」小姐道:「內花園如此□□,那外花園不知怎樣好的了。我們有心出來,也要□□一看。」湘春道:「這內花園老爺尚且戒嚴,不許小姐和□□□在外邊嘻,外花園是去不得的。」小姐道:「不妨。只是□□□老爺知道。」湘春心下也是要去看看的,口雖如此說,那雙腳兒早已同小姐行了多步。
不一時已到外花園,二人定睛一看,這外花園比內花園雖然眼界寬宏,卻是淒涼寂寞。鸞綃小姐與湘春看了半晌,便要抽身回去。湘春道:「小姐有心到此,便再閒耍一回。」要知鸞綃小姐是個深閨弱質,鬧攘攘珠裹翠圍的,走到這個曠野之處,雖然是天氣艷陽、花柳爭妍時候,只覺四顧無人,眼前寂寞,便生出一段悽慘不勝的心腸,急欲回還。只見太湖石背後閃出一堆紅艷艷的物件來。小姐連忙叫湘春看,湘春道:「並沒有什麼。」鸞綃小姐漸漸看得明白,叫道:「這個分明是個菩薩神道!」驚得面如土色,寸步難移,口裡不知叫些甚麼,身子蹲將倒來。湘春慌了手腳,又不好丟了小姐去報知夫人,又不能背負小姐進去,只好捧著小姐啼哭。鸞綃小姐掙了半晌,一時氣絕。湘春發了極,放聲大哭起來。
只見一個年老的園丁在園中挑水,聽得哭聲,走來一瞧,見小姐暈倒在地,湘春丫頭在傍啼哭,連忙去報夫人。不多時,趕了許多丫鬟小使,並夫人一一出來。大家看了,目瞪口呆。夫人連叫不應,哭了一場,把湘雲著實打了幾下,七八個扛了進去,放在床上。連忙去請太醫服藥,求神禱賽,渾身都是冰冷。幸喜尚有心裡兀自火燃,不忍得殯殮他出去,幾個親人日夜守在身邊,眼巴巴望他轉回陽世。
不說鸞綃小姐一命黃泉。且說春娘自那夜斷送了丈夫,過了三五日,即同真兒走到楊老實家問信。一進門來,變著臉道:「我家官人四五日不回,你留他在家則甚?」楊老實一聽此言,就如青天一個霹靂,竟不知那裡來的,忙應道:「你官人前夜打魚,網中得了一面鏡子,背了回去,這數日不來,我正要來喚他。」春娘道:「何曾見來?同你打魚,人在你身上,若還不見,我要問你討哩。」楊老實道:「一個人身長六尺,難道藏得過的?」春娘道:「你方才說了鏡子,莫非你要這件東西,將他謀死了?」楊老實見他勢頭不善,口內多凶,氣得個捶胸跌腳,沒叫屈處。春娘打台撲凳,哭了一場。他的女兒出來相勸,留他吃茶吃飯,春娘再三不肯,竟自去了。
楊老實聽了這番說話,心下也就著忙,急急央人四下抓尋,並無蹤影。春娘這番埋伏,計較甚高,倘若鄰里盤問他,就把楊老實做個出場;若沒人說起,他也就拖繩放了。
春娘自此之後,放心與靜空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好不暢意。誰料受用過度,不覺害起一場病來,十餘日不得起床。
一日,身子稍強,勉強起來梳洗,就把那丈夫拿回來的鏡子照了梳頭。果然這鏡子委實有趣:表里通明,可照奸人之膽;清空閃爍,能招仙侶之來。春娘初時一照,看得懷開心暢,漫把花容傅粉,雲髻添妝。不多時,鏡子裡現出一道黑光,迷濛了春娘面目。只見都是些奇山異水,怪柏亂松。山坳之中布出許多樓台殿閣,更有虎豹豺狼在山腳下猙獰跳躍。春娘見了這個境界,頭也不梳,只把兩隻秋波佇定在那鏡子上面,周回仔細觀看。過了一會,那樓閣之內走出一人,體貌魁梧,鬚眉豁達,頭梳丫髻,袒腹披襟,踱踱索索走將出來。春娘看了又驚又喜道:「這個此老,我眼裡從不曾見他,仔細認他一認。」只見後面一個一個都走出來了。
春娘看得心慌,連忙走開。不料,這七八個立了一屋,驚得那春娘魂飛魄散,沒處躲避。偷眼一看,都是面面相窺,不開口的。只見內中有一女人,春娘勉強上前福了一福,問道:「大娘,你們是那裡來的?」眾人都不答應。連忙叫真兒,真兒又不在家。正沒理會處,背後走出一個黑臉金盔金甲的人,右手拿著銅錘,左手帶著張颺,蓬頭垢面,把春娘趕個不住,打了一錘。春娘明曉得丈夫索命而來,也只好聽其發落。自經打了一下,登時暈倒在地。眾仙與這金甲神,都望鏡中進去了。春娘直到下午方才甦醒,就把這段希奇說與靜空知道,也在將信將疑,不在話下。
且說天上定婚姻的月老,玉帝命他掌管生民配偶,正在月下將書檢看,查得鸞綃小姐該與富順張颺百年夫婦,因是一貴一賤,結契無階,恐成皓首之嘆,因差金甲神賜他這面摩仙寶鏡,以為徑路之媒。不料張颺先世尚有宿孽未消,得了此鏡別起風波,陡遭慘毒。月老趁此機會,先差金甲神采攝了張颺魂兒,與鸞綃小姐面訂佳期。因此差花神來攝鸞綃小姐的魂靈,到月老宮中,兩人折證。
且說二人同趨月老案前跪下,月老分付一場姻緣的定理,會合的關頭。他兩人叩首謝恩起來,彼此偷看了一會。即命取出摩仙寶鏡,交與張颺收藏,對鸞綃道:「須查此鏡此人,即是百年夫婦。」說完,就放二人還陽去了。正是:
夫妻數定不能移,勉強圖謀總是虛。
五百年前曾識面,注在姻緣一部書。
卻說張颺還魂轉來,頸上那條繩子已松去了,就如捧定著一株大木的相似,汆到江邊,卻又是一個地方。抬頭一望,身子卻在沙邊灘上。連忙拖泥帶水走到岸邊坐定,仔細想了那姦夫淫婦下此毒手,咬牙切齒恨了一場,悲悲戚戚哭了一會。想道:「上天可憐,留此余命。如今天色已晚,不存不濟,少不得命喪溝渠,不如原赴江中,尋個自盡。」哽哽咽咽又哭了一場。
只這一場哭,驚動了五升米洪恩未報,一年前大德難忘。只見兩個人手執梆鑼,隨口唱些歌曲,一路而來。聽見哭聲,喝道:「你是甚人,在此啼哭?敢是奸細麼?」張颺道:「我是受難之人。」那兩人道:「快快說來。」張颺將自己的名姓並家中的淫婦與奸僧的勾當,細細說了一遍。二人驚駭道:「聽你說來,你是我們兩個的大恩人了。」張颺道:「不知二位尊姓大名?」一人道:「我叫施恩,他叫布德。」張颺道:「你們不要錯認了,我從來並不曾施恩,亦未嘗布德,緣何有你們二位?」施恩道:「你記得上年,我們二人為米相打,你將五升米勸了我們的鬧。自那日之後,我們兩個因你感激,拜為弟兄,如今就如骨肉一般。只因荒年無計,投在山中做了強盜。今日該差巡邏,不料在此遇著恩人。你且同我們上山去,再作道理。」張颺聽了這話,方才信以為然。二人將手扯他同行,方知渾身是水,連忙每人身上脫下一件衣服,與他換了。張颺道:「我若上山,倘你大王不容,叫我到何處安身?」布德道:「不妨。我大王為人仗義疏財,只差肚中少些墨水。若得你這樣一個朋友,這頭目他還要讓你了。」施恩道:「不但讓你做大王,他還要替你報冤哩。」張颺聽見「報冤」兩字,便歡喜起來,就隨了二人同去了。不題。
且說鸞綃小姐暈去,父母守在床前。到了次日,陡然一個翻身,口中叫道:「張颺,張颺,拿那摩仙寶鏡與我看。」父母再三叫喚,只覺口中微微有氣,連將湯水灌下,便四肢溫暖,舉動得來,叫了一聲母親。父母歡喜不勝,擎拳拱手,證天證地。看看吃些飲食,不上三五天,覺痊癒了,把魂游的事情,說與父母知道。那夔夔宰相即刻傳檄行文,遍天下貼了告示:「若有摩仙鏡獻者,即以女妻之。」又差幾個得力官兒,叫他微服私行,察訪的實。只這一樁事也是不小,幾月之間,早已傳遍天下。
且說靜空聽見這些說話,親自到城中看了告示,心下想道:「妹子有面鏡子,他說有人走出來,必定就是摩仙鏡了。我若得了這面鏡子,拿去獻與夔夔丞相,他那如花似玉的小姐配我為妻,勝於這個打和尚的婆娘。我如今回去,不要與他說知,且騙他的到手,再作商量。」一路躊躇,不覺已到門首,進去見了春娘。
那知春娘早已得知這個緣故,心下籌之熟矣。靜空不曾開口,春娘道:「哥哥,我有一主橫財來了。」靜空道:「什麼橫財?分些與你哥哥用。」春娘道:「自然有你分。」就說著這面鏡子:「若得萬金,我即賣與他去。」靜空到打了一個燈心棒,呆了半晌道:「那有這許多銀子賣?便得了十廿兩,也就夠了。」胡亂說些閒話。
過了三四日,靜空想道:「這面鏡子,若要騙他的,斷斷不能到手。俗語說得好,千討不如一偷。」候得春娘在廚下做飯,便鑽入房中,翻箱到籠,影也沒有一個。那知春娘曉得這物是值錢的,□□藏在一個夾巷裡,並無一人得知。靜空尋了半晌,並不見影,只得床下來尋,將身鑽入。不料春娘走來,恰見這和尚似狗的一般爬入床下,甚是可駭。春娘輕輕拿了一條門閂,照腰裡用力打了一下。這和尚十分痛楚,連忙退得出來,也是立不直了,便眠倒在地罵道:「賊淫婦,為何下這毒手!」春娘見他□□,舉門閂又要打去。靜空急了,連望床下鑽進躲避。停了兩個時辰,這痛方住。
春娘曉得他要偷這面鏡子,問道:「你爬到我床下做甚麼?」靜空道:「你床上許我爬,床下到不許我?」春娘道:「如今床上也不許你爬了。」靜空到不好意思,陪笑道:「偏要來爬一爬。」將手扯春娘撳在床上,要與他雲雨賠罪。春娘放落臉來,用力灑脫。靜空見話不投機,發怒道:「你要將待張颺的手段待我,你休想哩!」春娘聽了這句,發急起來,道:「你這黑心禿驢!我一身被你玷辱,丈夫性命又被你害了。如今與你這禿驢打伙,怎有出頭日子?你到快快請行。」將手推靜空出去。靜空見他這個推法,氣得一天之火,想來是要斷恩絕義的,將手撳春娘在地,著實打了一頓,竟自去了。
可見惡人的心腸,易於反覆。兩人起初十分恩愛,翻轉臉來,又是十分仇敵。這個情理,人所不知。要曉得春娘與這和尚通姦,只是一時失志。但既勾搭上了,無由割斷,候著丈夫不在,便落得與他偷閒,何曾有個害丈夫的心?不意那日遇著張颺回來,叫起地方,那是騎虎之勢,恐怕出乖露醜,發起這點毒心。後來丈夫死了,靜空就如夫妻一般,不離左右,擺在面前,覺得也有些厭惡。就是兩人並肩交頸,那和尚未免妝嬌作痴,把光頭在春娘臉上擂擂擦擦;若是新剃光的還好,略略長了一二分,便要弄得個不耐煩。干起事來,又像那餓虎攢羊、饞鷹搏兔的相似。偶然一次,也經受了。如今日日上場,未免倒戈棄甲,投遞降書,把他十分狼藉。春娘到也有些氣他不過。比著自己的親夫,終是讀書之人,那惜玉憐香的心腸大相懸絕。所以日常間比前大不相同,疏疏淡淡,任其去來,並沒一點眷戀之心。每每聽到五更,一夢初醒,平旦之氣,良心發現,想著丈夫無罪無過,把他一命黃泉,屍骸零落,就出了幾點遷善改過的淚兒。欲要拒絕和尚,又沒處生端,今日趁此機會吵鬧一場,趕他出去。
柳春娘雖有此心,也還未肯踢開。只因有了這面鏡子,得了這主大財,唯恐靜空在此,未免私下要打他些後手,當官要分他些用用,便懷了一個忌刻的心。他思量有了這主財帛,嫁個老公,明公正氣成個格局,終日守著這個光頭,也羞見故人鄰里。這些都是惡毒肚腸,奸巧肺腑,人所想不到的。
那靜空也不是個好人,他要弄了這面鏡子,將來做個大富大貴的人,就把這舊相知視為冰炭。若還把他偷去,他就斷了這條路了,死也不上門的。當初沒有老婆,遇著春娘如同活寶;及至久在身傍,也便如此,他就起了這點貪心。這是惡人得隴望蜀的念頭,自不必說。
哪知這場鬧吵禍起蕭牆,惹動了:
假盲兒留心看破,真孝子為父伸冤。
要知兩人口舌自然生出禍來,看他下則,方快人意。
卷五第四則
盲兒宛轉雪奇冤
卻說張真兒坐在灶下,側耳聽見二人吵鬧,從前老底聽得十分明白。到了次日,捏根拐兒,走到一個親眷人家,央他寫了兩張狀子,懷在身邊,連忙尋到黃龍寺里去見靜空。
適值靜空正在山門前與人講話,見了真兒叫道:「外甥何來?」真兒聽見是靜空聲口,上前作揖,欲待開言,恐人聽見,又住了口。靜空也防他說些甚麼,一把扯了,直到自己房裡,問道:「你來何干?」真兒道:「外甥特來通知舅舅,你昨日與母親廝鬧,卻被鄰人得知,都說舅舅謀死父親,地方保甲要出首哩。」靜空忙了手腳,想了一想,對真兒道:「我如今也顧不得了,明日我到縣間,先出首一狀,說你母親謀死丈夫。」真兒道:「若還如此,舅舅洗得乾淨,只是難為了我的母親。」靜空道:「只要光鮮,那裡顧得!」真兒問些父親死的來歷,靜空一一告訴。兩人說了一會,送真兒出了山門。
到得家中,真兒便大驚小怪。春娘問他何故,真兒道:「適才走到門前,只見東邊也說張大娘謀殺丈夫,西邊也說柳春娘謀死老公。孩兒問道:『你們從何而知?』眾人道:『你母親將繩縊死,屍骸丟在江中。』」春娘聽了這些說話,果然一字無差,沒法起來,千求萬告要真兒生一計策,以免此禍。真兒故意不說,當不得春娘哀求不過,哭將起來,就倒頭下拜。真兒連忙扶起道:「母親不必慌張,我且問你,這舅舅你還是要與他來往麼?」春娘道:「這樣人,還要說什麼來往不來往!你母親被他玷辱,父親又被他害了性命,我恨不得將他茹毛飲血,方出此氣。」真兒道:「如此我們先去出首一狀,說舅舅謀死爹爹,方好保全母親之罪。」春娘道:「這個有理。」真兒也將父親的形跡,細細盤問。春娘不打自招,卻也與靜空的口詞一樣。
到了次日,真兒將一張狀子與春娘遞了,靜空也去遞了一張。那縣官看了這兩張人命狀子,你說他害,他說你謀,其中必有原故,立時出簽,拿這兩個原告聽審。不一時,都已拘到。錄了口詞,卻也都辯得有理。問道:「你家還有何人?」春娘道:「家中只有一個瞎子。」縣官即拘張真兒訊問。
真兒一到堂上,竟不開口,也遞一張上去,即是告這兩個的。縣官看得瞭然明白,竟要這兩個原告供招。二人你推我,我推你,推個不落地。縣官把靜空夾了一夾棍,打了五十敲;春娘拶了一拶子,打了三十個過船釘。兩人受痛不過,只得招了個奸。那殺,既無屍首,又無兇器,縣官也不好定罪。放了夾棍、拶子,帶起明日再審。三人一齊趕出。
走到一個空隙之處,春娘對靜空道:「我們到被真兒陷害了。如今事已至此,奸是招了,那殺是招不得的。若還再要用刑,只好推在楊老實身上。」二人計議已定。
到了次日複審,縣官又要用刑,二人竟將楊老實一口咬定。縣官出了火籤,立時拿到。也夾了一夾棍,楊老實只得招了,是扛入江中死的。縣官叫收監定罪。就取一面雙連枷兒,枷了這奸僧淫婦,遍游四門。
不說柳春娘的風月冤家。且說張颺自江頭遇著施、布二人,同到山上。見了寨主,即忙行禮。那寨主名為鳥山大王,為人到也溫雅,絕無一些強盜的氣味。一見張颺跪下,慌忙扶起道:「你是個仗義之人。今日遭此顛沛,且寬心住下,容當與你報冤雪恥。」看了一坐座兒與他坐下。茶罷,即設席以待。兩人一見如故,遂成莫逆之交,即拜為軍師之職。張颺是個來得的人,與他搗鬼出些告示,票些押條,寨主十分樂意。過了月余,即差數十名嘍羅,到張颺家裡拿這兩個人來,聽憑軍師煅煉。
這些嘍羅領了將令,俱扮作百姓形狀。行了數日,已到富順地方。打聽張颺住處,到了黃昏,便打門進屋。四下搜尋,並無什麼和尚、婆娘,走到灶下,只見一個瞎子睡在那裡。一把扯將起來,問道:「這裡有一個和尚並一婦人,至那裡去了?」真兒睡夢醒來,打頭不應腦,答道:「和尚、婦人枷哩。」嘍羅道:「家裡沒有。」真兒道:「他枷在城裡。」嘍羅道:「張颺明明說在城外,何曾在城裡?」打真兒一個嘴巴,驚得睡夢才醒,耳朵里聽見說什麼張颺,連連問道:「你們方才說什麼張颺,敢是見他麼?」嘍羅將張颺的來歷,說與他聽。真兒方曉得是強盜,因把這兩人的事干,說與嘍羅得知。嘍羅道:「既然如此,我們將何回覆大王?」一人道:「就將這瞎子去便了。」真兒哀求道:「小人正要與這兩人做個對頭,若拿了我去,他們的罪就輕鬆了。」
眾嘍羅只因無物可為折證,倒躊躇了半晌。只見手中火把已過,眾嘍羅慌了手腳,沒法擺布。一人道:「弟兄們,莫要慌張,我且說一個故事與你們聽。」眾人道:「什麼時候,說些故事。」那人道:「說了故事,就有火把。」眾人見說故事有火把的,只得洗耳恭聽。那人道:「當初三國時節,關雲長同甘、糜二夫人降漢,住在驛所。曹操差人饋送下程,其餘俱備,惟有蠟燭,只得一枚。這是曹操見他隻身陪著兩個□□□的嫂子,故行此計。誰知雲長是個智謀□□的人,他見燭影將殘,即把那驛中的壁落盡行拆毀,將那些竹片放起火來,燒了一夜。這叫做焚燎之策。我們如今沒火把,四面皆是,何必躊躇?」眾嘍羅聽說,登時□□□□,拆了無數,縛成火把。只見拆到一個壁廂,骨碌碌一件東西滾將出來。大家一看,卻是一面鏡子。真兒聽見說是鏡子,就對眾人道:「大王們不要煩惱,這鏡子是我父親打魚得來的,你可拿去與父親看了,便是折證。」眾嘍羅背了鏡子,竟自去了。不題。
且說張真兒聽得父親下落,想道:「若還我不去問他討人命,這楊老實如何出頭?如今且作□□,背上書一黃布『為父報仇』四字,沿街求討。」不料生意甚是興旺。你道為什麼緣故?只因背上有了這個大大招牌,人人道他是個孝子,銅錢銀米,到掙得衣食豐隆。
一日,走到一個荒僻去處,只見三個人叫定了真兒道:「你為父報仇,我們如今要拿你去處死哩。」真兒道:「你們是什麼人?」三人道:「我們是官府差來的。」真兒道:「我正要伸冤,就同你去。」三人道:「你若同去,自分必死。不若你不報仇,我們放你逃生去罷。」真兒道:「我這恩父死於非命,今日之冤,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我只伸了這冤,死亦瞑目。」三人見他孝意諄諄,雖將言語試他,竟不可解,便道:「你這孝心果然真實,只是雙目不明,難以作事。我們有眼藥在此,將你兩眼點開。」真兒歡喜道:「若得如此,我真兒得見天日了。」三人將他兩眼一點便開。真兒定睛一看,卻是三位道人,連忙倒頭下拜,到磕了七八十個頭。走得起來,三人都不見去向。真兒又驚又喜,想道:「必是三官大帝,憐我孝心,特來救度。」便丟了拐兒,散步而行,好不快活。
只是楊老實自受了這番苦楚,坐在監中,親人也不見面。家中止得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兒,又是嬌嬌滴滴,獨自在家。幸喜間壁王婆過來陪伴。楊老實在監□不想回家的日子。不意張真兒兩眼光明,討飯生意順利,討來的先送到監中,待楊老實吃了,然後自吃,朝朝往來,未嘗間斷。若有銀錢多餘,就拿去與他的女兒買柴糴米。虧他一人到養活兩口。不題。
且說這些嘍羅,將了這面鏡子回到山上,覆了大王。又去見張颺,說明此事。張颺收了鏡子,放在房裡,□□進房歇宿。只見許多仙人魚貫而入,望□□□□□□□□□不自能解。想了一夜,次日即說與鳥山大王聽,大王歡喜道:「聽先生所言,這必是寶貝了。如今夔夔宰相差人畫影圖形,遍地挨查,如有摩仙寶鏡獻上,即以小姐妻之。先生何不將此鏡獻入,博個功名富貴,也未可知。若只在此山中,終無了日。非是小將見辭,實為先生籌劃。」張颺暗想,魂游月老宮中所說之事,與今符合,即便應允。
二人商議已定,次日即差兩個嘍羅,背了鏡子,備了行囊,鳥山大王送了五十兩贐儀,辦了一席餞行酒,親自送到十里長亭。握手(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