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回憶 · 二十
一部分詩人擁有充滿花香的靈魂,把生活看成是天空中的曙光;另一部分詩人擁有的只是陰暗、痛苦和憤怒;有的畫家把一切都看成藍色,有的畫家則把一切看成黃色和黑色。我們每個人都戴著有色眼鏡看世界,從眼鏡里看到愉快的顏色和高興的事情的人是幸福的。有的人在這個世界裡看到的只是爵位、女人、銀行、名譽、命運;真荒唐!我認識的人中,有的人在世界上只看到鐵路、市場或牲畜;有的人從中發現一個美好的計劃,有的人發現的則是猥褻誨淫的鬧劇。
那些人問你什麼是「猥褻」?作為問題來說,這是令人困惑、難以解決的問題。
我大概同樣喜歡給一對漂亮的靴子或一個美女下精確嚴格的定義,那是兩個重要的事情。人們把我們的地球看成或大或小的泥巴堆,那是些非凡的人或者難以欺騙的人。
你剛才跟一個卑鄙的人講話,他不以慈善家自居,不怕別人稱之為卡洛斯派10,不投票贊成拆毀大教堂;但是,你不久便會突然沉默不語,或者承認失敗,因為那些人沒有原則,把道德看成空話,把世界看成滑稽可笑的地方。他們從那裡出發,以便以無恥的觀點去看待一切;他們譏笑最美好的東西,當你對他們講慈善,他們就聳聳肩膀,並對你說慈善表現於捐助窮人。把捐助者的名單登載在報上,是件多美的事呀!
這種在主張、制度、信仰和癖好上的多樣性是多麼奇怪的事!當你對某些人說話,他們立即害怕地停下來,問你道:「怎麼!你否認它?你懷疑它?人們可以廢除宇宙的計劃和人的責任嗎?」如果你的眼神不幸地使人猜測到心靈的夢想,他們立即停下來,結束他們合乎邏輯的勝利,就像這些被想像的幽靈嚇壞了的孩子,閉上眼睛而不敢再看一眼。
睜開你的眼睛,軟弱而充滿驕傲的人,艱難地爬行在你的塵粒上的可憐的螞蟻,你對自己說是自由和偉大的,你尊重自己,可你在生活中是那麼卑賤,大概你是嘲弄地對待你自己腐朽的身體。然後,你想一個如此美好的人生,就這樣在你稱作偉大的驕傲與作為你的社會本質的卑下利益之間動盪,並以不朽作圓滿結束。對於你來說,不朽就是比猴子更好色,比老虎更兇惡,比蛇更阿諛奉承嗎?哪裡會!替我為了猴子、老虎和蛇建造一個天堂,一個為了奢華、殘酷和卑鄙的天堂,一個利己主義的天堂,為了這灰塵的來世,也為了這虛無的不朽。你自稱是自由的,能夠做你稱作善與惡的行為嗎?大概是為了人家更迅速地判決你吧,你會做出些什麼善事呢?在你的一切舉動之中,有一個舉動是唯一不被驕傲所推動或者不從利益出發去考慮的嗎?
你是自由的!你一出生就順從父親的一切弱點;你日益接受你一切邪惡甚至愚蠢的種子,使你評判社會、你本人、你周圍的一切的種子,即用你自己的尺度去進行比較和評判的種子。你伴隨著很狹隘的成見誕生,人家使你對善與惡有固定的看法。人家對你說應該愛自己的父親,在他年老時要照顧他;你兩件事都照辦了,你不需要人家教你,不是嗎?這跟需要吃飯一樣,是天生的美德;而在你出世的山後面,人家教導你的兄弟去殺死年邁的父親,他便把父親殺了,因為他想這是自然的,這也不必人家教他。人家撫養你長大,對你說,千萬不要以肉慾的愛去愛你的姐妹或者母親,如果你像其他的人一樣出身亂倫,因為第一個男人和第一個女人是親兄妹,他倆的孩子也亂交;而太陽落下,照耀著別的民族,他們把亂倫看成德行,把殺害兄弟或姐妹當作義務。你是否不被支配自己行為的原則所束縛?是你決定自己受教育的情況嗎?是你願意怎樣出生就怎樣出生,性格開朗或者憂鬱,溫柔或者兇惡,有德行或者腐化墮落,身體健壯或者患肺結核?
但是,首先,你為什麼出生?是你願意出生嗎?有人在這方面給你提了建議嗎?因此你不可避免地要出生,因為你的父親有一天狂飲亂舞后回來,因為喝了酒,聽了下流放蕩的話而渾身發熱,你的母親趁機加以利用,在肉慾與獸性本能的驅使下,她使出女人的全部狡猾手段,那本能是造化在創造人的時候賦予她的,她終於能夠使這個從青少年時代因公共節日而疲乏的男人活躍起來。不管你是多麼高大,你首先是跟唾液一樣骯髒,比尿還要更惡臭的某種東西;你然後像蠕蟲一樣經歷種種變化,終於出世了,幾乎沒有生命,哭著,喊著,緊閉著雙眼,好像憎恨那個自己呼喚了那麼多次的太陽。人家給你東西吃,你長大了,像樹葉一樣生長;如果風沒有過早地把你捲走,那實屬偶然,你要順從多少東西?順從空氣、烈火、陽光、白天、黑夜、寒冷、炎熱,順從圍繞著你的一切,與存在著的一切。這一切都支配你,使你激動;你喜愛青翠的草木、花卉,當它們枯萎凋謝,你就感到悲傷;你愛你的狗,當它死了,你就哭泣;一隻蜘蛛向你爬過來,你害怕得往後倒退;有時,你看見自己的影子就發抖,當你的思想陷入虛無的神秘里,你嚇壞了,害怕懷疑。
你自稱是自由的,每天卻被許許多多事情推動著行動。你看見一個女人,愛上了她,愛得要命;你有使跳動的血液平靜下來的自由嗎?你有使發燙的頭腦冷靜,抑制激動的心情,平息那折磨你的強烈欲望的自由嗎?你能擺脫你思想的支配嗎?千條鎖鏈約束你,千根刺棒驅趕你,千條絆繩阻擋你。你初次見到一個男人,他相貌中的某一點使你不舒服,你就一生中都厭惡那個人;如果他的鼻子沒有那麼大,你也許會喜歡他的。你的胃時常痛,你粗暴地對待本來應該大方地接待的人。從這些事件中註定要引出或者連接上別的一連串的事件,從中又派生出別的事件。是你創造了你的體格與情操嗎?不,你只能在按照你的意圖隨便製作與塑造它的情況下,完全控制它。因為你有靈魂,你就自稱是自由的嗎?首先,是你發現了這個現象,卻不會下定義。內心的一個聲音對你說那是對的;首先,你說謊,一個聲音對你說你是軟弱的,你覺得在自己身上有一個巨大的空洞,你想用你扔進去的東西填滿,甚至連你都相信那是對的,你能肯定嗎?是誰對你說的呢?你長期受到兩種對立感情的打擊,在猶豫不定以後,抱著懷疑的態度,便傾向一種感情,相信自己是做出決定的主宰;但是,要當主宰,應該沒有任何傾向,如果你偏好根深蒂固的惡,如果你生來就養成壞習性,並被所受的教育加以發展,你有做善事的自由嗎?如果你有德行,如果你討厭罪惡,你可能犯罪嗎?你有行善或者作惡的自由嗎?既然是向善的感情始終指引著你,你不可能作惡。
兩種傾向在鬥爭與角逐,如果你作惡,那是因為你更傾向於墮落而缺乏德行,最猛烈的狂熱占了上風。兩個人打架,最虛弱,最不機智,最不靈巧的人,肯定被最強壯,最機智,最靈巧的人打敗;兩相爭鬥不管可以持續多久,始終有一個是失敗者。同樣,在你的內心之中,你仍然認為善的那方面要占上風,正義是否總是勝利呢?你判斷是善的,它是否是絕對的、不變的與永恆的善呢?
因此,在人的周圍只是黑暗;一切都是空的,而且人希望某種固定的東西,他自己在這無邊無際的空間裡打滾,他願意停留在那裡,他想牢牢地抓住一切,可是什麼也沒抓住;他抓著祖國、自由、信仰、上帝和道德,然而這一切都從他的手裡掉下來;他像一個狂人,讓水晶杯跌落在地,卻大笑他所造成的碎片。
但是,人有一個不朽的靈魂,那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出來的;他對兩個他不理解的觀念堅信不疑,並為之拋灑熱血:靈魂與上帝。
這個靈魂是一種本質,我們的身體圍繞著它轉,就像地球環繞太陽轉一樣;這個靈魂是高尚的,因為它作為一種精神本原,根本不是屬於塵世的,絕對不是卑賤低等的。然而,難道不是思想控制我們的身體嗎?難道不是它在我們想殺人的時候,使我們的手臂上揚嗎?難道不是它使我們的肌肉具有活力?精神大概是惡的本原,而肉體是惡的因素嗎?
讓我們看看,這個靈魂,這個良心多麼有伸縮性,又多麼順從,多麼軟弱無力,又多麼隨和,它在壓在它身上的物體的壓迫下,多麼容易彎曲,多麼容易倚靠在對它彎腰的物體上!這個靈魂多麼唯利是圖與卑劣,它是怎樣卑躬屈膝、阿諛奉承、撒謊與騙人!是它出賣手、腦袋、舌頭,乃至整個身體;是它想要鮮血,需要金子,總是貪得無厭,難以滿足;它在我們中間好比一種渴望、某種強烈的欲望,使我們焦慮不安的慾火,要我們追隨著它旋轉的樞軸。
人啊,你是偉大的!無疑不是從身體方面來說的,而是從精神方面來說的,那精神據說使你成為自然的主人;你是偉大的,是強有力的主宰。
每天,你確實震撼地球,你開鑿運河,建造宮殿,把江河關閉在石壩之間,採集草本植物,把它們搗碎,然後吃下去;你用船隻的龍骨攪動海洋,你認為這一切都是美好的;你自認為比你食用的畜生要優越,比被風捲走的樹葉更自由,比在塔樓上方飛翔的老鷹更偉大,比你從中獲得麵包和鑽石的土地更有力,比你在上面駛過的海洋更厲害。但是,唉!被你翻動的土地,自己復活了,運河被毀壞了,江河侵襲你的田野和城市,你宮殿的砌石剝落墜地,螞蟻在你的王冠和寶座上跑來跑去,你的所有艦隊在它們經過的洋面上只留下一滴水珠或者飛鳥的拍翼聲。而你本人在年齡的海洋上經過,留下的只是你的船在波濤上留下的航跡。你相信自己是偉大的,因為你不停頓地工作,但這工作恰恰是你虛弱的證明。你因此被迫學習,以你的汗水為代價學習所有無用的東西;你出生之前是奴隸,活著之前就不幸。你帶著驕傲的微笑觀看星星,因為你給它們命名,計算它們的距離,好像你需要無限,把空間圍在你思想的界標圈內,但是,你弄錯了!誰對你說,在這些光明的世界後面,還有別的世界,而且無窮無盡,永遠如此?也許你的計算停留在只有幾尺的高度,一把事實上的梯子正從那裡開始嗎?你本人明白你使用的詞,例如範圍、廣延性、空間等的價值嗎?它們比你,比整個地球還要廣闊。
你偉大,你跟狗和螞蟻一樣要死的,但比它們帶著更多的遺憾去死;然後,你腐爛;我要問問你,當蠕蟲來咬你,你的身體在墳墓里的濕氣中分解,你的粉末不復存在,人啊,你在哪裡?你的靈魂在哪裡?這個靈魂是你行動的動力,它把你的心交給仇恨、嫉妒和所有的激情,這個靈魂,出賣你,讓你做了許多無恥的行為,它在哪裡?有一個相當神聖的地方用來接待它嗎?你尊重自己,你獲得光榮,就像一個神,你生出有關人的尊嚴的想法,自然界中沒有任何東西面對你而有這種想法;你希望大家尊重你,你使自己受尊敬,你甚至想讓這個身體,儘管在活著時它是那樣卑劣,在死去以後獲得光榮。你想要人家在你的屍體前脫帽致敬,但你的屍體變質腐敗,儘管它在你活著時比你還要更純潔。這就是你的偉大嗎?——灰塵的偉大!虛無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