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回憶 · 二十一

福樓拜 《狂人回憶》
兩年以後,我又回到那裡;你當然能想到是哪裡……可她不在那裡。 她的丈夫獨自同另一個女人來了,在我到達的前兩天,他就走了。 我又回到海灘;海灘多麼空蕩蕩!從那裡我可以看到馬麗亞的房子的灰牆;多麼孤獨離群呀! 我因此又來到我曾對你提到的那個大廳,大廳里滿是人,熟識的面孔一個也不在那裡,桌子邊坐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馬麗亞坐過的桌子旁,坐著一位老婦人,倚靠在相同的位子上,常常把手肘放在桌子上。 我就這樣在那裡過了半個月;有幾天天氣不好,下著雨,我是在房間裡度過的,我在房間裡聽見雨點落在石板瓦上,聽見遠處的海浪聲,不時還聽見碼頭上水手的幾聲叫喊;我又想起所有那些往事,舊地重遊,觸景生情,感慨萬千。 我又看見同樣的海洋,同樣的波浪,海洋總是那樣寬廣,憂鬱,咆哮著拍打懸崖,又看見同樣的村莊及其泥巴堆,人們腳下踩著貝殼,房屋層層疊疊。但是,穿過擋雨披檐、把馬麗亞的皮膚染成金黃色的美麗的陽光,環繞著她的空氣,在她身旁走過的人們,所有我曾經喜愛過的一切,所有圍繞她的一切,全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啊!我多麼想重新過那空前絕後的美好日子,哪怕只有一天也好!重新回到那一天,什麼都原封不動! 怎麼!這一切就完全一去不復返了嗎?我覺得我的心是多麼空虛,因為所有我周圍的人,形成了一個荒漠,我會在那荒漠裡死去。我回憶起那些炎熱漫長的夏季的下午,我跟她談話,她沒有料到我愛她,她那漠不關心的目光如愛情的光芒直接射進我的心底里。她怎麼能確實看出我愛她呢?因為那時我還不愛她,在我對你所說的一切當中,我撒了謊;現在我才愛她,我才渴望得到她;我獨自待在海灘、樹林和田野,設想她就在那裡,在我身旁行走,跟我說話,注視著我。我躺在草地上,看著風把草吹彎了,海浪拍打著沙子,我情不自禁地思念她,又在心中重新構想她過去所做的動作與說話的全部情景。這樣的回憶是一種狂熱的激情。 如果我在回憶中,看見她在一個地方行走,那我也就在那裡行走;我希望重新聽到她悅耳的語音,為的是使我自己高興,但這是不可能的。有多少次我經過她的房屋前面,在窗戶前張望! 我就這樣充滿愛意地沉思,夢想著她,度過了兩個星期。我回想起一些令人悲傷的事。一天,將近黃昏,我又來到海邊,我穿過牛兒遍地的牧場,我走得很快,只聽見我的腳在青草上面摩擦的聲音;我低著頭,看著地面。這有規律的動作使我入睡,可以這麼說,我以為聽見馬麗亞在我身旁走路的聲音;她扶著我的手臂,轉過頭來看我,是她在草地上面行走,我很清楚這是幻覺使我興奮,但是我不能不讓自己發笑,我感到幸福。我抬起頭,天色陰沉;在我前方的地平線上,光芒四射的夕陽落到海浪下面,人們看見一束火像網子一樣升起,消失在大團大團的烏雲下面,烏雲艱難地滾動,然後夕陽的反射光又出現在我後面不遠的地方;在明亮的藍天的一角。 當我又發現海洋,它又幾乎消失了,日輪的一半已浸泡在水裡,一抹淺玫瑰色總在擴展,向天空散去。 另一次,我騎馬沿著沙灘走,機械地觀看波浪,泡沫打濕了我的馬蹄,我看著馬行走時濺起的小石子,馬蹄陷進沙里;太陽剛剛突然消失,在波浪上有一種深暗的顏色,有某種黑東西掠過波浪。在我的右邊,是高聳的懸崖,其間風吹得浪花飛滾、泡沫四濺,宛如雪海,海鷗從我的頭上飛過,我看見它們白色的翅膀幾乎貼近深灰暗淡的水面。這美景真是無法形容:浩瀚的海洋,海邊布滿貝殼的沙灘,懸崖上覆蓋著褐藻,褐藻被水弄濕,白色泡沫在微風的吹拂下在懸崖上搖晃不已。 我要是能夠把我對愛情、狂喜、遺憾的所有感受都說出來,那麼我就會講出許多別的更美好、更溫柔的事情。你能夠通過詞語來表達心臟的跳動嗎?你能夠說出愛情的憂鬱使眼眶充滿眼淚,並畫出那晶瑩的淚水嗎?你能夠說出你在一天內的所有感受嗎? 可憐的虛弱的人啊!你用你的言辭、語言和聲音來說話,說得結結巴巴;你給上帝、天和地、化學和哲學下定義,你不能用你的語言表達一個裸體女人……或者一塊葡萄乾布丁引起的一切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