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回憶 · 十三

怎樣才能把心中的印象，連靈魂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即那些難以言狀的事情用詞語來表達呢？怎樣才能對你講，那天晚上我所有的感受，所有的想法，所有我享受到的快樂呢？ 這是一個美好的夏夜，將近九點鐘，我們登上一條小艇，套好了槳，出發了。海面上風平浪靜，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小艇的航跡弄碎了它在波浪上的影子。開始漲潮了，我們感到第一排海浪緩慢地搖晃著小艇。大家默不作聲，馬麗亞開始講話。我不曉得她講些什麼，我任由她講話的聲音使我狂喜，就像我任由大海搖晃一樣。她在我的旁邊，我感覺到她肩膀的輪廓，接觸到她的連衣裙；她抬眼望著純淨的布滿星星的天空，手指上戴著的鑽石閃閃發光，俏麗的身影映在藍色的波浪里。這是一位天使，看著她抬頭仰望，睜大著天藍色的眼睛，便有這種感覺。 我因為戀愛而陶醉，我聽見兩支槳有節奏地抬起來，波浪拍打著小艇的兩個側面，我被這一切所感動，我傾聽馬麗亞溫柔顫抖的聲音。 我有一天可以對你講她所有優美動聽的話語，她所有嫵媚動人的微笑，以及她所有美麗的顧盼嗎？我有一天將告訴你，什麼是使人愛得要命的事情嗎？那是充滿大海芬芳的這個夜晚，透明的波浪，被月亮照亮的銀白色的沙子，美麗平靜的海水，閃耀著光輝的天空，還有在我身旁的這個女人！人間的一切快樂與快感，最溫柔與最醉人的事情。那是夢想的全部魅力與真實的一切樂趣。我任由所有這些感情激動，帶著難以滿足的喜悅，往前走得更遠了；我高興地沉醉在這充滿快感的平靜里，沉醉在這個女人的目光和聲音里；我沉浸在我的戀情里，在那裡得到無窮的快樂與滿足。我是多麼幸福啊！黃昏降落至夜晚的幸福，如消失的波浪經過海岸的幸福…… …… 大家回來了，下了小艇，我陪著馬麗亞一直到她的家門前，我沒有對她講一句話，因為我害羞；我跟著她走，一心想著她和她走路的腳步聲。等到她進了屋，我還久久地望著她家的牆，月光正照在牆上；我看見她房間裡的燈光，透過窗玻璃照射出來；我經過沙灘回旅館去，還不時回頭看她，等到那燈光熄滅了，我心裡想，她睡覺了。然後，一個念頭突然向我襲來，那是狂怒與嫉妒的想法：「啊！不，她沒有睡。」我內心裡備受折磨，猶如一個下地獄的罪人那樣痛苦。 我想到她的丈夫，這個庸俗而快活的男人，最醜陋不堪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就像那些被關在籠子裡就要餓死的人，籠子外面擺滿了美味佳肴，可望而不可即。 我獨自一人在沙灘上。我獨自一人。她不思念我。眼觀我面前這無邊無際的孤獨，和另一個更可怕的孤獨，我開始像小孩一樣哭了，因為在我附近幾步遠的地方，她就在那裡，就在我貪婪地盯著看的牆壁後面；她就在那裡，美麗動人，一絲不掛，帶著夜晚的全部快感、愛情的全部優雅和婚姻的全部貞潔。那個男人只要張開雙臂，她就軟弱無力地來到，不必等待，她就來到他身邊，然後他們歡愛，如膠似漆。所有的愉快屬於他，所有的快樂屬於他；我心愛的人在他的腳下，這個女人的頭、胸脯、乳房、身體、靈魂、微笑、摟抱著他的雙臂、愛情的話語，總之她的一切都屬於他；一切都屬於他，而我卻一無所有。 我開始笑了，因為嫉妒使我產生猥褻可笑的想法；於是我就污辱他們兩個人，用最尖刻的咒罵嘲笑他們，極力悲天憫人地嘲笑那使我嫉妒得要哭泣的情景。 開始退潮了，隨處可以看見一些積滿水的大坑，在月光的照射下，積水變成了銀白色；沙灘上的沙還是潮濕的，上面布滿了褐藻，這裡那裡有些岩礁跟水面相齊，另一些岩石則高出水面，呈黑白兩色！撒下的網被海水撕破，咿呀咿呀地收上來。 天氣炎熱，我感到氣悶。我回到旅館的房間，想睡覺。我始終聽見小艇兩側的波浪聲，我聽見槳葉落水的聲音，我聽見馬麗亞講話的聲音；我的血管里像在著火，那一切重新出現在我面前，傍晚的散步，晚上的海邊泛舟；我看見馬麗亞躺著，我不再往下想了，因為其餘的事使我戰慄。我內心在渴望。我被這一切弄得疲乏不堪。我仰躺著，看著蠟燭燃燒，燭光的圓圈在天花板上抖動；我愚笨地看著蠟油在銅燭台周圍流動，黑色的火星在火焰里變長。 白天終於來臨，我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