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回憶 · 十二
我們不久就更加熟識;我說「我們」,是因為就我個人來說,如果她的目光看出我的心思,我跟她講話就很冒險。
她的丈夫的職業介乎藝術家與旅行推銷員之間;他蓄著小鬍子;他放肆地吸菸,是個活躍、友善、脾氣好的青年人;他一點兒也不鄙視大吃大喝,我看見他有一次步行十二公里到最近的城市去買一個甜瓜;他乘坐驛站快車,帶著他的狗、妻子、女兒和二十五瓶萊茵葡萄酒,來到這裡。
在海濱浴場,在田野或者在旅行中,人們更容易交談,人們都希望互相了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足以展開交談,談論天氣,下雨和晴天,尤其是最佳的話題;人們大聲議論,抱怨住得不舒服,旅館的伙食糟透了。最後這個話題議論得特別熱烈:「噢!檯布、餐巾太髒了!菜太辣了!胡椒加得太多了!啊!太可怕了!親愛的。」
一起去散步,可以更好地欣賞美麗的風景,為之著迷。真是美極了!大海多麼壯觀!你發表富有詩意與誇張的幾句評論,提出兩三個哲學的思考,夾雜著嘆息與或強或弱的鼻息吧!如果你會畫畫,打開你的摩洛哥皮封面的速寫本作畫吧,或者做最妙的選擇,把鴨舌帽拉下來遮住眼睛,雙臂交抱地睡覺,佯裝在思考問題。
有些女人,我從一公里遠處就可以嗅出她們是「自命不凡的人」,僅從她們觀看海浪的方式就可以判斷。
應該可憐你們這些人,吃得少,醉心於懸崖,欣賞著草地,愛大海愛得要命。啊!那時你將令人快樂,人們會說:「迷人的小伙子!他穿著一件多麼漂亮的罩衫!他的皮靴多麼精美!多麼瀟灑!多麼英俊!」這是說話的需要,合群的本能,最大膽的人走在人群的前頭,這本能從根本上創造了社會,在今天則造成聚會。
大概是同樣的動機促成我們第一次交談。那是在一天下午,天氣炎熱,儘管有窗上披檐,太陽仍然照進大廳。幾位畫家,馬麗亞和她的丈夫,還有我,留下來了,躺在椅子上抽菸,喝摻熱糖水的烈酒。
馬麗亞抽菸,即使某種愚蠢的女人之見阻止她抽菸,她也會喜歡菸草的氣味(真可怕!);她甚至遞香菸給我!我們談論文學,文學是跟女人談話時取之不盡的話題,我講了我的看法,充滿激情,講了很長時間;馬麗亞和我在藝術上有完全相同的感受。我還沒有聽到有什麼人以最天真與最謙遜的態度去感受的;她說話言簡意賅,十分生動,重點突出,特別隨便而又優雅,那麼從容而又懶散,簡直可以說她是在唱歌。
一天晚上,她丈夫向我們提議,到海邊泛舟,那時天氣特別好,我們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