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就是哈哈哈哈哈 · 輯三 人生畢竟是非常可愛的啊

22 蚊子與蒼蠅 一個蒼蠅嚶嚶嚶,兩個蒼蠅嗡嗡嗡,一群蒼蠅轟轟轟! * * * * * * * * * * 我家裡人口眾多。除了我和我的太太,還有一個娘姨以外,有幾千幾百隻的蒼蠅,有幾千幾百隻的蚊子。蒼蠅蚊子和我們很親近,蒼蠅和我們親近的時候在早晨,蚊子和我們親近的時候在夜裡。所以我們可以很從容地和它們周旋。一縷陽光從窗子射到我的太太的臉上,隨後就有一隻蒼蠅不遠千里而來,繞床三匝,不曉得在何處棲止才好,我蜷臥床頭,靜以待變。只見這隻蒼蠅飛去飛來,嗡嗡有聲,不偏不倚地正正落在我的太太的鼻尖上。太太的上嘴唇翕動了一下,我揣測她的意思,大概是表示她的鼻尖有感覺的。那隻蒼蠅也有本領,真禁得起震動,抖抖翅膀,仍然高踞在鼻尖上。假使蒼蠅能老老實實在鼻尖上占一席地,我的太太素來是很有度量的,未曾不可以和它相安無事。無奈那隻蒼蠅,動手動腳地東搔西撓。太太著實不耐煩,只能伸出手來,加以驅除。太太的鼻尖,像有吸力一般,蒼蠅飛起來繞了幾個圈子,仍然歸到原處。如是者數次。假使蒼蠅肯換一個地方,太太或者也可以相當地容忍。她忍不住了,把頭鑽到被裡去。蒼蠅甚覺沒趣,搭訕著又來和我親近。 物以類聚,一點也不錯。蒼蠅的合群心恐怕要在我們中國人以上。記得小時候唱過一個《蒼蠅歌》,內中的警句是:「一個蒼蠅嚶嚶嚶,兩個蒼蠅嗡嗡嗡,一群蒼蠅轟轟轟!」蒼蠅的音樂,的確是由清悠以漸至於雄壯。當其嚶嚶的時候,我便從夢中醒來,側耳而聽,等到嗡嗡的時候,我便翻過身去,想在較遠的地方去聽,到了轟轟的時候,我便興奮得由床上跳起來了,音樂感人之深,不亦偉哉! 過了一天非人的生活了,到了夜晚想做一件人做的事,睡覺。但是,不忙睡,寶貝的蚊子來了。蚊子由來訪以至於興辭,雙方的工作不外下列幾種:(一)蚊子奏細樂;(二)我揮手致敬;(三)樂止;(四)休息片刻;(五)是我不當心,皮膚碰了蚊子的嘴,奇痛;(六)蚊子奏樂;(七)我揮手送客;(八)我癢;(九)我抓;(十)我還癢;(十一)我還抓;(十二)出血;(十三)我睡著了。睡著以後,雙方仍然工作,但稍簡單一些,前四段工作一概豁免。清晨醒來,察視一夜工作的痕跡,常常發現腿部做玉蜀黍狀,一粒一粒地凸起來。有時候面部略微改變一點形狀,例如嘴唇加厚,鼻樑增高。有時工作過度,面部一塊白一塊紅的,做豆沙粽子狀。據腦筋靈敏的人說,若做一床帳子,則蚊子與蒼蠅自然可以不做入幕之賓,有用的精神也可以不用再與蚊蠅親近了。但我已和太太商量就緒,在下月發薪以前,無論如何,我們仍然要保持大國民的態度,對蚊蠅決不排斥。 23 老憨看跳舞 夠了夠了。今天領教不少,真正的跳舞,等到我修養幾天以後再說吧。 * * * * * * * * * * 聽說世界上有跳舞這麼一回事。我不但沒跳過,看還不曾看過。人家說我是老憨,我也不覺得十分冤枉。 有一天晚上八爺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說:「你看看跳舞去吧,你不敢去,我領你去。」 我同八爺二人浩浩蕩蕩地從北四川路往南走。我心裡又驚又喜,驚的是破題兒第一遭不知怎樣辦法,喜的是見見世面,也不枉到上海了一場。 行行重行行,到了一個不三不四的去處,招牌上寫著「Mascot Cafe」,據說這是一個帶跳舞的咖啡店。招牌上是洋字,我心裡就先著慌。我望望八爺,八爺望望我。他說:「進去吧。」我說:「進去啵!」 「這道兒真黑!」 「可不是嗎,八爺,這道兒是真真黑!」 街上沒有一盞燈,天上沒有一顆星。 彎彎曲曲地走進去了。八爺想在我後面走,但是我也不想在他前面走。結果是,兩人並著肩走。然而我心裡還是慌。 走進一個酒排間,所謂「Bar」者,有兩個白衣白裙的侍者向我獰笑,做吃人狀。我心想,這大概是凶多吉少了。八爺不語,我只見他的牙齒咬緊了嘴唇,兩手握著拳頭。 又一轉彎,又一拐角,又向右數步,又向左一轉,哎喲天啊!我已走到了那間擠滿了人的、堆滿了肉的跳舞廳。東是一塊肉,西也是一塊肉,這裡是一根擦粉的胳臂,那裡是一條擦粉的大腿!還有一張一張的血漬似的嘴,一股一股醉熏死人的奇香奇臭。還有宰豬似的琴聲歌聲。我敬告不敏,我已昏了! 伸手摸了一下,八爺還在我的身旁,稍微放心一些,我定了一定神,舉目四望,迷迷糊糊地看出些人形了,似乎是全是外國人,並且男的都是洋兵。 我頓然覺察,只我們兩個是中國人。想到此地,打了一冷戰,再舉目看時,只見有幾十百條視線全集中在我們兩個身上,覺得這些視線刺得有點痛起來! 「我們走吧!」 「走吧!」 我們像被獵人追著似的走了出來,三步並兩步地走出街上。「這就叫跳舞嗎?」我喘著問。 八爺說:「哪裡,我們去太早了,他們還沒跳呢!」我說:「夠了夠了。今天領教不少,真正的跳舞,等到我修養幾天以後再說吧。」我回家去了,做了一夜的噩夢,夢見的只是嘴、胳臂、大腿等等。 24 獎券 人無橫財不富,看著別人富,不也很好嗎? * * * * * * * * * *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這道理誰不知道?靠了一點微薄的收入,維持一家的溫飽,還要設法撙節,儲備不時之需,那份為難不說也罷。可是各種形式的巧取豪奪,若是自己沒有那種能耐,橫財又從哪裡來呢?餡餅會從天上掉下來嗎?若真從天上掉下來,你敢接嗎?說不定會燙手,吃不了兜著走。 有人想,也許賭博可以帶來一筆小小的橫財。「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籌得一點賭資,碰碰運氣,說不定就有斬獲。打麻將吧,包括衛生的與不衛生的兩種在內,長期地磨手指頭,總會有時締造佳績,像清一色槓上開花什麼的,還可能會令人興奮得大叫一聲而亡,或一聲不響地溜到桌下。不過這種奇蹟不常見。推牌九吧,一翻兩瞪眼,沒得說的,可是坐莊的時候若是翻出了「皇上」,通吃,而且可以吃十三道的注子,這筆小財就足夠折騰好幾天了。常言道,久賭無贏家,因為賭資只有那麼多,賭來賭去總額不會多,只有越來越少,都被頭家抽頭拿去了。賭博不是辦法,運氣不好還可能被捉將宮裡去。 無已,買彩票吧。彩票,今稱獎券。買獎券也是撞大運,也是賭博的一種,花少量的錢,希冀獲得大獎。獎,是勸勉的意思。《左傳·昭公二十二年》:「無亢不衷,以獎亂人。」買獎券的人不一定是亂人,但也絕不一定是善人。花幾十塊錢買彩票,何功何德,就會使老天爺(或財神爺)垂青於你?或者只能說那是靠墳地的風水,祖上的陰功。但是誰都願試一試看,看墳地風水如何,祖上有無陰功。一試不成,再試,試之不已,也許有一天財氣會逼人而來。若是始終不能邀天之倖,次次落空,則所失有限,也不必多所怨尤。 獎券既是賭的性質,賭是不合法的,難道不怕有人來抓賭?這又是過慮。獎券如公然發售,必然是合法的,究竟合的是什麼法,民法、刑法、銀行法,就不必問。獎券所得如果是為了撥作公益或充裕國帑,更不妨鼓勵投機,投機又有何傷?從來沒聽說過什麼人因買獎券而傾家蕩產,也從來沒聽說過什麼人因買了獎券就不務正業。 我沒買過獎券,不是不想發財,是買了獎券之後,念茲在茲,神魂顛倒,一心以為大獎之將至,這一段懸宕焦急的時間不好過。若是臆想大獎到手之後,如何處分那筆橫財,買房好還是置地好,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更增苦痛。其實中獎的機會並不大,貓咬尿泡的結果不能免,所以獎券還是由別人去買,這筆財由別人去發,安分守己,比較妥當。人無橫財不富,看著別人富,不也很好嗎? 如今時尚是處處模仿西方國家,西方國家有專靠賭博維持命脈的,也有借賭博以廣招徠的所謂賭城,各地人士趨之若鶩。我們的國家尚未淪落到這個地步,我們頂多在餐館用膳的時候,常突然闖進不速之客,有男女老少,每個都低聲下氣地兜售獎券。他並不強銷,他和顏悅色。他不受歡迎的時候多,偶爾也有拒絕買券而又慷慨解囊的人,那就像是施捨了。 統一發票是良好制度,而且月月開獎。除了觀光飯店和書店之外,很少商家不費唇舌就開發票給我。我若索取,他會應我所求,但是臉上的顏色有時就不好看。所以我不強求,但是每月也積有若干張,開獎翌日報紙上揭露出來,核對號碼的時候覺得心在跳。若干年來沒有得過一次獎,最起碼的尾字獎也不曾輪到過我,只怪自己命小福薄。後來經高人指點,我才知道統一發票的持有人需將發票的號碼剪下來貼在明信片上寄交某處,然後才有資格參加搖獎,這是在發票的下端印得明明白白,然而那兩行字體特別小,怪我自己昏聵沒有注意。可是統一發票帶給我無數次的希望,無數次的失望,我並沒有從此厭惡統一發票。相反的,統一發票幫過我一次大忙。我和菁清到一個飯店吃自助餐,餐畢付錢,侍者送來零頭和發票。我們走到出口處就被人一把揪住了:「怎麼,沒付賬就走?」吃白食是我一輩子沒想到要做的事。我沒有辯白,拿出統一發票給他看。當場受窘的不是我,滿臉通紅的也不是我。獎券都不買,統一發票還兌什麼獎?從此,發票一到手,一出商店門,便很快地把它投到應該投的地方去。 看樣子,我是與獎無緣。 25 是熱了 我看見我家養的那條大黃狗,伸出半尺來長的紅舌頭,呼呼地喘,我這才有一點疑心,大概是熱了。 * * * * * * * * * * 我疑心我是得了什麼病,身體裡面的水分不從平常的途徑發泄,而在周身皮膚的孔里不住地分泌。並且我不知是因為什麼不喜歡在太陽光下走路,而喜歡在蔭涼的地方坐著。我的家人告訴我,這是因為天熱的緣故。後來我看見我家養的那條大黃狗,伸出半尺來長的紅舌頭,呼呼地喘,我這才有一點疑心,大概是熱了。 但是真理就怕研究,一研究,真理就出來。我當細心研究矣,知道現今天氣熱,確是真的。並且證據很多,除了黃狗伸舌以外,還有許多旁的證明。 有一天我在晚上去看朋友,方要踏進弄堂口,似乎覺得鞋底與一塊肉質的東西接觸了。我當時心想,在這種時候在這種地方,除了野狗以外,或者沒有別的肉質的東西。然而我竟錯了。那一塊肉忽然發出一種聲音,我敢起誓,絕不是犬吠,並且我聽上去有點耳熟。細一辨察,啊喲!真罪過,這塊肉原來是和你和我一樣的一個活人。既是活人,為什麼鋪塊涼蓆,睡在弄堂口呢?這很簡單,是熱了! 我走到朋友家門口,敲了幾下門,從門縫裡漏出一聲隱隱約約的「啥人?」緊接著又是好幾嗓子的嚴厲的質問。我趕緊聲明,一不是搶匪,二不是討債,三不是收捐,那扇門才呀的一聲開了半扇,我斜著肚子擠進去了。談話不久,忽然間聽見百貨公司有人大聲宣布,約請什麼什麼老闆唱賣馬的二段!我知道我這位朋友是不諳樂理的,為什麼忽然發奮?再說這聲音之大,迥非凡響,芳鄰似乎也決不至於把留聲機搬到他家裡來唱。我的朋友說:「李先生府上又放焰口了!」 我知道所謂放焰口者,大概就是留聲機的「賣馬」。我說:「聲音為何這樣大?」 他說:「在曬台上唱呢,這焰口真不小,前後左右二三十家的鄰居全都算是預約了死後的超度。」 我問:「為什麼在曬台上唱?」 他說:「是熱了!」 隨後又聽到清脆可聽的洗牌聲,就好像是他們正在改葬祖墳,收拾殘碎骨頭的聲音。 我的朋友說:「曬台上又打起牌來了!」 我說:「是熱了!」 我談完了話,馬上興辭。我的朋友送我到門口,我仔細地用慧眼觀察,發現我的朋友並未穿起長衫。送客(尤其是在禮教之邦送客)為什麼不穿長衫?我想:是熱了! 有以上這些證據,我暫時相信,大概是熱了。 26 父母的愛 父母的愛是天生的,是自然的,如天降甘霖,霈然而莫之能御,是無條件的施與而不望報。 * * * * * * * * * * 父母的愛是天地間最偉大的愛。一個孩子,自從呱呱墜地,父母就開始愛他,鞠之育之,不辭劬勞。稍長,令之就學,督之課之,唯恐不逮。及其成人,男有室,女有歸,雖雲大事已畢,父母之愛固未嘗稍殺。父母的愛沒有終期,而且無時或弛。父母的愛也沒有差別,看著自己的孩子牙牙學語,無論是伶牙俐齒或笨嘴糊腮,都覺得可愛。眉清目秀的可愛,濃眉大眼的也可愛;天真活潑的可愛,調皮搗蛋的也可愛;聰穎的可愛,笨拙的也可愛;像階前的芝蘭玉樹固然可愛,癩痢頭兒子也未嘗不可愛,只要是自己生的。甚至於孩子長大之後,陂行盪檢,貽父母憂,父母除了罵他恨他之外還是對他保留一分相當的愛。 父母的愛是天生的,是自然的,如天降甘霖,霈然而莫之能御,是無條件的施與而不望報。父母子女之間的這一筆賬是無從算起的。父母的鞠育之恩,子女想報也報不完,正如《詩經·蓼莪》所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父母之恩像天一般高一般大,如何能報得了!何況歲月不待人,父母也不能長在,像陸放翁的詩句「早歲已興風木嘆,餘生永廢蓼莪詩」正是人生長恨,千古同嗟! 古聖先賢,無不勸孝。其實孝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也是自然的,否則勸亦無大效。父母子女間的相互的情愛都是天生的。不但人類如此,一切有情莫不皆然。我不大敢信禽獸之中會有梟獍。 父母愛子女,子女不久長大也要變成為父母,也要愛其子女。 所以父母之愛像是連鎖一般,代代相續,傳繼不絕。《周易》云:「天地之大德曰生。」維護人類生命之最大的、最原始的、最美妙的、最神秘的力量莫過於父母的愛。讓我們來讚頌父母的愛!還是寫打油詩感之! 父母的愛是大愛, 高於藍天深似海; 父母之愛無私愛, 不圖表彰不為財; 父母之愛天然愛, 血肉相連割不開; 父母之愛特殊愛, 不管兒女好與賴; 父母之愛深沉愛, 發自本心不露外; 父母之愛傳承愛, 傳了一代又一代; 兒女也對父母愛, 再愛難報之一半; 兒女也會成父母, 大都先將兒女愛; 有時愛子勝愛老, 此乃正常不足怪; 父母老了尤需愛, 兒女千萬別慢待! 樹欲靜而風不止, 子欲養而親不待; 行孝愈早你越好, 後悔之藥沒處賣! 27 為什麼不說實話 有些人寧願自己吃虧,寧願跟著別人吃虧,寧願套引別人跟著他吃虧,也不願意把實感坦白說出來。 * * * * * * * * * * 聽一個朋友說起一個有趣的故事,這是個老故事,但我是初次聽見,所以以為有趣。他說: 有一間酒肆,隔壁住著好幾個酒徒。酒徒竟偷酒喝,偷酒的方法是鑿壁成穴,以管入酒缸而吸飲之。輪流吸飲,每天夜晚習以為常。酒肆老闆初而驚訝酒漿損失之巨,繼而暗嘆酒徒偷飲技術之精,終乃思得報復之道。老闆不動聲色,入晚於置酒缸之處改置小便桶,內中便溺洋溢,不可嚮邇。夜深人靜,酒徒又來吮飲,爭先恐後,欲解饞吻。甲盡力一吸,飽嘗異味,擠眉咧嘴,汩汩自喉而下,剛要聲張,旋思我若聲張,別人必不再來上當,我獨自吃虧,豈不太冤枉乎?有虧大家吃。於是甲連呼「好酒,好酒」而退。乙繼之,亦同樣上當,亦同樣不肯獨自上當,亦連呼「好酒,好酒」而退。丙丁戊己,循序而飲,全體酒徒均得分潤。事畢環立,相視而笑。 我聽過這個故事之後,心裡有一點明白為什麼有些人不肯說老實話。有些人寧願自己吃虧,寧願跟著別人吃虧,寧願套引別人跟著他吃虧,也不願意把實感坦白說出來。因為說出來之後,別人就不再吃虧,而他自己就顯著特別委屈。別人和他同樣吃虧,他就覺得有人陪著他吃虧,不冤枉了。 我又想:萬一其中有一個心直口快的,將老實話脫口而出,這個人會有怎樣的遭遇呢?我想這個人是不受歡迎的,並且還要受到詛咒,尤其是那些已經飲過小便而貌作飲過醇釀的人,必定要罵這人是個呆瓜! 要下水,大家都下水。誰也不說老實話,說老實話的就是呆瓜! 這種心理,到處皆然,要不得! 人總要主動去捍衛一些事, 否則你就會輕易地盲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