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就是哈哈哈哈哈 · 輯二 生活,就是要活得熱熱鬧鬧

12 吸菸 此後若干年,由一日一包,而一日兩包,而一日一聽。 * * * * * * * * * * 煙,也就是菸,譯音曰淡巴菰。這種毒草,原產於中南美洲,遍傳世界各地,到明朝,才傳進中土。利馬竇在明萬曆年間以鼻煙入貢,後來鼻煙就風靡了朝野。在歐洲,鼻煙是放在精美的小盒裡,隨身攜帶。吸時,以指端蘸鼻煙少許,向鼻孔一抹,猛吸之,怡然自得。我幼時常見我祖父輩的朋友不時地在鼻孔處抹鼻煙,抹得鼻孔和上唇都染上焦黃的顏色。據說能明目祛疾,誰知道?我祖父不吸鼻煙,可是備有「十三太保」,十二個小瓶環繞一個大瓶,瓶口緊包著一塊黃褐色的布,各瓶品味不同,放在一個圓盤裡,奉獻在客人面前。我們中國人比歐人考究,隨身攜帶鼻煙壺,玉的、翠的、瑪瑙的、水晶的,精雕細鏤,形狀百出。有的山水圖畫是從透明的壺裡面畫的,真是鬼斧神工,不知是如何下筆的。壺有蓋,蓋下有小勺匙,以勺匙取鼻煙置一小玉墊上,然後用指端蘸而吸之。我家藏鼻煙壺數十,喪亂中只帶出了一個翡翠蓋的白玉壺,裡面還存了小半壺鼻煙,百餘年後,烈味未除,試嗅一小勺,立刻連打噴嚏不能止。 我祖父抽旱菸,一尺多長的煙管,翡翠的菸嘴,白銅的菸袋鍋(菸袋鍋子是塾師敲打學生腦殼的利器,有過經驗的人不會忘記),著名的關東煙的菸葉子貯在一個繡花的紅緞子葫蘆形的荷包里。有些旱菸管四五尺長,若要點燃菸袋鍋子裡的菸草,則人非長臂猿,相當吃力,一時無人伺候則只好自己劃一根火柴插在菸袋鍋里,然後急速掉過頭來抽吸。普通的旱菸管不那樣長,那樣長的不容易清洗。菸袋鍋子裡積的煙油,常用以塞進壁虎的嘴巴置之於死。 我祖母抽水煙。水菸袋仿自阿拉伯人的水煙筒,不過我們中國製造的白銅水菸袋,形狀乖巧得多。每天需要上下抖動地沖洗,呱嗒呱嗒地響。有一種特製的菸絲,蘭州產,比較柔軟。用表心紙揉紙煤兒,常是動員大人孩子一齊動手,成為一種樂事。經常保持一兩隻水菸袋作敬客之用。我記得每逢家裡有病人,延請名醫周立桐來看病,這位飄著鬍鬚的老者總是昂首登堂直就後炕的上座,這時候送上蓋碗茶和水菸袋,老人拿起水菸袋,裝上菸草,突的一聲吹燃了紙煤兒,呼嚕呼嚕抽上三兩口,然後抽出菸袋管,把裡面燒過的煙燼吹落在他自己的手心裡,再投入面前的痰盂,而且投得准。這一套手法乾淨利落。抽過三五袋之後,呷一口茶,才開始說話:「怎麼?又是哪一位不舒服啦?」每次如此,活龍活現。 我父親是飯後照例一支雪茄,隨時補充紙菸,紙菸的鐵罐打開來,嘶的一聲響,先在裡面的紙簽上寫啟用的日期,藉以察考每日消耗數量不便過高。雪茄形似飛艇,尖端上打個洞,叼在嘴裡真不雅觀,可是氣味芬芳。紙菸中高級者都是舶來品,中下級者如強盜牌在民初左右風行一時,稍後如白錫包、粉包、國產的聯珠、前門等等,皆為一般人所樂用。就中以粉包為特受歡迎的一種,因其煙支之粗細鬆緊正合吸海洛因者打「高射炮」之用。兒童最喜歡收集紙菸包中附置的彩色畫片。好像是前門牌吧,附置的畫片是《水滸傳》一百零八條好漢的畫像,如有人能搜集全套,可得什麼什麼的獎品,一時兒童們趨之若鶩。可憐那些熱心的收集者,枉費心機,等了多久多久,那位及時雨宋公明就是不肯亮相!是否有人集得全套,只有天知道了。 常言道,「菸酒不分家」,抽菸的人總是桌上放一罐煙,客來則敬煙,這是最起碼的禮貌。可是到了抗戰時期,這情形稍有改變。在後方,物資艱難,只有特殊人物才能從懷裡掏出「幸運」「駱駝」「三五」「毛利斯」在儕輩面前炫耀一番,只有豪門仕女才能雙指夾著一支細長的紅嘴的「法蒂瑪」忸怩作態。一般人吸的是「雙喜」,等而下之的便要數「狗屁牌」(Cupid)香菸了。這褻瀆愛神名義的紙菸,氣味如何自不待言,奇的是捲菸紙上有塗抹不勻的硝,吸的時候會像兒童玩的煙火「滴滴金」,噼噼啪啪地作響、冒火星,令人嚇一跳。饒是煙質不美,癮君子還是不可一日無此君,而且通常是人各一包深藏在衣袋裡面,不願人知是何品牌,要吸時便伸手入袋,暗中摸索,然後突地抽出一支,點燃之後自得其樂。一聽煙放在桌上任人取吸,那種場面不可復見。直到如今,大家元氣稍復,敬煙之事已很尋常,但是開放式的一罐香菸經常放在桌上,仍不多見。 我吸紙菸始自留學時期,獨身在外,無人禁制,而天涯羈旅,心緒如麻,看見別人吞雲吐霧,自己也就效顰起來。此後若干年,由一日一包,而一日兩包,而一日一聽。約在二十年前,有一天心血來潮,我想試一試自己有多少克己的力量,不妨先從戒菸做起。馬克·吐溫說過:「戒菸是很容易的事,我一生戒過好幾十次了。」我沒有選擇黃道吉日,也沒有諏訪室人,悶聲不響地把剩餘的紙菸一股腦兒丟在垃圾堆里,留下菸嘴、菸斗、煙包、打火機,以後分別贈給別人,只是菸灰缸沒有拋棄。「冷火雞」的戒菸法不大好受,一時間手足失措,六神無主,但是工作實在太忙,要發菸癮沒得工夫,實在熬不過就吃一塊巧克力。巧克力尚未吃完一盒,又實在膩味,於是把巧克力也戒掉了。說來慚愧,我戒菸只此一遭,以後一直沒有再戒過。 吸菸無益,可是很多人都說「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而且無益之事有很多是有甚於吸菸者,所以吸菸或不吸菸,應由各人自行權衡決定。有一個人吸菸,不知是為特技表演,還是為節省買煙錢,經常猛吸一口煙咽下肚,絕不污染體外的空氣,過了幾年此人染了肺癌。我吸了幾十年煙,最後才改吸不花錢的新鮮空氣。如果在公共場所遇到有人口裡冒煙,甚或直向我的面前噴射毒霧,我便退避三舍,心裡暗自咒詛:「我過去就是這副討人嫌惡的樣子!」 13 戒菸 電燈在上,地板在下,我如再開煙禁,有如此煙! * * * * * * * * * * 戒菸的念頭,起過好幾次。第一次想戒菸,是在西曆一千九百二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下午五點多鐘,那時候衣袋裡只剩兩隻角子,一塊麵包要一角三分,實際上我只有七分錢的盈餘。要買整盒的香菸,無論什麼牌子的,都很為難。當時我便下了一個絕大的決心,在我的寢室里行宣誓禮,拿出煙盒裡最後一支香菸,折為兩段,誓曰:「電燈在上,地板在下,我如再開煙禁,有如此煙!」 當晚口裡便覺得油膩膩的難過,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第二天清早起來,摸摸衣袋,還是那兩隻角子,不見多也不見少。我便打開衣櫥,把我的幾套破衣裳爛褲子搗翻出來,每一個口袋裡伸手摸一次,探囊取物,居然湊集起來,摸出了兩塊多錢。可見我平常積蓄有素,此刻便可措置裕如。這兩塊多錢怎樣用呢?除了吃一頓飽飯以外,我還買了一盒三角錢十支的「沙樂美」(一種麝香熏過的香菸名)。我便算是把煙禁開了。開禁的理由是:昨晚之戒菸,是因受經濟的壓迫,不是本願,當然可以原諒。於是乎第一次戒菸失敗。 一年過去了。屋角堆著的空煙盒子,堆到了三四尺高。一天清早,忽然發願清理,統計之下,這一堆煙盒代表我已吸的煙約有一百三四十元之譜。未免心裡有點感慨,想起往常用錢,真好像是一塊錢一塊錢地掛在肋骨上似的,輕易不肯忍痛摘用。如今吸菸就費如許金錢,真對不起將來的子孫。於是又下決心,實行戒菸,每月積下十元,作為儲蓄。這戒菸的時期延長到半個多月。有一次,坐火車,車裡面除了幾位女太太幾個小孩子一隻小巴兒狗以外,幾乎個個人抽菸,由雪茄以至關東,煙氣沖天。這時候,我若不吸菸,可有什麼旁的辦法?凡事有經有權,我於是乎從權,開禁吸菸。我又於是乎一吸而不可復禁,飯後若不吸菸,喉嚨里就好像有一隻小手亂抓似的。沒法子,第二次戒菸又失敗了。 男大當娶,女大當嫁,我僥倖已經到了「大」的時期,並且也居然娶了。閨房之內,約法二章,一不吸菸二不飲酒。閫令森嚴,無從反抗。於是我又決計戒菸。但是怎樣對朋友說呢?這是一個問題。 「老王,你還吸菸否?」 我說:「戒菸了。」 「為什麼又戒了?」 我說:「這兩天喉嚨痛。」 過幾天我到朋友家去,桌上香菸火柴都是現成的,我便順手吸一支。久之,朋友都看出我在外面吸菸,在家就戒菸,議論紛紛。紙里包不住火,我索性宣布了。我當眾聲明,我現在已然娶了太太,因為要維持應享的娶後的利益起見,決計戒菸,但是為保持我娶前的既得權起見,決計不立刻完全戒菸。枕上會議,議決:實行戒菸,但分兩個步驟,第一步是從不買煙入手,第二步才是不吸菸。我如今已經娶了三年,還在第一期戒菸狀態之中。若有人把煙送上門來,我當然卻之不恭,受之卻也無愧。若叫我自己出錢買煙,則戒菸條例具在,礙難實行。所以現在我家裡,為款待來賓起見,謹備火柴,紙菸則由來賓自備了。我這一次戒菸,第一步總算成功了。但是吸菸的朋友們,鑒於我目前的成功和往昔的失敗,都希望我快開煙禁! 14 飲酒 最令人難堪的是強人飲酒,或單挑,或圍剿,或投下井之石,千方萬計要把別人灌醉,有人訴諸武力,捏著人家的鼻子灌酒! * * * * * * * * * * 酒實在很妙。幾杯落肚之後就會覺得飄飄然、醺醺然。平素道貌岸然的人,也會綻出笑臉;一向沉默寡言的人,也會議笑風生。再灌下幾杯之後,所有的苦悶煩惱全都忘了,酒酣耳熱,只覺得意氣飛揚,不可一世,若不及時知止,可就難免玉山頹欹,剔吐縱橫,甚至撒瘋罵座,以及種種的酒失酒過全部地呈現出來。 莎士比亞的《暴風雨》里的卡利班,那個象徵原始人的怪物,初嘗酒味,覺得妙不可言,以為把酒給他喝的那個人是自天而降,以為酒是甘露瓊漿,不是人間所有物。美洲印第安人初與白人接觸,就是被酒所傾倒,往往不惜舉土地畀人以換一些酒漿。印第安人的衰滅,至少一部分是由於他們的荒腆於酒。 我們中國人飲酒,歷史久遠。發明酒者,一說是儀逖,又說是杜康。儀逖夏朝人,杜康周朝人,相距很遠,總之是無可稽考。也許制釀的原料不同、方法不同,所以儀逖的酒未必就是杜康的酒。《尚書》有《酒誥》之篇,諄諄以酒為戒,一再地說「祀茲酒」(停止這樣的喝酒),「無彝酒」(勿常飲酒),想見古人飲酒早已相習成風,而且到了「大亂喪德」的地步。三代以上的事多不可考,不過從漢起就有酒榷之說,以後各代因之,都是課稅以裕國帑,並沒有寓禁於徵的意思。酒很難禁絕,美國一九二○年起實施酒禁,雷厲風行,依然到處都有酒喝。當時筆者道出紐約,有一天友人邀我食於某中國餐館,入門直趨後室,索五加皮,開懷暢飲。忽警察闖入,友人止予勿驚。這位警察徐徐就座,解手槍,鏘然置於桌上,索五加皮獨酌,不久即伏案酣睡。一九三三年酒禁廢,直如一場兒戲。民之所好,非政令所能強制。 在我們中國,漢蕭何造律:「三人以上無故群飲酒,罰金四兩。」此律不曾徹底實行。事實上,酒樓妓館處處笙歌,無時不飛觴醉月。文人雅士水邊修禊,山上登高,一向離不開酒。名士風流,以為持螯把酒,便足了一生,甚至於酣飲無度,揚言「死便埋我」,好像大量飲酒不是什麼不很體面的事,真所謂「酗於酒德」。 對於酒,我有過多年的體驗。第一次醉是在六歲的時候,侍先君飯於致美齋(北平煤市街路西)樓上雅座,窗外有一棵不知名的大葉樹,隨時簌簌作響。連喝幾盅之後,微有醉意,先君禁我再喝,我一聲不響站立在椅子上舀了一匙高湯,潑在他的一件兩截衫上。隨後我就倒在旁邊的小木炕上呼呼大睡,回家之後才醒。我的父母都喜歡酒,所以我一直都有喝酒的機會。「酒有別腸,不必長大」,語見《十國春秋》,意思是說酒量的大小與身體的大小不必成正比例,壯健者未必能飲,瘦小者也許能鯨吸。我小時候就是瘦弱如一根綠豆芽。酒量是可以慢慢磨鍊出來的,不過有其極限。我的酒量不大,我也沒有親見過一般人所艷稱的那種所謂海量。 古代傳說「文王飲酒千盅,孔子百觚」,王充《論衡·語增》篇就大加駁斥,他說:「文王之身如防風之君,孔子之體如長狄之人,乃能堪之。」且「文王、孔子,率禮之人也」,何至於醉酗亂身?就我孤陋的見聞所及,無論是「青州從事」或「平原督郵」,大抵白酒一斤或黃酒三五斤即足以令任何人頭昏目眩粘牙倒齒。唯酒無量,以不及於亂為度,看各人自制力如何耳。不為酒困,便是高手。 酒不能解憂,只是令人在由興奮到麻醉的過程中暫時忘懷一切。即劉伶所謂「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可是酒醒之後,所謂「憂心如酲」,那份病酒的滋味很不好受,所付代價也不算小。 我在青島居住的時候,那地方背山面海,風景如繪,在很多人心目中是最理想的卜居之所,唯一缺憾是很少文化背景,沒有古蹟耐人尋味,也沒有適當的娛樂。看山觀海,久了也會膩煩,於是呼朋聚飲,三日一小飲,五日一大宴,划拳行令,三十斤花雕一壇,一夕而罄。七名酒徒加上一位女史,正好八仙之數,乃自命為「酒中八仙」。有時且結夥遠征,近則濟南,遠則南京、北京,不自謙抑,狂言「酒壓膠濟一帶,拳打南北二京」,高自期許,儼然豪氣干雲的樣子。當時作踐了身體,這筆賬日後要算。一日,胡適之先生過青島小憩,在宴席上看到八仙過海的盛況大吃一驚,急忙取出他太太給他的一個金戒指,上面鐫有「戒」字,戴在手上,表示免戰。過後不久,胡先生就寫信給我說:「看你們喝酒的樣子,就知道青島不宜久居,還是到北京來吧!」我就到北京去了。現在回想當年酗酒,哪裡算得是勇,直是狂。 酒能削弱人的自制力,所以有人酒後狂笑不止,也有人痛哭不已,更有人口吐洋語滔滔不絕,也許會把平素不敢告人之事吐露一二,甚至把別人的隱私而當眾抖摟出來。最令人難堪的是強人飲酒,或單挑,或圍剿,或投下井之石,千方萬計要把別人灌醉,有人訴諸武力,捏著人家的鼻子灌酒!這也許是人類長久壓抑下的一部分獸性之發泄,企圖獲取勝利的滿足,比拿起石棒給人迎頭一擊要文明一些而已。那咄咄逼人的聲嘶力竭的划拳,在贏拳的時候,那一聲拖長了的絕叫,也是表示內心的一種滿足。在別處得不到滿足,就讓他們在聚飲的時候如願以償吧!只是這種鬧飲,以在有隔音設備的房間裡舉行為宜,免得侵擾他人。 《菜根譚》所謂「花看半開,酒飲微醺」的趣味,才是最令人低回的境界。 15 懶 可以推給別人做的事,何必自己做?可以拖到明天做的事,何必今天做? * * * * * * * * * * 人沒有不懶的。 大清早,尤其是在寒冬,被窩暖暖的,要想打個挺就起床,真不容易。荒雞叫,由它叫。鬧鐘響,何妨按一下紐,在床上再賴上幾分鐘。白香山大概就是一個慣睡懶覺的人,他不諱言「日高睡足猶慵起,小閣重衾不怕寒」。他不僅懶,還饞,大言不慚地說:「慵饞還自哂,快活亦誰知。」白香山活了七十五歲,可是寫了兩千七百九十首詩,早晨睡睡懶覺,我們還有什麼說的? 懶字從女(1),當初造字的人好像是對於女性存有偏見。其實勤與懶與性別無關。歷史人物中,疏懶成性者嵇康要算是一位。他自承:「不涉經學,性復疏懶,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同時,他也是「臥喜晚起」之徒,而且「性復多虱,把搔無已」。他可以長期地不洗頭、不洗臉、不洗澡,以至於渾身生虱!和捫虱而談的王猛都是一時名士。白居易「經年不沐浴,塵垢滿肌膚」,還不是由於懶?蘇東坡好像也夠邋遢的,他有「老來百事懶,身垢猶念浴」之句,懶到身上蒙垢的時候才做沐浴之想。女人似不至此,尚無因懶而昌言無隱引以自傲的。主持中饋的一向是女人,縫衣搗砧的也一向是女人。「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是從前流行的女性自勵語,所謂三光、三慌是指頭上、臉上、腳上。從前的女人,夙興夜寐,沒有不患睡眠不足的,上上下下都要伺候周到,還要揪著公雞的尾巴就起來,來照顧她自己的「婦容」。頭要梳,臉要洗,腳要裹。所以朝暉未上就花朵盛開的牽牛花,別稱為「勤娘子」,懶婆娘沒有欣賞的份,大概她只能觀賞曇花。時到如今,情形當然不同,我們放眼觀察,所謂前進的新女性,哪一個不是生龍活虎一般,主內兼主外,集家事與職業於一身?世上如果真有所謂懶婆娘,我想其數目不會多於好吃懶做的男子漢。北平從前有一個流行的兒歌:「頭不梳,臉不洗,拿起尿盆兒就舀米。」是誇張的諷刺。懶字從女,有一點冤枉。 凡是自安於懶的人,大抵有他或她的一套想法。可以推給別人做的事,何必自己做?可以拖到明天做的事,何必今天做?一推一拖,懶之能事盡矣。自以為偶然偷懶,無傷大雅。而且世事多變,往往變則通,在推拖之際,情勢起了變化,可能一些棘手的問題會自然解決。「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好像有時候餡餅是會從天上掉下來似的。這種打算只有一失,因為人生無常,如石火風燈,今天之後有明天,明天之後還有明天,可是誰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明天。即使命不該絕,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事越積越多,越多越懶得去做。「虱多不癢,債多不愁」,那是自我解嘲!懶人做事,拖拖拉拉,到頭來沒有不丟三落四狼狽慌張的。你懶,別人也懶,一推再推,推來推去,其結果只有誤事。 懶不是不可醫,但須下手早,而且須從小處著手。這事需勞做父母的幫一把手。有一家三個孩子都貪睡懶覺,遇到假日還理直氣壯地大睡,到時候母親拿起曬衣服用的竹竿在三張小床上橫掃,三個小把戲像鯉魚打挺似的翻身而起。此後他們養成了早起的習慣,一直到大。父親房裡有幾份報紙,歡迎閱覽,但是他有一個怪毛病,任誰看完報紙之後,必須折好疊好放還原處,否則他就大吼大叫。於是三個小把戲觸類旁通,不但看完報紙立即還原,對於其他家中日用品也不敢隨手亂放。小處不懶,大事也就容易勤快。 我自己是一個相當地懶的人,常走抵抗最小的路,虛擲不少的光陰。「架上非無書,眼慵不能看」(白香山句)。等到知道用功的時候,徒驚歲晚而已。英國十八世紀的綏夫特,偕仆遠行,路途泥濘,翌晨呼仆擦洗他的皮靴,仆有難色,他說:「今天擦洗乾淨,明天還是要泥污。」綏夫特說:「好,你今天不要吃早餐了。今天吃了,明天還是要吃。」唐朝的高僧百丈禪師,以「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自勵,每天都要勞動做農事,至老不休。有一天他的弟子們看不過,故意把他的農具藏了起來,使他無法工作,他於是真箇地餓了自己一天沒有進食。得道的方外的人都知道刻苦自律。清代畫家石溪和尚在他一幅《溪山無盡圖》上題了這樣一段話,特別令人警惕: 大凡天地生人,宜清勤自持,不可懶惰。若當得個懶字,便是懶漢,終無用處。……殘衲住牛首山房朝夕焚誦,稍餘一刻,必登山選勝,一有所得,隨筆作山水數幅或字一段,總之不放閒過。所謂靜生動,動必做出一番事業,端教一個人立於天地間無愧。若忽忽不知,懶而不覺,何異草木! 一株小小的含羞草,尚且不是完全的「忽忽不知,懶而不覺」,若是人而不如小草,羞!羞!羞! 16 病 人在大病時,人生觀都要改變。 * * * * * * * * * * 魯迅曾幻想到吐半口血扶兩個丫鬟到階前看秋海棠,以為那是雅事。其實天下雅事盡多,唯有生病不能算雅。沒有福分扶丫鬟看秋海棠的人,當然覺得那是可羨的,但是加上「吐半口血」這樣一個條件,那可羨的情形也就不怎樣可羨,似乎還不如獨自一個硬硬朗朗到菜圃看一畦蘿蔔白菜。 最近看見有人寫文章,女人懷孕寫作「生理變態」,我覺得這人倒有點「心理變態」。病才是生理變態。病人的一張臉就夠瞧的,有的黃得像訃聞紙,有的青得像新出土的古銅器,比髑髏多一張皮,比面具多幾個眨眼。病是變態,由活人變成死人的一條必經之路。因為病是變態,所以病是丑的。西子捧心蹙顰,人以為美,我想這也是私人癖好,想想海上還有逐臭之夫,這也就不足為奇。 我由於一場病,在醫院住了很久。我覺得我們中國人最不適宜於住醫院。在不病的時候,每個人在家裡都可以做土皇帝,傭僕不消說是用錢雇來的奴隸,妻子只是供膳宿的奴隸,父母是志願的奴隸,平日養尊處優慣了,一旦他老人家欠安違和,抬進醫院,恨不得把整個的家(連廚房在內)都搬進去!病人到了醫院,就好像是到了自己的別墅似的,忽而買西瓜,忽而沖藕粉,忽而打洗臉水,忽而灌暖水壺。與其說醫院家庭化,毋寧說醫院旅館化,最像旅館的一點,便是人聲嘈雜,四號病人快要咽氣,這並不妨礙五號病房的客人的高談闊論;六號病人剛吞下兩包安眠藥,這也不能阻止七號病房裡扯著嗓子喊黃嫂。醫院是生與死的決鬥場,呻吟號啕以及歡呼叫囂之聲,當然都是人情之所不能已,聖人弗禁。所苦者是把醫院當作養病之所的人。 但是有一次我對於我隔壁房所發的聲音,是能加以原諒的。是夜半,是女人聲音,先是搖鈴隨後是喊「小姐」,然後一聲鈴間一聲喊,由原板到流水板,愈來愈促,愈來愈高,我想醫院裡的人除了住了太平間的之外大概誰都聽到了,然而沒有人送給她所要用的那件東西。呼聲漸變成號聲,情急漸變成哀懇,等到那件東西等因奉此地輾轉送到時,已經過了時效,不復成為有用的了。 舊式訃聞喜用「壽終正寢」字樣,不是沒有道理的。在家裡養病,除了病不容易治好之外,不會為病以外的事情著急。如果病重不治必須壽終,則壽終正寢是值得提出來傲人的一件事,表示死者死得舒服。 人在大病時,人生觀都要改變。我在奄奄一息的時候,就感覺人生無常,對一切不免要多加一些寬恕。例如對於一個冒領米貼的人,平時絕不稍予假借,但在自己連打幾次強心針之後,再看著那個人貿貿然來,也就不禁心軟,認為他究竟也還可以算作一個圓顱方趾的人。魯迅死前遺言「不饒恕,也不求人饒恕」,那種態度當然也可備一格。不似魯迅那般偉大的人,便在體力不濟時和人類容易妥協。我僵臥了許多天之後,看著每個人都有人性,覺得這世界還是可留戀的。不過我在體溫脈搏都快恢復正常時,又故態復萌,眼睛裡揉不進沙子了。 弱者才需要同情,同情要在人弱時施給,才能容易使人認識那份同情,一個人病得吃東西都需要餵的時候,如果有人來探視,那一點同情就像甘露滴在干土上一般,立刻被吸收了進去。病人會覺得人類當中彼此還有聯繫,人對人究竟比獸對人要溫和得多。不過探視病人是一種藝術,和新聞記者的訪問不同,和弔喪又不同。我最近一次病,病情相當曲折,敘述起來要半小時,如用歐化語體來說半小時還不夠。而來看我的人是如此誠懇,問起我的病狀便不能不詳為報告,而講述到三十次以上時,便感覺像一位老教授年年在講台上開話匣片子那樣單調而且慚愧。我的辦法是,對於遠路來的人我講得要稍為擴大一些,而且要強調病的危險,為的是叫他感覺此行不虛,不使過於失望。對於鄰近的朋友們則不免一切從簡諸希矜宥!有些異常熱心的人,如果不給我一點什麼幫助,一定不肯走開,即使走開也一定不會愉快。我為使他愉快起見,口雖不渴也要請他倒過一杯水來,自己做「扶起嬌無力」狀。有些道貌岸然的朋友,看見我就要脫離苦海,不免悟出許多佛門大道理,臉上愈發嚴重,一言不發,愁眉苦臉,對於這朋友我將來特別要借重,因為我想他於探病之外還適於守屍。 17 聾 凡是不願或不便回答的何題一概可以不動聲色地置之不理,顧盼自若,面部無表情,大模大樣地做大人物狀,沒有人疑到你是裝聾。 * * * * * * * * * * 近來和朋友們晤談,覺得有幾位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是隨時要和我談論什麼機密大事,喁喁噥噥,生怕隔牆有耳。我不喜歡聽扯著公雞嗓、破鑼嗓、嘩啦嘩啦叫的人說話,他們使我緊張。撫節悲歌的時候,不妨聲振林木,響遏行雲,普通談話應以使對方聽到為度。可是朋友們若是經常和我嘰嘰喳喳地私語,只見其囁嚅,不聞其聲響,尤其是說到一句話里的名詞動詞一律把調門特別壓低,我也著急。很奇怪,這樣對我談話的人漸漸多起來了。我心想,怪不得相書上說,聲若洪鐘,主貴;而貴人本是不多見的。我應付的方法首先是把座席移近,近到促膝的地步,然後是把並非橡皮製的脖子伸長,揪起耳朵,欹耳而聽,最後是舉起雙手附在耳後擴大耳輪的收聽效果。饒是這樣,我有時還只是斷斷續續地聽清楚了對方所說的一些連接詞、形容詞和冠詞而已。久之,我明白了,不是別人噤口,是我自己重聽。 耳順之年早過,當然不能再「耳聞其言,而知其微旨」。聾聵毋寧說是人生到此的正常現象之一。《淮南子》說「禹耳三漏」,那是天下之大聖,聰明睿智,一個耳朵才能有三個穴,我們凡夫俗子修得人身,已比聾蟲略勝一籌,不敢希望再有什麼畸形發展。霜降以後,一棵樹的葉子由黃而紅,由枯萎而搖落,我們不以為異。為什麼血肉之軀幾十年風吹雨打之後,剛剛有一點老態龍鍾,就要大驚小怪?世界上沒有萬年常青的樹,蒲柳之姿望秋先落,也不過是在時間上有遲早先後之別而已。所以我發現自己日益聾蔽,夷然處之。我知道古往今來,有多少好人在和我做伴。貝多芬二十七歲起就在聽覺上有了障礙,患中耳炎,然後愈來愈嚴重,到了四十九歲完全聾了,人家對他談話只能以紙筆代喉舌,可是聾沒有妨礙他作曲。杜工部五十六歲作「耳聾」詩,「眼復幾時暗,耳從前月聾」。好像「猿鳴秋淚缺,雀噪晚愁空」皆叨耳聾之賜,獨恨眼尚未暗!一定要耳不聰目不明才算滿意!可是此後三數年他的詩作仍然不少。 耳聾當然有不便處。獨坐齋中,有人按鈴,我聽不見,用拳頭擂門,我還是聽不見,急得那人翻牆跳了進來。我道歉一番聳聳肩做鷺鷥笑。有時候和人晤言一室之內,你道東來我道西,驢唇不對馬嘴,所答非所問,持續很久才能弄清話題,幽默者莞爾而笑,性急者就要頓足太息,我也覺得窘。鬧市中穿道路,需要眼觀四路耳聽八方,要提防市虎和呼嘯而來的騎摩托車的拚命三郎,耳不聰目不明的人都容易吃虧,好在我早已為我自己畫地為牢,某一條路以西,某一條路以北,那一帶我視為禁區。 聾子也有因禍得福的時候。凡是不願或不便回答的問題一概可以不動聲色地置之不理,顧盼自若,面部無表情,大模大樣地做大人物狀,沒有人疑到你是裝聾。他一再地叮問,你一再地充耳不聞,事情往往不了了之。人世間的聲音太多了,蟲啾、蛙鳴、蟬噪、鳥囀、風吹落葉、雨打芭蕉,這一切自然的聲音都是可以容忍的,唯獨從人的喉嚨里發出來的音波和人手操作的機械發出來的聲響,往往令人不耐。在最需要安靜的時候,時常有一架特大的飛機稀里嘩啦地從頭上飛過,或是芳鄰牌局初散在門口呼車道別,再不就是汽車司機狂按喇叭代替按門鈴,對於這一切我近來就不大抱怨,因為「五音令人耳聾」,我聽不大見。耳聾之益尚不止此。世上說壞話的人多,說好話的人少,至少好話常留在人死後再說。白居易香爐峰下草堂初成,高吟「從茲耳界應清淨,免見啾啾毀譽聲」。如果他耳聾,他自然耳根清淨無須誅茅到高峰之上了。有人說,人到最後關頭,官感失靈,最後才是聽覺,所以易簀之際,有人哭他,他心煩,沒有人哭他,怕也不是滋味,不如乾脆耳聾。 《時代》周刊(1970年8月10日,頁44)有這樣一段: 「我的聽覺越來越壞,」貝多芬在1801年寫道,「一位庸醫為我的耳朵開的處方是多飲茶。」自從他於1827年逝世以後,許多學者推測其死因可能是血液循環不佳、梅毒,或傷寒症。科羅拉多大學醫藥中心的兩位醫生,斯提芬斯與海門威在A.M.A.Journal(美國醫學會會刊)上說,事實並非如此。他的聾乃是耳蝸硬化所致,現今用外科手術即可矯正。患此病症,中耳內之骨質生長過多,妨礙了震動之變成為神經衝動,於是無法把震動變成為聲音。 貝多芬最初發覺對於高音調喪失聽覺,是在二十七歲那一年。這樣年輕的時候不可能有血液循環的病,也不可能有晚期梅毒的損傷。傷寒比較可信。不檢視這位譜曲家的顳骨,誰也無法確定。一八六三年和一八八八年,他的腦殼兩度接受檢查,那些顳骨卻不見了。顯然的是最初解剖時即已取去。斯提芬斯與海門威下結論說:「也許在維也納的一個被人遺忘了的地窖里,有一隻裝滿甲醛液的瓶子,裡面藏著答案。」 18 健忘 忘不一定是壞事。能主動地徹底地忘,需要上乘的功夫才辦得到。 * * * * * * * * * * 是愛迪生吧?他一手持蛋,一手持表,準備把蛋下鍋煮五分鐘,但是他心裡想的是一樁發明,竟把表投在鍋里,兩眼盯著那個蛋。 是牛頓吧?專心做一項實驗,忘了吃擺在桌上的一餐飯。有人故意戲弄他,把那一盤菜餚換為一盤吃剩的骨頭。他餓極了,走過去吃,看到盤裡的骨頭嘆口氣說:「我真糊塗,我已經吃過了。」 這兩件事其實都不能算是健忘,都是因為心有所旁騖,心不在焉而已。廢寢忘餐的事例,古今中外盡多的是。真正患健忘症的,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人。小小的腦殼,裡面能裝進多少東西?從五六歲記事的時候起,腦子裡就開始儲藏這花花世界的種種印象,牙牙學語之後,不久又「念、背、打」,打進去無數的詩云、子曰,說不定還要硬塞進去一套ABCD,腦海已經填得差不多,大量的什麼三角兒、理化、中外史地之類又猛灌而入,一直到了成年,腦子還是不得輕閒,做事上班、養家餬口,無窮無盡的茸闒事由需要記掛,腦子裡擠得密不通風,天長日久,老態荐臻,腦子裡怎能不生鏽發霉而記憶開始模糊? 人老了,常易忘記人的姓名。大概誰都有過這樣的經驗:驀地途遇半生不熟的一個人,握手言歡老半天,就是想不起他的姓名,也不好意思問他尊姓大名,這情形好尷尬,也許事後於無意中他的姓名猛然間湧現出來,若不及時記載下來,恐怕隨後又忘到九霄雲外。人在尚未飲忘川之水的時候,腦子裡就已開始了清倉的活動。范成大詩:「僚舊姓名多健忘,家人長短總佯聾。」僚舊那麼多,有幾個能令人長相憶?即使記得他的相貌特徵,他的姓名也早已模糊了,倒是他的綽號有時可能還記得。 不過也有些事是終生難忘的,白居易所謂「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當然相思的對象可能因人而異。大概初戀的滋味是永遠難忘的,兩團愛湊在一起,迸然爆出了火花,那一段驚心動魄的感受,任何人都會珍藏在他和她的記憶里,忘不了,忘不了。「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得意事,不容易忘懷,而且唯恐大家不知道。沮喪、窩囊、羞恥、失敗的不如意事也不容易忘,只是捂捂蓋蓋的不願意一再地抖摟出來。 忘不一定是壞事。能主動地徹底地忘,需要上乘的功夫才辦得到。《孔子家語》:「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諸?』孔子對曰:『此猶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徙而忘其妻,不足為訓,但是忘其身則頗有道行。人之大患在於有身,能忘其身即是到了忘我的境界。常聽人說,忘恩負義乃是最令人難堪的事之一。莎士比亞有這樣的插曲—— 吹,吹,冬天的風, 你不似人間的忘恩負義 那樣的傷天害理; 你的牙不是那樣的尖, 因為你本是沒有形跡, 雖然你的呼吸甚厲…… 凍,凍,嚴酷的天, 你不似人間的負義忘恩 那般的深刻傷人; 雖然你能改變水性, 你的尖刺卻不夠凶, 像那不念舊交的人…… 其實施恩示義的一方,若是根本忘懷其事,不在心裡留下任何痕跡,則對方根本也就像是無恩可忘無義可負了。所以崔瑗《座右銘》有「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之語。馬可·奧勒留說:「我們遇到忘恩負義的人不要驚訝,因為這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一種人。」這種見怪不怪的說法,雖然灑脫,仍嫌執著,不是最上乘義。《列子·周穆王》篇有一段較為透徹的見解: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途則忘行,在室而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室苦之。謁史而卜之,弗占;謁巫而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已。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以居產之半請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非祈請之所禱,非藥石之所攻。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其瘳乎!」 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飢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傳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與居室七日。」從之。莫知其所施為也,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華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宋人執而問其以。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 然而健忘,自有諸多不便處。有人曾打電話給朋友,詢問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也有人外出餐敘,餐畢回家而忘了自家的住址,在街頭徘徊四顧,幸而遇到仁人君子送他回去。更嚴重的是有人忘記自己是誰,自己的姓名、住址一概不知,真所謂物我兩忘,結果只好被人送進警局招領。像華子所嚮往的那種「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的境界,我們若能偶然體驗一下,未嘗不可,若是長久的那樣精進而不退轉,則與植物無大差異,給人帶來的煩擾未免太大了。 19 理髮 頭髮是以剪為原則,但是附帶著生薅硬拔的卻也不免,最適當的抗議是對著那面鏡子擰眉皺眼地做個鬼臉,而且希望他能看見。 * * * * * * * * * * 理髮不是一件愉快事。讓牙醫拔過牙的人,望見理髮的那張椅子就會怵怵不安,兩種椅子很有點相像。我們並不希望理髮店的椅子都是檀木螺鈿,或是路易十四式,但至少不應該那樣的丑,方不方圓不圓的,死橛橛硬邦邦的,使你感覺到坐上去就要受人割宰的樣子。門口擔挑的剃頭挑兒,更嚇人,豎著的一根小小的旗杆,那原是為掛人頭的。 但是理髮是一種必不可免的麻煩。「君子整其衣冠,尊其瞻視,何必蓬頭垢面,然後為賢?」理髮亦是觀瞻所系。印度錫克族,向來是不剪髮不剃鬚的,那是「受諸父母,不敢毀傷」的意思,所以一個個的都是滿頭滿臉毛毿毿的,滔滔皆是,不以為怪。在我們的社會裡,就不行了,如果你鬅鬙著頭髮,就會有人疑心你是在丁憂,或是才從監獄裡出來。髭鬚是更討厭的東西,如果蓄留起來,七根朝上八根朝下都沒有關係,嘴上有毛受人尊敬,如果颳得光光的露出一塊青皮,也行,也受人尊敬,唯獨不長不短的三兩分長的髭鬚,如鬃鬣,如刺蝟,如刈後的稻稈,看起來令人不敢親近,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短須,戧戧地好滲瀨人」,所以人先有五分怕他。鍾馗須髯如戟,是一副啖鬼之相。我們既不想嚇人,又不欲啖鬼,而且不敢不以君子自勉,如何能不常到理髮店去? 理髮匠並沒有令人應該不敬重的地方,和劊子手屠戶同樣的是一種為人群服務的職業,而且理髮匠特別顯得高尚,那一身西裝便可以說是高等華人的標誌。如果你交一個劊子手朋友,他一見到你就會相度你的脖頸,何處下刀相宜,這是他的職業使然。理髮匠俟你坐定之後,便伸胳膊挽袖相度你那一腦袋的毛髮,對於毛髮所依附的人並無興趣。一塊白綢布往你身上一罩,不見得是新洗的,往往是斑斑點點的如虎皮宣。隨後是一根布條在咽喉處一勒。當然不會致命,不過箍得也就夠緊,如果是自己的頸子大概捨不得用那樣大的力。頭髮是以剪為原則,但是附帶著生薅硬拔的卻也不免,最適當的抗議是對著那面鏡子擰眉皺眼地做個鬼臉,而且希望他能看見。人的頭生在頸上,本來是可以相當地旋轉自如的,但是也有幾個角度是不大方便的,理髮匠似乎不大顧慮到這一點,他總覺得你的腦袋的姿勢不對,把你的頭扳過來扭過去,以求適合他的刀剪。我疑心理發匠許都是孔武有力的,不然腕臂間怎有那樣大的力氣? 椅子前面豎起的一面大鏡子是頗有道理的,倒不是為了可以顯影自憐,其妙在可以知道理髮匠是在怎樣收拾你的腦袋,人對於自己的腦袋沒有不關心的。戴眼鏡的朋友摘下眼鏡,一片模糊,所見亦屬有限。尤其是在刀剪晃動之際,呆坐如殭屍,輕易不敢動彈,對於左右坐著的鄰客無從瞻仰,是一憾事。左邊客人在挺著身子刮臉,聲如割草,你以為必是一個大漢,其實未必然,也許是個女客;右邊客人在噴香水擦雪花,你以為必是佳麗,其實亦未必然,也許是個男子。所以不看也罷,看了怪不舒服。最好是廢然枯坐。 其中比較最愉快的一段經驗是洗頭。濃厚的肥皂汁滴在頭上,如醍醐灌頂,用十指在頭上搔抓,雖然不是麻姑,卻也手似鳥爪。令人著急的是頭皮已然搔得清痛,而東南角上一塊最癢的地方始終不會搔到。用水沖洗的時候,難免不泛濫入耳,但念平素盥洗大概是以臉上本部為限,邊遠陬隅輒弗能屆,如今痛加滌盪,亦是難得的盛舉。電器吹風,卻不好受,時而涼風習習,時而夾上一股熱流,熱不可當,好像是一種刑罰。 最令人難堪的是刮臉。一把大刀鋒利無比,在你的喉頭上眼皮上耳邊上,滑來滑去,你只能瞑目屏息,捏一把汗。Robert Lynd寫過一篇《關於刮臉的講道》,他說:「當剃刀觸到我的臉上,我不免有這樣的念頭:『假使理髮匠忽然瘋狂了呢?』很幸運的,理髮匠從未瘋狂過,但我遭遇過別種差不多的危險。例如,有一個矮小的法國理髮匠在雷雨中給我刮臉,電光一閃,他就跳得老高。還有一個喝醉了的理髮匠,拿著剃刀找我的臉,像個醉漢的樣子伸手去一摸卻撲了個空。最後把剃刀落在我的臉上了,他卻靠在那裡鎮定一下,靠得太重了些,居然把我的下頰右方刮下了一塊鬍鬚,刀還在我的皮上,我連抗議一聲都不敢。就是小聲說一句,我覺得,都會使他喪膽而失去平衡,我的頸靜脈也許要在他不知不覺間被他割斷,後來剃刀暫時離開我的臉了,大概就是法國人所謂Reculer pour mieux sauter(退回去以便再向前撲),我趁勢立刻用夢魘的聲音叫起來:『別颳了,別颳了,夠了,謝謝你』……」 這樣的怕人的經驗並不多有。不過任何人都要心悸,如果在刮臉時想起相聲里的那段笑話,據說理髮匠學徒的時候是用一個帶茸毛的冬瓜來做試驗的,有事走開的時候便把刀向瓜上一剁,後來出師服務,常常錯認人頭仍是那個冬瓜。刮臉的危險還在其次,最可惡的是他在刮後用手毫無忌憚地在你臉上摸,摸完之後你還得給他錢! 20 職業 我是道道地地的一個「無業之人」。 * * * * * * * * * * 職業,原指有官職的人所掌管的業務,引申為一切正當合法的謀生餬口的行當。一百二十行,乃至三百六十行,都可視為職業。紆青拖紫,服冕乘軒,固然是樂不可量的職業;引車賣漿,販夫走卒之輩,也各有其職業。都是啖飯,唯其飯之精粗美惡不同耳。 宋沈括《夢溪筆談》:「林君復多所樂,唯不能著棋。常言:『吾於世間事,唯不能擔糞與著棋耳。』」著棋與擔糞並舉,蓋極形容二者皆為鄙事,表示不屑之意。在如今看來,擔糞是農家子不可免的勞動,陣陣的木樨香固然有得消受,但是比起某一些蠅營狗苟的宦場中人之蛇行匍匐,看上司的嘴臉,其齷齪難當之狀為何如?至於弈棋,雖曰小道,亦有可觀,比飽食終日言不及義要好一些,且早已成為文人雅士的消遣,或稱坐隱,或謂手談。今則有職業棋士,猶拳擊之有職業拳手。著棋也是職業。 我的職業是教書,說得文雅一點是坐擁皋比,說得難聽一些是吃粉筆末。其實哪有皋比可坐,課室里坐的是冷板凳。前幾年我的一位學生自澳洲來,貽我袋鼠皮一張,旋又有綿羊皮一張,在寒冷時鋪在我房裡的一把小小的破轉椅上,這才隱隱然似有坐擁皋比之感。粉筆末我吃得不多,只因我懶,不大寫黑板。教書好歹是個職業,至於在別人眼裡這是什麼樣的一種職業,我也管不了許多。通常一般人說教書是清高的職業,我聽了就覺得慚愧。「清」應該作「清寒」解,有一陣子所謂清寒教授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可以輪流領到小小一筆錢,是獎勵還是慰問,我記不得了,我也叨領過一兩次,具領之際覺得有一絲寒意,清寒的寒。至於「高」,更不知從何說起了,除非是指那座高高的講台。 有些心直口快的人對於教書的職業作較徹底的評估。記得我在抗戰勝利後返回家鄉,遇到一位拐彎抹角的親戚,初次謀面不免寒暄幾句,他問我「在什麼地方得意」,我據實以告,在某某學校教書,他登時臉色一變,隨口吐出一句真言:「啊,吃不飽,餓不死。」這似是實情,但也是誇張。以我所知,一般教授固然不能像東方朔所說「侏儒飽欲死」,也不見得都像杜工部所形容的「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飯還是吃飽了的,沒聽說有誰餓死,頂多是臉上略有菜色而已。然而我聽了這樣率直的形容,好像是在人面前頓時矮了一截。在這「吃不飽餓不死」狀態之下,居然延年益壽,拖了幾十年,直到「強迫退休」之後又若干年的今天。說不定這正是拜食無求飽之賜。 有一回應邀參加一次宴會,舉座幾乎儘是權門顯要,已經有「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的感覺,萬沒想到其中有一位卻是學優而仕平步青雲的舊相識,他好像是忘了他和我一樣在同一學校曾經執教,幾杯黃湯下肚之後,他再也按捺不住,歪頭苦笑睇我而言曰:「你不過是一個教書匠,胡為廁身我輩間?」此言一出,一座盡驚。主人過意不去,對我微語:「此公酒後,出言無狀。」其實酒後吐真言,「教書匠」一語夙所習聞,只是尊俎間很少以此直呼。按教書而能成匠,亦非易事。必須對其所學了如指掌,然後才能運用匠心教人以規矩,否則直是戾家,焉能問世?我不認為教書匠是輕蔑語。 如今在學校教書,和從前不同,像馬融「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那樣的排場,固然不敢想像,就是晚近三家村的塾師動不動拿起菸袋鍋子敲腦殼的威風亦不復見。我小時候給老師送束脩,用大紅封套,雙手奉上,還要深深一揖。如今老師領薪,要自己到出納室去,像工廠發工資一樣。教師是傭工的性質。聽說有些教師批改作文卷子不勝其煩,把批改的工作發包出去,大包發小包,居然有行有市。 尊師重道是一個理想,大概每年都有人口頭上說一次。大學教授之「資深優良」者有獎,照章需要自行填表申請。我自審不合格,故不欲填表,但是有一年學校主事者認為此事與學校顏面有關,未征同意就代為申請了,列為是三十年資深優良教師之一。經層峰核可,頒發獎金匾額。我心裡懸想,匾額之頒發或有相當儀式,也許像病家給醫師掛匾,一路上吹吹打打,甚至放幾聲鞭炮,門口圍上一些看熱鬧的人。我想錯了。一切從簡。門鈴響處,一位工友滿頭大汗,手提一個相當大的鏡框(比理髮店牆上掛的大得多),問明主人姓氏,像是已經驗明正身,把手中的鏡框丟在地上,揚長而去。鏡框裡是四個大字(記不得是什麼字了),有上款下款,朱印燦然。我嘆息一聲,把它放在我認為應該放置的地方。 教書這種職業有其可戀的地方。上課的時間少,空餘的閒暇多,應付人事的麻煩少,讀書進修的機會多。俗語說:「三年討飯,不肯做官。」實在是懶散慣了,受不得拘束。教書也是如此,所以我濫竽上庠,一蹭就是幾十年,直到有一天聽說法令公布,六十五歲強迫退休。退休是好事,求之不得,何必強迫?我立刻辦理手續,當時真有朋友涕泣以告:「此事萬萬使不得,趕快申請延期,因為一旦退休,生活頓失常態,無法消遣,不知所措。可能悶出病來,加速你的老化。」我沒聽。今已退休二十年,仍覺時間不夠用,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 退休給我帶來一點小小的困擾。有一年要換新的身份證。我在申請表格職業欄里除原有的「某校教授」字樣下面加添一個括弧,內書「退休」二字。辦事的老爺大概是認為不妥。新身份證發下,職業一欄乾脆是一個「無」字。又過幾年,再換身份證,辦事的老爺也許也發覺不妥,在「無」字下又添了一個括弧,內書「退休」。其實職業一欄填個「無」字並不算錯。本來以教書為業,既已退休,而且是當真退休,不是從甲校退休改在乙校授課,當然也就等於是無業,也可說是長期失業。只是「無業」二字,易與「遊民」二字連在一起,似覺臉上無光。可是回心一想,也就釋然。《大戴禮記·曾子立事第四十九》:「其少不諷誦,其壯不論議,其老不教誨,亦可謂無業之人矣。」我是道道地地的一個「無業之人」。 21 退休 完全擺脫賴以餬口的職務,做自己衷心所願意做的事。 * * * * * * * * * * 退休的制度,我們古已有之。《禮記·曲禮》:「大夫七十而致事。」致事就是致仕,言致其所掌之事於君而告老,也就是我們如今所謂的退休。禮,應該遵守,不過也有人覺得未嘗不可不遵守。「禮豈為我輩設哉?」尤其是七十的人,隨心所欲不逾矩,好像是大可為所欲為。普通七十的人,多少總有些昏聵,不過也有不少得天獨厚的幸運兒,耄耋之年依然矍鑠,猶能開會剪彩,必欲令其退休,未免有違篤念勛耆之至意。年輕的一輩,勸你們少安毋躁,棒子早晚會交出來,不要抱怨「我在,久壓公等」也。 該退休而不退休,這種風氣好像我們也是古已有之。白居易有一首詩《不致仕》: 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 何乃貪榮者,斯言如不聞。 可憐八九十,齒墮雙眸昏。 朝露貪名利,夕陽憂子孫。 掛冠顧翠 ,懸車惜朱輪。 金章腰不勝,傴僂入君門。 誰不愛富貴,誰不戀君恩。 年高須告老,名遂合退身。 少時共嗤誚,晚歲多因循。 賢哉漢二疏,彼獨是何人。 寂寞東門路,無人繼去塵。 漢朝的疏廣及其兄子疏受位至太子太傅、少傅,同時致仕,當時的「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辭決而去。及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嘆息為之下泣」,這就是白居易所謂的「漢二疏」。乞骸骨居然造成這樣的轟動,可見這不是常見的事,常見的是「傴僂入君門」的「愛富貴」「戀君恩」的人。白居易「無人繼去塵」之嘆,也說明了二疏的故事以後沒有重演過。 從前讀書人十載寒窗,所指望的就是有一朝能春風得意,紆青拖紫,那時節躊躇滿志,縱然案牘勞形,以至於龍鍾老朽,仍難免有戀棧之情,誰捨得隨隨便便地就掛冠懸車?真正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人是少而又少的,大部分還不是捨不得放棄那五斗米、千鍾祿、萬石食?無官一身輕的道理是人人知道的,但是身輕之後,囊橐也跟著要輕,那就諸多不便了。何況一旦投閒置散,一呼百諾的煊赫的聲勢固然不可復得,甚至於進入了「出無車」的狀態,變成了匹夫徒步之士,在街頭巷尾低著頭逡巡疾走不敢見人,那情形有多麼慘。一向由庶務人員自動供應的冬季炭盆所需的白炭,四時陳設的花卉盆景,乃至於瑣屑如衛生紙,不消說都要突告來源斷絕,那又情何以堪?所以一個人要想致仕,不能不三思,三思之後恐怕還是一動不如一靜了。 如今退休制度不限於仕宦一途,坐擁皋比的人到了粉筆屑快要塞滿他的氣管的時候也要引退。不一定是怕他春風風人之際忽然一口氣上不來,是要他騰出位子給別人嘗嘗人之患的滋味。在一般人心目中,冷板凳本來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平素吃不飽餓不死,但是申請退休的人一旦公開表明要撤絳帳,他的親戚朋友又會一窩蜂地惶惶然、戚戚然,幾乎要垂泣而道地勸告說他:「何必退休?你的頭髮還沒有白多少,你的脊背還沒有彎,你的兩手也不哆嗦,你的兩腳也還能走路……」言外之意好像是等到你頭髮全部雪白,腰彎得像是「?」一樣,患上了帕金森症,走路就地擦,那時候再申請退休也還不遲。是的,是有人到了易簀之際,朋友們才急急忙忙地為他趕辦退休手續,生怕公文尚在旅行而他老先生沉不住氣,弄到無休可退,那就只好鼎惠懇辭了。更有一些知心的抱有遠見的朋友們,會慷慨陳詞:「千萬不可退休,退休之後的生活是一片空虛,那時候閒居無聊,悶得發慌,終日彷徨,悒悒寡歡……」把退休後生活形容得如此淒涼,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平素上班是以「喝喝茶,簽簽到,聊聊天,看看報」為主,一旦失去喝茶簽到聊天看報的場所,那是會要感覺無比的枯寂的。 理想的退休生活就是真正的退休,完全擺脫賴以餬口的職務,做自己衷心所願意做的事。有人八十歲才開始學畫,也有人五十歲才開始寫小說,都有驚人的成就。「狗永遠不會老得到了不能學新把戲的地步。」何以人而不如狗乎?退休不一定要遠離塵囂,遁跡山林,也無須隱藏人海,杜門謝客——一個人真正的退休之後,門前自然車馬稀。如果已經退休的人還偶然被認為有剩餘價值,那就苦了。 * * * (1) 「懶」的異體字為「嬾」。——編者注 美好的東西, 我們應該學會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