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就是哈哈哈哈哈 · 輯一 一個生動的人,他有喜悅和哀愁
01 閒暇
做「人的工作」需要有閒暇。所謂閒暇,不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之謂,是免於螞蟻、蜜蜂般的工作之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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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十八世紀的笛福,以《魯濱孫漂流記》一書聞名於世,其實他寫小說是在近六十歲才開始的,他以前的幾十年寫作差不多全是以新聞記者的身份所寫的散文。最早的一本書1697年刊行的《設計雜談》(An Essay upon Projects)是一部逸趣橫生的奇書,我現在不預備介紹此書的內容,我只要引其中的一段話:
人乃是上帝所創造的最不善於謀生的動物;沒有別的一種動物曾經餓死過;外界的大自然給它們預備了衣與食;內心的自然本性給它們安設了一種本能,永遠會指導它們設法謀取衣食。但是人必須工作,否則就挨餓,必須做奴役,否則就得死;他固然是有理性指導他,很少人服從理性指導而淪於這樣不幸的狀態;但是一個人年輕時犯了錯誤,以致後來顛沛困苦,沒有錢,沒有朋友,沒有健康,他只好死於溝壑,或是死於一個更惡劣的地方,醫院。
這一段話,不可以就表面字義上去了解,須知笛福是一位「反語」大師,他慣說反話。人為萬物之靈,誰不知道?事實上在自然界裡一大批一大批餓死的是禽獸,不是人。人要適合於理性的生活,要改善生活狀態,所以才要工作。笛福本人是工作極為勤奮的人,他辦刊物、寫文章、做生意,從軍又服官,一生忙個不停。就是在這本《設計雜談》里,他也提出了許多高瞻遠矚的計劃,像預言一般後來都一一實現了。
人辛勤困苦地工作,所為何來?夙興夜寐,胼手胝足,如果純是為了溫飽像螞蟻蜜蜂一樣,那又何貴乎做人?想起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的一段話:
在天亮的時候,如果你懶得起床,要隨時作如是想:「我要起來,去做一個人的工作。」我生來就是為了做那工作的,我來到世間就是為了做那工作的,那麼現在就去做那工作又有什麼可怨的呢?我既是為了這工作而生的,那麼我應該蜷臥在被窩裡取暖嗎?「被窩裡較為舒適呀。」那麼你是生來為了享樂的嗎?簡言之,我且問汝,你是被動的還是主動的要有所作為?試想每一個小的植物,每一小鳥、螞蟻、蜘蛛、蜜蜂,它們是如何地勤於操作,如何地克盡厥職,以組成一個有秩序的宇宙。那麼你可以拒絕去做一個人的工作嗎?自然命令你做的事還不趕快地去做嗎?「但是一些休息也是必要的呀。」這我不否認。但是根據自然之道,這也要有個限制,猶如飲食一般。你已經超過限制了,你已經超過足夠的限量了。但是講到工作你卻不如此了,多做一點你也不肯。
這一段策勵自己勉力工作的話,足以發人深省,其中「以組成一個有秩序的宇宙」一語至堪玩味,使我們不能不想起古羅馬的文明秩序是建立在奴隸制度之上的。有勞苦的大眾在那裡辛勤地操作,解決了大家的生活問題,然後少數的上層社會人士才有閒暇去做「人的工作」。做「人的工作」需要有閒暇。所謂閒暇,不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之謂,是免於螞蟻、蜜蜂般的工作之謂。養尊處優,嬉邀惰慢,那是螞蟻、蜜蜂之不如,還能算人!靠了逢迎當道,甚至為虎作倀,而獵取一官半職或是分享一些殘羹冷炙,那是幫閒或是幫凶,都不是人的工作。奧勒留推崇工作之必要,話是不錯,但勤於操作亦應有個限度,不能像螞蟻、蜜蜂那樣地工作。勞動是必需的,但勞動不應該是終極的目標,而且勞動亦不應該由一部分負擔而令另一部分坐享其成果。
人類最高理想應該是人人能有閒暇,於必須的工作之餘還能有閒暇去做人,有閒暇去做人的工作,去享受人的生活。我們應該希望人人都能屬於「有閒階級」。有閒階級如能普及於全人類,那便不復是罪惡。人在有閒的時候才最像是一個人。手腳相當閒,頭腦才能相應地忙起來。我們並不嚮往六朝人那樣蕭然若神仙的樣子,我們卻企盼人人都能有閒去發展他的智慧與才能。
02 生病與吃藥
我的主張是:
(一)最好不是人;
(二)次好是是人而不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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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生而為人,於是難免要生病。所以,人生的幾大關鍵,生、老、病、死,病也要算其中之一。一般受資本家壓迫的人,往往感覺到生病之不應該,以為病是應該生在有錢人的身上。其實病之於人,大公無私,初無取捨,張三的臀部可以生瘡,李四的嘴邊也許就同時長疔,誰也說不定。不過這吃藥的問題,倒不是人人能談得到的。你說,我病了應該吃藥,請你借我幾個錢買藥,你就許搖頭。所以說,病是人人可生,而藥非人人得吃也。
聽說藥有中西之分。聽說又有所謂醫院者,病人進去之後,有時候也可以治好病。然而醫院的資本聽說非常之大,所以住院要比住旅館還貴一點兒。又嘗聽說,這個病人死後的開銷,有時候就算在那一個人活著時候的賬上……這都是道聽途說,我生性不好冒險,所以也不知是真是假。
沒吃過豬肉的人也許見過豬走;我沒住過醫院,然亦深知醫院必須喝藥水矣。這就是與我們中醫異趣了。我們中醫大概都秉性忠厚一些,絕不肯打下一針去就讓你死去活來,他會今天給你兩錢甘草,明天開上三分麥冬,如若你要受罪,他能讓你慢慢地受,給你留出從容預備後事的工夫,這便是中醫的慈善處。中醫之所以歷數千年而弗替者,其在是乎?
生病吃藥,好像是天經地義矣,其實病的好與不好,不必在藥之吃與不吃。但是做醫生的人,縱或不盼望你常生病,至少也要希望你病了之後去求他開個方子。開了方子之後,你當然不免要到藥店買藥。做藥房生意的人,是最慈悲不過的,時常替病人想省錢的方法。例如魚肝油是補養的,而你新從鄉下來不曾知道,或者就許到一位德醫先生處去領教,德醫給你試了體溫,仔細研究,曰:「可以吃魚肝油矣!」你除了買魚肝油之外,還要孝敬德醫幾塊。賣藥的人,看了這種情形,心中大是不忍,覺得病人藥是要買的,而醫則大可不必去看。於是他們便借重所謂報紙者,登他一假廣告,告訴你什麼什麼丸包治百病,什麼什麼機百病包治,什麼什麼膏能讓你不生毛的地方生毛,什麼什麼水能讓你長毛的地方不長毛。只要你留心看報,按圖索驥,任憑你生什麼稀奇古怪的病,報上就有什麼稀奇古怪的藥。你買一回藥,若不見效,那是因為藥性溫和了一點,再買點試試看,總有你幸占勿藥的一天。住在上海的人可別生病。不是為別的,是因為上海的醫生太多,並且個個都好,有新從德國得博士的趙醫士,有久留東洋的錢醫士,有在某某學校卒業幾乎和到過德國一樣的孫醫士,還有那諸醫束手我能醫的李醫士,良醫遍天下,你將何去何從呢?假如你不肯有所偏倚,你只得在這無數良醫的門前猶豫徘徊逡巡,就在猶豫徘徊之間,你的病也許就發生變動了。
所以,我的主張是:(一)最好不是人;(二)次好是是人而不生病;(三)再次好是不在上海生病;(四)再次好是在上海生病而不吃藥;(五)再次好是在上海生病吃藥而不就醫;(六)再次好只有希望在下世。我的上面這六個主張,能倒著次序完全做到!
03 旅行
說穿了「太陽下沒有新鮮事物」。
號稱山川形勝,還不是幾堆石頭一汪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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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中國人是最怕旅行的一個民族。鬧饑荒的時候都不肯輕易逃荒,寧願在家鄉吃青草啃樹皮吞觀音土,生怕離鄉背井之後,在旅行中流為餓殍,失掉最後的權益——壽終正寢。至於席豐履厚的人更不願輕舉妄動,牆上掛一張圖畫,看看就可以當「臥遊」,所謂「一動不如一靜」。說穿了「太陽下沒有新鮮事物」。號稱山川形勝,還不是幾堆石頭一汪子水?我記得做小學生的時候,郊外踏青,是一樁心跳的事,多早就籌備,起個大早,排成隊伍,擎著校旗,鼓樂前導,事後下星期還得作一篇《遠足記》,才算功德圓滿。旅行一次是如此的莊嚴!我的外祖母,一生住在杭州城內,八十多歲,沒有逛過一次西湖,最後總算去了一次,但是自己不能行走,抬到了西湖,就沒有再回來——葬在湖邊山上。
古人云:「一生能著幾兩屐?」這是勸人及時行樂,莫怕多費幾雙鞋。但是旅行果然是一樁樂事嗎?其中是否含著有多少苦惱的成分呢?
出門要帶行李,那一個幾十斤重的五花大綁的鋪蓋捲兒便是旅行者的第一道難關。要捆得緊,要捆得俏,要四四方方,要見稜見角,與稀鬆露餡的大包袱要迥異其趣,這已經就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所能勝任的了。關卡上偏有好奇人要打開看看,看完之後便很難得再復原。「乘興而來,興盡而返。」很多人在打完鋪蓋捲兒之後就覺得遊興已盡了。在某些國度里,旅行是不需要攜帶鋪蓋的,好像凡是有床的地方就有被褥,有被褥的地方就有隨時洗換的被單——旅客可以無牽無掛,不必像蝸牛似的頂著安身的傢伙走路。攜帶鋪蓋究竟還容易辦得到,但是沒聽說過帶著床旅行的,天下的床很少沒有臭蟲設備的。我很懷疑一個人於整夜輸血之後,第二天還有多少精神遊山逛水。我有一個朋友發明了一種服裝,按著他的頭軀四肢的尺寸做了一件天衣無縫的睡衣,人鑽在睡衣裡面,只留眼前兩個窟窿,和外界完全隔絕——只是那樣子有些像是×××,夜晚出來曾經幾乎嚇死一個人!
原始的交通工具,並不足為旅客之苦。我覺得「滑竿」「架子車」都比飛機有趣。「御風而行,泠然善也」,那是神仙生涯。在塵世旅行,還是以腳能著地為原則。我們要看朵朵的白雲,但並不想在雲隙里鑽出鑽進;我們要「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但並不想把世界縮小成假山石一般玩物似的來欣賞。我惋惜米爾頓所稱述的中土有「掛帆之車」尚不曾坐過。交通工具之原始不是病,病在於舟車之不易得,車夫舟子之不易纏,「衣帽自看」固不待言,還要提防青紗帳起。劉伶「死便埋我」,也不是準備橫死。
旅行雖然夾雜著苦惱,究竟有很大的樂趣在。旅行是一種逃避——逃避人間的醜惡。「大隱藏人海」,我們不是大隱,在人海里藏不住。豈但人海里安不得身?在家園也不容易遁跡。成年地圈在四合房裡,不必仰屋就要興嘆;成年地看著家裡的那一張臉,不必牛衣也要對泣。家裡面所能看見的那一塊青天,只有那麼一大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清風明月,在家裡都不能充分享用,要放風箏需要舉著竹竿爬上房脊,要看日升月落需要左右鄰居沒有遮攔。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磕頭碰腦的不是人面獸,就是可憐蟲。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雖無勇氣披髮入山,至少為什麼不帶著一把牙刷捆起鋪蓋出去旅行幾天呢?在旅行中,少不了風吹雨打,然後倦飛知還,覺得「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這樣便可以把那不可容忍的家變成為暫時可以容忍的了。下次忍耐不住的時候,再出去旅行一次。如此地折騰幾回,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旅行中沒有不感覺枯寂的,枯寂也是一種趣味。威廉·哈茲里特主張在旅行時不要伴侶,因為:「如果你說路那邊的一片豆田有股香味,你的伴侶也許聞不見。如果你指著遠處的一件東西,你的伴侶也許是近視的,還得戴上眼鏡看。」一個不合意的伴侶,當然是累贅。但是人是個奇怪的動物,人太多了嫌鬧,沒人陪著嫌悶。耳邊嘈雜怕吵,整天咕嘟著嘴又怕口臭。旅行是享受清福的時候,但是也還想拉上個伴。只有神仙和野獸才受得住孤獨。在社會裡我們覺得面目可憎語言無味的人居多,避之唯恐或晚,在大自然里又覺得人與人之間是親切的。到美國落磯山上旅行過的人告訴我,在山上若是遇見另一個旅客,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脫帽招呼,寒暄一兩句。這是很有意味的一個習慣。大概只有在曠野里我們才容易感覺到人與人是屬於一門一類的動物,平常我們太注意人與人的差別了。
真正理想的伴侶是不易得的,客廳里的好朋友不見得即是旅行的好伴侶,理想的伴侶須具備許多條件,不能太髒,如嵇叔夜「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也不能有潔癖,什麼東西都要用火酒揩,不能如泥塑木雕,如死魚之不張嘴,也不能終日喋喋不休,整夜鼾聲不已,不能油頭滑腦,也不能蠢頭呆腦,要有說有笑,有動有靜,靜時能一聲不響地陪著你看行雲,聽夜雨,動時能在草地上打滾像一條活魚!這樣的伴侶哪裡去找?
04 悲觀
人生之目標,不在幸福之追求,而在痛苦之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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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觀不是消極。所以自殺的人不是悲觀,悲觀主義者反對自殺。
悲觀是從壞的一方面來觀察一切事物,從壞的一方面著眼的意思。悲觀主義者無時不料想事物的惡化,唯其如此,所以他最積極地生活,換言之,最不為虛幻的希望所誤引入歧途,最努力地設法來對付這醜惡的現實。
叔本華說,幸福即是痛苦的避免。所謂痛苦是實在的,而幸福則是根本不存在的。痛苦不存在時之狀態,無以名之,名之曰幸福。是故人生之目標,不在幸福之追求,而在痛苦之避免。人生即是一串痛苦所構成。能避免一分的苦痛,即是一分的幸福。故悲觀主義者待人接物,步步為營,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是悲觀主義的真諦。
從壞處著想,大概可以十猜十中百猜百中;從好處著想,往往一次一失望十次十失望。所以樂觀者天真可愛,而禁不住現實的接觸,一接觸就水泡一般地破滅。悲觀者似乎未免自苦,而在現實中卻能安身立命。所以自殺者是樂觀的人,幸福者倒是悲觀的人。
05 厭惡女性者
異性相吸,男女相悅,乃是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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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以為男人都是好色之徒,也有厭惡女性者。
《周書·列傳第四十》,蕭統三子蕭詧,曾在江陵稱帝八載,據說他「少有大志,不拘小節……性不飲酒,安於儉素……尤惡見婦人,雖相去數步,遙聞其臭。經御婦人之衣,不復更著」。
一個曾臨九五的人,無論在位如何短暫,疆土如何狹小,我們可以想像內宮粉黛,必極其妍,而蕭惡見婦人,事屬不經,似難索解。女人離他數步之遙,他就聞到她的臭味,更是離奇,難道他遇到的婦人個個都患狐臭?因思古時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最歡暢的時候是「州閭之會,男女雜坐……前有墮珥,後有遺簪……男女同席,履舄交錯……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薌澤就是指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特殊的香氣。淳于髡說的大概是實話。這種香氣須在相當親近肌膚的時候才能聞到。《紅樓夢》里寶玉不是就曾一再勉強地要聞黛玉的袖口嗎?只因袖口裡有薌澤。這種香氣,蕭大概是無緣消受。不過蕭雅好佛理,曾有內典《華嚴》《般若》《法華》《金光明義疏》的著作行世,也許因潛心佛理而厭惡女色,亦未可知。可是事實上他生了八個兒子,死時才四十四歲,這又怎麼說?
厭惡女性者,英文叫作misogynist,在文學作品中有時也有很率直的描述。例如,十六世紀作家約翰·李利(John Lyly)所作《尤菲綺斯》(Euphoes),其中有一封長信,是尤菲綺斯在離開那不勒斯返回雅典時寫給他的一位朋友及一般痴情男子的。這封信號稱為「戒色指南」(The Cooling Card)。其言曰:
她如果貞潔,必定拘謹;如果輕佻,必定淫蕩;如是嚴肅的婆娘,誰肯愛她?如是放浪的潑婦,誰願娶她?如是侍奉灶神的處女,她們是誓不嫁人的;如是追隨愛神的信徒,她們是誓必荒淫的。如果我愛一個美貌的,勢必引起嫉妒;如果我愛一個貌寢的,會要使我瘋狂。如果生育頻繁,則負擔有增無已;如果不能生育,則我的罪孽愈發深重;如果賢淑,我會擔心她早死;如果不淑,我會厭惡她的長壽。
把女人說得一無是處,其結論是「避免接近女人」。尤菲綺斯的私行並不謹飭,被蛇咬過一回,以後見了繩子也怕。所以他的厭惡女性的論調實是有感而發。
異性相吸,男女相悅,乃是常情。至於溺於女色者,如紂王之寵妲己,幽王之寵褒姒,以至於亡國,則罪不全在妲己與褒姒,紂王幽王須負更大之責任,只因佳人難再得,遂任其傾城傾國,昏君本人之罪責豈容推諉?趙飛燕的女弟剛接進宮,就有人在背後議論「此禍水也,滅火必矣」。漢得火德而興,是否因此一女子而澌滅,且不去管它,「禍水」一詞從此成了某些女性的代名詞。西諺有云:「任何事故,追根問底,必定有個女人。」話並不錯,不過要看怎樣解釋。一個人在事業上有所成就,很大部分是因為家有賢妻。一個人一生中不闖大禍,也很大部分是因為家有賢妻。「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是女性崇拜的說法,指女人為禍水,是厭惡女性者的口頭禪。
06 罵人的藝術
想罵人的時候而不罵,時常在身體上弄出毛病,所以想罵人時,罵罵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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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沒有一個不罵人的人。罵人就是有道德觀念的意思,因為在罵人的時候,至少在罵人者自己總覺得那人有該罵的地方。何者該罵,何者不該罵,這個抉擇的標準,是極道德的。所以根本不罵人,大可不必。罵人是一種發泄感情的方法,尤其是那一種怨怒的感情。想罵人的時候而不罵,時常在身體上弄出毛病,所以想罵人時,罵罵何妨。
但是,罵人是一種高深的學問,不是人人都可以隨便試的。有因為罵人挨嘴巴的,有因為罵人吃官司的,有因為罵人反被人罵的,這都是不會罵人的緣故。今以研究所得,公諸同好,或可為罵人時之一助乎?
一、知己知彼
罵人是和動手打架一樣的,你如其敢打人一拳,你先要自己忖度下,你吃得起別人的一拳否。這叫作知己知彼。罵人也是一樣。譬如你罵他是「屈死」,你先要反省,自己和「屈死」有無分別。你罵別人荒唐,你自己想想曾否吃喝嫖賭。否則別人回敬你一二句,你就受不了。所以別人有著某種短處,而足下也正有同病,那麼你在罵他的時候只得割愛。
二、無罵不如己者
要罵人須要挑比你大一點的人物,比你漂亮一點的或者比你壞得萬倍而比你得勢的人物。總之,你要罵人,那人無論在好的一方面或壞的一方面都要能勝過你,你才不吃虧的。你罵大人物,就怕他不理你,他一回罵,你就算罵著了。在壞的一方面勝過你的,你罵他就如教訓一般,他即便回罵,一般人仍不會理會他的。假如你罵一個無關痛癢的人,你越罵他他越得意,時常可以把一個無名小卒罵出名了,你看冤與不冤?
三、適可而止
罵大人物罵到他回罵的時候,便不可再罵;再罵則一般人對你必無同情,以為你是無理取鬧。罵小人物罵到他不能回罵的時候,便不可再罵;再罵下去則一般人對你也必無同情,以為你是欺負弱者。
四、旁敲側擊
他偷東西,你罵他是賊;他搶東西,你罵他是盜,這是笨伯。罵人必須先明虛實掩映之法,須要烘托旁襯,旁敲側擊,於要緊處只一語便得,所謂殺人於咽喉處著刀。越要罵他你越要原諒他,即便說些恭維話亦不為過,這樣的罵法才能顯得你所罵的句句是真實確鑿,讓旁人看起來也可見得你的度量。
五、態度鎮定
罵人最忌浮躁。一語不合,面紅筋跳,暴躁如雷,此灌夫罵座、潑婦罵街之術,不足以罵人。善罵者必須態度鎮靜,行若無事。普通一般罵人,誰的聲音高便算誰占理,誰來得勢猛便算誰罵贏,唯真善罵人者,乃能避其鋒而擊其懈。你等他罵得疲倦的時候,你只消輕輕地回敬他一句,讓他再狂吼一陣。在他暴躁不堪的時候,你不妨對他冷笑幾聲,包管你不費力氣,把他氣得死去活來,罵得他針針見血。
六、出言典雅
罵人要罵得微妙含蓄,你罵他一句要使他不甚覺得是罵,等到想過一遍才慢慢覺悟這句話不是好話,讓他笑著的面孔由白而紅,由紅而紫,由紫而灰,這才是罵人的上乘。欲達到此種目的,深刻之用詞故不可少,而典雅之言詞尤為重要。言詞典雅則可使聽者不致刺耳。如要罵人罵得典雅,則首先要在罵時萬萬別提起女人身上的某一部分,萬萬不要涉及生理學範圍。罵人一罵到生理學範圍以內,底下再有什麼話都不好說了。譬如你罵某甲,千萬別提起他的令堂令妹。因為那樣一來,便無是非可言,並且你自己也不免有令堂令妹,他若回敬起來,豈非勢均力敵,半斤八兩?再者罵人的時候,最好不要加人以種種難堪的名詞,稱呼起來總要客氣,即使他是極卑鄙的小人,你也不妨稱他先生,越客氣,越罵得有力量。罵的時節最好引用他自己的詞句,這不但可以使他難堪,還可以減輕他對你罵的力量。俗話少用,因為俗話一覽無遺,不若典雅古文曲折含蓄。
七、以退為進
兩人對罵,而自己亦有理屈之處,則處於開罵伊始,特宜注意,最好是毅然將自己理屈之處完全承認下來,即使道歉認錯均不妨事。先把自己理屈之處輕輕遮掩過去,然後你再重整旗鼓,著著逼人,方可無後顧之憂。即使自己沒有理屈的地方,也絕不可自行誇張,務必要謙遜不遑,把自己的位置降到一個不可再降的位置,然後罵起人來,自有一種公正光明的態度。否則你罵他一兩句,他便以你個人的事反唇相譏,一場對罵,會變成兩人私下口角,是非曲直,無從判斷。所以罵人者自己要低聲下氣,此所謂以退為進。
八、預設埋伏
你把這句話罵過去,你便要想想看,他將用什麼話罵回來。有眼光的罵人者,便處處留神,或是先將他要罵你的話替他說出來,或是預先安設埋伏,令他罵回來的話失去效力。他罵你的話,你替他說出來,這便等於繳了他的械一般。預設埋伏,便是在要攻擊你的地方,你先輕輕地安下話根,然後他罵過來就等於槍彈打在沙包上,不能中傷。
九、小題大做
如對方有該罵之處,而題目身小,不值一罵,或你所知不多,不足一罵,那時節你便可用小題大做的方法,來擴大題目。先用誠懇而懷疑的態度引申對方的意思,由不緊要之點引到大題目上去,處處用嚴謹的邏輯逼他說出不邏輯的話來,或是逼他說出合於邏輯但不合乎理的話來,然後你再大舉罵他,罵到體無完膚為止,而原來惹動你的小題目,輕輕一提便了。
十、遠交近攻
一個時候,只能罵一個人,或一種人,或一派人。決不宜多樹敵。所以罵人的時候,萬勿連累旁人,即使必須牽涉多人,你也要表示好意,否則回罵之聲紛至沓來,使你無從應付。
罵人的藝術,一時所能想起來的有上面十條,信手拈來,並無條理。我做此文的用意,是助人罵人。同時也是想把罵人的技術揭破一點,供愛罵人者參考。挨罵的人看看,罵人的心理原來是這樣的,也算是揭破一張黑幕給你瞧瞧!
07 流行的謬論
天生萬物,相剋相殺,沒有地方講理去,老天爺管不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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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許多俚語俗諺,都是多少年下來的經驗與智慧累積鍛煉而成。簡單的一句話,好像含著顛撲不破的真理。所以在言談之間,常被摭引,有時候比古聖先賢的嘉言遺訓還更親切動人。由於時代變遷,曩昔的金言有些未必可以奉為圭臬,有些即使仍在流行,事實上也已近於謬論。如要舉例,信手拈來就有下面幾條:
一、樹大自直
一個孩子,缺乏家教,或是父母溺愛,很容易變成性情乖張,恣肆無禮,稍長也許還會沾染惡習,自甘墮落。常言道:「三歲看小,七歲看老。」悲觀的人就要認為這個孩子沒有出息,長大了之後大概是敗家子或社會上的蠹蟲。有些人比較樂觀(包括大多數父母在內),卻另有想法:「沒關係,樹大自直。」「浪子回頭千金不換」的故事不是常有所聞的嗎?
樹大會不會都能自直,我懷疑。山水畫裡的樹很少是直的,多半是欹里歪斜的,甚或是懸空倒掛的。「撫孤松而盤桓。」那孤松不歪不斜便很難去撫。景山上的那棵歪脖樹,是天造地設的投繯殉國的裝備,至今也沒有直起來。當然,山上的巨木神木都是直挺挺地矗立著的,一片片的杉木林全是棟樑之材,也沒有一棵是彎曲的。這些樹不是長大了才變直,是生來就是直的。堂前栽龍柏,若無木架扶持,早晚會東歪西倒。
浪子回頭的事是有的,但是不多,所以一有這種事情發生便被人傳誦,算是佳話。浪子而不回頭者則滔滔皆是,沒有人覺得值得齒及。沒出息的孩子變成有出息,我們可以舉出許多例子,而沒出息的孩子一直沒出息到底則如恆河沙數。
樹要修要剪,要扶要培。孩子也是一樣。彎了的樹不會自直,放縱壞了的孩子大概也不會自立。西諺有云:「捨不得用板子,便會縱壞了孩子。」約翰遜博士不完全反對體罰,孩子的行為若是不正,在他身上肉厚的地方給幾巴掌,他認為最是簡捷了當的處理方法。
二、虱多不癢,債多不愁
晉王猛「捫虱而言,旁若無人」,固然是名士風流,無視權勢,可是他的大布褂內長滿了體虱(有無頭虱、陰虱我們不知道),那種奇癢難熬,就是沒有多少經驗的人也會想像得出。嵇康與山巨源絕交,也自稱「性復多虱,把搔無已」,作為不堪「裹以章服,揖拜上官」的理由之一。若說虱多不癢,天曉得!虱不生則已,生則繁殖甚速,孵化很快,虱愈多則愈癢,勢必非「倩麻姑癢處搔」不可。
對許多人而言,借貸是尋常事。初次向人告貸,也許帶有幾分忸怩,手心朝上,「口將言而囁嚅」。既貸到手,久不能償,心頭上不能不感到壓力,不愁才怪!債愈多則壓力愈大。債主逼上門來,無辭以對,處境尷尬,設若遇到索債暴徒,則不免當場出彩。也許有人要說,近有以債養債之說,多方接納,廣開債源,債額愈大,則借貸愈易,於是由小債而變成大債,挹彼注此,左右逢源,最後由大債而變成呆賬,不了了之。殊不知這種缺德之事也不是人盡能為,其人必長袖善舞而且寡廉鮮恥,隨時擔著風險,若說他心裡坦然,無憂無慮,恐亦不然。又有人說,逋不能償,則走為上計。昔人有「債台高築」之說。所謂債台即是逃債之台。如今時代進步,欲逃債可以遠走高飛,到異鄉做寓公,不必自己高築債台,何愁之有?殊不知人非情急,誰也不願效狗急之跳牆。身在外邦,也要藏藏躲躲,見不得人,我猜想他的那種生活也不是一個愁字了得。
有虱必癢,債多必愁。
三、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
有人真相信「天地之大德曰生」,對於一切有情之倫掙扎於瀕死邊緣好像是視若無睹。人間有無法餬口者,有生而殘障者,有遭逢饑饉、旱澇蝗災,輾轉溝壑者。他認為不必著慌,「船到橋頭自然直」,冥冥之中似有主宰,到頭來大家都有飯吃,即使是一隻瞎家雀也不會活生生地餓死。
誰說的!我在寒冷的北方就不止一次看到家雀從檐角墜下,顯然是饑寒交迫而死,不過我沒有去驗它是否瞎。我記得哈代有一首詩,題曰《提醒者》,大意是說他在聖誕前夕正在準備過一個快樂的夜晚,忽見窗外寒枝之上落著一隻小鳥,凍得直哆嗦,餓得啄食一個硬幹果,一下子墜下去像個雪球似的死了。他嘆道,我難得剛要快活一陣,你竟來提醒我生活的艱難困苦!這是典型的悲觀主義者哈代的一首小詩,他大概不知道我們的那句俗話「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麻雀微細不足道,但是看看非洲在旱災籠罩之下,多少人都成了餓殍,白骨黃沙,慘不忍睹,是人謀不臧,還是天降鞠凶?人在情急的時候,無不呼天搶地,天地會一伸援手嗎?有些地方旱魃肆虐,忽然大雨滂沱,大家額手相慶,感謝上蒼,沒有想到雨水滋潤了干土,蝗蟲的卵得以在地下孵化,不久就構成了蝗災。老天爺是何居心?
天生萬物,相剋相殺,沒有地方講理去,老天爺管不了許多。
四、好的開始便是成功的一半
這句話是從外語翻譯過來的,很多人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未嘗不是一句善頌善禱的話,當事人聽了覺得很受用。但是再想一下,一個輝煌的開始便是百分之五十成功的保證,天下有這等便宜事?
《詩·大雅·盪》:「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是比較平實的說法。我們國人做事擅長的一手是「五分鐘熱氣」,開始時激昂慷慨,鋪張揚厲,好像是要雷厲風行,但是過不了多久,漸漸一切拋在腦後,雖然口裡高唱「貫徹始終」,事實上常是有始無終。
參加賽跑的人,起步固然要緊,但最後勝利卻繫於臨終的衝刺。最近看我們的一個球隊參加國際比賽,開始有板有眼,好一陣子一直領先,但是後繼無力,終落慘敗。好的開始似乎無關最後的成敗。
五、眼不見為淨
老早有人勸我別吃燒餅,說燒餅里常夾有老鼠屎,我不信。後來我好奇,有一天掰開燒餅看看,赫然一粒老鼠屎在焉。「一粒老鼠屎攪亂一鍋粥!」從此我有了戒心,不敢常吃燒餅。偶然吃一次,必先掰開仔細看看。
有人笑我過分小心。他的理論是:我們每天吃的東西種類繁多,焉能一一親自檢視,大致不差也就是了,眼不見為淨。人的肉眼本來所見有限,好多有毒的或無害的微生物都不是肉眼所能窺察得到的。眼見的未必淨,眼不見的也未必不淨。他這種說法好有一比,現代司法觀念之一是:凡嫌犯之未能證實其為有罪之前,一律假設其為無罪。食物未經化驗其為不淨,似乎也可以認為它是淨的。這種說法很危險,如果輕信眼不見為淨,很可能吃下某些東西而受害不淺,重則致命,輕則纏綿病榻,伏枕呻吟。
科學方法建設在幾項哲學假設上面,其中之一是假設物質乃普遍的一致。抽樣檢查之可靠性也是假設其全部品質都是一樣的。我們除了信賴科學檢驗之外,別無選擇。俗語說:「過水為淨。」不失為可行,蔬菜水果之類多洗幾遍即可減除其中殘留的農藥,不過食物不是都可以水洗的。
「眼不見為淨」之說固不可盲從,所謂「沒髒沒淨,吃了沒病」之說簡直是荒謬。
六、伸手不打笑臉人
笑臉是不常見的。常見的是麵皮繃得緊緊的驢臉,可以刮下一層霜的冷臉,好像才吞了農藥下去的苦臉,睡眠不足的或是劬勞瘏悴的病臉,再不就是滿臉橫肉的凶臉。所以我們偶然看見一張笑臉,不由得不心生喜悅。那笑臉也許不是生自內心而自然流露,也許是為了某種需要而強作笑顏。臉不必笑得像一朵花,只要面部肌肉稍為放鬆,嘴角稍為咧開一點,就會給人以相當的舒適感。我一向相信,笑臉是人際關係中可以通行無阻的安全證。即使人在盛怒之中,摩拳擦掌,但是不會去打一個笑臉人,他下不去手。
最近看了報上一則新聞,開始覺得笑臉並不一定能保障一個人的安全。賠笑臉有時還是免不了挨嘴巴,事屬常有,我所見的這條新聞卻不尋常。有一位不務正業而專走邪道的青年,有一天踉蹌地回家,狼狽地伏在案頭,一言不發。老母見狀,不禁莞爾。這一笑,不打緊,不知年輕人是誤會為譏笑、訕笑,或是冷笑,他上去對準老母胸前就是一拳。老母應拳而倒,一命歸西!微微一笑引起致命的一拳。以後下文如何,不得而知。
人到了要伸手打人的時候,大笑臉不但不足以御強拳,而且可以招致殺身之禍。但願這是一條孤證。
七、吃一行,恨一行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是說職業不分上下,每一行範圍之內一個人只要努力,不愁不能出人頭地做到頂尖的位置。這也是勸勉人各就崗位奮鬥向上,不要一味地「這山望著那山高」。究竟行還是有高低,猶山之有高低。狀元與狀元不同。西瓜大王不能與鋼鐵大王比,餛飩大王也不能和煤油大王比。
每一行都有它的艱難困苦,其發展的路常是坎坷多舛的。投身到任何一個行當,只好埋頭苦幹。有人只看見和尚吃饅頭,沒看見和尚受戒,遂生羨慕別人之心,以為自己這一行只有苦沒有樂,不但自己唉聲嘆氣,恨自己選錯了行,還會諄諄告誡他的子弟千萬別再做這一行。這叫作「吃一行,恨一行」。
造出「吃一行,恨一行」這句話的人,其用心可能是勸勉大家安分守己,但是這句話也道出了無數人的無可奈何的心情。其實幹一行應該愛一行才對。因為沒有一行沒有樂趣,至少一件工作之完滿地完成便是樂趣。很多知道敬業的人不但自己滿足於他的行當,而且教導他的子弟步隨他的蹤跡,被人稱為「克紹箕裘」,沒有絲毫恨意。
八、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
狗是很聰明的動物,但不太聰明。乞丐拄著一根杖,提著一個缽,沿門求乞,一條瘦狗寸步不離地跟隨著他。得到一些殘肴剩炙,人與狗分而食之。但是狗不會離開他,不會看到較好的去處便去趨就,所以說狗不算太聰明,雖然它有那麼一份義氣。
在兒女的眼光里,母親應該是最美最可愛最可信賴最該受感激的一個人。人有丑的,母親沒有丑的。母親可以老,但不會丑。從前有一首很流行的兒歌《烏鴉歌》,記得歌詞是這樣的:「烏鴉烏鴉對我叫,烏鴉真真孝。烏鴉老了不能飛,對著小鴉啼。小鴉朝朝打食歸,打食歸來先餵母。『母親從前餵過我!』」這是借烏鴉反哺來勸孝的歌,但是最後一句「母親從前餵過我」實在非常動人,沒有失去人性的人回想起「母親從前餵過我」,再聽了這句歌詞,恐怕沒有不心酸的。每個人大概都會為了他的母親而感覺驕傲,誰會嫌他的母親丑?
「狗不嫌家貧,子不嫌母醜」,話沒有錯。不過嫌貧愛富恐怕是人之常情,不嫌家貧這份美譽恐怕要讓狗來獨享下去。子嫌母醜的例子也不是沒有。我就知道有兩個例子,無獨有偶。有兩位受過所謂「高等教育」的人,家裡延見賓客,照例有兩位衣服破敝的老婦捧茶出去,主人不予介紹,客人也就安然受之,以為那個老嫗必是傭婦。久之才從側面打聽出來那老嫗乃主人之生母,主人嫌其老丑,有失體面,認為見不得人,使之奉茶,廢物利用而已。
狗不嫌家貧,並未言過其實。子不嫌母醜,對愈來愈多的人有變為謬論的可能。
08 談話的藝術
人與人相處,本來易生摩擦,談話時也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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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在談話中可以採取三種不同的方式,一是獨白,一是靜聽,一是互話。
談話不是演說,更不是訓話,所以一個人不可以霸占所有的時間,不可以長篇大論地絮聒不休,旁若無人。有些人大概是口部筋肉特別發達,一開口便不能自休,絕不容許別人插嘴,話如連珠,音容並茂。他講一件事能從盤古開天地講起,慢慢地進入本題,亦能枝節橫生,終於忘記本題是什麼。這樣霸道的談話者,如果他言談之中確有內容,所謂「吐佳言,如鋸木屑,霏霏不絕」,亦不難覓取聽眾。在英國文人中,約翰遜博士是一個著名的例子。在咖啡店裡,他一開口,老鼠都不敢叫。那個結結巴巴的高爾斯密一插嘴便觸霉頭。Sir Oracle在說話,誰敢出聲?約翰遜之所以被稱為當時文藝界的獨裁者,良有以也。學問風趣不及約翰遜者,必定是比較的語言無味,如果喋喋不已,如何令人耐得。
有人也許是以為嘴只管吃飯而不作別用,對人乃鉗口結舌,一言不發。這樣的人也是談話中所不可或缺的,因為談話,和演戲一樣,是需要聽眾的,這樣的人正是理想的聽眾。歐洲中古時代的一個嚴肅的教派Carthusian monks以不說話為苦修精進的法門之一,整年不說一句話,實在不易。那究竟是方外人,另當別論,我們平常人中卻也有人真能寡言。他效法金人之三緘其口,他的背上應有銘曰:「今之慎言人也。」你對他講話,他洗耳恭聽,你問他一句話,他能用最經濟的詞句把你打發掉。如果你恰好也是「毋多言,多言多敗」的信仰者,相對不交一言,那便只好共聽壁上掛鍾之滴答滴答了。鍾會之與嵇康,則由打鐵的叮噹聲來破除兩人間之岑寂。這樣的人現代也有,相對無言,莫逆於心,吧嗒吧嗒地抽完一包香菸,興盡而散。無論如何,老於世故的人總是勸人多聽少說,以耳代口,凡是不大開口的人總是令人莫測高深;口邊若無遮攔,則容易令人一眼望到底。
談話,和作文一樣,有主題,有腹稿,有層次,有頭尾,不可語無倫次。寫文章肯用心的人就不太多,談話而知道剪裁的就更少了。寫文章講究開門見山,起筆最要緊,要來得挺拔而突兀,或是非常爽朗,總之要引人入勝,不同凡響。談話亦然。開口便談天氣好壞,當然亦不失為一種寒暄之道,究竟缺乏風趣。常見有客來訪,賓主落座,客人徐徐開言:「您沒有出門啊?」主人除了重申「我沒有出門」這一事實之外沒有法子再作其他的答話。談公事,講生意,只求其明白清楚,沒有什麼可說的。一般的談話往往是屬於「無題」「偶成」之類,沒有固定的題材,信手拈來,自有情致。情人們喁喁私語,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題,談到無可再談,則「此時無聲勝有聲」了。老朋友們剪燭西窗,班荊道故,上下古今無不可談,其間並無定則,只要對方不打哈欠。禪師們在談吐間好逞機鋒,不落跡象,那又是一種境界,不是我們凡夫俗子所能企望得到的。善談和健談不同,健談者能使四座生春,但多少有點霸道,善談者儘管舌燦蓮花,但總還要給別人留些說話的機會。
話的內容總不能不牽涉到人,而所謂人,則不是別人便是自己。談論別人則東家長西家短全成了上好的資料,專門隱惡揚善則內容枯燥聽來乏味,揭人陰私則又有傷口德,這其間頗費斟酌。英文gossip一字原義是「教父母」,尤指教母,引申而為任何中年以上之婦女,再引申而為閒談,再引申而為飛短流長,而為長舌婦,可見這種毛病由來有之,「造謠學校」之緣起亦在於是,而且是中外皆然。不過現在時代進步,這種現象已與年紀無關。談話而專談自己當然不會傷人,並且缺德之事經自己宣揚之後往往變成為值得誇耀之事。不過這又顯得「我執」太深,而且最關心自己的事的人,往往只是自己。英文的「我」字,是大寫字母的I,有人已嫌其誇張,如果談起話來每句話都用「我」字開頭,不更顯著是自我本位了嗎?
在技巧上,談話也有些個禁忌。「話到口邊留半句」,只是勸人慎言,卻有人認真施行,真箇地只說半句,其餘半句要由你去揣摩,好像文法習題中的造句,半句話要由你去填充。有時候是光說前半句,要你猜後半句;有時候是光說後半句,要你想前半句。一段談話中若是破碎的句子太多,在聽的方面不加整理是難以理解的。費時費事,莫此為甚。我看在談話時最好還是注意文法,多用完整的句子為宜。另一極端是,唯恐聽者印象不深,每一句話重複一遍,這辦法對於聽者的忍耐力實在要求過奢。談話的腔調與嗓音因人而異,有的如破鑼,有的如公雞,有的行腔使氣有板有眼,有的迴腸盪氣如怨如訴,有的於每一句尾加上一串咯咯的笑,有的於說完一段話之後像鯨魚一般噴一口大氣,這一切都無關宏旨,要緊的是說話的聲音之大小需要一點控制。一開口便血脈僨張,聲震屋瓦,不久便要力竭聲嘶,氣急敗壞,似可不必。另有一些人的談話別有公式,把每句中的名詞與動詞一律用低音,甚至變成耳語,令聽者頗為吃力。有些人唾腺特別發達,三言兩句之後嘴角上便積有兩攤如奶油狀的泡沫,於發出重唇音的時候便不免星沫四濺,真像是痰唾珠璣。人與人相處,本來易生摩擦,談話時也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09 廢話
人不能不說話,不過廢話可以少說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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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客過訪,我打開門,他第一句話便是:「您沒有出門?」我當然沒有出門,如果出門,現在如何能為你啟門?那豈非是活見鬼?他說這句話也不是表訝異。人在家中乃尋常事,何驚詫之有?如果他預料我不在家才來造訪,則事必有因,發現我竟在家,更應該不露聲色,我想他說這句話,只是脫口而出,沒有經過大腦,猶如兩人見面不免說一句「今天天氣……」之類的話,聊勝於兩個人都繃著臉一聲不吭而已。沒有多少意義的話就是廢話。
人不能不說話,不過廢話可以少說一點。十一世紀時羅馬天主教會在法國有一派僧侶,專主苦修冥想,是聖·布魯諾所創立,名為Carthusians,蓋因地而得名,他的基本修行方法是不說話,一年到頭地不說話。每年只有到了將近年終的時候,特准交談一段時間,結束的時刻一到,儘管一句話尚未說完,大家立刻閉起嘴巴。明年開禁的時候,兩人談話的第一句往往是「我們上次談到……」一年說一次話,其間準備的時光不少,廢話一定不多。
梁武帝時,達摩大師在嵩山少林寺,終日面壁,九年之久,當然也不會隨便開口說話,這種苦修的功夫實在難能可貴。明蓮池大師《竹窗隨筆》有云:「世間釅醯醇醴,藏之彌久而彌美者,皆繇封錮牢密不泄氣故。古人云:『二十年不開口說話,向後佛也奈何你不得。』旨哉言乎。」一說話就怕要泄氣,可是這一口氣憋二十年不泄,真也不易。監獄裡的重犯,常被判處獨居一室,使無說話機會,是一種懲罰。畜生沒有語言文字,但是也會發出不同的鳴聲表示不同的情意。人而不讓他說話,到了寂寞難堪的時候真想自言自語,甚至說幾句廢話也是好的。
可是有說話自由的時候,還是少說廢話為宜。「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那便是廢話太多的意思。現代的人好像喜歡開會,一開會就不免有人「致辭」,而致辭者常常是長篇大論,直說得口燥舌干,也不管聽者是否懨懨欲睡欠伸連連。《孔子家語》:「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能慎言,當然於慎言之外不會多說廢話。三緘其口只是象徵,若是真的三緘其口,怎麼吃飯?
串門子閒聊天,已不是現代社會所允許的事,因為大家都忙,實在無暇閒嗑牙。不過也有在閒聊的場合而還侈談本行的正經事者,這種人也討厭。最可怕的是不經預先約定而闖上門來的長舌婦或長舌男,他們可以把人家的私事當作座談的資料。某人資產若干,月入多少,某人芳齡幾何,美容幾次,某人帷薄不修,某人似有外遇,說得津津有味,實則有傷口業的廢話而已。行文也最忌廢話。《朱子語類》里有兩段文字:
歐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處。頃有人買得他醉翁亭稿,初說滁州四面有山,凡數十字,末後改定,只曰「環滁皆山也」五字而已。如尋常不經思慮,信意所作言語,亦有絕不成文理者,不知如何。
……南豐過荊襄,後山攜所作以謁之。南豐一見愛之,因留款語。適欲作一文字,事多,因托後山為之,且授以意。後山文思亦澀,窮日之力方成,僅數百言,明日,以呈南豐。南豐云:「大略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為略刪動否?」後山因請改竄。但見南豐就座,取筆抹數處,每抹處連一兩行,便以授後山,凡削去一二百字。後山讀之,則其意尤完,因嘆服,遂以為法。所以後山文字簡潔如此。
前一段說的是歐陽修的《醉翁亭記》。開端第一句「環滁皆山也」,不說廢話,開門見山,是從數十字中刪汰而來。後一段記的是陳後山為文數百言,由曾鞏削去一二百個冗字,而文意更為完整無瑕。凡為文者皆須知道文字須要簡練,簡言之,就是少說廢話。
10 窮
積蓄是稍微有一點,窮還是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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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下來就是窮的,除了帶來一口奶之外,赤條條的,一無所有,誰手裡也沒有握著兩個錢。在稍稍長大一點,階級漸漸顯露,有的是金枝玉葉,有的是「雜和面口袋」。但是就大體而論,還是泥巴里打滾袖口上抹鼻涕的居多。
兒童玩具本是少得可憐,而大概其中總還免不了一具「撲滿」,瓦做的,像是陶器時代的出品,大的小的掛綠釉的都有,間或也有形如保險箱,有鐵制的,這種玩具的用意就是警告孩子們,有錢要積蓄起來,免得在饑荒的時候受窮,窮的陰影在這時候就已罩住了我們!好容易過年賺來幾塊壓歲錢,都被騙弄丟在裡面了,丟進去就後悔,想從縫裡倒出來是萬難,用小刀撥也是枉然。積蓄是稍微有一點,窮還是窮。而且事實證明,凡是積在撲滿里的錢,除了自己早早下手摔破的以外,大概後來就不知怎樣就沒有了,很少能在日後發生什麼救苦救難的功效。
等到再稍稍長大一點,用錢的欲望更大,看見什麼都要流涎,手裡偏偏是空空如也,那時候真想來一個十月革命。就是富家子也是一樣,儘管是綺襦紈絝,他還是恨繼承開始太晚。這時候他最感覺窮,雖然他還沒認識窮。
人在成年之後,開始面對著餬口問題,不但糊自己的口,還要糊附屬人員的口,如果臉皮欠厚心地欠薄,再加上祖上是「忠厚傳家,詩書繼世」的話,他這一生就休想能離開窮的掌握,人的一生,就是和窮掙扎的歷史。和窮掙扎一生,無論勝利或失敗,都是慘。能不和窮掙扎,或於掙扎之餘還有點閒工夫做些別的事,那人是有福了。
所謂窮,也是比較而言。有人天天喊窮,不是今天透支,就是明天舉債,數目大得都驚人,然後指著身上衣服的一塊補丁或是皮鞋上的一條小小裂縫作為他窮的鐵證。這是寓闊於窮,文章中的反襯法。也有人量入為出,溫飽無虞,可是又擔心他的孩子將來自費留學的經費沒有著落,於是於自我麻醉中陷入於窮的心理狀態。若是西裝褲的後方越磨越薄,由薄而破,由破而織,由織而補上一大塊布,細針密縫,老遠地看上去像是一個圓圓的箭靶,(說也奇怪,人窮是先從褲子破起!)那麼,這個人可是真有些近於窮了。但是也不然,窮無止境。「大雪紛紛落,我往柴火垛,看你們窮人怎麼過!」窮人眼裡還有更窮的人。
窮也有好處。在優裕環境裡生活著的人,外加的裝飾與鋪排太多,可以把他的本來面目掩沒無遺,不但別人認不清他真的面目,往往對他發生誤會(多半往好的方面誤會),就是自己也容易忘記自己是誰。窮人則不然,他的襤褸的衣裳等於是開著許多窗戶,可以令人窺見他的內容,他的蓽門蓬戶,儘管是窮氣冒三尺,卻容易令人發現裡面有一個人。人越窮,越靠他本身的成色,其中毫無夾帶藏掖。人窮還可落個清閒,既少「車馬駐江干」,更不會有人來求謀事,訃聞請柬都不會常常上門,他的時間是他自己的。窮人的心是赤裸的,和別的窮人之間沒有隔閡,所以窮人才最慷慨。金錯囊中所余無幾,買房置地都不夠,反正是吃不飽餓不死,落得來個爽快,求片刻的快意。此之謂「窮大手」。我們看見過富家弟兄析產的時候把一張八仙桌子劈開成兩半,不曾看見兩個窮人搶食半盂殘羹剩飯。
窮時受人白眼是件常事,狗不也是專愛對著鶉衣百結的人汪汪嗎?人窮則頸易縮,肩易聳,頭易垂,鬚髮許是特別長得快,擦著牆邊逡巡而過,不是賊也像是賊。以這種姿態出現,到處受窘。所以人窮則往往自然地有一種抵抗力出現,是名曰:酸。窮一經酸化,便不復是怕見人的東西。別看我衣履不整,我本來不以衣履見長!人和衣服架子本來是應該有分別的。別看我囊中羞澀,我有所不取;別看我落魄無聊,我有所不為,這樣一想,一股浩然之氣火辣辣地從丹田升起,腰板自然挺直,胸膛自然凸出,裴褒嘯傲,無往不宜。在別人的眼裡,他是一塊茅廁磚——臭而且硬,可是,人窮而不志短者以此,布衣之士而可以傲王侯者亦以此,所以窮酸亦不可厚非,他不得不如此。窮若沒有酸支持著,它不能持久。
揚雄有逐貧之賦,韓愈有送窮之文,理直氣壯地要與貧窮絕緣,反倒被窮鬼說服,改容謝過肅之上座,這也是酸極一種變化。貧而能逐,窮而能送,何樂而不為?逐也逐不掉,送也送不走,只好硬著頭皮甘與窮鬼為伍。窮不是罪過,但也究竟不是美德,值不得誇耀,更不足以傲人。典型的窮人該是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樂。不改其樂當然是很好,簞食瓢飲究竟不大好,營養不足,所以顏回活到三十二歲短命死矣。孔子所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譬喻則可,當真如此就嫌其不大衛生。
11 錢
錢不嫌多,愈多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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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這個東西,不可說,不可說。一說起阿堵物,就顯著俗。其實錢本身是有用的東西,無所謂俗。或形如契刀,或外圓而孔方,樣子都不難看。若是帶有斑斑綠銹,就更古樸可愛。稍晚的「交子」「鈔引」以至於近代的紙幣,也無不力求精美雅觀,何俗之有?錢財的進出取捨之間誠然大有道理,不過貪者自貪,廉者自廉,關鍵在於人,與錢本身無涉。像和嶠那樣愛錢如命,只可說是錢癖,不能斥之曰俗;像石崇那樣的揮金似土,只可說是奢汰,不能算得上雅。俗也好,雅也好,事在人為,錢無雅俗可辨。
有人喜集郵,有人喜集火柴盒,也有人喜集戲報子,也有人喜集鼻煙壺,也有人喜集硯、集墨、集字畫古董,甚至集眼鏡、集圍裙、集三角褲。各有所好,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但是古今中外幾乎人人都喜歡收集的卻是通貨。錢不嫌多,愈多愈好。莊子曰:「錢財不積,則貪者憂。」豈止貪者憂?不貪的人也一樣地想積財。
人在小的時候都玩過撲滿,這玩意兒歷史悠久,《西京雜記》:「撲滿者,以土為器,以蓄錢具,其有入竅而無出竅,滿則撲之。」北平叫賣小販,有喊「小盆兒小罐兒」的,擔子上就有大大小小的撲滿,全是陶土燒成的,形狀不雅,一碰就碎。雖然裡面容不下多少錢,可是孩子們從小就明白儲蓄的道理了。外國也有近似撲滿的東西,不過通常不是顛撲得碎的,是用鑰匙可以打開的,多半做豬形,名之為「豬銀行」。不曉得為什麼選擇豬形,也許是取其大肚能容吧?
我們的平民大部分是窮苦的,靠天吃飯,就怕乾旱水澇,所以養成一種饑荒心理。「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儲蓄的美德普遍存在於社會各階層。我從前認識一位小學教員,別看她月薪只有三十餘元,她省吃儉用,省儉到午餐常是一碗清湯掛麵灑上幾滴香油,二十年下來,她擁有兩棟小房。(誰忍心說她是不勞而獲的資產階級?)我也知道一位人力車夫,勞其筋骨,為人作馬牛,苦熬了半輩子,攜帶一筆小小的資財,回籍買田娶妻生子做了一個自耕的小地主。這些可敬人,他們的錢是一文一文積攢起來的。而且他們常是量入為儲,每有收入,不拘多寡,先扣一成兩成作為儲蓄,然後再安排支出。這樣,他們爬上了社會的階梯。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話雖如此,橫財逼人而來,不是人人唾手可得,也不是全然可以泰然接受的。「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暴發之後,勢難持久,君不見顯宦孫子做了乞丐,巨商的兒子做了龜奴?及身而驗的現世報,更是所在多有。錢財這個東西,真是難以捉摸,聚散無常。所以諺云:「積財千萬,不如薄技在身。」
錢多了就有麻煩,不知放在哪裡好。枕頭底下沒有多少空間,破鞋空間裡面也塞不進多少。眼看著財源滾滾,求田問舍怕招物議,多財善賈又怕風波,無可奈何,只好送進銀行。我在雜誌上看到過一段趣談:
印第安人酋長某,平素聚斂不少,有一天背了一大口袋鈔票存入銀行,定期一年,期滿之日他要求全部提出,行員把鈔票一疊一疊地堆在櫃檯上,有如山積。酋長看了一下,徐曰:「請再續存一年。」行員驚異,既要續存,何必提出?酋長說:「不先提出,我怎麼知道我的錢是否安然無恙地保存在這裡?」
這當然是笑話,不過我們從前也有金山銀山之說,卻是千真萬確的。我們從前金融執牛耳的大部分是山西人,票莊掌柜的幾乎一律是老西兒。據說他們家裡就有金山銀山。賺了金銀運回老家,熔為液體,潑在內室地上,積年累月一勺勺地潑上去,就成了一座座亮晶晶的金山銀山。要用錢的時候鑿上一塊就行,不虞盜賊光顧。沒親眼見過金山銀山的人,至少總見過冥衣鋪用紙糊成的金童玉女金山銀山吧?從前好像還沒有近代惡性通貨膨脹的怪事,然而如何維護既得的資財,也已經是頗費心機了。如今有些大戶把錢弄到外國去,因為那裡的銀行有政府擔保,沒有倒閉之虞,而且還為存戶保密,真是服務周到極了。
善居積的陶朱公,人人羨慕,但是看他變姓名游江湖,其心裡恐怕有幾分像是挾巨資逃往國外做寓公,離鄉背井的,多少有一點不自在。所以一個人儘管貪財,不可無厭。無凍餒之憂,有安全之感,能罷手時且罷手,大可不必「人為財死」而後已,陶朱公還算是聰明的。
錢,要花出去,才發生作用。窮人手頭不裕,為了住顧不得衣,為了衣顧不得食,為了食談不到娛樂,有時候幾個孩子同時需要買新鞋,會把父母急得冒冷汗!貧窮到了這個地步,一個錢也不能妄用,只有牛衣對泣的份。小康之家用錢大有伸縮餘地,最高明的是不求生活水準之全面提高,而在幾點上稍稍突破,自得其樂。有人愛買書,有人愛買衣裳,有人愛度周末,各隨所好。把錢集中用在一點上,便可以比較容易適度滿足自己的欲望。至於豪富之家,揮金如土,未必是福,窮奢極欲,樂極生悲,如果我們舉例說明,則近似幸災樂禍,不提也罷。紀元前五世紀雅典的泰蒙,享盡了人間的榮華富貴,也吃盡了世態炎涼的苦頭,他最了解金錢的性質,他認識了金錢的本來面目,錢是人類的公娼!與其像泰蒙那樣瘋狂而死,不如早些疏散資財,做些有益之事,清清白白,赤裸裸來去無牽掛。
壞日子要飛快地度,
好日子要細細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