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就是哈哈哈哈哈 · 輯四 我對生活有諸多意見

28 謙讓 可以無須讓的時候,則無妨謙讓一番,於人無利,於己無損;在該讓的時候,則不謙讓,以免損己;在應該不讓的時候,則必定謙讓,於己有利,於人無損。 * * * * * * * * * * 謙讓仿佛是一種美德,若想在眼前的實際生活里尋一個具體的例證,卻不容易。類似謙讓的事情近來似很難得發生一次。就我個人的經驗說,在一般宴會裡,客人入席之際,我們最容易看見類似謙讓的事情。 一群客人擠在客廳里,誰也不肯先坐,誰也不肯坐首座,好像「常常登上座,漸漸入祠堂」的道理是人人所不能忘的。於是你推我讓,人聲鼎沸。輩分小的,官職低的,垂著手遠遠地立在屋角,聽候調遣。自以為有占首座或次座資格的人,無不攘臂而前,拉拉扯扯,不肯放過他們表現謙讓的美德的機會。有的說:「我們敘齒,你年長!」有的說:「我常來,你是稀客!」有的說:「今天非你上座不可!」事實固然是為讓座,但是當時的聲浪和唾沫星子卻都表示像在爭座。主人覥著一張笑臉,偶然插一兩句嘴,做鷺鷥笑。這場紛擾,要直到大家的興致均已低落,該說的話差不多都已說完,然後急轉直下,突然平息,本就該坐上座的人便去就了上座,並無苦惱之相,而往往是顯著躊躇滿志顧盼自雄的樣子。 我每次遇到這樣謙讓的場合,便首先想起聊齋上的一個故事:一伙人在熱烈地讓座,有一位扯著另一位的袖子,硬往上拉,被拉的人硬往後躲,雙方勢均力敵,突然間拉著袖子的手一松,被拉的那隻胳臂猛然向後一縮,胳臂肘尖正撞在後面站著的一位駝背朋友的兩隻特別凸出的大門牙上,咯吱一聲,雙牙落地!我每憶起這個樂極生悲的故事,為明哲保身起見,在讓座時我總躲得遠遠的。等風波過後,剩下的位置是我的,首座也可以,坐上去並不頭暈,末座亦無妨,我也並不因此少吃一嘴。我不謙讓。 考讓座之風之所以如此地盛行,其故有二。第一,讓來讓去,每人總有一個位置,所以一面謙讓,一面穩有把握。假如主人宣布,位置只有十二個,客人卻有十四位,那便沒有讓座之事了。第二,所讓者是個虛榮,本來無關宏旨,凡是半徑都是一般長(假如是圓桌),所以坐在任何位置都可以享受同樣的利益。假如明文規定,凡坐過首席若干次者,在銓敘上特別有利,我想讓座的事情也就少了。我從不曾看見,在長途公共汽車車站售票的地方,如果沒有木製的長柵欄,而還能夠保留一點謙讓之風!因此我發現了一般人處世的一條道理,那便是:可以無須讓的時候,則無妨謙讓一番,於人無利,於己無損;在該讓的時候,則不謙讓,以免損己;在應該不讓的時候,則必定謙讓,於己有利,於人無損。 小時候讀到孔融讓梨的故事,覺得實在難能可貴,自愧弗如。一隻梨的大小,雖然是微屑不足道,但對於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其重要或者並不下於一個公務員之心理盤算簡、薦、委。有人猜想,孔融那幾天也許肚皮不好,怕吃生冷,樂得謙讓一番。我不敢這樣妄加揣測。不過我們要承認,利之所在,可以使人忘形,謙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孔融讓梨的故事,發揚光大起來,確有教育價值,可惜並未發生多少實際的效果:今之孔融,並不多見。 謙讓作為一種儀式,並不是壞事,像天主教會選任主教時所舉行的儀式就蠻有趣。就職的主教照例地當眾謙遜三回,口說「nolo episcopari」,意即「我不要當主教」,然後照例地敦促三回終於勉為其難了。我覺得這樣的儀式比宣誓就職之後再打通電話聲明固辭不獲要好得多。謙讓的儀式行久了之後,也許對於人心有潛移默化之功,使人在爭權奪利奮不顧身之際,不知不覺地也舉行起謙讓的儀式。可惜我們人類的文明史尚短,潛移默化尚未能奏大效,露出原始人的猙獰面目的時候要比雍雍穆穆地舉行謙讓儀式的時候多些。我每次從公共汽車售票處殺進殺出,心裡就想先王以禮治天下,實在有理。 29 請客 大家雅興不淺,談鋒尚健,飯後磕牙,海闊天空,誰也不願首先言辭,致敗人意。 * * * * * * * * * * 常聽人說:「若要一天不得安,請客;若要一年不得安,蓋房;若要一輩子不得安,娶姨太太。」請客只有一天不得安,為害不算太大,所以人人都覺得不妨偶一為之。 所謂請客,是指自己家裡邀集朋友便餐小酌,至於在酒樓飯店「鋪筵席,陳尊俎」,呼朋引類,飛觴醉月,享用的是金樽清酒,玉盤珍饈,最後一鬨而散,由經手人員造賬報銷,那種宴會只能算是一種病狂或是罪孽,不提也罷。 婦主中饋,所以要請客必須先歸而謀諸婦。這一謀,有分教,非十天半月不能獲致結論,因為問題牽涉太廣,不能一言而決。 首先要考慮的是請什麼人。主客當然早已內定,陪客的甄選大費酌量。眼睛生在眉毛上邊的宦場中人,吃不飽餓不死的教書匠,一身銅臭的大腹賈,小頭銳面的浮華少年……若是聚在一個桌上吃飯,便有些像是雞兔同籠,非常勉強。把素未謀面的人拘在一起,要他們有說有笑,同時食物都能順利地從咽門下去,也未免強人所難。主人從中調處,殷勤了這一位,怠慢了那一位,想找一些大家都有興趣的話題亦非易事。所以客人需要分類,不能魚龍混雜。客人的數目視設備而定,若是能把所有該請的客人一網打盡,自然是經濟算盤,但是算盤亦不可打得太精。再大的圓桌面也不過能坐十三四個體態中型的人。說來奇怪,客人單身者少,大概都有寶眷,一請就是一對,一桌只好當半桌用。有人請客發寬箋帖,心想總有幾位心領謝謝,萬想不到人人惠然肯來,而且還有一位特別要好帶來一個七八歲的小寶寶!主人慌忙添座,客人謙讓「孩子坐我腿上!」大家擠擠攘攘,其中還不乏中年發福之士,把圓桌圍得密不透風,上菜需飛越人頭,斟酒要從耳邊下注,前排客滿,主人在二排敬陪。 擬菜單也不簡單。任何家庭都有它的招牌菜,可惜很少人肯用其所長,大概是以平素見過的飯館酒席的局面作為藍圖。家裡有廚師廚娘,自然一聲吩咐,不再勞心,否則主婦勢必親自下廚操動刀俎。主人多半是擅長理論,真讓他切蔥剝蒜都未必能夠勝任。所以擬定菜單,需要自知之明,臨時「鑽鍋」翻看食譜未必有濟於事。四冷葷,四熱炒,四壓桌,外加兩道點心,似乎是無可再減,大魚大肉,水陸雜陳,若不能使客人連串地打飽嗝,不能算是盡興。菜單擬定的原則是把客人一個個地填得嘴角冒油。而客人所希冀的也往往是一場牙祭。有人以水餃宴客,餡子是豬肉菠菜,客人咬了一口,大叫:「喲,裡面怎麼淨是青菜!」一般人還是欣賞肥肉厚酒,管它是不是爛腸之食! 宴客的吉日近了,主婦忙著上菜市,挑挑揀揀,揀揀挑挑,又要物美又要價廉,裝滿兩個籃子,半途休息好幾次才能氣喘汗流地回到家。泡的,洗的,剝的,切的,鬧哄一兩天,然後醜媳婦怕見公婆也不行,吉日到了。客人早已折簡相邀,難道還會不肯枉駕?不,守時不是我們的傳統。準時到達,豈不像是「頭如穹廬,咽細如針」的餓鬼?要讓主人干著急,等他一催請再催請,然後徐徐命駕,姍姍來遲,這才像是大家風範。當然朋友也有特別性急而提早蒞臨的,那也使得主人措手不及慌成一團。客人的性格不一樣,有人進門就選一個比較好的座位,兩腳高架案上,真是賓至如歸;也有人寒暄兩句就一頭扎進廚房,聲稱要給主婦幫忙,繫著圍裙伸著兩手的主婦連忙謙謝不迭。等到客人到齊,無不飢腸轆轆。 落座之前還少不了你推我讓的一幕。主人指定座位,時常無效,除非事先擺好名牌,而且寫上官銜,分層排列,秩序井然。敬酒按說是主人的責任,但是也時常有熱心人士代為執壺,而且見杯即斟,每斟必滿。不知是什麼時候什麼人興出來的陋習,幾乎每個客人都會雙手舉杯齊眉,對著在座的每一位客人敬酒,一瞬間敬完一圈,但見杯起杯落,如「兔兒爺搗碓」。不喝酒的也要把汽水杯子高高舉起,虛應故事,喝酒的也多半是擰眉皺眼地抿那麼一小口。一大盤熱乎乎的東西端上來了,像翅羹,又像糨糊,一人一勺子,盤底花紋隱約可見,上面撒著的一層芫荽不知被哪一位像芟除毒草似的撥到了盤下,又不知被哪一位從盤下夾到嘴裡吃了。還有人堅持海味非蘸醋不可,高呼要醋,等到一碟「忌諱」送上檯面,海味早已不見了。菜是一道道地上,上一道客人喊一次「太豐富,太豐富」,然後埋頭大嚼,不敢後人。主人照例謙稱:「不成敬意,家常便飯。」心直口快的客人就許提出疑問:「這樣的家常便飯,怕不要吃窮了?」主人也只好撲哧一笑而罷。將近尾聲的時候,大概總有一位要先走一步,因為還有好幾處應酬。這時主婦踱了進來,紅頭漲臉,額角上還有幾顆沒揩乾淨的汗珠,客人舉起空杯向她表示慰勞之意,她坐下胡亂吃一些殘羹剩炙。 席終,香茗水果伺候,客人靠在椅子上剔牙,這時節應該是客去主人安了。但是不,大家雅興不淺,談鋒尚健,飯後磕牙,海闊天空,誰也不願首先言辭,致敗人意。最後大概是主人打了一個哈欠而忘了掩口,這才有人提議散會。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奈何奈何?不要以為席終人散,立即功德圓滿,地上有無數的瓜子皮、紙菸灰,桌上杯盤狼藉,廚房裡有堆成山的盤杯鍋勺,等著你辦理善後! 30 送禮 如果對方是和尚,送篦子就不大相宜,雖然也有「金篦刮眼」之說。 * * * * * * * * * * 俗語說,「官不打送禮的」。此語甚妙。因為從前的官不是等閒人,他是可以隨便打人的,所以有人怕見官,見了官便不由得有三分懼怕,而送禮的人則必定是有求於人,唯恐人家不肯賞收,必定是卑躬屈膝春風滿面、點頭哈腰老半天,誰還狠得下心打笑臉人?至於禮之厚薄,倒無關宏旨,好歹是進賬,細大不捐,收下再說。 不過送禮的人也確實有些是該打屁股的。 送禮這件事,在送的這一方面是很苦惱的一個節目,尤其是逢時按節的例行送禮。前例既開,欲罷不能。如果是個什麼機構之類,有人可以支使採辦,倒還省事。採辦的人在其中可以大顯身手。禮講究四色,其中少不得一籃應時水果,籃子碩大無朋,紅繩緞帶,五花大綁,一張塑膠紙繃罩在上面,繃得緊,系得牢,要打開還很費手腳。打開之後,時常令人叫絕。原來籃子之中有草紙一堆墳然隆起,上面蓋著一層光艷照人的蘋果、梨、柑之類,一部分水果的下面是黑爛發霉的。四色之中可能還有金華火腿一隻,使得這一份禮物益發高貴而隆重。死屍可以冷藏而不腐,火腿則必須在適當溫度中長期醃製,而亞熱帶天氣只適宜促其速朽。我就收到過不止一隻金玉其外的火腿,紙包得又俊又俏,繩子捆得緊緊的,露在外面的爪尖乾乾淨淨,紅色門票上還有金字。有一天打開一看,嘿!就像醫師開刀發現內部癌瘤已經潰散趕緊縫起創口了事一般,我也趕快把它原封包起。原來裡面萬頭攢動著又白又胖的蛆蟲,而且不需用竹筷貫刺就有一股濃厚的屍臭令人慾嘔。我有意把這隻金華火腿送走,使它物還原主,又真怕傷了他的自尊,而且西諺有云:「不要扒開人家贈你的一匹馬的嘴巴看。」其意是對禮物不可挑剔。無可奈何之中,想起了平劇中有「人頭掛高杆」之說,於是乘黃昏時候,躡手躡腳地把這隻火腿掛在大門外的電線杆上,自門隙窺伺之,果見有人施施然來,睹物一驚,駐足逡巡,然後四顧無人迅速出手,挾之而去,這隻火腿的最後下落如何我就不知道了。送水果、送火腿的人,那份隆情盛意,我當然是領受了。 英文裡有個名詞「白象」(white elephant),意為相當名貴而無實用並且難於處置的東西。試想有人送你一頭白象,你把它安頓在哪裡?你一天需要飼餵它多少食糧?它病了你怎麼辦?它發脾氣你怎麼辦?我相信一旦白象到門,你會手足無措。事實上我們收到的禮物偶然也是近似白象的,令人啼笑皆非。我收到一件禮物,瓶狀的電桌燈一盞,立在地面上就幾乎與我齊眉,若是放在太和殿里當然不嫌其大,可惜蝸居逼仄,雖不至於僅可容膝,這樣的龐然巨製放在桌上實在不稱,萬一頭重腳輕倒栽下來,說不定會砸死人。居然有客人來,欣賞其體制之雄偉,說它壯觀,我立即舉以相贈,請他把白象牽了出去,後遂不知其所終。 生日禮物,順理成章的是一塊蛋糕。問題在,你送一塊,他也送一塊,一下子收到二塊、二十塊大蛋糕,其中還可能有兩個人抬著拿進來的超大號的,雖說「好的東西不嫌多」,真的多了起來也是一患。我親見有一位宦場中人。他生日那天收到三十塊以上的蛋糕,陳列在走廊上,洋洋大觀。最後筵席散了,主人央客各自攜帶一塊蛋糕回家,這樣才得收疏散之效。客人各自提著像帽盒似的一個紙匣子,魚貫而出,煞是好看。照理說,蛋糕是好東西,或細而軟,或糙而松,各有其風味,唯獨上面糊著的一層雪白的「蠟油」實在令人難以入口。偶然也有使用攪打過的鮮奶油的,但不常見,常見的硬是「蠟油」。我曾親見一個任性的孩子,一次罄了一個直徑一尺以上的蠟油蛋糕,父母不攔阻他,因為他府上蛋糕實在太多,正苦於沒有銷場,結果是那個孩子倒在床上呻吟嘔吐,黃澄澄一橛一橛地從嘴裡吐出來,那樣子好難看! 有些人家是很講究禁忌的。大概,最忌的是送鍾,因為「鍾」與「終」二字同音。送鍾來,拒受則失禮,往往當即回敬一元錢,象徵其是買而非送,即足以破除其不祥。其實自始即有終,此乃自然之道。何況大限未至,即有人先來預約執紼,料想將來局面不致冷冷清清,也正是好事。有人在生日的時候,收到一份奇特的禮物——半匹粗白布。這種東西不是沒有實用,將來不定為了誰而遵禮成服的時候,為經、為帶均無不可,只是不知要收藏多久。主婦靈機一動,把布染成粉紅色,剪裁加縫,做成很出色的成套的沙發罩布,化乖戾為吉祥。有人忌諱朋友送書給他,生怕因此而賭輸。我從不賭博,因此最歡迎有人送書給我,未讀之書太多,開卷總歸有益,但是朋友總是怕我壞了手氣,只有很少的幾位肯以書見貽,真所謂「知我者,二三子」! 送禮給人,當然是應該投其所好。除非是存心慪氣,像諸葛孔明之送巾幗給司馬仲達。所以送禮之前,勢必要先通過大腦思量一番。如果對方是和尚,送篦子就不大相宜,雖然也有「金篦刮眼」之說。如果對方患消渴,則再好的巧克力糖也難以使他衷心喜悅。如果對方已經老掉了牙,鐵蠶豆就不可以請他嘗試。諸如此類,不必細舉。再說禮物輕重也該有個斟酌,輕了固然寒磣,重了也容易啟人疑竇,以為你有什麼分外的企圖。從前舊俗,家家有一本禮簿,往來戶頭均有記錄,逢年過節或紅白喜事均有例可循,或送現金,或送席票。如果向無往來,新開戶頭,則看下次遇到機會對方有無還禮,有則繼續下去,無則不再往來,這不失為公平合理的辦法。現在時代不同了,人口流動,應酬頻繁,粉紅炸彈與白色訃聞滿天飛,送禮變成了災害,如果逃不掉躲不開,則只好虛應故事,投以一籃鮮花或是一端幛子,而沒有其他多少選擇了。 31 講價 在爾虞我詐的情形之下,講價便成為交易的必經階段,反正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看看誰有本事誰討便宜。 * * * * * * * * * * 韓康採藥名山,賣於長安市,三十餘年,口不二價。這並不是說三十餘年物價沒有波動,這是說他三十餘年沒有撒過一次謊,就憑這一點怪脾氣他的大名便入了《後漢書》的《逸民列傳》。這並不證明買賣東西無須講價是我們古已有之的固有道德,這只是證明自古以來買賣東西就得要價還價,出了一位韓康,便是人瑞,便可以名垂青史了。韓康不但在歷史上留下了佳話,在當時也是頗為著名的。一個女子向他買藥,他守價不移,硬是沒得少,女子大怒,說:「難道你是韓康,一個錢沒得少?」韓康本欲避名,現在小女子都知道他的大名,嚇得披髮入山。賣東西不講價,自古以來,是多麼難得!我們還不要忘記韓康「家世著姓」,本不是商人,如果是個「逐什一之利」的,有機會能得什二什三時豈不更妙? 從前有些店鋪講究貨真價實,「言不二價」「童叟無欺」的金字招牌偶然還可以很驕傲地懸掛起來,不必大減價雇吹鼓手,主顧自然上門。這種事似乎漸漸少了。童叟根本也不見得好欺侮,而且買賣大半是流動的,無所謂主顧,不講價還是不過癮,不七折八扣顯著買賣不和氣,交易一成買者就又會覺得上當。在爾虞我詐的情形之下,講價便成為交易的必經階段,反正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看看誰有本事誰討便宜。 我買東西很少的時候能不比別人的貴。世界上有一種人,喜歡到人家裡面調查物價,看看你家裡有什麼東西都要打聽一下是用什麼價錢買的,除非你在每一事物上都粘上一個紙簽標明價格,否則將不勝其囉唆。最掃興的是,我已經把真的價錢瞞起,自欺欺人地只說了一半的價錢來搪塞他,他有時還會把頭搖得像個「撥鼓」似的,表示你上了彌天的大當!我承認,有些人是特別地善於講價,他有政治家的臉皮,外交家的嘴巴,殺人的膽量,釣魚的耐心,堅如鐵石,韌似牛皮,所以他能壓倒那待價而沽的商人。我嘗虛心請教,大概歸納起來講價的藝術不外下列諸端: 第一,要不動聲色。進得店來,看準了他沒有什麼你就要什麼,使得他顯得寒磣,先有幾分慚愧。然後無精打采地道出你所真心要買的東西,夥計於氣餒之餘,自然歡天喜地地捧出他的貨色,價錢根本不會太高。如果偶然發現一項心愛的東西,也不可失聲大叫,如獲異寶,必要行若無事,淡然處之,於打聽許多種物價之後,隨意問詢及之,否則你打草驚蛇,他便奇貨可居了。 第二,要無情地批評。甘瓜苦蒂,天下物無全美。你把貨物捧在手裡,不忙鑑賞,先求其疵繆之所在,不厭其詳地批評一番,儘量地道出它的缺點。有些物事,本是無懈可擊的,但是「嗜好不能爭辯」,你這東西是紅的,我偏喜歡白的,你這東西大的,我偏喜歡小的。總之,是要把東西褒貶得一文不值缺點百出,這時候夥計的臉上也許要一塊紅一塊白的不大好看,但是他的心裡軟了,價錢上自然有了商量的餘地,我在委曲遷就的情形之下來買東西,你在價錢上還能不讓步嗎? 第三,要狠心還價。先假設,自從韓康入山之後每個商人都是說謊的。不管價錢多高,攔腰一砍。這需要一點膽量,要狠得下心,說得出口,要準備看一副嘴臉。人的臉是最容易變的,用不了加多少錢,那副愁雲慘霧的苦臉立刻開霽,露出一縷春風。但這是最緊要的時候,這是耐心的比賽,誰性急誰失敗,他一文一文地減,你就一文一文地加。 第四,要有反顧的勇氣。交易實在不成,只好掉頭而去,也許走不了好遠,他會請你回來,如果他不請你回來,你自己要有回來的勇氣,不能負氣,不能講究「義不反顧,計不旋踵」。講價到了這個地步,也就山窮水盡了。 這一套講價的秘訣,知易行難,所以我始終未能運用。我怕費工夫,我怕傷和氣,如果我粗脖子紅臉,我身體受傷,如果他粗脖子紅臉,我精神上難過,我聊以解嘲的方法是記起鄭板橋愛寫的那四個大字:「難得糊塗。」 《淮南子》明明地記載著「東方有君子之國」,但是我在地圖上卻找不到。《山海經》里也記載著「君子國在其北,衣冠帶劍……其人好讓不爭」,但只有《鏡花緣》給君子國透露了一點消息。買物的人說:「老兄如此高貨,卻討恁般賤價,教小弟買去,如何能安心!務求將價加增,方好遵教。若再過謙,那是有意不肯賞光交易了。」賣物的人說:「既承照顧,敢不仰體!但適才妄討大價,已覺厚顏;不意老兄反說貨高價賤,豈不更教小弟慚愧?況敝貨並非『言無二價』,其中頗有虛頭。」照這樣講來,君子國交易並非言無二價,也還是要講價的,也並非不爭,也還有要費口舌唾液的。什麼樣的國家,才能買東西不講價呢?我想與其講價而為對方爭利,不如講價而為自己爭利,比較地合於人類本能。 有人傳授給我在街頭僱車的秘訣:街頭孤零零的一輛車,車夫紅光滿面鼓腹而游的樣子,切莫睬他,如果三五成群鳩形鵠面,你一聲吆喝便會蜂擁而來,競相延攬,車價會特別低廉。在這裡我們發現人性的一面——殘忍。 32 守時 至於下班的時間,則大家多半知道守時,眼巴巴地望著時鐘,誰也不甘落後。 * * * * * * * * * * 《史記》五十五《留侯世家》,記載圯上老人授書張良的故事,甚為生動: 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早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 老人與良約會三次。第一次平明為朝,平明就是天剛亮,語義相當含糊,天亮到什麼程度才算是平明,本難確定。「東方未明」是一階段,「東方未照」又是一階段,等到東方天際泛魚肚色則又是一階段。良平明往,未落日出之後,就不算是遲到。老人發什麼脾氣?說什麼「與老人期」之倚老賣老的話?第二次約,時間更不明確,只說早一點去。良雞鳴往,「雞既鳴矣」就是天明以前的一剎那,事實上已經提早到達,還嫌太晚。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早明說,雖然這是老人有意測驗年輕人的耐性,但也不必這樣蠻不講理地折磨人。有人問我,假如遇見這樣的一個老人做何感想,我說我願效禪師的說法:「大喝一聲,一棒打殺!」 黃石公的故事是神話。不過守時卻是古往今來文明社會共有的一個重要的道德信念。遠古的時候問題簡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根本沒有精確的時間觀念,而且人與人要約的事恐怕也不太多。《周易·繫辭》所謂「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不失為大家在時間上共立的一個標準,晚近的廟會市集,也還各有其約定俗成的時期規格。 自從有了漏刻,分晝夜為百刻,一天之內才算有正確時間可資遵循。周有挈壺氏,自唐至清有挈壺正,是專管時間的官員。沙漏較晚,制在元朝。到了近年,也還有放午炮之說。現代的準確計時之器,如鐘錶之類,則是明朝的舶來品,「明萬曆二十八年,大西洋國人利瑪竇來獻自鳴鐘」(《欽定續文獻通考》)。嗣後自鳴鐘在國內就大行其道。我小時候在三貝子花園暢觀樓內,尚及見清朝洋人所貢各式各樣的自鳴鐘,金光燦爛,洋洋大觀。在民間幾乎家家案上正中央都有一架自鳴鐘,用一把鑰匙上弦,晝夜按時刻叮叮噹噹地響。外國人家牆上常見的鷓鴣鍾,一隻小鳥從一個小門跳出來報時,在國內尚比較少見。好像我們老一輩的中國人特別喜愛鐘錶,除了背心上特縫好幾個小衣袋專放懷表之外,比較富裕的人家牆上還常有一個硬 木螺鈿玻璃門的表櫃,裡面掛著二三十隻形形色色的表,金的、銀的、景泰藍的、悶殼的,甚至背面殼裡藏有活動秘戲圖的,非如此不足以饜其收藏癖。至於如今的手錶(實際是腕錶)高官大賈以至販夫走卒無不備有一隻了。 普遍的有了計時的工具,若是大家不知守時,又有何用?普通的衙門機關之類都定有辦公時間,假如說是八點開始,到時候去看看,就會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大抵較低級的人員比較守時,雖然其中難免有幾位忙著在辦事桌上吃豆漿油條。首長及高級人員大概就姍姍來遲了,他們還有一套理由,只有到了十點左右,辦稿擬稿逐層旅行的公文才能到達他們手裡,早去了沒有用。至於下班的時間,則大家多半知道守時,眼巴巴地望著時鐘,誰也不甘落後。 和民眾接觸最頻繁的莫過於銀行郵局,可是在門前逡巡好久,進門燒頭炷香的顧客不見得立刻就能受理,往往還要佇候一陣子,因為櫃檯後面的先生小姐可能很忙,忙著打開保險柜,忙著搬運文件,忙著清理卡片,忙著數鈔票,忙著調整戳印,甚至於忙著泡茶,都需要時間。顧客們少安毋躁。 朋友宴客,有一兩位照例遲到,一碟瓜子大家都快嗑完了,主人急得團團轉,而那一兩位客偏不來。按說「後至者誅」才是正理,但是後至者往往正是主客或是貴賓,所以必須虛上席以待。舊日戲園演戲,只有兩盞汽油燈為照明之具,等到名角出台亮相,則幾十盞電燈一齊照耀,聲勢非凡。有遲到之癖的客人大概是以名角自居,遲到之後不覺得歉然,反倒有得色。而遲到的人可能還要早退,表示另有一處要應酬,也許只是虛晃一招,實際是要回家吃碗蛋炒飯。 要守時,但不一定要分秒不差,那就是苛求了。但也不能距約定時間太遠,甲欲訪乙,先打電話過去商洽,這是很有禮貌的行為,甲問什麼時候駕臨,乙說馬上就去。問題就出在這「馬上」二字,甲忘了詢問是什麼馬,是「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的胡馬,還是「皮干剝落,毛暗蕭條」的瘦馬,是練習縱躍用的木馬,還是渡過了康王的泥馬。和人邀約,害得對方久等,揆諸時間即生命之說,豈是輕輕一聲抱歉所能贖其罪行? 守時不是容易事,要精神總動員。要不要先整其衣冠,要不要攜帶什麼,要不要預計途中有多少紅燈,都要通過大腦盤算一下。遲到固然不好,早到亦非萬全之策,早到給自己找煩惱,有時候也給別人以不必要的窘。黃石公那段故事是例外,不足為訓。記得莎士比亞有一句戲詞:「赴情人約,永遠是早到。」情人一心一意地在對方身上,不肯有分秒的延誤,同時又怕對方忍受枯守之苦,所以「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老早地就去等著,「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了。 我們能不能推愛及於一切邀約,大家都守時? 33 排隊 以我們的超級市場而論,實在不夠超級,往往近於迷你,遇上八折的日子,付款處的長龍擺到貨架裡面去,行不得也。 * * * * * * * * * * 《民權初步》講的是一般開會的法則,如果有人撰一續編,應該是講排隊。 如果你起個大早,趕到郵局燒頭炷香,櫃檯前即使只有你一個人,你也休想能從容辦事,因為櫃檯裡面的先生小姐忙著開柜子、取郵票文件、調整郵戳,這時候就有顧客陸續進來,說不定一位站在你左邊,一位站在你右邊,也許是衣冠楚楚的,也許是破衣邋遢的,總之是會把你夾在中間。夾在中間的人未必有優先權,所以,三個人就擠得很緊,胳膊粗、個子大、腳跟穩的占便宜。夾在中間的人也未必輪到第二名,因為說不定又有人附在你的背上,像長臂猿似的伸出一隻胳膊,越過你的頭部拿著錢要買郵票。人越聚越多,最後像是橄欖球賽似的擠成一團,你想鑽出來也不容易。 三人曰眾,古有明訓。所以三個人聚在一起就要擠成一堆。排隊是洋玩意兒,我們所謂「魚貫而行」都是在極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所做的動作。《晉書·范汪傳》:「玄冬之月,沔漢乾涸,皆當魚貫而行,推排而進。」水不乾涸誰肯循序而進,雖然魚貫,仍不免於推排。我小時候,在北平有過一段經驗,過年父親常帶我逛廠甸,進入海王村,裡面有舊書鋪、古玩鋪、玉器攤,以及臨時搭起的幾個茶座兒。我父親如入寶山,圖書、古董都是他所愛好的,盤旋許久,樂此不疲,可是人潮洶湧,越聚越多。等到我們興盡欲返的時候,大門口已經壅塞了。門口只有一個,進也是它,出也是它,而且誰也不理會應靠左邊行,於是大門變成瓶頸,人人自由行動,卡成一團。也有不少人故意起鬨,哪裡人多往哪裡擠,因為裡面有的是大姑娘、小媳婦。父親手裡抱了好幾包書,顧不了我。為了免於被人踐踏,我由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察抱著擠了出來。我從此沒再去過廠甸,直到我自己長大有資格抱著我自己的孩子衝出殺進。 中國地方大,按說用不著擠,可是擠也有擠的趣味。逛隆福寺、護國寺,若是冷清清的淒悽慘慘覓覓,那多沒有味兒!不過時代變了,人幾乎天天到處要像是逛廟趕集。長年擠下去實在受不了,於是排隊這洋玩意兒應運而興。奇怪的是,這洋玩意兒興了這麼多年,至今還沒有蔚成風氣。長一輩的人在人多的地方橫衝直撞,孩子們當然認為這是生存技能之一。學校不能負起教導的責任,因為教師就有許多是不守秩序的好手。法律無排隊之明文規定,警察管不了這麼多。大家自由活動,也能活下去。 不要以為不守秩序、不排隊是我們民族性,生活習慣是可以改的。抗戰勝利後我回到北平,家人告訴我許多敵偽橫行霸道的事跡,其中之一是在前門火車站票房前面常有一名日本警察手持竹鞭來回巡視,遇到不排隊就搶先買票的人,就一聲不響高高舉起竹鞭嗖的一聲著著實實地抽在他的背上。挨了一鞭之後,他一聲不響地排在隊尾了。前門車站的秩序從此改良許多。我對此事的感想很複雜。不排隊的人是應該挨一鞭子,只是不應該由日本人來執行。拿著鞭子打我們的人,我真想抽他十鞭子!但是,我們自己人就沒有人肯對不排隊的人下那個毒手!好像是基於同胞愛,開始是勸,繼而還是勸,不聽勸也就算了,大家不傷和氣。誰也不肯揚起鞭子去取締,覥顏說是「於法無據」。一條街定為單行道、一個路口不准向左轉,又何所據?法是人定的,要什麼樣的生活方式便應該有什麼樣的法。 洋人排隊另有一套,他們是不拘什麼地方都要排隊。郵局、銀行、劇院無論矣,就是到餐廳進膳,也常要排隊聽候指引一一入座。人多了要排隊,兩三個人也要排隊。有一次要吃比薩餅,看門口隊伍很長,只好另覓食處。為了看古物展覽,我參加過一次兩千人左右的長龍,我到場的時候才有千把人,順著龍頭往下走,拐彎抹角,走了半天才找到龍尾,立定腳跟,不久回頭一看,龍尾又不知伸展到何處去了。 我仔細觀察發現了一個秘密:洋人排隊,浪費空間,他們排隊占用一里,由我們來排隊大概半里就足夠。因為他們每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通常保持相當距離,沒有肌膚之親,也沒有摩肩接踵之事。我們排隊就親熱得多,緊迫盯人,唯恐脫節,前面人的胳膊肘會戳你的肋骨,後面人噴出的熱氣會輕拂你的脖頸。其緣故之一,大概是我們的人丁太旺而場地太窄。以我們的超級市場而論,實在不夠超級,往往近於迷你,遇上八折的日子,付款處的長龍擺到貨架裡面去,行不得也。洋人的稅捐處很會優待主顧,設備充分,偶然有七八個人排隊,排得松松的,龍頭走到櫃檯也有五步六步之遙。辦起事來無左右受夾之煩,也無後顧催迫之感,從從容容,可以減少納稅人胸中許多戾氣。 我們是禮儀之邦,君子無所爭,從來沒有鼓勵人爭先恐後之說。很多地方我們都講究揖讓,尤其是幾個朋友走出門口的時候,常不免於拉拉扯扯禮讓了半天,其實魚貫而行也就夠了。我不太明白為什麼到了陌生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便不肯排隊,而一定要奮不顧身。 我小時候只知道上兵操時才排隊。曾路過大柵欄同仁堂,櫃檯占兩間門面,顧客經常是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多半是仰慕同仁堂丸散膏丹的大名而來辦貨的鄉巴佬。他們不知排隊猶可說也。奈何數十年後,工業已經起飛,都市人還不懂得這生活方式中極為重要的一個項目?難道真需要那一條鞭子才行嗎? 34 代溝 溝是死的,人是活的! * * * * * * * * * * 代溝是翻譯過來的一個比較新的名詞,但這個東西是我們古已有之的。自從人有老少之分,老一代與少一代之間就有一道溝,可能是難以飛渡的深溝天塹,也可能是一步邁過的小瀆陰溝,總之是其間有個界限。溝這邊的人看溝那邊的人不順眼,溝那邊的人看溝這邊的人不像話,也許吹鬍子瞪眼,也許拍桌子捲袖子,也許口出惡聲,也許真箇地鬧出命案,看雙方的氣質和修養而定。 《尚書·無逸》:「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既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這幾句話很生動,大概是我們最古的代溝之說的一個例證。大意是說:請看一般小民,做父母的辛苦耕稼,年輕一代不知生活艱難,只知享受放蕩,再不就是張口頂撞父母說:「你們這些落伍的人,根本不懂事!」活畫出一條溝的兩邊的人對峙的心理。小孩子嘛,總是貪玩。好逸惡勞,人之天性。只有飽嘗艱苦的人,才知道以無逸為戒。做父母的人當初也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代代相仍,歷史重演。一代留下一溝,像樹身上的年輪一般。 雖說一代一溝,腌臢的情形難免,然大體上相安無事。這就是因為有所謂傳統者,把人的某一些觀念膠著在一套固定的範疇里。「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大家都守規矩,尤其是年輕的一代。 「鞋大鞋小,別走了樣子!」小的一代自然不免要憋一肚皮委屈,但是,別忙,「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多年的道路走成河」,轉眼間黃口小兒變成了鮐背耇老,又輪到自己唉聲嘆氣,抱怨一肚皮不合時宜了。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早起要跟著姊姊哥哥排隊到上房給祖父母請安,像早朝一樣的肅穆而緊張,在大櫃前面兩張二人凳上並排坐下,腿短不能觸地,往往甩腿,這是犯大忌的,雖然我始終不知是犯了什麼忌。祖父母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指著我們的前後擺動的小腿說:「怎麼,一點樣子都沒有!」嚇得我們的小腿立刻停擺,我的母親覺得很沒有面子,回到房裡著實地數落了我們一番。祖孫之間隔著兩條溝,心理上的隔閡如何得免?當時我心裡納悶,我甩腿,干卿底事。我十歲的時候,進了陶氏學堂,領到一身體操時穿的白帆布制服,有亮晶的銅紐扣,褲邊還鑲貼兩條紅帶,現在回想起來有點滑稽,好像是賣仁丹遊街宣傳的樂隊,那時卻揚揚自得,滿心歡喜地回家,沒想到贏得的是一頭霧水。「好呀!我還沒死,就先穿起孝衣來了!」我觸了白色的禁忌。出殯的時候,靈前是有兩排穿白衣的「孝男兒」,口裡模仿號喪的哇哇叫。此後每逢體操課後回家,先在門洞脫衣,換上長褂,捲起褲筒。稍後,我進了清華,看見有人穿白帆布橡皮底的網球鞋,心羨不已,於是也從天津郵購了一雙,但是始終沒敢穿了回家。只求平安少生事,莫在代溝之內起風波。 大家庭制度下,公婆兒媳之間的代溝是最鮮明也最悽慘的。兒子自外歸來,不能一頭扎進閨房,那樣做不但公婆瞪眼,所有的人都要豎起眉毛。他一定要先到上房請安,說說笑笑好一大陣,然後公婆(多半是婆)開恩發話:「你回屋裡歇歇去吧。」兒子奉旨回到閫闈。媳婦不能隨後跟進,還要在公婆面前周旋一下,然後公婆再度開恩,「你也去吧」,媳婦才能走,慢慢地走。如果媳婦正在院裡浣洗衣服,兒子過去幫一下忙,到後院井裡用柳罐汲取一兩桶水,送過去備用,結果也會招致一頓長輩的唾罵:「你走開,這不是你做的事。」我記得半個多世紀以前,有一對大家庭中的小夫妻,十分地恩愛,夫暴病死,妻覺得在那樣家庭中了無生趣,竟服毒以殉。殯殮後,追悼之日政府頒贈匾額曰「彤管揚芬」,女家致送的白布橫批曰「看我門楣」!我們可以聽得見代溝的冤魂哭泣,雖然代溝另一邊的人還在逞強。 以上說的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代溝中有小風波,但沒有大泛濫。張公藝九代同居,靠了一百多個忍字。其實九代之間就有八條溝,溝下有溝,一代歷一代,那一百多個忍字還不是一面倒,多半由下面一代承當?古有明訓,能忍自安。五四運動實乃一大變局。新一代的人要造反,不再忍了。有人要「整理國故」,管他什麼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都要揪出來重新交付審判。禮教被控吃人,孔家店遭受搗毀的威脅,世世代代留下來的溝要徹底翻騰一下,這下子可把舊一代的人嚇壞了。有人提倡讀經,有人竭力衛道,但是不是遠水不救近火,便是只手難挽狂瀾。代溝總崩潰,新一代的人如脫韁之馬,一直旁出斜逸奔放馳驟到如今。舊一代的人則按照自然法則一批一批地凋謝,填入時代的溝壑。 代溝雖然永久存在,不過其現象可能隨時變化。人生的麻煩事,千端萬緒,要言之,不外財色兩項。關於錢財,年長的一輩多少有一點吝嗇的傾向。吝嗇並不一定全是缺點。「稱財多寡而節用之,富無金藏,貧不假貸,謂之嗇;積多不能分人,而厚自養,謂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養,謂之愛。」這是《晏子春秋》的說法。所謂愛,就是守財奴。是有人好像是把孔方兄一個個地穿掛在他的肋骨上,取下一個都是血絲糊拉的。英文俚語,勉強拿出一塊錢,叫作「咳出一塊錢」,大概也是表示錢是深藏於肺腑,需要用力咳才能跳出來。年輕一代看了這種情形,老大的不以為然,心裡想:「這真是『昔之人無聞知』,有錢不用,害得大家受苦,忘記了『一個錢也帶不了棺材裡去』。」心裡有這樣的憤懣蘊積,有時候就要發泄。所以,曾經有一個兒子向父親要五十元零用,其父靳而不予,由冷言惡語而拖拖拉拉,兒子比較身手矯健,一把揪住父親的領帶,(唉,領帶真誤事)領帶越揪越緊,父親一口氣上不來,一翻白眼,死了。這件案子,按理應剮,基於「心神喪失」的理由,沒有剮,在代溝的歷史裡留下一個悲慘的記錄。 人到成年,嚶嚶求偶,這時節不但自己著急,家長更是擔心,可是所謂代溝出現了,一方面說這是我的事,你少管,另一方面說傳宗接代的大事如何能不過問。一個人究竟是姣好還是寢陋,是端莊還是陰鷙,本來難有定評。「看那樣子,長頭髮、牛仔褲、嬉遊浪蕩、好吃懶做,大概不是善類。」「爬山、露營、打球、跳舞,都是青年的娛樂,難道要我們天天勻出工夫來晨昏定省,膝下承歡?」南轅北轍,越說越遠。其實「養兒防老」「我養你小,你養我老」的觀念,現代的人大部分早已不再堅持。羽毛既豐,各奔前程,上下兩代能保持朋友一般的關係,可疏可密,歲時存問,相待以禮,豈不甚妙?誰也無須劍拔弩張,放任自己,而諉過於代溝。溝是死的,人是活的!代溝需要溝通,不能像希臘神話中的亞歷山大以利劍砍難解之繩結那樣容易的一刀兩斷,因為人終歸是人。 35 洋罪 如果生吞活剝地把外國的風俗習慣移植到我們的社會裡來,則必窒礙難行,其故在不服水土。 * * * * * * * * * * 有些人,大概是覺得生活還不夠豐富,於頑固的禮教、愚昧陋俗、野蠻的禁忌之外,還介紹許多外國的風俗習慣,心甘情願地受那份洋罪。 例如,宴集茶會之類偶然恰是十三人之數,原是稀鬆平常之事,但往往就有人把事態擴大,認為情形嚴重,好像人數一到十三,其中必將有誰雖欲「壽終正寢」而不可得的樣子。在這種場合,必定有先知覺者託故逃席,或臨時加添一位,打破這個凶數,又好像只要破了十三,其中人人必然「壽終正寢」的樣子。對於十三的恐怖,在某種人中間近已頗為流行。據說,它的來源是外國的。耶穌基督被他的使徒猶大所賣,最後晚餐時便是十三人同席。因此十三成為不吉利的數字。在國外,聽說不但宴集之類要避免十三,就是旅館的號數也常以12A來代替十三。這種近於迷信而且無聊的風俗,移到中國來,則於迷信與無聊之外,還應該加上一個可嗤。 再例如,劃火柴給人點支煙,點到第三人的紙菸時,則必有熱心者迫不及待地從旁噓一口大氣,把你的火柴熄滅。一根火柴不能點三支煙。據博聞者說,這風俗也是外國的。好像這風俗還不怎樣古,就像上次大戰的時候,夜晚戰壕里的士兵抽菸,如果火柴的亮光延續到能點燃第三支紙菸那麼久,則敵人的槍彈炮彈必定一齊飛來。這風俗雖與抗戰有關,但在敵人槍炮射程以外的地方,若不加解釋則仍容易被人目為近於庸人自擾。 又例如,朋輩自飲,常見有碰杯之舉,把酒杯碰得咣一聲響,然後同時仰著脖子往下灌,咕嚕咕嚕地灌下去,點頭咂嘴,躊躇滿志。為何要碰那一下呢?這又是國外的規矩。據說相當古的時候,而人心已不古,於揖讓酬應之間,就許在酒杯里下毒藥,所以主人為表明心跡起見,不得不和客人喝個交杯酒,交杯之際,咣的一聲是難免的。到後來,去古日遠,而人心反倒古起來,酒杯里下毒的事漸不多見,主客對飲只須做交杯狀,聽那咣當一響,便可以大膽放心地喝酒了。碰杯之起源,大概如此。在安全第一的原則下,喝交杯酒也是無可厚非的。如果碰一下杯,能令我們警惕戒懼,不致忘記了以酒肉相餉的人同時也有投毒的可能,而同時酒杯質料相當堅牢不致磕裂碰碎,那麼,碰杯的風俗也不能說是一定要不得。 大概風俗習慣,總是慢慢養成,所以能在社會通行。如果生吞活剝地把外國的風俗習慣移植到我們的社會裡來,則必窒礙難行,其故在不服水土。講到這裡我也有一個具體而且極端的例子—— 四月一日,打開報紙一看,皇皇啟事一則如下:「某某某與某某某今得某某某與某某某先生之介紹及雙方家長之同意,定於四月一日在某某處行結婚禮,國難期間一切從簡,特此敬告諸親友。」結婚只是兩男女之間的事,對別人無關,而別人偏偏最感興趣。啟示一出,好事者奔走相告,更好事者議論紛紛,尤好事者拍電致賀。 四月二日報紙上有更皇皇的啟事如下:「某某某啟事,昨日為西俗愚人節,友人某某某先生遂假借名義,代登結婚啟事一則以資戲弄,此事概屬烏有,誠恐淆亂聽聞,特此鄭重聲明。」好事者嗒然若喪,更好事者引為談助,尤好事者則去翻查百科全書,尋找愚人節之起源。 四月一日為愚人節,西人相紿以為樂。其是否為陋俗,我們管不著,其是否把終身大事也劃在相紿的範圍之內,我們亦不得知。我只覺得這種風俗習慣,在我們這個國度里,似嫌不合國情。我覺得我們幾乎天天在過愚人節。舞文弄墨之輩,專作欺人之談,且按下不表,單說市井習見之事,即可見我們平日頗不缺乏相紿之樂。有些店鋪高高懸起「言無二價」「童叟無欺」的招牌,這就是反映著一般的誑價欺騙的現象。凡是約期取件的商店,如成衣店、洗衣店、照相館之類的,因爽約而使我們徒勞往返的事是很平常的,然對外國人則不然,與外國人約甚少爽約之事。我想這原因大概就是外國人只有在四月一號那天才肯以相紿為樂,而在我們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隨便哪一天都無妨定為愚人節。 愚人節的風俗,在我個人,並不覺得生疏,我不幸從小就進洋習甚深的學校,到四月一日總有人偽造文書詐欺取樂,而受愚者亦不以為忤。現在年事稍長,看破騙局甚多,更覺謔浪取笑無傷大雅。不過一定要仿西人所為,在四月一號這一天把說謊普遍化、合理化,而同時在其餘的三百六十多天又並不仿西人所為,仍然隨時隨地地言而無信互相欺詐,我終覺得大可不必。 外國的風俗永遠是有趣的,因為異國情調總是新奇的居多。新奇就有趣。不過若把異國情調生吞活剝地搬到自己家裡來,身體力行,則新奇往往變成為桎梏,有趣往往變成為肉麻。基於這種道理,很有些人至今喝茶並不加白糖與牛奶。 36 包裝 有一位青年才俊海外歸來講學,我問他專攻的是哪一門學問,他說他專門研究的是香蕉的包裝—— 如何使香蕉在運輸中不至於腐爛得太快。 * * * * * * * * * * 佛要金裝,人要衣裝,貨要包裝。 我們的國貨,在包裝方面,常常走極端:不是非常的考究精美,便是非常的簡陋粗糙。 以文具來說,從前文人日常使用的墨,包裝常很出色。除了論斤發售的普通墨之外,稍微好一點的墨或用漆盒,上題金字,或用錦匣,內有層層夾蓋,下有鋪棉綾墊,真像是「革匱十重,緹巾十襲」的樣子,其中固然有些是貢品,但有些也只屬於平民饋贈的性質。 至於名人字畫之類,更是黃絹密裹,置於楠檀的匣櫃之中,望之儼然。上選的印泥,所謂十珍印色,也無不有個小小的藍花白瓷盒,往往再加上一個書函形的小錦盒,十分的乖巧。這些屬於文人雅士,難怪包裝也自脫俗。從前日常生活所需的貨品,不足以語此。 從前包花生米,照例是用報紙;買油條,也照例是用一塊紙一裹;甚至買塊豆腐,濕漉漉軟趴趴的,也是用塊報紙一托。廢報紙的用處實在太廣。記得在北平戶部街月盛齋,我看見一位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進去買醬羊肉一大方,新出鍋的,滴瀝搭拉的,夥計用報紙一包了事,顧客請他多用兩張報紙包裹,夥計怫然不悅。顧客說願付錢買他兩張報紙,夥計說:「我們不賣報紙。」結果不歡而散。醬羊肉就是再好,在包裝方面這樣的不負責,恐怕也要令人裹足不前了。有一種紅豆紙,也許比報紙略勝一籌,雖然是暗暗的血紅色,摸上去疙瘩嚕囌的。這種紅豆紙,包盒子菜,卷作圓錐形,也包炸三角肉火燒。再就是草紙,名副其實的草紙,因為有時候上面還沾著好幾朵蒲公英的花絮。這種草紙用處可大了,炒栗子、白糖、雜拌兒、雞鴨蛋,凡是乾果子鋪雜貨店發售的東西,什九都是用草紙包裹。包東西的草紙,用過之後還有用,比廁籌好得多。除了草紙以外,菜葉子也派用場。剛出籠的包子,現宰的豬牛肉,都是用葉子或是什麼芋頭葉之類的東西包裹。菱角雞頭米什麼的當然用荷葉了。 滿漢細點,若是買上三五斤的大八件小八件之類送人,他們會給你裝一個小木匣,薄木片勉強合縫,上面有個抽拉而不順溜的蓋子,塗上一層紅顏色,但是遮不住沒有刨光的木頭碴,那樣子頗像「狗碰頭」似的一具薄棺,狀既不雅,捧起來又沉甸甸。可是少買一點,打一個蒲包,情形就不同了。蒲包實在很巧妙,樸素但是不俗,早已被淘汰,可是我還很懷念它。蒲是一種水草。《詩經》「其蔌維何?維筍及蒲」,蒲葉用途多端,如蒲衣、蒲輪、蒲團、蒲鞭。蒲包,則是以蒲葉編織成疏疏的圓形網狀,曬乾壓平待用。用時,在蒲網上鋪一大張草紙,再敷一長綿紙,把點心擺在上面,然後像信封似的把蒲網連同草紙四角折起,用麻莖一捆,上面蓋上一張紅門票,既不壓分量,樣子也好看,連打糖鑼兒的小兒玩物里,都有裝小炸食的迷你蒲包兒。不知道現在大家為什麼不再用蒲包了。 茶葉是我們內銷外銷的大宗貨,可是包裹實在太差勁了。首先,內銷的貨不需要寫上外國文字,外銷的貨不可以隨便亂寫洋涇浜的英文。早先的茶葉罐大部分使用的鉛鐵筒,並不嚴絲合縫;有時候又過於嚴絲合縫,若不是「兩膀我有千鈞力」還很不容易扭旋開。罐上通常印上一段廣告,最後一句照例是「請嘗試之方知余言不謬也」。一般而論,如今的茶葉罐的外表比從前好,但亦好不了多少,不論內銷外銷幾乎一律加上英文字樣,而且那英文不時地令人啼笑皆非。有人乾脆大書Best Tea二字,在品嘗之後只能說他是大言不慚。至於色彩,則我們最擅長的大紅大綠五顏六色一齊堆了上去,管他調和不調和,刺不刺目,先來個熱鬧再說。有時候無端地畫上一個額大如斗的南極老人,再不就是福祿壽三仙、劉海撒金錢。如果肯畫上什麼花開富貴、三陽開泰,那就算是近於藝術了。 日本人很善於包裝,無論食品、用品在包裝方面常能給人以清新之感,色彩圖案往往是極為淡雅。雖然他們的軍人窮凶極惡,獸性十足;雖然他們的文官篡改史實,恬不知恥,他們在日常生活用品上所投下的藝術趣味之令人讚賞是無可爭辯的。日本並不以產茶聞名,但是他們的茶葉包裝精巧美觀。他們做的點心餅乾之類並不味美,但是包裝考究。他們一切物品的包裝紙,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該詛咒的我們詛咒,該讚賞的我們不能不讚賞。 有一位青年才俊海外歸來講學,我問他專攻的是哪一門學問,他說他專門研究的是香蕉的包裝——如何使香蕉在運輸中不至於腐爛得太快。我問他有何妙法,他說放棄傳統的竹簍,改用特製的紙箱。他說得有理,確是一大改進,高明高明。 37 吃相 人生貴適意,在環境許可的時候是不妨稍為放肆一點。吃飯而能充分享受,沒有什麼太多禮法的約束,細嚼慢咽,或風捲殘雲,均無不可。 * * * * * * * * * * 一位外國朋友告訴我,他旅遊西南某地的時候,偶於餐館進食,忽聞壁板砰砰作響,其聲清脆,密集如連珠炮,向人打聽才知道是鄰座食客正在大啖其糖醋排骨。這一道菜是這餐館的拿手菜,顧客欣賞這個美味之餘,順嘴把骨頭往旁邊噴吐,你也吐,我也吐,所以把壁板打得叮叮噹噹響。不但顧客為之快意,店主人聽了也覺得臉上光彩,認為這是大家為他捧場。這位外國朋友問我這是不是國內各地普遍的風俗,我告訴他我走過十幾省還不曾遇見過這樣的場面,而且當場若無壁板設備,或是顧客嘴部筋肉不夠發達,此種盛況即不易發生。可是我心中暗想,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樣的事恐怕亦不無發生的可能。 《禮記》有「毋齧骨」之誡,大概包括啃骨頭的舉動在內。糖醋排骨的肉與骨是比較容易脫離的,大塊的骨頭上所連帶著的肉若是用牙齒咬斷下來,那齜牙咧嘴的樣子便覺不大雅觀。所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食」都是對於在桌面上進膳的人而言,齧骨應該是桌底下另外一種動物所做的事。不要以為我們一部分人把排骨吐得噼啪響便斷定我們的吃相不佳。各地有各地的風俗習慣。世界上至今還有不少地方是用手抓食的。聽說他們是用右手取食,左手則專供做另一種骯髒的事,不可混用,可見也還注重清潔。我不知道像咖喱雞飯一類黏糊糊的東西如何用手指往嘴裡送。用手取食,原是古已有之的老法。羅馬皇帝尼祿大宴群臣,他從一隻碩大無比的烤鵝身上扯下一條大腿,手舉著鼓槌,歪著脖子啃而食之,那副貪婪無厭的饕餮相我們可於想像中得之。羅馬的光榮不過爾爾,等而下之不必論了。歐洲中古時代,餐桌上的刀叉是奢侈品,從十一世紀到十五世紀不曾被普遍使用,有些人自備刀叉隨身攜帶,這種作風一直延至十八世紀還偶爾可見,據說在酷嗜通心粉的國度里,市廛道旁隨處都有販賣通心粉(與不通心粉)的攤子,食客都是伸出右手像是五股鋼叉一般把粉條一卷就送到口裡,乾淨利落。 不要恥笑西方風俗鄙陋,我們泱泱大國自古以來也是雙手萬能。《禮記》:「共飯不澤手。」呂氏注曰:「不澤手者,古之飯者以手,與人共飯,摩手而有汗澤,人將惡之而難言。」飯前把手洗洗揩揩也就是了。樊噲把一塊生豬肘子放在鐵楯上拔劍而啖之,那是鴻門宴上的精彩節目,可是那個吃相也就很可觀了。我們不願意在餐桌上揮刀舞叉,我們的吃飯工具主要的是筷子,筷子即箸,古稱「飯敧」。細細的兩根竹筷,搦在手上,運動自如,能戳、能夾、能撮、能扒,神乎其技。不過我們至今也還有用手進食的地方,像從蘭州到新疆,「抓飯」「抓肉」都是很馳名的。我們即使運用筷子,也不能不有相當的約束,若是頻頻夾取如金雞亂點頭,或挑肥揀瘦地在盤碗裡翻翻弄弄如撥草尋蛇,就不雅觀。 餐桌禮儀,中西都有一套。外國的餐前祈禱,蘭姆的描寫可謂淋漓盡致。家長在那裡低頭閉眼口中念念有詞,孩子們很少不在那裡做鬼臉的。我們幸而極少宗教觀念,小時候不敢在碗裡留下飯粒,是怕長大了娶麻子媳婦,不敢把飯粒落在地上,是怕天打雷劈。喝湯而不准吮吸出聲是外國規矩,我想這規矩不算太苛,因為外國的湯盆很淺,好像都是狐狸請鷺鷥吃飯時所使用的器皿,一盆湯端到桌上不可能是燙嘴熱的,慢一點灌進嘴裡去就可以不至於出聲。若是喝一口我們的所謂「天下第一菜」口蘑鍋巴湯而不出一點聲音,豈不強人所難?從前我在北方家居,鄰戶是一個治安機關,隔著一堵牆,牆那邊經常有幾十口子在院子裡進膳,我可以清晰地聽到「呼嚕,呼嚕,呼——嚕」的聲響,然後是「咔嚓」一聲。他們是在吃炸醬麵,於猛吸麵條之後咬一口生蒜瓣。 餐桌的禮儀要重視,不要太重視。外國人吃飯不但要席正,而且挺直腰板,把食物送到嘴邊。我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要維持那種姿勢便不容易。我見過一位女士,她的嘴並不比一般人小多少,但是她喝湯的時候真能把上下唇撮成一顆櫻桃那樣大,然後以匙尖觸到口邊徐徐吮飲之。這和把整個調羹送到嘴裡面去的人比較起來,又近於矯枉過正了。人生貴適意,在環境許可的時候是不妨稍為放肆一點。吃飯而能充分享受,沒有什麼太多禮法的約束,細嚼慢咽,或風捲殘雲,均無不可。吃的時候怡然自得,吃完之後抹抹嘴鼓腹而游,像這樣的樂事並不常見。我看見過兩次真正痛快淋漓的吃,印象至今猶新。一次在北京的「灶溫」,那是一爿道地的北京小吃館。棉簾啟處,進來了一位趕車的,即是趕轎車的車夫,辮子盤在額上,衣襟掀起塞在褡布底下,大搖大擺,手裡托著菜葉裹著的生豬肉一塊,提著一根馬蘭繫著的一撮韭黃,把食物往櫃檯上一拍:「掌柜的,烙一斤餅!再來一碗燉肉!」等一下,肉絲炒韭黃端上來了,兩張家常餅一碗燉肉也端上來了。他把菜餚分為兩份,一份倒在一張餅上,把餅一卷,比拳頭要粗,兩手扶著矗立在盤子上,張開血盆巨口,左一口,右一口,中間一口!不大的工夫,一張餅下肚,又一張也不見了,直吃得他青筋暴露滿臉大汗,挺起腰身連打兩個大飽嗝。又一次,我在青島寓所的後山坡上看見一群石匠在鑿山造房,晌午歇工,有人送飯,打開籠屜熱氣騰騰,裡面是半尺來長的發麵蒸餃,工人蜂擁而上,每人拍拍手掌便抓起餃子來咬,餃子裡面露出綠韭菜餡。又有人挑來一桶開水,上面漂著一個瓢,一個個紅光滿面圍著桶舀水吃。這時候又有挑著大蔥的小販趕來兜售那像甘蔗一般粗細的大蔥,登時又人手一截,像是飯後進水果一般。上面這兩個景象,我久久不能忘,他們都是自食其力的人,心裡坦蕩蕩的,餓來吃飯,取其充腹,管什麼吃相! 38 幸災樂禍 災難如果發生在我們的敵人頭上,我們很難不幸災樂禍。 * * * * * * * * * * 有人問「幸災樂禍」一語,如何英譯。英語中好像沒有現成的字詞可用,只好累贅一些譯其大意。德文里有一個字,schaden freud,似尚妥切。schaden,是災禍,freud是樂,看到別人的災禍而引以為樂。 「幸災樂禍」一語出自《左傳·僖公十四年》「背施無親,幸災不仁」及《莊公二十年》「歌舞不倦,樂禍也」。原說的是國與國之間的關係,現在人與人之間也常使用這個成語,表示同情心之缺乏,甚至冷酷自私的態度。 其實,幸災樂禍不一定是某個人品行上的缺點,實在是人性某方面的通性之一。人在內心上很少不幸災樂禍的。有人明白地表示了出來,有人把它藏在心裡,秘而不宣,有人很快地消除這種心理,進而表示出悲天憫人慷慨大方的態度。 最近報上有這樣一段新聞: ……違建戶大火,烈焰映紅了半邊天,也映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 在火場鄰近的屋頂上,擠滿了人。左邊的消防人員手拿送水帶,賣力地想要將火儘速撲滅。一名隊員還從屋頂上摔下來,幸而只受輕傷。 右邊的一群人卻「隔岸觀火」,有幾個還悠閒地蹲坐下來。別人的災難竟被他們當成熱鬧好戲。 旁邊附刊了照片,可惜模糊了一點,沒有顯示出那幾位「悠閒地蹲坐下來」的先生們的面目。祝融為虐,照例有人看熱鬧,除非那一火起自或燒到你自己的家宅,那時候那一場熱鬧就只好留給別人看。不過我有一點疑問:假使離府上相當遠的地方發生火警,不論是違章建築還是高樓大廈,濃煙直冒,火舌四伸,消防隊的救火車紛紛到來施救,居民忙著搶搬家私,現場一片混亂,這時節,你怎麼辦?當然你不會去趁火打劫,你也不會若無其事地閉門家中坐。你是否要提著一鉛鐵桶水前去幫著施救呢?你不會這樣做,人家也不准你這樣做,這樣做只有越幫越忙,而且無濟於事。遇到此等事,只好交給消防隊去處理,閒雜人等請站開。站開了看是可以,爬到屋頂上看也可以,如果你不怕摔下來。千萬不可站累了蹲下來坐著看,因為蹲坐表示「悠閒」,人家有災難,你怎麼可以悠閒看熱鬧?悠閒地看熱鬧便至少有隔岸觀火之嫌。如果你心裡想「這火勢怎麼這樣小」,或「這場火怎麼這樣就撲滅了」,那你就是十足的幸災樂禍了。 我看過幾場大火。第一次是在民元,北京兵變火燒東安市場。市場離我家不遠,隔一條大街,火勢映紅了半邊天,那時候我還小,童子何知,躬逢巨劫。我當時只覺得恐怖,只覺得那麼多好吃好玩的物資付之一炬,太可惜了。第二次看到大火是在重慶遭遇五四大轟炸,我逃難到海棠溪沙洲上,坐臥在沙灘上仰觀重慶鬧區火光沖天,還聽得一陣陣爆竹響(因為房屋多為竹製),真箇地是隔岸觀火,心裡充滿了悲憤。又一次觀火是在北碚的一個夏天,晚飯後照例搬出兩張沙發放在門前平台上,啜茗乘涼。忽然看見對面半山腰上有房屋起火,先是一縷炊煙似的慢慢升起,俄而變成黑黑的一股烽燧狼煙,終乃演成焰焰大火。我坐下來,一面品茗,一面隔著一個山谷觀火。非觀不可,難道閉起眼睛非禮勿視?而且非悠閒不可,難道要頓足太息,或是雙手合十,口呼:「善哉!善哉!」 有時候聽說舟車飛機發生意外,多人殉亡,而自己陰差陽錯偏偏臨時因故改變行程,沒有參加那一班要命的行旅,不免私下慶幸。這不是幸災樂禍,對於那些在劫難逃的人,縱不恫傷,至少總有一些同情。對於自己的僥倖,當然大為高興,但是這一團高興並非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法國十七世紀的作家拉羅什富科的《箴言集》里有這樣的一句名言:「在我們的至交的災難中,我們會發現一點點並不使我們不高興的東西。」這一點點並不使我們不高興的東西,就是我們才說到的那種僥倖心理吧? 災難如果發生在我們的敵人頭上,我們很難不幸災樂禍。一九四五年兩顆原子彈投落在廣島、長崎,造成很大的傷害,當時飽嘗日寇荼毒的我國民眾幾乎沒有不歡欣鼓舞的,認為那是天公地道的膺懲。想想日軍在南京的大屠殺,在珍珠港的偷襲,他們不該付出一點代價嗎?此之謂自作孽,不可活。也許有人以為我們應該如曾子所說的「哀矜而勿喜」,可是那種修養是很難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