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科學 · 第一部

(第1—56節) 邊碼:369 1 [1] 此在 [2] 之目的的導師 。——無論我現在以善的或者惡的眼光來看人,我都發現,他們所有人和每個特殊個體,總是有著唯一的使命,那就是:去做有益於人類種類之保存的事。而且,這委實不是基於一種對於這個種類的愛的情感,而只是因為在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東西比那種本能更古老、更強大、更無情、更不可克服了,——因為這種本能正是我們這個族群的 本質 。 [3] 儘管人們帶著通常極其短淺的目光,早已十分迅速地習慣於清楚地區分自己的鄰人是有益的還是有害的,是好人還是惡人,但只要粗略地算個賬,更長久地思索一下整體,人們就會懷疑這種清洗和區分了,最後便只好不了了之。即便最有害的人,從種類保存的角度來看,始終也可能是最有益的人;因為他要維護和滿足自己的欲望,或者,通過自己的影響去維護和滿足他人的欲望,而沒有這種欲望,人類早就萎縮衰退或者腐敗了。仇恨、傷害的快樂、掠奪欲和支配慾,以及通常被稱為惡的一切東西:皆屬於令人驚奇的種類保存之經濟學(Oekonomie),誠然是一種昂貴的、揮霍性的和整個極其愚蠢的經濟學:——但就 已經證實的 範圍內來說 ,它迄今為止保存了我們人類。我親愛的同胞和鄰人啊,我再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否 可能 過著不利於種類的生活,也即 [4] 「非理性地」和「惡劣地」生活;可能傷害過種類的東西,也許幾千年以來已經滅絕了,而且 [5] 現在屬於甚至在上帝那兒也不再可能的東西了。沉湎於你最佳的或者最壞的欲望吧,而且首要地:走向毀滅吧!——在兩種情形下,你都還有可能以某種方式成為人類的促進者和行善者,因而可以為自己留住你的讚頌者——同樣也可留住你的嘲弄者!然而,你將永遠找不到這樣一個人,他懂得甚至於在你最出色的方面也要完全地嘲弄你這個個體,他能夠品味你那無窮的蒼蠅和青蛙般的可憐相,同時令你與真理相一致而心滿意足!嘲笑自己,正如人們不得不笑的那樣,為的是 從全部真理出發 而大笑,——為了笑,迄今為止出類拔萃者都沒有足夠的真理感,最有天賦者都太少太少天才了!也許,笑也還得留待將來呢!如若「種類就是一切,一個人等於沒人」這個說法已經深入到人性之中,每個人在任何時候都得以通達這種最後的解放和無責任感,則事情就是這樣。那時,笑也許就已經與智慧連繫在一起了,那時,也許就只還有「快樂的科學」了。此間,情形還是完全不同的,此間,此在的喜劇本身尚未「得到意識」,此間,始終還是悲劇時代,還是倫理和宗教的時代。那些倫理和宗教的創建者,那些圍繞道德評估的鬥爭的發起者,那些良心譴責和宗教戰爭的導師,他們層出不窮地湧現出來,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6] 在這個舞台上的這樣一些英雄到底意味著什麼呢?因為他們一直都是這同一個舞台上的英雄,而且,所有其餘的、僅僅短時可見的、太過切近的東西,始終只不過是為這些英雄們的出場做準備的,要麼是作為舞台裝置和布景,要麼是扮演心腹侍從的角色。(例如,詩人們永遠都是某一種倫理道德的心腹侍從。)——顯而易見,即便這些悲劇人物自以為是為上帝的利益並且作為上帝的使者而工作,但實際上,他們也是在為 種類 而工作的。他們也是 通過推動對生命的信仰 來促進種族的生命。「活著是值得的」——他們中的每個人都這樣叫嚷道——「這種生命中有某種重要的東西,在生命背後、在生命深處隱藏著某個東西,你們可要留心呀!」那種欲望,那種在最高貴者和最卑賤者身上同樣地起著支配作用的欲望,也就是種類保存的欲望,時不時作為理性和激情爆發出來;它進而就擁有了一系列輝煌的理由,並且竭盡全力要使人忘卻它根本上乃是一種欲望、本能、愚蠢、無根無底。生命 應當 受到熱愛, 因為 ……!人 應當 促進自己和自己的鄰人, 因為 ……! [7] 而且,所有這些「應當」(Soll)和「因為」(Denn)意味著什麼,將來還可能意味著什麼啊!為了使這種必然地總是自發地和無任何目的地發生的事情,從現在起表現為為著唯一的目的而發生的行為,並且作為理性和最終戒條而為人所明白,——為此,倫理導師就粉墨登場了,成為此在之目的的導師;為此,倫理導師就杜撰了第二個不同的此在,並且藉助於他的新機械,把那箇舊的普通此在從其舊的普通樞紐上取了下來。是的!他根本不希望我們 嘲笑 此在,也不希望我們嘲笑自己,——甚至嘲笑他;對他而言,一個人始終是一個人,是某個最先的和最終的和異常驚人的東西,對他來說,不存在什麼種類,沒有什麼總數,也沒有歸零一說。不管他的杜撰和估價是多麼愚昧和狂熱,不管他多麼嚴重地誤解了自然的進程,否認了自然的條件:——所有的倫理學從來都是極其愚昧和反自然的,以至於其中每一種倫理學,如若它已經使人類就範,就都會使人類走向毀滅——向來如此!每當那「英雄」登上舞台,都會獲得某種新鮮貨色,駭人聽聞的笑的反面,大量個體的那種深度震顫,因了這樣一個想法:「是的,活著是值得的!是的,我是值得活下去的!」——生命,我和你,我們所有人,在某些時候又一次讓我們 產生了興趣 。——不可否認的是, 長時間地 ,笑、理性和自然一直都主宰了這些偉大的目的導師當中的每個個體:短暫的悲劇最後總是轉向和回到永恆的此在之喜劇,還有,「無數大笑的浪潮」 [8] ——用埃斯庫羅斯的說法——最後必定也會掃蕩這些悲劇人物中最偉大者。然而,在所有這些矯正性的笑聲中,整體說來,通過那些此在之目的的導師的層出不窮的湧現,人類的自然本性已經被改變了,——它現在多了一種需要,就是需要此類導師和有關「目的」的學說層出不窮地湧現出來。人漸漸地變成了一種幻想的動物,必須比其他任何動物更多地滿足一個生存條件,即:人 必須 時而相信自己知道 為何 而生存,要是 [9] 沒有一種周期性的對於生命的信賴,要是沒有對 生命中的理性 的信仰,則人的種類就不可能繁榮昌盛!還有,人類也總是一再地不時宣告:「有某種東西是我們絕對不可嘲笑的!」而極其謹慎的人類之友會加上一句:「不光是笑和快樂的智慧,還有悲劇性的東西及其所有崇高的非理性,皆歸屬於種類保存的手段和必需品!」——因此!因此!因此呵!我的兄弟們啊,你們理解我嗎?你們理解了這條全新的潮起潮落的規律嗎? [10] 我們也有自己的時代呀! [11] 邊碼:370-373 2 理智的良心 。——我總是一再地重複相同的經驗,同樣也總是重新去抵抗這種經驗,儘管我可以信手拈來,但我卻不願意相信: 絕大多數人缺乏理智的良心 ;真的,我常常覺得,以這樣一種良心的要求,人們置身於人口稠密、熙熙攘攘的大都市裡仍不免孤獨,就仿佛身處荒漠一般。每個人都以奇異的目光盯著你,進而用自己那桿秤來衡量一切,說這是善的那是惡的 [12] ;而當你流露出,這樣一種衡量並非分量十足時,沒有人會有羞愧的表情,——也沒有人會對你心生憤怒:也許,人們會對你的懷疑一笑了之。我想說的是:相信這個或者那個,並且據此而生活,而預先 並不 知道贊成或者反對的最可靠的終極理由,甚至事後也不花力氣去探究這些個理由, 絕大多數人 並不會感到這有什麼可鄙的,——最有天賦的男人們和最高貴的女人們也還在這「絕大多數人」之列。但如果具有這等德性的人竟容忍在自己的信仰和判斷方面的鬆懈無力感,如果他並沒有把 對確定性的要求 視為最內在的渴望和最深刻的需要,——把它當作區分高等人與低等人的標準,那麼,善良、精巧和天才 [13] 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呀!在某些虔信者身上,我發現了一種對於理性的憎恨,並且為此善待過他們:這至少還暴露了那種惡的理智的良心!然而,處身於這種rerum Concordia discors[矛盾的統一體]之中,處身於此在的整個奇妙的不確定性和多義性之中,而 並不追問 ,並不因追問的渴望和快樂而戰慄,甚至並不憎惡追問者,也許還對追問者產生了一點點愉悅之情——這些,就是我感到 可鄙的 東西,而這種感覺正是我要在每個人身上尋找的:——某種愚蠢總是一再地說服我,要我相信只要是個人,人人都會有這種感覺。此乃我的不公風格。 邊碼:374 3 [14] 高貴與卑賤 [15] 。——對卑賤者來說,一切高貴的、大度的情感都顯得不適當,因此首先顯得是不可信的:當他們聽到這類情感時,他們便眨眨眼,仿佛是想說「其中一定會有某種好處罷,可人們不能透過所有牆壁看到什麼呀」:——他們懷疑高貴者,仿佛高貴者是在偷偷摸摸地尋找好處似的。如果他們十分清晰地確信沒有自私的意圖和收益,那麼,高貴者在他們看來就是一種傻瓜:他們蔑視高貴者的快樂,嘲笑高貴者眼神里流露出來的光彩。「人們處境不利,怎能開心呢?人們怎能眼睜睜地甘願落入不利處境呀!一定是有一種理性的疾病與高貴的情緒聯繫在一起了」——他們這樣想著,同時投去輕蔑的目光:正如他們藐視錯亂者從其固定的理念中獲得的快樂。卑賤人物的特性是,他一味盯牢自己的好處,這種對於目的和好處的想法,甚至比他身上那些最強的本能還要強:不能讓那些 [16] 本能引誘他去做不適當的行為——這就是他的智慧和自我感覺。與卑賤人物相比較,高貴人物是 更為非理性的 ;——因為高貴、大度、犧牲的人物實際上都屈服於自己的本能,而且在其最佳時刻,他的理性便會 中止 。一隻動物會冒著生命危險保護自己的幼崽,或者在發情期死命追隨母獸;它毫不顧及危險和死亡,它的理性同樣會中止,因為對於自己的後代或者對於母獸的樂趣,以及怕這種樂趣被剝奪掉的擔心,完全把它控制住了;它變得比平常更為蠢笨,就像那高貴和大度者一樣。高貴和大度者擁有某些如此強烈的快樂感和不快感,以至於理智不得不對它們保持沉默,或者不得不投身其中,為它們效力:這時候,他的心跑到腦子裡去了,人們於是就說「激情和狂熱」。(有時也蠻可能出現與之相反的情況,可以說是「激情的顛倒」,例如在封丹納爾 [17] 那裡,有一次,有人把手放在封丹納爾的胸口上,說:「我最親愛的呵,您這裡面的東西也是腦子呀」。)激情的非理性或者錯亂理性(Quervernunft)正是卑賤者蔑視高貴者的地方,尤其是當這種激情指向那些客體,後者的價值在卑賤者看來是完全空想的和任意的。卑賤者惱怒於總是受到口腹之激情支配的人,但卻能理解那種在這方面把人弄成暴君的刺激;然則他理解不了,譬如說,人們如何可能為取悅於一種認識的激情而拿自己的健康和榮譽來冒險。高等人物的趣味指向特殊,指向那些通常讓人感到冷漠、似乎毫不甜美的事物;高等人物有著獨一無二的價值尺度。再有,高等人物多半相信,在自己趣味的特異反應性中 並不 具有獨一無二的價值尺度,而倒是把自己的價值和非價值(Unwerthe)設為普遍適用的價值和非價值,並且因此陷於無法理解和不切實際的境地。十分稀奇的是,一個高等人物會留下足夠的理性去理解和對待日常之人:他多半相信,自己的激情就是所有人身上隱藏的激情,而且恰恰在這種信念中,他充滿了熱情和雄辯。如果此種特殊的人並沒有感到自己是特立獨行的人,他們又怎能理解卑賤的人物,又怎能正確地評價常軌定則呢!——而且,他們也這樣來談論人類的愚昩、不當和空想,完全驚奇於世界多麼瘋狂,世界為什麼不願承認「對它來說急需的東西」。——這就是高貴者永遠的不公。 邊碼:375-376 4 [18] 種類之保存者 。——直到現在,最強壯和最兇惡的人物最多地把人類帶向前方:他們總是一再點燃昏昏欲睡的激情——所有井然有序的社會都會使激情昏昏欲睡——,他們總是一再喚醒比較意識、矛盾意識,喚醒人們對於新鮮的、冒險的、未經試驗的事物的興趣,他們迫使人們把各種意見、各種典範對立起來。多半要動用武器,推翻界碑,損害虔誠:但也可能通過新的宗教和道德!同一種「惡」也存在於每一個 新事物 的導師和說教者身上,——它使征服者聲名狼藉,即便它表現得較為文雅,並沒有立即付諸實施,恰恰因此也沒有弄得如此聲名狼藉!而無論如何,新事物都是 惡的 ,它作為征服者想要推翻老舊的界碑和老舊的虔誠感;只有老舊事物才是善的!每個時代的善人全都是那樣一些人,他們深入挖掘舊思想的根底,並且由此結出果實,他們是精神的耕耘者。然則每一塊土地最後都會被利用殆盡,惡之犁鏵必定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現在有一種徹底錯誤的道德學說 [19] ,它在英國備受歡迎:根據這個學說,「善」與「惡」的判斷乃是關於「適當」與「不適當」 [20] 的經驗的累積;根據這個學說,所謂善的就是保存種類的,而所謂惡的就是危害於種類的。但事實上,惡的本能恰恰與善的本能一樣,是在同等程度上適當的、保存種類的和不可或缺的:——只不過其作用不同罷了。 邊碼:377 5 [21] 絕對的義務 。——所有人都覺得,為了 從根本上 發揮作用,他們需要最有力的話語和聲音,最雄辯的舉止和姿態——所有這些革命政治家、社會主義者、基督教的和非基督教的布道者,他們都拒不接受半拉子的成功:所有這些人都在談論「義務」,而且總是在談論具有絕對性質的「義務」——倘若沒有這種義務,他們便無權擁有自己的偉大激情了:這一點,是他們十分清楚的!於是,他們謀求那些宣講某種絕對命令 [22] 的道德哲學,或者,他們接受宗教里的某個優良部分,正如——舉例說來——馬志尼 [23] 所做的那樣。因為他們想要讓人們無條件地信賴他們,所以他們首先必須無條件地信賴自己,依據的是某個終極的、無可爭論的和本身崇高的戒律;他們感到自己是這個戒律的僕人和工具,並且想冒充為這種僕人和工具。在這裡,我們就有了極其自然的、並且通常十分有影響力的道德啟蒙和懷疑的敵人:但這種敵人是稀罕的。與之相反,往往在利益教人們屈從,而名聲和榮譽似乎不允許人們屈從的地方,倒是有一個規模很大的這種敵人的階層。例如,誰若作為一個古老的、驕傲的家族的後裔,想到自己淪落為某個王侯、或者某個黨派和宗教團體、甚或某個財團的 工具 了,感到自己受了屈辱,但在自身面前或者在公眾面前,仍然意願成為或者不得不成為這種工具,那麼,他就需要有人們可能時時掛在嘴上嘮叨的莊嚴原則了:——亦即一種絕對應當(Sollen)的原則,人們可以毫無羞恥地服從之,並且可以顯得自己已經服從它了。所有較精細的奴性都堅守絕對命令,是那些想要把義務的絕對性質剝奪掉的人們的死敵:要求他們這樣做的乃是規矩(Anstand),而且不光是規矩。 邊碼:378 6 尊嚴的喪失 。——思考已經失去了它全部的形式尊嚴,人們嘲笑思考 [24] 的一本正經和莊重姿態,再也不能忍受一位老派的智者了。我們思考得太過快速倉促了,在途中,在行走中,在處理各色事務的過程當中,哪怕我們思考的是極其嚴肅的事體;我們無需什麼準備,甚至也不需要安靜:——就仿佛我們在頭腦里有一台不停地轉動的機器,即便在最不利的情況下也還在工作。從前,人們在每個人身上都能看出他想要思考一下了——這可能是個特例罷!——他現在想要變得更智慧一些了,而且為某個思想做好了準備:為此人們拉長了臉,有如為了一次祈禱,並且停下了腳步;的確,當思想「到來」時,有人曾經在街上安靜地站了幾個鐘頭呢 [25] ——用一隻或者兩隻腳。這樣才「與事體相配」嘛! 7 [26] 給勤勞者的一些話 。——現在,誰若想對道德問題做一番研究,他就為自己開啟了一個巨大的工作領域。所有種類的激情都必須逐一得到思考,都必須分別通過時代、民族、大大小小的個體而加以追究;他們的整個理性以及他們對事物的全部評估和闡明都應當明明白白!直到現在,賦予人生此在以色彩的一切東西都還沒有歷史:抑或,哪裡有愛情史、貪婪史、嫉妒史、良心史、虔誠史和殘暴史呢?甚至一種法律比較史,或者哪怕只是刑罰比較史,至今也完全付諸闕如。有人已經把日子的不同劃分,對勞動、節日、休息的有序固定的後果當作研究課題了麼?有人了解食物的道德作用嗎?有一種營養哲學嗎?(贊成和反對素食主義的喧鬧聲一再爆發出來,這就證明了還沒有這樣一種哲學!)關於集體生活的經驗,例如修道院生活的經驗,已經被收集起來了嗎?婚姻與友誼的辯證法已經得到描繪了麼?學者、商人、藝術家、手藝人的習俗,——它們找到自己的思想家了嗎?有太多的事需要思考!人類直到現在都看作自己的「實存條件」的一切東西,以及一切理性、激情和對於這種看法的迷信,——這些已經徹底地得到探究了嗎?光是對於不同增長的考察,即人類本能依照不同的道德環境已經具有的和還可能具有的不同增長,即便對最勤勞者來說也已經是太多的工作了;需要有整整幾代學者有計劃地通力合作,方能窮盡這方面的觀點和材料。對道德環境差異性的根據的證明也是同樣的情形(「 為什麼 在這裡閃耀著這個太陽,一種道德基本判斷和主要價值尺度的太陽——而在那裡則是那個太陽?」)。而且又有一項新工作,就是要確定所有這些根據的錯誤以及以往的道德判斷的整個本質。假如所有這些工作全都完成了,則所有問題中最棘手的問題就會凸顯出來,即:既然科學已證明自己能夠取消和消滅行動的目標,那麼科學是否有能力 給出 行動的目標——如若能,那適合於做一種實驗了,在這種實驗中每一種英雄行為都能得到滿足,一種長達幾個世紀的實驗,它能使以往歷史上全部偉大的工作和犧牲都黯然失色。直到現在,科學還沒有建造起自己的獨眼巨人建築物 [27] ;不過,建造的時代會到來的。 邊碼:379-380 8 無意識的德性 。——一個人意識到的自己的全部特性——尤其是當他假定,甚至對於他周圍的人來說這些特性也是清晰的和顯明的——服從於完全不同的發展規律,完全不同於那樣一些特性,它們是他所未知的或者一知半解的,即便在更精細的觀察者眼前也會通過自己的機敏而把自己隱藏起來,並且懂得如何躲藏於虛無背後。這種情形可與爬行動物鱗片上的精細雕刻相比:若是猜想此類雕刻是一種裝飾或者一種武器,這或許是一個錯誤——因為人們要看到此類雕刻,只有藉助於顯微鏡,也就是一種通過人工加強的眼睛,而類似的動物並不擁有這種眼睛(對它們來說,此類雕刻或許就意味著裝飾或武器)!我們的可見的道德性質,尤其是我們 相信 可見的道德性質,有自己的運行軌道,——而不可見的、完全同名的道德性質(從他人角度看,它們既非我們的裝飾,又非我們的武器) 也有自己的運行軌道 :可能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運行,帶有各種線條和精細雕刻,或許能夠給一位具有神性顯微鏡的上帝帶來歡愉。舉例說來,我們有我們的勤勉、我們的虛榮、我們的機敏:它們是盡人皆知的——,此外,我們很可能還有 我們的 勤勉、 我們的 虛榮、 我們的 機敏 [28] ;但用來觀察我們身上的爬行動物鱗片的顯微鏡,還沒有發明出來呢!——而且在這裡,本能性道德之友就會說:「好極了!他至少認為無意識的德性是可能的,——這對我們來說就夠了!」——你們這些知足者啊! 邊碼:381 9 [29] 我們的爆發 。——人類在早期階段就居有了無數東西,但它們還是十分虛弱和未成熟的,以至於沒有人能感知到它們已經被居有了;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後,也許在幾個世紀以後,它們突然地顯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它們在此間變得強壯而成熟了。某些個時期,正如某些人一樣,似乎完全缺乏這種或那種才能,這種或那種德性:但如果人們有時間等待,就只管等吧,等到子孫後代,——他們會把祖輩們的內在品質顯示出來,而祖輩們自己對此內在品質還是一無所知的。經常就有兒子成為父親的泄密者:父親有了兒子後,就能更好地理解自己了。在我們的內心全都有隱蔽的花園和植物;而且,用另一個比喻來說,我們全都是接近於爆發時辰的活火山:——但這種爆發有多近或者有多遠,誠然是誰也不知道的,即便親愛的上帝也不知道。 10 [30] 一種返祖現象 。——我最喜歡把一個時代的稀罕人物理解為過去文化及其力量的突然冒出來的遺腹子 [31] :就仿佛是一個民族及其教養的返祖現象:——如此,我們才能真正 理解 他們身上的某些東西!現在,他們顯得陌生、稀罕、非同尋常:而且,誰如若在自己身上感受到這些力量,他就必須面對另一個牴觸性的世界,去維護、保衛、尊敬和壯大這些力量:而且因此,他要麼成為一個偉人,要麼成為一個瘋子和怪人——除非他竟然很快就走向毀滅了。從前,這些稀罕的特性是常見的,因而被視為普遍的:它們並沒有卓然彰顯出來。也許它們是被要求和被預設的;要靠它們成就偉大是不可能的,而且這只是因為,並不存在通過它們而變得同樣瘋狂和孤獨的危險。——一個民族 具有保存作用的 世代和階層尤其能表現出古老欲望的此類餘音,而在種族、習慣和估價過於快速變換的地方,是不可能有這樣一種返祖現象的。因為在諸民族的進化力量當中,速度(Tempo)的意思就如同在音樂中一樣;就我們的情形來說,絕對必需的是進化的「行板」 [32] ,作為一種熱情而舒緩的精神的速度:——說到底,這就是保守世代之精神的本性。 邊碼:382 11 意識 。——意識乃是有機體最後和最遲的進化環節,因而也是其中最不成熟和最無力的環節。無數的失誤源於意識,它們使得一種動物、一個人過早地滅亡,早於其必然壽限,正如荷馬所言,是「超乎命數」。 [33] 倘若保存性的本能聯合體並不是那麼強大有力的話,它在整體上就不能起調節器的作用了:人類睜著眼做出顛倒的判斷和想像,人類的膚淺和輕信,必定會使人類走向毀滅,質言之,正是人類的意識必定會使人類走向毀滅:或者毋寧說,倘若沒有這種本能,那麼早就不再有人類了!在一種功能形成和成熟之前,它是有機體的一個危險:要是它能長久地狠狠地被壓制起來就好了!意識就是這樣狠狠地受壓制的——而且對此沒有一點兒驕傲!人們認為,這就是人類的 精髓 ;是人類持久的、永恆的、最終的、最原始的東西!人們把意識視為一個給定的、固定的量!否認它的增長和間歇 [34] !把它當作「有機體的統一性」 [35] !——這種對意識的可笑高估和誤解也造成了一大好處,即藉此 阻止了 意識的一種過快形成。因為人類相信自己已經有意識,所以他們很少費力去獲取意識——即便到現在,情形也沒什麼不同!總是還有一項全新的任務,一項剛剛才向人類的眼睛開啟出來的、但幾乎還不能清晰認識的 任務 ,就是要 獲取知識 並且使之變成本能,——這樣一項任務,只有那些人才能看清,他們已經懂得,迄今為止我們只是獲取了我們的 謬誤 ,我們全部的意識都與謬誤相關! 邊碼:383 12 [36] 論科學的目標 。——怎麼?科學的最終目標是為人類創造儘可能多的快樂和儘可能少的痛苦嗎?倘若 [37] 快樂與痛苦是通過一根繩子緊緊地拴在一起的,以至於 [38] 誰若 想要 儘可能多地擁有一方,也 必定 儘可能多地擁有另一方,——誰若想要獲得「天國般至高的歡樂」,他也必須有「悲傷至死」 [39] 的準備,那又如何呢?情形也許就是這樣吧!至少斯多亞學派相信情形就是這樣 [40] ,而且他們一貫欲求儘可能少的快樂,以便儘可能減少生活中的痛苦(當人們把「有德性者就是最幸福者」 [41] 這個箴言掛在嘴上時,他既用這個箴言為大眾打出了一個學派招牌,也有了一種高雅者的詭辯式高雅)。甚至到今天,你們依然有選擇:要麼是 儘可能 少的痛苦 ,質言之就是無痛苦——而且根本上,社會主義者和所有黨派的政治家們再也不能為他們老實的人民預告更多的東西了——要麼是 儘可能多的痛苦 ,作為一種豐富的迄今為止很少被品嘗的精美愉悅和歡樂的增長的代價!如果你們決定選擇前者,也就是說,如果你們壓制和減少人的痛苦,那麼,你們也必須壓制和減少你們 追求歡樂的能力 。實際上,藉助於 科學 ,人們既可以促進這個目標,也可以促進另一個目標!也許,由於科學具有一種力量,使人喪失自己的歡樂並且使人變得更冷酷、更呆板、更寡慾,因此科學現在更為人所知了。然則人們也可能發現,科學是 巨大的痛苦製造者 !——若然,也許人們同時也發現了科學的反作用力,它巨大無比的能力,也就是讓歡樂的璀璨新世界閃耀起來的無限能力。 邊碼:384 13 關於權力感學說 。——通過行善和作惡,人們都是對他人施加自己的權力——於此人們所意願的無非是這個!我們 作惡 於那些人,就是我們必須使之首先感覺到我們的權力的那些人;因為比起快樂來,痛苦作為達到此目的的手段更能為人所感受:——痛苦總是要追問原因,而快樂則傾向於保持現狀,並不回顧。我們 行善 ,把善意展示給已經以某種方式依賴於我們的人們(就是說,他們已經習慣於把我們設想為他們的原因);我們意願增強他們的權力,因為我們由此來增強自己的權力,或者,我們意願向他們展示處身於我們的權力範圍內的好處,——如此,他們將更滿足於自己的處境,對 我們 權力的敵人更有敵意、更有戰鬥精神。無論我們行善或者作惡是否造成犧牲,都不會改變我們的行為的最終價值;即便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就像殉道者為著自己的教會而犧牲,那也是為 我們的 權力欲求 [42] 帶來的一種犧牲,或者是為了保存我們的權力感。誰若在此覺得「我占有真理」,那麼為挽救這種感覺,有多少財富是他不會放棄的呀!他之所以沒有拋棄一切,是為了保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也就是說,要 凌駕於 那些缺乏「真理」的人們之上!誠然,我們作惡時的狀況很少像我們行善時那樣令人愜意,一種沒有雜質的愜意,——那是一個標誌,表明我們還缺失權力,或者透露出對於這種貧困的厭煩,它給我們現有的權力帶來新的危險和不安,而且通過對報復、嘲諷、懲罰、挫敗的指望而遮蔽了我們的視界。唯有那些對權力感最敏感和最渴望的人才更喜歡在反抗者身上打上權力的印記;而業已被征服者的樣子(作為行善的對象)對這些人來說就構成累贅和無聊了。這取決於人們如何習慣於給自己的生活 增添調料 ;這是個趣味問題,要看人們是偏愛權力的緩慢增長還是偏愛權力的突然增長,是偏愛權力的安全增長還是偏愛權力的危險而魯莽的增長,——人們總是根據自己的性情去尋求這種或者那種調料。對於高傲的人物來說,一個唾手可得的戰利品是某種可輕蔑的東西,他們一見到可能成為他們的敵人的不屈不撓者就會有快感,見到一切難以獲得的財富時也是如此;對於受苦受難者,他們往往冷酷無情,因為這種人不值得他們追求和為之驕傲,——而對於 旗鼓相當者 ,他們卻顯得愈加親切友好, 倘若 找到了一個時機,他們都會光榮地與之爭鬥一番的。本著 這個 視角的快感,騎士階層的人們相互習慣於一種特別的禮貌。——在那些少有驕傲、無望於偉大征服的人那兒,同情才是最愜意的情感:對他們來說,唾手可得的戰利品——此即每一個受苦受難者——是某種令人陶醉的東西。 [43] 人們把同情當作妓女的德性來加以讚揚 [44] 。 邊碼:385-386 14 [45] 被稱為愛情的一切 。——貪婪 [46] 與愛情:我們對這兩個詞語的感受是多麼不同啊!——其實或許是同一種欲望的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從已經占有者的立場出發的詆毀,在這些占有者身上,欲望有點兒平靜下來了,他們現在為自己的「占有」擔心了;另一種說法則是從不滿者、渴望者的立場出發的,從而把欲望美化為「善的」。我們的博愛——難道它不是一種對新的 所有物 的渴望嗎?而我們對知識的愛,我們對真理的愛,一般地,所有那種對新鮮事物的渴望,不也同樣如此嗎?我們漸漸厭倦於老舊之物、穩妥地占有之物,又伸手去攫取;即便是風景最美的地方,讓我們住上三個月,也肯定不再是我們所愛了,而某個更遙遠的海濱會刺激我們的貪婪:占有物通過占有而多半變得微不足道了。我們對於我們自身的樂趣想要維持自己,其辦法是它總是一再地把某種新東西轉化 到我們自己身上 ,——這恰恰意味著占有。對某個占有物產生厭倦,此即對我們自身產生厭倦。(人們也可能因占有太多而痛苦,——連拋棄的欲望、分發的欲望也可能冠有「愛」的美名。)當我們看到某人受苦受難時,我們便樂於利用現在出現的機會去攫取他的占有物;舉例說,這就是樂善好施者和同情者的作為,他們也把在自己身上喚起的對於新占有物的欲望稱為「愛」,而且樂在其中,有如處身於一種正在向他們招手的新的征服過程中。然而,性愛卻最清晰不過地表現為對所有物的追求:情人想要絕對地和排他地占有他渴望得到的可人兒,他想對她的心靈和肉體都擁有絕對的支配權力,他想獨自被愛,意欲作為至高無上者和最值得追求者而在他人心靈中駐留,並且占據支配地位。如果人們考慮到,這無非是意味著把所有人都 排除 在某種寶貴的美好、幸福和享受之外:如果人們考慮到,這個情人旨在把所有其他情敵搞得一貧如洗,想要成為他自己的金庫之龍 [47] ,成為所有「征服者」和掠奪者當中最肆無忌憚和最自私自利者:最後,如果人們考慮到,對這個情人本身來說,所有其他人都顯得無關緊要、蒼白而毫無價值,他已經準備好不惜造成一切犧牲,摧毀一切秩序,無視所有其他利益:那麼,人們實際上就會驚奇,這種野蠻的性愛貪婪和不公何以在任何時代都被如此這般地美化和神化了,以至於人們從這種情事中獲得了一個與自私相對立的愛情概念;而其實,也許愛情恰恰就是關於自私的最真率的表達。在這裡,未占有者和渴望者顯然取得了語言用法,——這種人可能永遠是數不勝數的。那些在這個領域裡被賜予許多占有物而獲得滿足的人,諸如那個在所有雅典人當中最值得愛、也最受人愛的索福克勒斯,有時也蠻可能脫口罵一聲「瘋狂的魔鬼」 [48] :但愛神愛若斯隨時都在嘲笑這類瀆神者,——他們永遠都是愛神最大的寵兒 [49] 。——有時候世上可能會有一種愛情的延續,在其中,兩個人之間那種相互的占有要求已經讓位於一種新的欲望和貪婪,已經讓位於一種 共同的 、更高的對於某個凌駕於他們之上的理想的渴望:但,有誰識得這種愛情呢?有誰體驗過這種愛情呢?它真正的名字是 友情 。 [50] 邊碼:387-388 15 [51] 遠看 。——這座山使它所控制的整個地區都變得嫵媚迷人而富有意味:在我們把這話對自己說上一百遍之後,我們就變得十分的不理性了,對它起了感恩之心,以至於我們相信,作為這種魅力的賜予者,這座山本身必定是該地區最有魅力的——於是我們去攀登它,結果大失所望。突然間,這座山本身,以及我們周圍的整個風光,都在我們腳下失了魔力:我們忘了,某些偉大,就像某些善一樣,是只能隔著一定距離來看的,而且總是要從下面,而不是從上面來看的,——只有這樣, 它們才能產生效果 。也許你是從近處來認識那些人的,而那些人只能從某個遠處來看自己,方覺得自己是可容忍的,或者是有吸引力的和有力量的;自知之明是他們不該要的。 16 [52] 越過小橋 。——在與羞於表達自己感情的人們交往時,我們必須能夠偽裝自己;他們會感到一種突發的憎恨,也就是會憎恨那個人,他突然發覺他們的某種溫柔的或者狂熱的和高昂的情感,就仿佛他看見了他們的秘密似的。如果我們想在這樣的時刻對他們行善,那就讓他們發笑,或者說出一件冷酷而有趣的壞事:——這時候,他們的感情便會冷凍下來,他們就會重新掌握自己。然則在講這個故事之前,讓我來說說教訓罷。——曾幾何時,我們在生活中是多麼親近,以至於似乎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阻礙我們的友情和兄弟情誼,我們之間只還隔著一座獨木橋。你正想踏上小橋時,我問你:「你想越過小橋到我這裡來嗎?」——但這時你就再也不想過來了;而當我再次請求時,你就沉默了。從此以後,峻山和湍流,以及一切造成分離和疏離的東西,便被拋入我們中間了,而且,即便我們想要相互接近,我們也不再能做到了!而現在如果你念及那座小橋,你也無話可說了,——只還剩下啜泣和驚異。 邊碼:389 17 尋找貧窮的動因 。——誠然,我們不可能通過某個絕招把一種貧困的德性弄成一種豐富的、充溢的德性,但我們完全可以漂亮地把德性的貧困重新解釋為一種必然性,從而使得這種貧困的樣子不再令我們痛苦,而且我們也不再因它之故對命運擺出充滿責難的面孔。聰明的園丁就是這樣做的,他把自己花園裡那貧乏而可憐的小溪引到一位泉水女神的手臂上 [53] ,因而找到了貧困的動因:——而且,誰不會像園丁那樣需要女神呢! 18 [54] 古代的驕傲 。——我們已經沒有了古代的高貴氣質,因為我們的感情中沒有了古代的奴隸。一個出身高貴的希臘人發現,在自己的高貴與那種最後的卑賤之間,有著這樣一種巨大的中間層級,有著這樣一種距離,使得他幾乎不能清楚地看到奴隸了:甚至柏拉圖也不再能完全看到奴隸了。我們則不同,我們已經習慣於人人平等的 學說 , [55] 儘管並沒有習慣於平等本身。一個人若不能支配自己,而且也沒有閒情逸緻,——這在我們眼裡還絕不是某種可鄙的事情;也許在我們每個人身上有著太多這樣一種奴性,依據的是我們的社會制度和活動的條件,那些根本不同於古代社會制度和活動的條件。——這位希臘哲學家終其一生都帶著某種隱秘的感情,即:奴隸比人們以為的要多得多——也就是說,除了哲學家之外,人人都是奴隸;當他思量,即便世上最強大的人物也是他這些奴隸當中的一員時,他的驕傲便迅速膨脹起來了。連這種驕傲也是我們陌生的,對我們來說是不可能的;甚至用比喻說法,「奴隸」一詞對我們來說也沒有完全的力量。 邊碼:390 19 惡 。——檢驗一下最優秀和最成功的人類和民族的生活,問問你們自己,一棵驕傲地向高空生長的樹是否少得了壞天氣和暴風雨的侵襲?是否少得了外部的不利和阻力?是否無論何種憎恨、嫉妒、頑固、猜疑、嚴酷、貪婪和暴力都不屬於 有利的 環境,沒有它們,一種在德性方面的偉大生長几乎是不可能的?毒藥能使虛弱者毀滅,而對於強者來說則意味著強化劑——而且強者也並不把它稱為毒藥。 20 愚昧的尊嚴 。——幾千年來直到上個世紀 [56] 的進程!——而且,在人類所做的所有事體上均可見出那至高的聰明:但恰恰因此,聰明喪失了它全部的尊嚴。於是,做聰明人雖然是必然的,但也是十分慣常和凡庸的,以至於一種令人討厭的 [57] 趣味會把這種必然性當作一種 卑鄙 。恰如一種真理和科學的專橫或許會提升謊言的價值,一種聰明的專橫同樣也能促進一種全新的高貴感。成為高貴的——這也許就意味著:頭腦里滿是愚昧。 邊碼:391 21 [58] 致無私之教師 。——人們把一個人的德性稱為 善的 ,並非著眼於德性對於他本身所具有的作用和影響,而是著眼於我們從中為我們自己和社會所預設的作用和影響:——自古以來,在讚美德性時,我們是很少「無私」,很少「不利己的」!因為不然的話,我們就必定會看到,德性(諸如勤勉、順從、貞操、同情、公正等)對於它們的持有人多半是 有害的 ,成了這樣一種本能,後者太強烈和太貪婪地在他們身上起支配作用,並且反抗理性那種保持與其他本能的平衡的努力。如果你有一種德性,一種真正的完全的德性(而且不只是一種追求某種德性的小小的本能!)——那麼,你就是這種德性的 犧牲品 !但鄰人恰恰會因此稱讚你的德性!人們稱讚勤勉者,儘管後者因為這種勤奮而損害了自己眼睛的視力或者自己精神的原始性和清新生機;年輕人「因勞累搞垮了身體」,人們表示尊敬和遺憾,因為人們會判斷:「對整個大社會而言,最優秀的個人的損失也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犧牲!糟糕的是,犧牲是必需的!誠然,如果個體有不同的想法,認為自己的保存和發展比他服務社會的工作更重要,那就要糟糕得多了!」而且,人們之所以為這個年輕人感到遺憾,並非因為他自身之故,而是因為一個忠誠的對自己毫無顧忌的 工具 ——一個所謂的「老實人」——通過這種死亡而對社會來說是遺失了。也許人們還會思量,倘若他較少對自己毫無顧忌地工作,得以更長久地保存自己,這從社會利益上講是否會更有用些?——的確,人們可能會承認其中的一個優勢或利益,而打擊另一種優勢或利益,即一種 犧牲 已經作出,犧牲動物的思想態度再一次 明顯地 得到了證實——更高又持久。所以,一方面,當德性受到讚揚時,真正受到讚揚的是德性中的工具自然(Werkzeug-Natur),另一方面,在任何一種德性中起支配作用的盲目衝動,它拒絕通過個體的總體優勢或利益局限而把自己限制起來,簡言之:就是德性中的非理性,藉著這種非理性,個人才讓自己轉化為整體的一個功能。對德性的讚揚乃是對某種私下傷害的讚揚,——就是讚揚那些衝動,它們剝奪了人最高貴的自私自利以及最高的自我保護之力量。——誠然,為了培育和獲取合乎德性的習慣,人們擺出一系列德性的效應來炫耀,後者使德性與私人利益顯得關係密切,——而且實際上也確有這樣一種密切關係!一個工具的這樣一種典型德性,例如盲目激越的勤奮,被說成是通向財富和榮耀的道路,以及針對無聊和激情的最有療效的毒藥:但人們卻隱瞞它的危險,它的極高的危害性。教育始終是這樣進行的:它尋求通過一系列導致一種思想和行動方式的刺激和利益來規定個體,而當這種思想和行動方式變成了習慣、衝動和激情時,它便 違反自己最後的利益 ,但「為了普遍至善」而在他身上並且對他起支配作用。我多麼經常地看到,盲目激越的勤奮雖然創造了財富和榮耀,但同時剝奪了器官的精細性,而正是藉著後者,才可能有一種財富和榮耀方面的享受,同樣地,那種針對無聊和激情的主要手段同時也使感覺遲鈍,使精神反抗新的刺激。(所有 [59] 時代里最勤勉的時代——我們的時代——只知道把自己大量的勤奮和金錢變成總是越來越多的金錢和總是越來越多的勤奮:為此恰恰更多地需要付出的天才,而不是獲得的天才!——現在,我們才會有我們的「子孫後代」!)如果這種教育成功了,那麼,個體的任何一種德性就都是一種公共的好處,一種至高的私人目標意義上的私人的不利情況,——很可能是某種精神—感性的萎縮,或者甚至於是過早的沒落:讓我們根據序列,從這個觀點出發,來考量一下順從、貞潔、虔誠、公正之類的德性。對無私者、犧牲者和有德性者的讚揚——也就是讚揚那個人,他不會把自己全部的精力和理性使用到 自己的 保存、發展、提升、推動、權力擴張上面,相反,關於他自身,他倒是活得謙遜而不經意,也許甚至是漠然或者反諷,——這樣一種讚揚無論如何都不是起於無私的精神!「鄰人」讚揚無私,是因為 他能從中獲得好處 !倘若鄰人本身是「無私的」,那麼,他為有利於 自己 ,就會拒絕那種對力量的損害,那種傷害,就會抵制此類傾向的形成,首要地恰恰 並不 把這種無私稱為 善的 ,由此來表明自己的無私!——這就暗示了那種恰好現在深受尊重的道德的基本矛盾:這種道德的 動機 是與其 原則 相矛盾的!對於這種道德想用來證明自己的那個東西,它 [60] 又以自己的道德標準來加以反駁!「你應當棄絕自己和犧牲自己」——為了不至於與自己的道德相違背,這個命題就只能由一個人來宣告,此人由此放棄自己的利益,並且也許在所要求的個體之犧牲中招致他自己的沒落 [61] 。不過,一旦鄰人(或社會) 為功利之故 而倡導一種利他主義,那麼,與之恰好相反的命題「你應當追求自己的利益,即便以其他的一切為代價」就會得到應用,也就是說,「你應當」與「你不應當」就會一口氣得到說教! [62] 邊碼:392-394 22 國王的日程安排 [63] 。 [64] ——一天開始了:讓我們開始來安排今天的事務,以及現在還在安睡中的我們最仁慈的主人的節慶。陛下,今天是個壞天氣:我們得小心,別說壞天氣;不要談論天氣,——但我們今天將把事務弄得比通常更莊重一些,把節慶弄得比通常更喜慶一些。陛下也許竟要生病了:早餐時我們將向他呈獻昨晚最後的好消息,就是蒙田先生到了,後者擅長於對陛下的病講一些十分愜意的玩笑話,——陛下患了結石病。我們將招待幾個人物,(人物!——他們當中那隻氣鼓鼓的老青蛙,當它聽到這個詞時他會說些什麼呀!「我不是人物」,他會說,「而始終是事物本身」。)——而且招待的延續時間比人們能舒適地接受的更長些:有充分的理由來敘述一下那個詩人,他在自己的門上寫下:「進來的令我榮耀;不進來的讓我開心。」 [65] ——這真地叫做以禮貌方式道出了一種無禮!也許就這位詩人本身來說,他完全有理由失禮:據說他的詩歌比他這位詩歌鐵匠要強。那麼,他還喜歡寫大量的詩,儘可能地逃避世界:這其實是他那彬彬有禮的壞習氣的意義!相反,一位王侯始終要比他的「詩歌」更有價值,即使——但我們在幹什麼呀?我們在閒聊,而宮廷上下都以為我們在幹活,為工作傷透了腦筋:在我們的窗台上點燈之前,人們是看不到燈光的。——聽呵!那不是鐘聲麼?見鬼去吧!一天開始了,舞會開始了,而我們竟不知道它的曲目表!所以,我們必須臨時安排,——人人都是臨時安排自己的日子的。就讓我們今天像所有人一樣來干一回吧!——這樣,我神奇的晨夢便消失了,很可能是由於教堂鐘樓傳來的沉重鐘聲,這鐘聲恰好以特有的全部分量宣告現在是五點鐘。在我看來,這一次,夢想的上帝似乎是想取笑我的習慣,——我的習慣是讓一天這樣開始,即 為我自己 安排好一天,使之變得可忍受的,而且情形可能是,我經常過於正式地來做這件事,太像一個王子了。 邊碼:395 23 [66] 腐化的標誌 。——讓我們來關注一下那些有時必然地發生的、用「腐化」一詞來表示的社會狀態的下列標誌。一旦在某個地方出現了腐化,就會不斷發生一種混雜的 迷信 ,相反,一個民族迄今為止的總體信仰就會變得蒼白而無能:因為這種迷信乃是次一等的自由精神,——誰若聽命於這種迷信,他就選擇了某些與自己意氣相投的形式和套路,並且允許自己有選擇的權利。與篤信宗教者相比較,迷信者始終有多得多的「人格」(Person),而且一個迷信的社會將成為這樣一個社會,在其中已經有大量個體,也已經有許多關於個體性的快樂。從這個觀點出發來看,迷信總是表現為一種 進步 ,一種反對信仰的進步,總是表現為一個標誌,標誌著理智變獨立了,想要獲得自己的權利。古老宗教和虔誠的崇拜者這時就控訴腐化,——他們一直也規定了語言用法,甚至在最自由的精神那裡,也對迷信作了一種惡意的誹謗。讓我們記取一點:迷信是 啟蒙 的一個徵兆 [67] 。——第二,人們以 衰弱 ( Erschlaffung )譴責一個腐化蔓延的社會:而且在這個社會中,對戰爭的重視和對戰爭的樂趣明顯減少了,現在人們對舒適生活的追求是如此熱烈,就像從前人們追求戰爭的和競技的榮譽一樣。但人們習慣於忽視一點:從前通過戰爭和競賽獲得壯麗成就的那種古老的民族活力和民族激情,現在已經轉化為無數私人激情了,一味地變成更不可見的了;的確,在「腐化」狀態中,一個民族現在被耗盡的活力的權力和強力很可能比從前更大些,個體如此揮霍地發揮這種力量,這是前所未有的,——當時還沒有豐富到這個地步!因此,恰恰就在「衰弱」時代,悲劇在各處亂竄,偉大的愛情和深仇大恨在此產生,認識的火焰熊熊燃燒,升向天空。第三,仿佛是要為對迷信和衰弱的責難作出辯解,人們經常說,這樣的腐化時代是比較溫和的,與更老的、更虔信的和更強大的時代相比,現在暴行是大大減少了。但就像前述的責難一樣,對於這種讚揚,我也是不能附和的:我只能承認,現在暴行變得精細優雅了,而且它的陳舊形式從現在起是違背趣味的;但在腐化時代,由言辭和眼神所造成的傷害和折磨獲得了極高的發展,——現在才產生了 邪惡 以及對於邪惡的樂趣。腐化的人是機智的和喜歡誹謗的;他們知道,除了用匕首和襲擊,還有其他謀殺方式,——他們也知道,一切 保證 都會被相信。第四,「禮崩樂壞」之時,首先出現的是那些被稱為暴君的人物:他們是先行者,可以說是早熟的 個體中的頭生子 。只還有一小會兒:而且這種果實中的果實 [68] 掛在民族之樹上,成熟而發黃,——而且,只是為這些果實之故才有這棵樹的!如果這種禮崩樂壞到了極點,所有暴君的鬥爭也達到了極點,那就總是會出現一個凱撒,這個最後的暴君,他厭倦了為自己而工作,從而結束了圍繞獨裁統治所做的睏倦爭鬥。在凱撒那個時代,個體通常已極為成熟,因而「文化」極其發達而碩果纍纍,但這不是因為他的緣故,並不是由他造成的:儘管高度文明的人喜歡把自己假裝為 凱撒的 功業,以此來對他們的凱撒獻媚。然而真相是,因為他們於自身中有了足夠多的不安和勞作,所以他們必需有外部的安寧。在這樣的時代里,賄賂和告密行為放大到了極致:因為人們現在對剛剛發現的ego[自我]的熱愛已經遠遠強於對陳舊的、被耗盡了的、被死命吹捧的「祖國」的熱愛;而且,一旦一個權勢人物和富人表示樂於把金錢施捨給他們時,則那種要以某種方式抵抗可怕的幸福之動盪而保障自己的需求,也就張開了高貴的雙手。現在少有可靠的將來了:人們只為今天活著:有了這樣一種心靈狀態,所有誘騙者都在做一種輕鬆的遊戲,——因為人也只能讓自己「為今天」去誘騙和行賄,並且為自己保留將來和德性!個體們,這些真正的自在自為者 [69] ,眾所周知他們更多地為眼下操心,甚於他們的對立面即群畜之人,因為他們認為自己與將來一樣都是不可估量的;同樣地,他們也樂意與強權人物接觸,因為強權人物深信自己的行動和資訊,而大眾既不能理解也不能寬恕這些,——但暴君或者凱撒卻能理解個體的權利,甚至理解個體的放蕩不羈的行為,而且有興趣談論、甚至支持一種更大膽的私人道德 [70] 。因為他想到自己,希望自己已經思考了拿破崙曾經以經典的方式道出的話:「我有權通過一種永遠的『這就是我』(Das-bin-ich)來回答人們針對我的全部責難和控訴。我遠離世人,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條件。我要求人們也屈服於我的幻想,如果我熱衷於這種或者那種消遣,人們會覺得那是十分簡單的」 [71] 。拿破崙有一次對自己的夫人如是說,當時他夫人拿到了理由,責問她丈夫對婚姻的忠誠。——腐化時代就是蘋果從樹上掉下來的季節:我指的是個體、將來的胎盤、精神殖民的創作者以及國家和社會聯盟的發動者。腐化只不過是表示一個民族的 秋收季節 的咒罵之語。 邊碼:396-398 24 不同的不滿 。——虛弱的、可以說女性般的不滿者具有一種美化生命和深化生命的敏感性;而強大的不滿者——用形象說法,是他們中的男人——則具有一種改善和保障生命的敏感性。前者的虛弱和女人氣表現在,她們有時喜歡讓自己受騙,可能也樂意獲得一點兒陶醉和狂熱,但整體上決不會得到滿足,而且苦於自己的這種不可救藥的不滿;此外,她們是所有那些擅長於創造麻醉劑和鎮靜劑安慰的人的促進者,而且恰恰因此 [72] ,她們對那些高估醫生甚於教士的人們生氣,——由此她們便為現實困境的 延續 提供了支持!倘若說自中世紀以來歐洲沒有超量的這個種類的不滿者,那麼,也許根本就不會形成那種著名的歐洲能力,即不斷 求變 的能力:因為強大的不滿者的要求過於粗糙,根本上過於簡樸,以至於最後肯定能夠獲得安寧。在這方面,中國是這樣一個國家的例子,在那裡大規模的不滿與求變能力已經滅絕好多個世紀了;歐洲的社會主義者和國家偶像崇拜者採取改善和保障生活的措施,或許也能在歐洲輕鬆地達到中國的狀態,達到一種中國式的「幸福」,前提是,他們在此能夠首先根除那種更病態、更柔弱、更女性、這當兒依然極豐富地存在的不滿情緒和浪漫主義。歐洲是一個病人,這個病人理當把他至高的感謝歸於自己的不可救藥,以及自己的痛苦的永遠變化;這些持續不斷的新形勢,這些同樣持續不斷的新危險、新痛苦和新出路,最後產生了一種理智上的敏感性,後者差不多是一種天才,無論如何也堪稱一切天才之母。 邊碼:399 25 並非為認識而被預先規定 。——有一種根本不稀罕的笨拙的謙恭,人一旦有了這種謙恭,就永遠不適宜於做認識的門徒了 [73] 。因為:當這種類型的人感知到某種顯眼的東西時,他似乎會轉身就跑,並且對自己說:「你弄錯了!你的心智去哪了!這不可能是真相!」——而現在,他不是再次做更敏銳的審視和傾聽,而是像受了驚嚇,盡力逃避這個顯眼的事物,並且力求儘可能快速地把它忘掉。因為他的內在準則是:「凡與通常關於事物的意見相違背的,我都不想看到!難道 我 生來就是為了發現新的真理麼?這樣的老傢伙已經太多了。」 邊碼:400 26 [74] 生活意味著什麼 ?——生活——意味著:持續不斷地把某種想要死去的東西從自身那裡排除出去;生活——意味著:對我們身上(不光是我們身上)變得虛弱和老朽的一切東西採取冷酷無情的態度。生活——也意味著:對垂死者、困苦者和年老者毫無敬仰麼?不斷地充當謀殺者嗎?——可老摩西曾經說過:「你不該殺戮!」 27 [75] 棄世者 。——棄世者在幹什麼呢?他力求一個更高的世界,他意願比所有 [76] 肯定的人飛得更廣、更遠、更高,—— 他扔掉了許多 會使他的飛行變得艱難的東西,而其中有些東西對他來說並非毫無價值、並非是他不喜歡的:他為自己追求高處的欲望而把它們犧牲掉了。這種犧牲、這種扔掉現在恰恰是他身上唯一可見的東西:據此,人們給了他棄世者之名,而且他作為這種棄世者站在我們面前,裹上風帽,就像披著一件粗山羊毛襯衣的幽靈。但他對自己給我們造成的效果卻是十分滿意的:他想對我們隱瞞自己的欲望、自己的驕傲、自己飛越我們的意圖。——是的!他比我們所設想的要聰明些,對我們彬彬有禮——這個肯定者啊!因為儘管他棄世,但在這一點上並不遜於我們。 [77] 28 [78] 精華造成傷害 。——我們的強項有時會推動我們向前,推到如此之遠的地步,使得我們再也不能忍受我們的弱點,並且毀於我們的弱點:對於這個結局,我們也可能預見到了,但卻不願意改變。於是我們會橫眉冷對我們身上想要受到保護的東西,我們的偉大也是我們的冷酷無情。——這樣一種體驗,我們最後必將為之付出生命的代價,它是那些偉大人物對他人和時代的總體影響的一個比喻:——正是以他們的精華,以只有他們能夠做到的事,他們使許多虛弱者、不安者、生成者、意願者走向毀滅,而且由此成為有害的。的確也可能出現這樣的情形,即:總的來看,他們之所以有傷害作用,是因為他們的精華只有那些失去了自己的理智和自私自利的人們才會接受,仿佛是暢飲一種太烈的酒:這些人酩酊大醉,結果必定會在醉意驅動下走上的全部迷途上粉身碎骨。 邊碼:401 29 [79] 添油加醋的說謊者 。——當法國人開始為亞里士多德的三一律 [80] 論戰、因而也開始為之辯護時,我們可以再度看到我們如此常見、但又不願意見到的情形:——人們 為自己編造了一些理由 ,就是那些定律得以持存的理由,只是為了不承認一點,即人們已經 習慣 於這些定律的支配地位,也不再意願事情有所變化。而且,在任何一種支配性的道德和宗教範圍內,人們也是這麼幹的,而且向來如此:當一些人開始對習慣作出爭辯,並且 追問 理由和意圖時,習慣背後的理由和意圖就總是首先被添油加醋地編造出來。這裡隱藏著所有時代的保守者的不誠實:——他們是添油加醋的說謊者(Hinzu-Lügner)。 30 [81] 名人的喜劇 。——著名人物 需要 聲譽,例如所有的政治家,他們選擇同盟和朋友,從來都不是沒有潛在動機的:從這個人那兒,他們想要的是其德性的一份光輝和餘暉,從那個人那兒,他們想要的是人人都知道的他的某些可疑特性中引起恐懼的東西,而從另一個人身上,他們竊取其躺在陽光下的懶散名望,因為這有益於他們自己的目的,即有時要表現得粗心大意和愚鈍不堪:——這掩蓋了以下事實,即他們是在暗中守候;他們時而需要他們附近的幻想家,時而需要行家,時而需要冥思苦想者,時而需要老學究,仿佛那就是他們當下的自身,但很快地,他們就不再需要這些人了!因此名人的環境和外界不斷地消失,而一切似乎蜂擁進入這個環境裡,想要變成他們的「性格」:在這方面,他們頗類似於大城市。他們的名望就像他們的性格一樣不斷在變化,因為他們變化多端的手段要求這種變化,他們時而推出這種、時而推出那種現實的或者虛構的特性,推 向 舞台:如前所述,他們的朋友和同盟屬於這些舞台特性。與之相反,他們所意願的東西必定會越來越牢固地、堅強地和輝煌地保留下來,——而且這有時也是他的喜劇和舞台劇所需要的。 邊碼:402 31 [82] 商業與高貴 。——買賣現在被視為平常的事,就像讀與寫的藝術一樣;現在每個人都受到了這方面的訓練,哪怕他不是一個商人,也還每天都在練習這種買賣技術:就好像從前,在人類未開化的時代里,人人都是獵手,天天都在練習狩獵技術。當時狩獵是平常的事:然而,正如狩獵最後變成了達官貴人的特權,因而失去了日常和平常的特性——因為它不再是必需的,而是成了脾氣和奢華方面的事情:——同樣地,有朝一日,買賣的情形或許也會如此。可以設想這樣的社會狀態,其中沒有買與賣,買賣技術的必要性漸漸地完全消失了:也許這時候,一些不太屈服於普通狀態之法規的個體就會讓自己把買賣看作一種 感覺的奢侈 。只有在這時候,商業交易或許就獲得了高貴性,貴族們也許會同樣樂意從事商業,就像從前投身於戰爭和政治一樣:而反過來,政治的估價或許也完全改變了。現在政治就不再是貴族的手藝:或許有可能,人們有一天會發現政治是如此粗俗和卑鄙,以至於可以把它置於「精神賣淫」一欄,就如同所有的黨派文學和通俗文學一樣。 邊碼:403 32 [83] 不受歡迎的門徒 。——「對這兩個年輕人,我該怎麼弄呀?」一位哲學家惱怒地叫道。這位哲學家「敗壞」了青年,就像蘇格拉底當年敗壞了青年。——「他們是我不喜歡的門徒」。其中一個不會說「不」,另一個對所有人都只會說:「差不多差不多」。假如他們來把握我的學說,那麼,第一個門徒就會吃太多的 苦 ,因為我的思想方式要求一種戰鬥的心靈,一種創傷的意志,一種否定的興趣,一張堅硬的皮,——他會因外傷和內傷而不斷衰弱。另一個門徒對於他所主張的任何事務,都裝出一種中庸態度,從而把任何事務都弄成平庸樣子,——我倒是希望我的敵人有這樣一個門徒。 邊碼:404 33 [84] 在教室之外 。——「為了向您們證明,人根本上屬於馴順的動物,我要提醒您們注意,長期以來人曾經是多麼輕信。只是到現在,十分遲晚了,而且經過巨大的自身克服,人才成了一種 懷疑的 動物,——是的!人現在比以前更壞了。」——我不明白:為什麼人現在會變得更懷疑和更邪惡了?——「因為他現在有了一門科學,——必須有一門科學!」—— 34 [85] 隱藏的歷史 [86] 。——每個偉大的人都具有一種反作用力:因為他的緣故,所有歷史都被重新置於天平上,過去時代的無數個秘密從其隱藏處爬了出來——進入 他的 陽光中。根本就不可預見,什麼還將會變成歷史的一部分。也許過去本質上還是未被發現的!還需要有如此之多的反作用力! 35 [87] 異端與巫術 。——另類思考,不同於倫常地進行思考——這早就不是一種更優秀的智力的結果,而毋寧說是更強大、更邪惡的傾向的結果,那是一些放縱、孤立、固執、幸災樂禍、陰險狡黠的傾向。異端乃是巫術的配對物,與巫術一樣,誠然是某種無害的東西,甚或本身就是值得尊重的東西。異端者和巫術師是兩類惡人:他們的共同點在於,他們也感到自己是邪惡的,但他們的無法抑制的樂趣是,要對占據支配地位的東西(人或者意見)發泄自己,並且要損害這種東西。宗教改革,乃是中世紀精神的一種增強,而在這種精神已經不再具有好良心的時代里,宗教改革便使這兩類惡人層出不窮了。 邊碼:405 36 遺言 。——人們記得,奧古斯都大帝 [88] ,那個可怕的人,他同樣能克制自己,同樣能像智慧的蘇格拉底那樣沉默,他用自己的遺言輕率地對待自己:當他暗示人們,他戴著面具,演了一齣喜劇時,他頭一次拋棄了自己的面具,——他扮演了國父角色,展示了皇位上的智慧,演得可謂出神入化!Plaudite amici,comoedia finite est! [89] [朋友們鼓掌吧,喜劇結束了!]——臨死的尼祿 [90] 的想法是:qualis artifex pereo! [91] [一個多偉大的藝術家隨我而亡了!],這也是彌留之際的奧古斯都的想法:古羅馬演員的虛榮!古羅馬演員的饒舌!與垂死的蘇格拉底恰成對立面!——但提庇留 [92] ,這個最大的自我折磨者安靜地死去,—— 此公 是真人,而不是一個演員!臨死之際,最後他腦子裡想的可能是什麼啊!也許是:「生——是一種漫長的死。我這個傻瓜,居然讓這麼多人折了壽!難道 我 不是適合於做一個施善者嗎?我本該給予他們永恆的生命:於是我能 看見 他們永恆地 赴死 。 為此 我真的有一雙極好的眼睛:qualis spectator pereo![一個多好的觀眾隨我而死了!]」提庇留經過長時間的垂死掙扎,似乎又有點精力,這時候有人建議最好用枕頭把他悶死,——他死了兩回啊 [93] 。 37 起於三種謬誤 。——最近幾個世紀來,人們促進了科學的發展,首先是因為人們希望用科學、通過科學來對上帝的善意和智慧作最佳的理解——這個主要動機存在於英國偉人的心靈里(比如牛頓)——,其次是因為人們相信知識是絕對有用的,尤其是相信道德、知識與幸福的最內在的結合——這個主要動機存在於法國偉人的心靈中(比如伏爾泰)——,第三是因為人們認為, [94] 在科學中可以擁有和熱愛某種無私的、無害的、自足的和真正無辜的東西,這種東西根本就沒有摻雜人的邪惡欲望——這個主要動機存在於斯賓諾莎的心靈里,後者作為認識者頗有神聖之感:——可見,蓋起於三種謬誤。 邊碼:406 38 [95] 爆發的人 。——如果考慮到年輕男子們的精力多麼需要爆發,那麼,看到他們如此粗俗和如此不加選擇地決定做這件事或者那件事,我們也就用不著奇怪了:吸引他們的東西乃是做某件事的熱情樣子,可以說是燃燒著的導火線景象,——而不是事情本身。所以,更精細的引誘者善於向年輕男子們許諾爆發,而無視對他們的事情的論證:有了理由,人們就無法贏得這些火藥瓶了! [96] 39 改變了的趣味 。——普通趣味的改變比意見和觀點的改變更為重要 [97] ;意見和觀點,連同全部論證、反駁以及整個理智的化裝舞會,只不過是改變了的趣味的徵兆,而肯定 不是 它的原因——人們依然常常這樣來稱呼之。普通趣味是如何變化的呢?蓋由於某些有權勢和影響力的個體毫無廉恥地表達 他們的 hoc est ridiculum,hoc est absurdum[這是可笑的,這是荒唐的],也就是他們的趣味和厭惡的判斷,並且專橫地加以貫徹:——他們以此強迫許多人,漸漸地從中發展出一種更多數人的習慣,最後甚至變成了 所有人的需要 。但這些個體之所以另類地感受和「品嘗」,其原因通常在於他們的生活方式、營養和消化方面的奇異怪癖,也許就在於他們血液和大腦中無機鹽的多少,簡言之就在於他們的生理(Physis):他們卻有勇氣信奉自己的生理,去傾聽自己生理的各種要求,那些依然用極精細優雅的音調錶達出來的要求:他們的審美判斷和道德判斷就是其生理的「極精細優雅的音調」。 邊碼:407 40 [98] 論高尚風度的缺失 。——士兵與指揮官的相互關係,始終還比工人與僱主的關係高得多。至少這期間,一切通過軍事建立起來的文明還高於一切所謂的工業文明:當今形態的工業文明乃是迄今為止最卑鄙粗俗的此在形式(Daseinsform)。在這裡起作用的就是困厄和需要法則:人們想要生活,就必須賣出自己,但人們蔑視那些充分利用這種困厄和需要、 購買 工人的人。稀奇的是,屈服於有權勢的、激發恐懼的、實即可怕的人,屈服於暴君和統帥,遠遠沒有屈服於無名的和無趣的人那樣讓人感覺痛苦(所有工業界大亨都是這種人):工人通常只把僱主看作一個狡詐的、吸血的、利用所有困厄和需要進行投機的人中狗類,僱主的名字、形象、品德和聲譽對工人來說是完全無所謂的。迄今為止,工廠主和商業大佬很可能太缺乏 高等種族 所有那些首先讓 人格 變得有趣的風度和標誌;倘若他們具有天生貴族的高貴眼神和姿態,那麼,也許就不存在什麼大眾的社會主義了。因為大眾根本上是樂意接受任何種類的 奴役 的,前提是,他們頭上的高等人能不斷證明自己是高等的,是 天生 就能下命令的——通過高尚的風度!最粗俗的人都能感覺到,高尚不是可以臨時準備的,他必須敬重在高尚中長期生長出來的果實,——可是,崇高風度的缺席以及聲名狼藉的、有著紅紅胖胖的雙手的工廠主的庸俗不堪,卻使他想到,在此只有偶然和幸運才使某人凌駕於他人之上:好吧,他自己做的推論是, 我們 也來試一下偶然和幸運吧!讓我們來擲一下骰子吧!——所以社會主義開始了。 邊碼:408 41 反對懊悔 。——思想家把自己的行為看作獲得某種啟發的試驗和追問:對他來說,成功與失敗乃是首要的 答案 。但某事失敗了,他就惱火,甚至感到懊悔——他把惱火和懊悔留給那些因為接受了命令而行動的人,以及那些等待棍棒的人——如果仁慈的主對成功不滿的話。 42 [99] 工作與無聊 。——為了報酬而去找工作——在這一點上,如今在文明國家裡幾乎人人都一樣;對他們所有人來說,工作都只是一種手段,而不是目的;因此,他們挑選工作時並不那麼精細,只要這份工作能贏得豐厚的收益就好。現在有一些少而又少的人,他們寧願走向毀滅也不願毫無工作 樂趣 地工作:那些挑剔者、難以滿足者,如果工作本身並不是最高的收益,那麼,他們是不會以一種豐厚的收益為滿足的。各色藝術家和沉思冥想者就屬於這種稀罕之人,但也包括那些遊手好閒者,他們在狩獵、旅行中或者在愛情交易和冒險中度過了自己的一生。只要工作是與快樂結合在一起的,那麼,所有這些人是想要工作和困苦的,如果不得已,也想要最艱難、最費力的工作。否則的話,他們便會有一種斷然的惰性,即便與這種惰性相聯繫的是貧困、恥辱、健康和生命的危險。他們害怕的是無快樂的工作,而並不那麼害怕無聊:是的,如果 他們的 工作要成功,他們其實需要大量的無聊。對於思想家和所有敏感的人物來說,無聊就是那種難受的心靈「平靜」(Windstille),這心靈先行於幸福旅程和快樂的風;他們不得不忍受無聊,不得不 等待 無聊對他們的影響:—— 這 恰恰是卑微之人完全不能由自身達到的!以各種方式把無聊從自身那裡趕走,這是平庸的:恰如無快樂的工作是平庸的。亞洲人相對於歐洲人的突出標誌也許在於,他們能做到一種更長、更深的安寧,超過了歐洲人;甚至亞洲人的麻醉劑也是慢慢生效的,要求人們有耐心,而這是與歐洲毒藥和烈酒的令人討厭的突發性相對立的。 邊碼:409 43 [100] 法律透露了什麼 。——當人們研究一個民族的刑法時,常常會弄錯,就仿佛刑法是這個民族的特性的表達;法律並不透露一個民族是什麼,而是透露出使這個民族感到陌生、稀奇、難以置信、充滿異國情調的東西。法律關係到倫常倫理性 [101] 的特例;最嚴苛的刑罰關乎與相鄰民族的倫常相稱的東西。所以,在瓦哈比教徒 [102] 那裡只有兩種死罪:首先是有另一個不同的神,同於哈瓦比教徒之真主,其次是吸菸(在他們那裡被稱為「可恥的喝酒方式」)。「那麼殺人和通姦的情況如何呢?」——對這些事物有所經驗的英國人 [103] 驚奇地問道。「現在,真主可是仁慈的和憐憫的!」——老頭目說道。——因此,按照古羅馬人的想法,一個女人只可能犯兩重死罪:一是通姦,二是喝酒。老加圖 [104] 認為,人們把親人間的親吻弄成倫常習慣,只是因為要在這個點上 [105] 檢查女人們;一個親吻意味著:她有酒味嗎? [106] 人們真的抓住了一些飲酒的女人,判以死刑:當然不只是因為,有時候在酒精的影響下,這些女人們竟忘掉了否認自己喝過酒;羅馬人首先懼怕放縱的或者狄奧尼索斯式的人物,後者當時偶爾侵襲了南歐的女人們,那時候葡萄酒傳入歐洲還不久,那是一種叫人害怕的對外國的模仿,它顛覆了羅馬人的情感的基礎;對他們來說,這就像一種對羅馬的背叛,就像一種對外國的吞食。 邊碼:410 44 [107] 被相信的動機 。——懂得迄今為止的行為真正依據的那些動機,這是多麼重要:也許,對於這種或者那種動機的 相信 ,也就是相信人類迄今為止當作自身行為的真正槓桿加給自己、為自己想像出來的東西,這對於認識者來說乃是某種更為本質性的事情。因為人的內心幸福和困苦,向來是根據他們對這種或那種動機的相信而為他們所領受的,——而 並非 通過真正的動機!所有這些動機只配有次等的興趣。 邊碼:411 45 伊壁鳩魯 。——是的,我感到驕傲的是,我對伊壁鳩魯的性格有不同的感受,也許不同於無論哪個人,我聽他講話,讀他的文章,都享受到一種古代午後的幸福:——我看到他的眼睛望著白茫茫的遼闊大海,越過海邊巉岩,太陽照耀之處,而大大小小的動物在陽光中嬉戲,穩靠而安寧,就像這陽光和那眼睛本身一樣。這樣一種幸福,是只有一個長期患病者才能發現的,那是眼睛的幸福,人生此在的大海在這眼睛面前變得寂靜了,而且它現在對於海面,對於這個斑斕的、柔和的、令人恐怖的大海表皮,總是百看不厭:從來沒有過這樣一種樸素的歡快 [108] 。 [109] 46 [110] 我們的驚訝 。——一種深刻而徹底的幸福在於,科學探究事物,它們 經受了考驗 ,並且總是一再為新的探究提供基礎:——其實也可能是別樣情形!確實,對於我們的判斷的全部不可靠性和幻想性質以及所有人類定律和概念的永遠變化,我們是如此堅信,以至於真正令我們驚訝的是,科學成果是 多麼 經得起考驗!先前,人們對於一切人事的這種可變性一無所知,倫理性倫常 [111] 維護著這樣一種信仰,即:人類的全部內在生活是用永恆的夾子別在鋼鐵般的必然性上面的 [112] :當時,人們聽人講童話和仙女故事,也許就會感受到一種類似的驚訝之歡快。當時人們可能間或對於規則和永恆感到厭倦,神奇之物使他們十分快樂。失掉一次地基吧!飄浮吧!迷路吧!發瘋吧!——這是天堂里的快樂,屬於早先時代的縱情享樂:而我們的幸福則類似於那個遭受海難者的幸福,他重新上岸,雙腳落在古老而堅固的大地上——令人驚訝的是,大地並未動搖。 邊碼:412 47 論激情之壓抑 。——如果人們持續地禁止自己,不讓自己把激情表達出來,仿佛它是被託付給「庸人」、粗魯者、市民、農民的某種東西,——也即不是要壓抑激情本身,而只是壓抑激情的語言和表情:那麼,結果仍然會 一起 達到人們不想要的東西,那就是:激情本身之壓抑,至少是激情之弱化和改變:——這方面最有教益的例子,是路易十四的宮廷以及依附於宮廷的所有東西。 後繼的 時代,在表達之壓抑方面受到了教育,不再擁有激情本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優雅、平淡、玩耍的風尚,——那是一個無能於粗野鄙俗的時代:結果是,即便對於一種侮辱,也只好用有禮有節的言辭來接受和回應了。也許我們當代提供了一個最值得注意的反面情形:所到之處,在生活中,在舞台上,尤其是在人們寫下來的一切中 [113] ,我都看到了全部的 粗野 暴發和激情之表情方面表現出來的快樂愜意:現在人們要求的是關於激情狀態的某種約定(Convention),——完全不是激情本身!儘管如此,人們最後會因此獲得 激情 的,而我們的後代將擁有一種 真正的野蠻 ,而不只是一種形式上的野蠻和強橫。 邊碼:413 48 [114] 對痛苦的認識 。——也許,人與時代得以相互區分開來,無非是由於對他們所具有的痛苦的不同程度的認識:心靈的痛苦以及肉體的痛苦。關於肉體的痛苦,我們現代人儘管有身體上的殘疾和脆弱,但統統由於缺乏豐富的自身經驗而成了半吊子和幻想家:與一個恐怖時代相比較——所有時代中最漫長的時代——,那時候,個體必須保護自己免受暴力侵害,而且為此目的,本身不得不成為殘酷無情的人。當時,一個人經受了自己身體痛苦和匱乏方面的豐富訓練,甚至在某種對自身的殘暴中、在一種自願的痛苦練習中,把握到一種對他來說必然的自我保存的手段;當時人們教育周圍的人去承受痛苦,當時人們樂於施加痛苦,看到這種最可怕的東西被發布給他人,而除了自己的安全感之外沒有別的感情。但就心靈的痛苦而言,我現在對每個人的觀察著眼於:他是否基於經驗或者描述來認識這種痛苦;他是否假裝這種認識,但依然視之為必需,諸如認為它是更優雅教養的一個標誌,抑或他是否從其心靈的根基上並不相信巨大的心靈痛苦,在提及心靈痛苦時產生了類似的經驗,類似於提及巨大的肉體痛苦之時:後者使他想到自己的牙痛和胃痛。但這在我看來就是大多數人現在的情形。有關兩種形態的痛苦的經驗的普遍缺失,以及一個受苦者的模樣的某種奇特性,現在得出了一個嚴重的結果:人們如今憎恨痛苦遠甚於從前的人,對痛苦的惡意中傷遠甚於過去,是的,人們覺得痛苦 作為一種想法 的現成存在幾乎是不可忍受的,就把它變成一種對整個此在(Dasein)的良心譴責。各種悲觀主義哲學的出現完全不是巨大的、可怕的困境的標誌;而不如說,這個對一切生命之價值的懷疑是在那些時代被提出來的,那時候,對此在的精細化和輕鬆化,已經把心靈和身體無可避免的蚊蟲叮咬看作太過血腥和太過兇惡的,而且由於缺乏真正的痛苦經驗,最喜歡讓 令人煩惱的 、 普遍的觀念 表現為至高種類的痛苦。——已經 [115] 有一種針對悲觀主義哲學以及過度的敏感性的藥方,在我看來,這種敏感性就是真正的「當代困厄」:——但也許,這帖藥方聽起來已經過於殘暴了,本身或許可以被列為那樣一種症狀,人們現在可以根據它來判斷:「此在是某種惡」。好吧!對付「困厄」的藥方就是: 困厄 ( Noth )。 邊碼:414 49 寬宏大度以及類似品質 。——那些矛盾的現象,比如不動聲色的人在行為中突然變得冷酷,比如憂鬱之人變幽默了,尤其是突然放棄復仇或者平息了嫉妒心的 寬宏大度 [116] ——出現在那些具有強大的內在離心力的人身上,在那些會突然饜足和突然厭惡的人身上。他們的滿足是如此迅速和強烈,以至於馬上接踵而來的就是厭倦和憎惡,一種向反面趣味的逃遁:在這種對立中引發的是感覺痙攣,在此人那裡是由於突然變得冷酷,在那人那裡是通過大笑,在另一個人那裡則是流淚和自我犧牲。在我看來,寬宏大度者——至少是那種總是讓人印象最深刻的寬宏大度者——是具有極度報復欲的人,一種滿足於切近中向他顯示出來,他 已然在表象 ( Vorstellung ) 中 如此豐富而徹底地痛飲之,直到最後一滴,結果,對於這種快速的放縱行為的巨大而迅速的厭惡便接踵而來,——現在,他得以「超越自身」(正如人們所說的那樣),寬恕了自己的敵人,甚至祝福和崇敬敵人。但以這樣一種對自身的強暴,以這樣一種對自己剛剛還十分強大的報復欲的嘲笑,他只不過是屈服於那種恰好現在在他身上變得強大的新欲望(即厭惡),而且他這樣做也同樣不耐煩和同樣放縱,就如同此前不久他 先行取得了 ——可以說在想像中吸乾了——復仇之快樂。寬宏大度與復仇一樣,包含著同樣程度的自私,但卻是一種不同性質的自私。 邊碼:415 50 [117] 孤獨的理由 。——即便在最有良心的人那裡,良心的譴責也虛弱不堪,無力面對這樣一種情感:「這件事或那件事是違背 你的 社會的良好倫理的」。最強大的人也還會 害怕 旁人的冷眼和撇嘴,而人們就是在旁人當中、為著旁人而長大成人的。在此他到底害怕什麼呢?害怕孤獨!這個理由甚至把做人或做事的那些最佳理由擊倒了!——我們的群盲本性如是說。 51 [118] 真理感 。——我讚揚任何一種懷疑,對之我可以回答:「讓我們試試看!」然而對於不讓試驗的所有事物和所有問題,我是再也不想聽聞什麼的。這就是我的「真理感」的界限:因為在那裡,勇氣喪失了自己的權利。 邊碼:416 52 他人知道我們什麼 。——我們對自己知道些什麼,記憶些什麼,這對我們生活的幸福來說並不像人們所相信的那麼關鍵。有一天,向我們衝來的是, 他人 知道我們些什麼(或者以為知道些什麼)——這時候我們才認識到,這是更為強大的東西。對付壞良心要比對付壞名聲更容易。 53 [119] 善從哪裡開始 。——眼睛的微弱視力不再能夠看到邪惡的欲望本身(因為它變得文雅精緻了),在這當兒,人就開始建立善的王國,並且感覺到現在已經轉入善的王國中了,這樣一種感覺使所有受邪惡欲望威逼和限制的本能欲望,比如安全感、舒適感、善意等,都一道激動起來。可見:眼睛越是遲鈍,善之觸角伸展得越廣大!所以才有民眾和孩童們永遠的快樂!所以才有大思想家的陰鬱及其與壞良心同源的悲傷! 54 [120] 關於假象的意識 。——以我對於整個此在(Dasein)的認識,我感覺自己的境況是多麼神奇和多麼新鮮,同時又是多麼可怕和多麼諷刺。對我來說,我已經 發現 ,古人類和古動物,實即一切有感覺的存在的整個原始時代和過去,在我身上繼續創造、繼續愛、繼續恨、繼續作出推論,——我突然從這個夢中驚醒過來了,但只不過是意識到,我正在做夢,而且 必須 繼續做夢,方不至於走向毀滅:正如夢遊者必須繼續做夢,方不至於墜落。現在對我來說,什麼是「假象」(Schein)呢?肯定不是某種本質(Wesen)的對立面,——對於無論何種本質,除了僅僅指出它的假象的謂詞,我還能說些什麼啊!肯定不是一張僵死的面具,人們可以為一個未知的X戴上、也完全可以取下來的死面具!對我來說,假象乃是起作用和活生生的東西本身,它在其自嘲中走得如此之遠,以至於使我感覺到,這裡有的只是假象、鬼火和幽靈的舞蹈,再無別的,——在所有這些夢想者當中,也有我這個「認識者」跳著自己的舞,認識者是一個工具,讓人延長塵世之舞,就此而言屬於此在之節日的安排者,而且,一切認識的崇高結論和聯繫也許是、並且還將是最高的工具,用以維持夢幻的普遍性和所有這些夢幻者相互間的可理解性,並且恰恰因此 維護著夢幻的延續 。 邊碼:417 55 [121] 最後的高貴感 。——究竟什麼使人「高貴」呢?肯定不是作出犧牲;狂熱縱慾者也作出犧牲。肯定不是完全服從某種激情;因為也有可鄙的激情。肯定也不是無私地為他人做些什麼:也許自私的後果恰恰在最高貴者那裡是最大的 [122] 。——相反,侵襲高貴者的激情乃是一種特殊性,而高貴者是不知道這種特殊性的:使用一種罕有而獨一的尺度,近乎一種瘋狂:對其他所有人都會感到冷酷的事物的灼熱情感:一種對尚未找到衡器來加以衡量的價值的猜測:一種獻給某個未知之神的祭壇犧牲:一種不求榮耀的勇敢精神:一種向人和物傳布的富裕的自足。所以,迄今為止,都是這種稀罕的東西以及對於這種稀罕性的無知才使人高貴。但我們在此要思量一下,通過這一準則,一切通常之物、切近之物和不可或缺之物,質言之就是最能保存種類的東西,以及根本上迄今為止人類的 規則 ,這一切都為了照顧特例而受到了不公正的評判,整體上受到了誹謗。成為規則的辯護者——這也許是使人間的高貴感得以開啟的最終形式和精妙之處。 邊碼:418 56 [123] 追求痛苦的欲望 。——如果我想到做事的欲望,這種欲望不斷刺激著千百萬年輕的歐洲人,他們全都不能忍受無聊,也都不能忍受他們自己,——那麼我就能理解,他們身上必定也有一種受苦的欲望,為的是從他們的痛苦中獲得行為、行動的一個可能原因。困厄(Noth)是必需的!所以才有了政治家的叫喊,所以才有了全部可能的階層的許多虛假的、被虛構和被誇大的「困境」,以及樂於相信這些東西的盲目的熱心腸。這些年輕人要求,不幸——而決不是幸福——應當 來自外部 ,或者從外部才是可見的;他們的想像已經先行忙碌於從中形成一個怪物,以便他們此後能夠與一個怪物鬥爭。倘若這些有困厄嗜好的人在自身中感受到一種從他們出發使自己愉快、為自己做某事的力量,那麼,他們就會懂得從他們出發為自己創造一種特有的、本己的困厄。於是,他們的臆造和發明就可能會更精細,他們的滿足就可能會像好音樂一樣美妙動人:而現在,他們卻用他們的痛苦叫聲來充斥這個世界,因而甚至太過經常地用 痛苦感情 來充斥這個世界!他們不知道對自己做些什麼——因此他們就把他人的不幸畫在牆上:他們永遠需要他人!而且總是不同的他人!——原諒我,我的朋友呵,我已經斗膽把我的 幸福 畫在牆上。 邊碼:419 * * * [1] 參看6[438]。——編注 [2] 此在(Dasein):或譯「人生此在」,在尼采那裡等於「生命」(Leben)。——譯註 [3] 尼采這裡的思想結合了達爾文的進化論與斯賓塞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譯註 [4] 我親愛的同胞和鄰人……]據謄清稿:我親愛的同胞和鄰人啊,在這樣一種對巨大整體及其優勢的考察中,你必定會認識到,你根本就不。——編注 [5] 而且]據謄清稿:這種真正的「利己主義者」。——編注 [6] 可參看尼采:《道德的譜系》(1887年)第二章「虧欠」、「壞良心」及與此相關者)和第三章「苦修理想意味著什麼?」。——譯註 [7] 這兩句中的破折號為譯者所加。——譯註 [8] 無數大笑的浪潮]對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第80—90行的誤譯。——編注 [9] 生存,要是]據謄清稿:生存,[他必須有這方面的興趣,寧可存在而不是不存在]要是。——編注 [10] 這條全新的潮起潮落的規律嗎?]據謄清稿:現在在人類本性中有兩個相互矛盾的條件,它們想要構成其序列中的一種節奏嗎?你們理解為什麼我們所有人都必須擁有自己的潮起潮落的規律嗎?什麼是我們不能同時擁有的呢?什麼是我們不可同時擁有的呢?——那麼好吧!讓我們成為這種新節奏的發明者!人人都為自己和自己的音樂!——編注 [11] 我們也有自己的時代呀!]作者修改前的校樣沒有此句。——編注 [12] 參看尼采:《善惡的彼岸》(1886年)和《道德的譜系》(1887年)。在那裡尼採區分了「善—惡」與「好—壞」。——譯註 [13] 女人也還在這「絕大……]據準備稿:女人們,如果有一天我領悟了那道照在她們身上的光,她們在我看來是多麼平庸和——丟人:天才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呀。——編注 [14] 參看6[175]。準備稿:對卑賤者來說,一切高貴的情感都顯得是不適當的,因此顯得幾乎是不可能的、難以相信的:如果他們相信這一點,他們就會把人視為干某些不適當之事的傻瓜。目的對人來說[原文如此!]就是好處和優勢:他[原文如此!]可能把握了高貴行為的享受,但他[原文如此!]不承認高貴行為是目的。卑賤者問:「人們處境不利,或者落入其中了,就像犧牲者所做的那樣,怎麼能開心呢?」一定是有一種理性的疾病與高貴的情緒聯繫在一起了,因此他蔑視這種快樂,正如我們藐視錯亂者從其固定的理念中獲得的快樂一樣。——但通常他會想:「這種犧牲可能會成為獲得一種起豐富補償作用的好處的手段」——因此他懷疑大度的人物。——事實上,高貴者可以通過一種沒有思想的快樂感和不快感而得到規定,正如我們很快把一種食物放在嘴的這一邊或那一邊咀嚼,而對此毫無思量,而是根據是這樣還是那樣更愜意的標準。大度者帶有某種清晰理智方面的缺陷:拿破崙理解不了思想的中止。動物們會冒著生命危險保護自己的幼崽,不會想到自己的危險,因為對於自己後代的樂趣以及怕這種樂趣被剝奪掉的擔心完全把它們控制住了,它們於此變得蠢笨不堪。這本身恰恰不是道德的,就像一個男人跟隨自己的性本能而遭受最可惡的疾病。——所以,卑賤者的標誌在於,他決不會忘掉自己的好處,而且這種思想比他的[原文如此!]本能更強:不能讓那些本能引誘他去做不適當的行為,這是他的 [原文如此!] 智慧。這就是說:高貴人物是更非理性的。也可參看鮑曼(J.J.Baumann):《道德手冊連同法哲學綱要》,萊比錫,1879年,第13頁(注意!):「相反,具有卑賤或者自私想法的人根據自身來解釋一切,因為對他來說一種無趣的和高貴的思想方式是完全不可把握的……」這段文字是尼采刪除的。——編注 [15] 高貴與卑賤(Edel und Gemein):在尼采這裡接近於他所思的「好與壞」。——譯註 [16] 那些]謄清稿、大八開本版:他的。——編注 [17] 封丹奈爾(Bernhard Le Bovier de Fontenelle,1657—1757年):又作「方特奈爾」,法國哲學家、作家,歐洲啟蒙運動先驅之一。著有《關於宇宙多樣性的對話》等。——譯註 [18] 準備稿:直到現在,最強壯的個體最多地把人類帶向前方,他們總是一再點燃昏昏欲睡的激情,通過把各種典範對立起來,迫使人們形成關於新事物的意見,由此喚醒了精神——而舍此,人就會沉睡於自己的意見之上。多半要動用武器,推翻界碑,損害虔誠:但也可能通過新的形成強烈對照的學說!一個征服者如同一個哲學家一樣,也包含著同一種惡:只有它在哲學家那兒獲得了更高升華,它首先並沒有如此猛烈地付諸實施。每個時代的所謂善人全都是那樣一些人,他們深入挖掘新思想的根底,並且由此結出果實——他們是耕耘者。然則每一塊土地都會被利用殆盡,巨大的犁鏵必定會出現,不然的話,善人們就會把人類搞成一個乏味的、荒蕪的地帶。善人們的婚姻漸漸生產出低能愚笨的後代。——編注 [19] 關於此處「徹底錯誤的道德學說」,可參看尼採在《論道德的譜系》(1887年)第一篇中的討論,參看尼采:《善惡的彼岸·論道德的譜系》,科利版《尼采著作全集》第6卷,中譯本,趙千帆譯,孫周興校,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326頁以下。——譯註 [20] 德語原文為zweckmässig和unzweckmässig,是兩個形容詞,或譯為「合目的」與「不合目的」。——譯註 [21] 參看6[116]。——編注 [22] 指康德的「絕對命令」(kategorischer Imperativ)概念,參看康德:《實踐理性批判》第一部分第1卷,中譯本,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1頁以下。——編注 [23] 馬志尼(Giuseppe Mazzini,1805—1872年):義大利革命家,民族解放運動領袖,1831年在馬賽成立「青年義大利」社團,1834年與德國和波蘭的「青年歐洲」運動聯合。1837年流亡倫敦後創辦《人民使徒報》,發表《論人的責任》一書。——譯註 [24] 思考]謄清稿、大八開本版:思考者。——編注 [25] 此處暗指蘇格拉底的一個故事:蘇格拉底去阿伽通家赴宴,同行的人已經到了,而他卻落在後面思考,到了阿伽通家也不進門,在隔壁的前院裡待著。後來終於進來了,大家已經吃了一半。阿伽通說:「來呀!蘇格拉底,請挨著我坐,讓我靠近你,可以沾到你在隔壁門樓里發現的智慧。顯然你是找到了並且抓住了它,要不你還不會來。」參看柏拉圖:《會飲篇》174A以下;見《柏拉圖對話集》,中譯本,王太慶譯,商務印書館,2004年,第290頁以下。——譯註 [26] 準備稿:需要對所有激情做深入研究,按照民族、時代和基本價值判斷,而且這方面的全部理性也必須得到提示。——編注 [27] 獨眼巨人建築物(Cyklopen-Bauten):希臘神話中的獨眼巨人(又譯為「基克洛普斯」)是西西里島的巨人,擅於鍛造,為宙斯製造閃電。在古義大利伊特拉斯坎等地建有獨眼巨人城牆。——譯註 [28] 前一句的「我們的」用的是unsern,後一句加重點號的「我們的」用的是 unseren ,字面上並無區別,未知如何區分。——譯註 [29] 準備稿:人類幾千年前在胚胎中居有的東西,也許首先在我們身上得到顯露,但十分虛弱。——因此,舉例說來,咖啡對歐洲的影響也許只能在幾千年來才昭然。參看11[212]。——編注 [30] 準備稿:稀罕人物:我把他們理解為返祖現象(Atavismus),對於過去是極有教益的!有過這樣一個時代,其時,他們的特性是常見的和普遍的。通常就是克制的保守世代的產物。——編注 [31] 此處「遺腹子」原文為Nachschösslinge,英譯本作late ghosts。參看英譯本,第84頁。——譯註 [32] 「行板」(Andante):音樂術語,從容而舒緩的速度而含有優雅的情緒,屬中慢板。——譯註 [33] 正如荷馬所言,是「超乎命數」]參看荷馬的說法êπeρμñρον[超乎命運之外](《奧德賽》第一卷第34行;《伊利亞特》第ⅩⅩ卷,第30行等),êπ¢ρμοÝραν[超乎命運之外](《伊利亞特》第ⅩⅩ卷第336行等),êπ¡ρμορα[超乎命運之外](《伊利亞特》第二卷第155行等)。——編注 [34] 此處「間歇」原文為Intermittenzen,意為:交替地出現和消失。——譯註 [35] 在尼采看來,「有機體的統一性」是傳統哲學和心理學的基本假設,即認為意識是統一的、不變的、以有機體為基礎的。尼采反對這一假設。——編注 [36] 參看13[4]。準備稿:我假定,痛苦在文明中已有巨大增長,當文化變得越來越大,痛苦的程度和多樣性也總是變得越來越大。——極致處總是站著最苦難的人——因為他同時也是最快樂的人。——那麼,斯多亞學派和基督教徒對此是怎麼想的呢?斯多亞學派意願儘可能少的快樂和不快——他們欲求石頭,就像伊壁鳩魯派欲求植物。所有社會主義者和博愛主義者,他們都想要為人類創造一種持久的幸福,也即無痛苦狀態,他們必須 壓制 人類的快樂,同樣也壓制人類的痛苦,——如果人想要逃往「悲痛欲絕」之境,那麼根據這種道德,人就不再能興高采烈了!但也許科學可以為此助力。——編注 [37] 科學的最終目標是為人類……]準備稿:幸福,儘可能多的快樂與儘可能少的痛苦是道德的目標?倘若。——編注 [38] 以至於]準備稿:就像蘇格拉底曾經說過的,以至於。——編注 [39] 「天國般至高的歡樂」……「悲傷至死」]參看歌德:《哀格蒙特》第三幕(克蕾爾欣的歌唱)。——編注 [40] 相信情形就是這樣]據謄清稿:[還有基督徒](根本上[甚至伊壁鳩魯學派]所有古人)知道這一點。——編注 [41] 此為蘇格拉底哲學的基本觀點:知識即德性即幸福。——譯註 [42] 此處「權力欲求」(Verlangen nach Macht),我們可視之為尼采對「權力意志」(Wille zur Macht)的預先表達。——譯註 [43] 對於高傲的人物來說,一個……]準備稿:——一見到這樣一個失敗的人,就會產生作為快感的同情;這種人也許是我們能夠征服的,他似乎是一個唾手可得的戰利品。誠然,對於十分高傲的人物來說,一個唾手可得的戰利品是某種可輕蔑的東西,他們一見到不屈不撓的新的 敵人 就會有快感。受苦受難者不值得他們追求而占為己有——他們對之冷酷無情。而對於與他們配得上的敵人,他們卻是優雅而親切的。——編注 [44] 人們把同情當作妓女的……]據謄清稿:所以這是一種女人們和被征服者的情感。——編注 [45] 參看4[72];6[54];6[164];6[446];6[454];10[A3];12[174];12[20];14[24]。——編注 [46] 此處「貪婪」(Habsucht)的字面意義為「占有欲」。——譯註 [47] 金庫之龍:指北歐神話故事中守護尼伯龍根人金庫的龍形巨人法夫尼爾,後成為理察·瓦格納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中的情節。——譯註 [48] 索福克勒斯……「瘋狂的魔鬼」]引自索福克勒斯,並不忠於字面,可參看索福克勒斯:《安提戈涅》(Ant.)第790行,《特拉基斯婦女》(Trach.)第441—446行,以及柏拉圖在《理想國》(Resp.)329b—d中關於索福克勒斯的討論,叔本華也提及柏拉圖的這段文字,參看叔本華:「論年齡差別」,《附錄》(Parerga)第一卷,第524頁。——編注 [49] 隨時都在嘲笑這類瀆神者……]準備稿:嘲笑他的頭髮花白的瀆神者和寵兒。——編注 [50] 可能會有一種愛情的……]謄清稿:一種十分稀奇的對愛情的理想化:它叫友誼。[但誰能知道或者猜度它,]— — —。——編注 [51] 準備稿:這座山使它所控制的整個地區都變得無比 嫵媚迷人 :當你攀登它時,這一點便終止了。——對於某些偉大,是需要距離的,不可聽任誘惑,企圖毫無距離地看它們。——編注 [52] 準備稿:「來吧,越過小橋!」。——編注 [53] 可注意此句中的形容詞「貧乏而可憐的」(arm)與名詞「手臂」(Arm)的相同字形,也是語言遊戲之一種。——譯註 [54] 準備稿上補充:也許波舒哀(Bossuet)有時會這樣覺得。——編注 [55] 「人人平等」屬於近代歐洲資本主義的核心價值,即所謂「自由、平等、博愛」。——譯註 [56] 這裡的「上個世紀」指18世紀,即歐洲啟蒙運動的世紀。——譯註 [57] 令人討厭的]謄清稿和第一版;大八開本版以及所有其他版本均為:高貴的。——編注 [58] 準備稿:只有著眼於群體,行動才是好的或者壞的:鄰人的處境情況如何,是無關緊要的。——編注 [59] 刺激。(所有]謄清稿:刺激。(即便勤勉的個人獎賞和優勢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勤勉本身。教育在這一點上是一個騙子,即它通過一個誘餌把個體往前引誘,而這個誘餌最後被證明為不可享用的。唯有通過如此頻繁的教育失敗和半拉子成功,在個人優勢方面尚可獲得意義和趣味,例如財富和榮譽的真正享有:也就是說,由於在給定的情形中個體最後並沒有讓自己同化那種盲目的、狂怒的勤勉(他應當為此而受訓練):他保留了時間和精力,為的是找到享受的精神並且在享受中成為發明者。)所有。——編注 [60] 它(sie)]謄清稿和大八開本版;第一版為:自身(sich)。——編注 [61] 沒落]在謄清稿上之後補充了以下文字(後又刪除了):也即關於某個存在物,它在兩種匱乏和沒落中看到了[尋求][這個]此在(Dasein)的目的!關於無私的學說必然地只在[悲觀的虛無主義嘴裡(舉例說來也就是在佛陀的嘴裡)],只在一種關於此在之絕對被拋扔狀態(Verworfenheit)的教師嘴裡。——編注 [62] 道德標準來加以反駁!……]據謄清稿:道德標準來加以反駁!——如果它根據自己的原則來衡量自己的價值。——但你們會說(與孔德一樣):「否定自己是多麼愜意,這就是一種棄絕的欲望!這就是至高的欲望!」——只有這樣,我們的社會因為這種舒適和欲望之故就不得不放棄它的優勢,它的促進和保存!——而且,如果恰恰 [個人]的棄絕和[個人]個體應當成為這種促進和保存的手段,那麼,它就必須傳授利他主義的對立面即絕對無限制的個人主義![簡言之]就是說,它必須為自己的優勢的緣故而要求,個人放棄了自我否定的快樂 —— 簡言之,如前所述,它必須同時說教「你應當」與「你不應當」,並且當面反駁之 —— 鑒於社會本身只不過是個人多樣性,而且並不具有本己的、超越個人的舒適和欲望的知覺。 —— 或者,「你必須把自己理解為個人,以便你能夠作為社會而擁有棄絕和自我否定的享受?」 —— 你們覺得這個公式怎麼樣? — — — 。 ——編注 [63] 原文為法文:L』ordre du jour pour le roi。——譯註 [64] 準備稿:為本國王工作(Travailler pour le roi Moi)。——編注 [65] 「進來的令我榮耀……]參看6[72]。 ——編注 [66] 參看12[229]。 ——編注 [67] 讓我們來關注一下那些……]準備稿:當腐化出現時,迷信就會增長,因為形形色色的迷信已然更接近於個人的激動,在這裡個體可以做出選擇:而且他可以擺脫因襲的信仰;這是自由精神的粗野種類。 ——編注 [68] 只還有一小會兒:而且……]謄清稿:——這種果實首次掛在。 ——編注 [69] 此處「自在自為者」原文為:An-und Für-sich’s,或譯「獨立自主者」。——譯註 [70] 但暴君或者凱撒卻能理解……]準備稿: 掌權者具有關於共同來源的理解。——編注 [71] 「我有權通過一種永遠的……]參看8[116],引文據雷慕沙夫人(Madame de Remusat):《回憶錄》(Memoires,1802—1808),巴黎,1880年,三卷,I,第114—115頁,尼采藏書。 ——編注 [72] 但整體上決不會得到……]據謄清稿: 她們熱愛和支持所有 那些擅長於通過美好的話語和音調給予「安慰」的人。 ——編注 [73] 人一旦有了這種……]準備稿:這種謙恭對於一個智慧的門徒來說是與任何一種大惡習一樣危險的。 ——編注 [74] 參看6[154];15[44]。 ——編注 [75] 參看12[85]。 ——編注 [76] 所有]謄清稿: 我們。——編注 [77] 是的!他比我們所設想的……]準備稿:於是他使我們和解,而且他自己博得了我們的讚賞:是的,許多貧困者急忙撿起他拋棄的東西,就此還變得富有了。 ——編注 [78] 準備稿:有時我們的強項會推動我們向前,推到如此之遠的地步,使得我們的虛弱部分(例如健康、克制)變成對我們來說致命的了。——編注 [79] 參看7[230]。 ——編注 [80] 三一律:最初由亞里士多德所提出、後由法國新古典主義所推行的古典戲劇構成法則,即時間、地點和劇情三者保持一致的戲劇創作原則。——譯註 [81] 參看10[A14];14[19]。 ——編注 [82] 參看15[65]。 ——編注 [83] 參看12[131];12[108]。 ——編注 [84] 參看12[98]。準備稿: 為了證明人根本上是一種馴順的動物,我要 提醒大家注意,人曾經是多麼輕信。那麼科學竟是一個標誌,標誌著人變得更壞了?——人們不能懷疑這個普遍的事實,即人比以前更壞了:每個人現在都隨身帶著道德不滿的醋意——在古代可不是這樣的,甚至在極野蠻和極難控制的人那兒也不是這樣的。 ——編注 [85] 準備稿:一個偉大的〈人〉都具有一種反作用力,所有歷史都被置於一個天平上,無數個秘密從其角落裡爬了出來,每一次都仿佛人們直到那時都沒有意識到過去的本質性的東西。——編注 [86] 原文為拉丁文:Historia abscodita,意為「隱藏的、秘密的和不可知的歷史」。——譯註 [87] 準備稿:不同於倫常地進行思考——這不是智力的結果,而是一些放縱、孤立、固執或膽怯或幸災樂禍、陰險狡黠的傾向的結果:異端乃是巫術的配對物,誠然不是什麼無害的東西,甚或是值得尊重的東西。——只要人人都相信人身上的惡,人就會變得越來越惡。因此,偉大的增強了的中世紀,即宗教改革,便使這兩類惡人層出不窮了,就是異端者和巫術師,也即這樣一種人,他們的樂趣是要損害據支配地位的東西(人或者意見)。——編注 [88] 奧古斯都大帝(Gaius Octavius Augustus,公元前63年—公元14年):原名蓋烏斯·屋大維·圖里努斯(Gaius Octavian Thurinus),羅馬帝國第一位皇帝,統治羅馬長達40年,是世界歷史上最為重要的人物之一。——譯註 [89] Plaudite amici,comoedia finite est!]蘇埃托尼烏斯(Suet.):《奧古斯都》(Augustus),90,1。 ——編注 [90] 尼祿·克勞狄烏斯·德魯蘇斯·日耳曼尼庫斯(Nero Claudius Drusus Germanicus,公元37年—68年):古羅馬帝國的皇帝,公元54年—68年在位,是羅馬帝國朱里亞·克勞狄王朝的最後一位皇帝,通常被列為古羅馬的暴君之一。——譯註 [91] quails artifex pereo!]蘇埃托尼烏斯:《尼祿》(Nero),49,1。 ——編注 [92] 提庇留(Tiberius Claudius Nero,公元前42年—公元37年):又譯提比略、提比里烏斯,為奧古斯都之後羅馬帝國的繼任人。——譯註 [93] 他死了兩回啊!]準備稿: 不然他也許今天還活著呢。——編注 [94] 認為,]準備稿: 認為(對於大眾來說某種無關緊要的東西)某物,——編注 [95] 準備稿:不要取消把某件事當作某件事本身來做的熱情!——編注 [96] 向年輕男子們……]據謄清稿:通過理由贏得他們。他們寧可把理由誘向反理由和對抗。 ——編注 [97] 更為重要]謄清稿;大八開本版。第一版: 更為強大。——編注 [98] 準備稿:士兵與指揮官的相互關係,要比工人與僱主的關係高得多。同時,一切軍事文明還高於一切工業文明:工業文明乃是迄今為止最卑鄙粗俗的此在形式(Daseinsform)(甚至通過征服造成的制服和奴役也不會產生出一種如此低級的感覺:這裡有對強權的敬重)。但在這裡起作用的就是那種困厄和需要,即想要生活的困厄和需要——以及對充分利用工人的這種困厄和需要的人的蔑視。激發恐懼的、有權勢的人是缺失的,稀奇的是,對這種人的屈服遠遠沒有這裡對於某種困境的屈服那麼讓人感覺痛苦——人們把僱主看作一個狡詐的、吸血的狗類,就像從前的高利貸者。倘若工廠主有貴族的高貴,那麼就不會有什麼社會主義了:但崇高風度的制度使人想到,在此只有偶然和幸運才能使某人凌駕於他人之上:與之相反,最粗俗的人都能感覺到,高尚者不是可以臨時準備的,他是一個長期成長起來的造物。——自從法國大革命以來,人們相信國家關係和局勢的臨時安排:人們繼續進行。——編注 [99] 參看11[176]。 ——編注 [100] 參看11[281]。 ——編注 [101] 此處「倫常倫理性」原文為Sittlichkeit der Sitte,英譯本作the morality of mores,參看英譯本,第109頁。德語Sitte有「習俗、禮節、道德」等多種含義,我們把它譯為「倫常」,以區別於相關詞語Moral(道德)和Ethik(倫理),同時把Sittlichkeit譯為「倫理性」或「倫常性」。——譯註 [102] 瓦哈比教徒(Wahabiten):瓦哈比派是近代伊斯蘭教復古主義派別,由伊斯蘭學者穆罕默德·伊本·阿卜杜勒·瓦哈卜(1703—1792年)創立於18世紀中葉。——譯註 [103] 英國人]準備稿:英國人帕爾格雷夫(Palgrave);威廉·吉福特·帕爾格雷夫是《阿拉伯中部和東部一年遊記》(A narrative of a year’s journey through Central and Eastern Arabia)一書的作者。 ——編注 [104] 老加圖(Marcus Porcius Cato,公元前234年—前149年)應指羅馬政治家、將軍,被稱為「老加圖」。——譯註 [105] 此處顯然是指喝酒。——譯註 [106] 老加圖認為,人們……]參看普魯塔克(Plut.):《羅馬問題》(Quaest. Rom.),第6節,但作者卻把「大部分」(Éς οß πλεÝστοι νομÛξουσιν),而不是把這種意見直接歸於加圖。 ——編注 [107] 準備稿:根據什麼樣的動機,他們— — —。——編注 [108] 這樣一種幸福,是只有……]準備稿: 只有一個多病者才能在這齣戲上享受到幸福中的幸福:他的眼睛精通於歡快(Wollust),有如一陣微風吹過人生此在的海面,只是觸動了它的表皮——這白色的、 柔和的、令人恐怖的大海表皮!;也參看12[154],15[56],《快樂的科學》第256節。 ——編注 [109] 才能發現的,那是……]準備稿:才能發現的。——我如何能理解,他在用餐時不允許自己作審美的談話——他把食物和詩人想得太好了,以至於他不願使一方成為另一方的配菜。 ——編注 [110] 參看7[78];11[72]。準備稿:科學探究事物,經受考驗,這是何種歡快啊!具有堅固信仰的時代可能有類似的感受,類似於聽仙女劇和童話時的感受;不安和搖擺對他們來說是多麼富有魅力!因為是多麼非同尋常!但我們就是搖擺者!我們這些行星和彗星! ——編注 [111] 此處「倫理性倫常」原文為Sitte der Sittlichkeit,可對照前文第43節中的「倫常倫理性」(Sittlichkeit der Sitte)。——譯註 [112] 夾子別在鋼鐵般的必然性上面的]作者修改前的校樣: 筆法埋入此在(Dasein)之書中的。——編注 [113] 所到之處,在生活中,在……]準備稿: 驚奇地 在德國和義大利的舞台上,時代的同一種標誌: ——編注 [114] 參看12[140]。準備稿:我對人的觀察著眼於,他是否僅僅基於描述來認識心靈的痛苦——他是否把假裝自己的認識視為有教養的和別具一格的——甚至身體上的大痛苦對大多數人來說是未知的,他們會想到自己的牙痛和頭痛。這種痛苦方面的無知狀態和不熟練狀態使之顯得比先前的人遠為不堪忍受——因此,各種悲觀主義哲學乃是那種巨大的精細化的標誌,悲觀主義努力讓人把令人煩惱的觀念感受為至高種類的痛苦。具有身體和心靈痛苦以及這方面良好訓練的人未曾成為悲觀主義者。 ——編注 [115] 痛苦。——已經]準備稿: 痛苦。[某種浮士德的或者哈姆萊特的觀〈念〉]但尤其是在對現在的「困厄」的社會主義描述中,我不知道,是否描述者的拙劣工作或虛幻想法占了上風,抑或描述者的偽善占了上風——但我在其中總是找到所有這些東西中的某個東西。已經。——編注 [116] 那些矛盾的現象,比如……]準備稿: 諸如寬宏大度這樣的 矛盾的欲望[放棄復仇和平息嫉妒心,塔列朗(Talleyrand)和拿破崙]。 ——編注 [117] 準備稿:人們害怕來自社會小圈子的冷眼,我們更多地屬於這種小圈子,甚於某種良心的譴責:給這個圈子的人們帶來某種不適!害怕他們的嘲諷,這發揮了馴服最強大本性的作用。——編注 [118] 準備稿:無論如何,最切近的推動力都是:「讓我們試試看!」——編注 [119] 準備稿:遲鈍的眼睛由於自己的升華而不再能認識邪惡的欲望,在這當兒,它就開始建立善的王國:並且感覺到人們現在已經在善中了,這樣一種感覺使所有對立的本能欲望都一道激動起來:沒有恐懼,沒有詭計等等——而只有安全感、舒適感、善意、聽任等等。眼睛越是遲鈍,善之觸角伸展得越廣大:所以才有民眾永遠的快樂。因此之故,最精細的頭腦最多地受此痛苦,並且變得陰鬱——「壞良心」。直到現在,對所謂惡的普遍寬恕與對善的否定都付諸闕如。——相反:一切惡都只不過是一種粗糙化了的善——對惡的否定。參看11[101]。——編注 [120] 參看17[1]。準備稿:對於此在(Dasein)的新態度!我發現,古人類在我身上繼續做夢、繼續受苦、繼續行動——在夢中,我從夢中醒了過來。—— 編注 [121] 參看6[175];6[178]。 ——編注 [122] 無私地為他人做些什麼……]據謄清稿:不是為自己;最高貴的愛者也許是最堅定的基督徒。 ——編注 [123] 準備稿:總是有意願行動的力量——因此首要地是勞動和困厄!困厄(Noth)是必需的!——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