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中國之道 · 第十一章 「懦弱者」

「儒」——「懦弱者」——這個詞,通常譯為Confucians,即儒者或儒生,我們將遵從這個慣例。在中國,人們很少用孔子的名字(Confucius)來稱謂他的學派。 [1] 不過,在孔子時代,對「儒家」來講,或者說對以孔子為首的這個社會集群來說,「儒」顯然並不是個流行的稱謂。但是,在孔子之後不久,這個稱謂就變得很流行了。 人們通常認為,儒學在公元前2世紀取得了勝利。但它並不是沒有榮枯盛衰就達到了這一步,而是像任何一個經歷了多次戰役的老兵一樣,傷痕累累。另一方面,它的3個世紀的奮鬥結果也並不是它當初的追求。同樣地,流傳下來的孔子思想也經歷了極大的變更。 孔子去世後的3個世紀,對於中國的文化、社會和政治生活都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可以說這300年是中國歷史上的任何時代都無法與之比擬的歷史時期。這是個經歷了最徹底的變化的時代,幾乎每一樣東西都從它的舊的依附處逃逸出來。人們的社會地位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升降起落。交通狀況極大地改善,人們可以前所未有地四處旅行。貨幣已經流通,商業發展到了可觀的程度,而私人對土地的占有逐漸取代了封建的土地所有形式。戰爭達到了新的規模和新的恐怖程度。從政治上講,在孔子時代近乎達到其高潮的分權的潮流逆轉而下。強國以一種逐漸增加的速度征服和蠶食他們的鄰國。某些已經篡奪了國君實權的大家族,接著又奪取了君位。這些家族一旦登上君位,就更著意於發展強大的政府機構,以預防別人取代他們。新上台的貴族們發現,穩固其權力的較妥帖的辦法是,不要把權力交給自己的親戚和其他有勢力的貴族,而是去大膽地任用那些出身相對貧賤的人,通過訓練,讓這些人掌握管理政府的才能,處理大大小小的政治事務。 如前所述,即使是孔子,都希望能夠建立一個新的權力機構去取代周天子 [2] (這個悽慘的傀儡)來統治全中國。人們已經達成的共識是,新的王朝一定會到來。而唯一的問題是,誰來建立這個新朝代?幾乎所有較為強大的諸侯國的君主都用貪婪的目光盯著尊貴的王座,並且為這場大較量而組織他們的國家、訓練他們的武裝。 有人可能會認為,在這樣的政治背景下,沒有人會有時間光顧哲學。但情況恰好相反。各國君主四處尋找哲學家,並對他們殷勤招待,以至於顯得哲學家們在任何地方都很難得。甚至是秦始皇這位極權君主,儘管曾下令焚燒書籍併力圖在除了他的官員以外的所有人中禁止學習哲學,但是,根據記載,卻在讀了哲學家韓非子的兩篇文章之後說:「啊呀!如果我能見到此人,並與他結識,我將死而無憾。」 [3] 君主們之所以具有這種興趣,從根本上講並不是想要進行純文化的追求。中國哲學的傳統是,首先關切人類的實際需求,全身心地考慮倫理的和政治的問題。哲學家們堅持不懈的觀點是,如果一個君主掌握了適當的哲學,就能控制整個中國。比如說,孟子和荀子這兩位最著名的早期儒生都曾斷言,一個把儒家原理付諸實施並任用儒者管理其政府的君主,肯定會統治全國。 [4] 他們的對手否認這一點,但同時卻也宣稱,只有他們的哲學才真正具有這樣的效力。 人們習慣上稱之為哲學「學派」的主要有儒家、墨家、道家和法家。這種分法對於幫助人們區分不同的思想流派是有用處的,但是,正如許多學者認識到的,它也會使人產生誤解,即容易使人認為每種思想都是一個牢固的和有組織的集團。在漢代以前,只有墨家才形成了這樣的集團。人並不是可以分別歸檔的文件。儘管多半人無疑把自己看作是顯著地屬於某種思想傳統或另一種,但事實卻是,每一種思想傳統都受到了所有其他思想的影響。因此,我們便在那些被認為是純儒學的著作中發現了大量的道家和法家的思想。反過來講,儒學也深刻地影響了其他學派的哲學。 之所以有各種思想流派的思想相互混雜,並不僅僅是由於全部思想流派的思想對思想家個人思想的影響所致。事實上,還有另外一種從內容上進行滲透和破壞的形式,其方法是:直接把外來章節插入到某一書中,以期影響或改變某一學派的思想形態。我們已經看到的,並且將要更多地看到的是,在《論語》中就有許多被竄改過的痕跡和非儒家的思想觀點的插入。胡適指出,被稱作《墨子》的這部書的開頭三章「沒有任何墨家精神」, [5] 實際上,它們很可能是儒生對其原文的增補。這種外來物是司空見慣的,甚至出現在每個學派的代表作中。此種狀況顯然造成了一些複雜的情形。然而,儘管要把各個學派作一基本區分的工作困難重重,但並不是毫無希望的。每個學派畢竟還都有其確定的主要原則,圍繞著這種原則,每一派哲學就可以被系統地組織起來。同時,對於各個學派的原典,儘管人們從未能完全予以澄清,但這並不是說就沒有可能發現其中的附加物或外來的異物,因為,這些附加物或異物與它們所攀附的著作的主導原則是不相同的。可以說,即使我們只是想理解這300年間各派思想發展的概貌,也非常有必要進行這方面的工作。同時,即使我們只想探究儒學的發展和孔子思想的蛻變,我們也必須了解其中的種種奧妙。 如前所述,孔子在世時,弟子間就產生了許多顯著的思想分歧,儘管還不至於說是爭吵不休。但是,一旦孔子的權威因為他本人的去世而有所變動,這些分歧就一定會變得非常突出了。孟子說,孔子弟子們有過讓弟子有若做孔子繼承人的意圖,但並沒有成功。 [6] 韓非子說,儒家逐漸分為8派,並且「每一派都堅持認為獨自繼承了真正的儒家傳統」。 [7] 《史記》記述道:「孔子去世後,他的70位弟子四散週遊到諸侯中間。其中最有成就的成了(國君的)教師或大臣;差一些的做了官員們的朋友和教師,或者隱而退之,再也不為世人所見。」有4位子夏的弟子據說「都成了君王的導師」。子夏自己則是魏君(文侯)的私人教師。 [8] 孟子又說,有兩位早期的儒生是國家的大臣,其中的一位是孔子的孫子子思,他大抵先後做過兩個國家的大臣。 [9] 孟子引述孔子的這位孫子(子思)的話說,他告訴魯穆公,國君只能服侍學者們而不能自以為是地跟他們交朋友。顯然,學者們已經開始了扭轉世襲貴族政治地位的發展進程,並要求「把他們安置在各自的位置上」。孟子說:「學者們勸說那些大人物,但卻藐視他們。」 [10] 荀子宣稱,真正的君子「是與天地平等的」;並且還說,儘管一位大儒可能會相當窮困,然而,「王公大人卻無法和他爭奪名望」。 [11] 孟子相信,如果是根據德行來決定的話,他自己就應當成為天子。 [12] 但是,既然沒有這個機會,孟子就發展出一種酸葡萄哲學,硬要說真君子從中可以取樂的東西「是世間的君王沒地方去找的」。 [13] 於是,孟子就與其他儒者一道,倡導另一種觀念,即:他們是屬於至高無上的那類人。雖說他們倒是可以通過做官而屈尊就駕地幫助君主,但最愜意的還是去做一個僅僅是自由發表批評意見的顧問,用他們的忠告收取報酬,而只擔負些無關痛癢的責任。 對儒者來說,所有這一切無疑是很愉快的。但是,我們不得不問,統治者為什麼要忍耐儒生的這種行為呢?為什麼那些為所欲為、一時興起就可以把人碾為齏粉的暴君,不僅允許儒者宣講革命, [14] 接受他們的致命攻擊,還得請求他們不要離去呢?有一個原因我們已經指出過,這些君主們希望儒生能有助於他們進行一統天下的鬥爭。而且,時代正在變革,在當時中國的東北部(大部分儒生是在那裡進行活動的),至少人民正在變得日益有教養和思想開放了。從理論上講,無論君主擁有怎樣的專橫權力,他們都不能安穩地壓迫臣民而不顧及超過某種極限。同時,儒生們則認為,政府即使不是民主的,至少也應該是仁慈的。這是一種可以指導實際運作的政治哲學。還有另外一個我們在前文已經講過的原因,那就是,儒者,並且顯然只有他們,擁有為政府機構訓練人員的成套規則。當然,與現代文官制度的標準相比,這樣的規則可能是初步的,但它顯然要比什麼都沒有強。 無論由於什麼原因,相互競爭的君主們最終獲得了儒生的服務或忠告。事實上,各個派別的多種多樣的學者和哲學家都被統治階層殷勤以待,有吃有喝。據說,孟子「有幾十輛車和幾百人跟隨他周遊列國,諸侯們一個接著一個地招待他」。孟子住在宮殿里,還得到了君主們大量的金錢饋贈。 [15] 人們特別指出,公元前322—前314年在位的齊宣王(到那時,有一些國君已經自稱為王)就是哲學的贊助者。一位漢代的作者說,齊宣王集聚起了1000多位學者,而像孟子那樣的人「得到的是高級官員的薪俸,不承擔官職上的責任,卻可以參議國家事務」。 [16] 《史記》補充說,齊宣王為這些哲學家建造了巍峨的公館,給他們以最高的待遇,以此來吸引他們。 [17] 在隨後的世紀裡,法家的韓非子宣稱,君主們把財富和地位過度慷慨地給予了毫無實用價值的學者,以至於沒有人想去做實實在在的工作了。 [18] 孔子顯然對人的品格有良好的判斷,並對他的弟子提出了很高的道德品質標準。然而,即使在孔子弟子中也有懶惰者、不誠實者和貪圖金錢者。在孔子死後的幾個世紀裡,整個儒家集團的才智和品格的平均水平一定有了很大程度的下降。在孔子之前,要達到高層社會地位幾乎只有唯一的一條途徑,即出身於那個階層。但現在卻不同了,一個出身最卑賤的人,如果具備了廣博的學識和伶牙俐齒,就有希望居宮室、衣狐裘、擁美妾,獲得最高的社會地位,享受最高的生活待遇。即使他不能做國君,也可以成為宰相;如果他是充分有才能的人,至少還可以獲得不受處罰地輕視和攻訐國君的滿足。 韓非子問道,如果依靠一定的學識和機敏的談話,人們就可以不用勞苦、不冒風險地得到財富和榮耀,「那麼,還有誰會不願意得到呢」? [19] 到底是誰呢?有一本書告訴我們,人們毫不猶豫地乘車或步行幾百里去跟隨那些出了名的老師學習。 [20] 這樣一來,如下的結果就是不可避免的了。許多可以被稱為儒生的人是孔子為之自豪的具有獻身精神的學者,但也有許多儒生對物質享樂和貪圖名利更感興趣。要想了解這一點,我們不必只看儒家敵手的書,即使是儒家的書籍就告訴了我們許多。孟子說,在他的時代,人們修養品格只是為達於高位,而一旦取得成功,他們便拋棄了自己的原則,因為不再需要了。 [21] 自己也是儒者的荀子,卻對那些被他稱作「俗儒(庸俗的儒生)」的人物進行了刻薄的譴責。荀子說,他們講究的是穿著特別的衣帽,他們的學識是膚淺和混亂的,在衣著和行為上「與世俗流行的相一致」,他們「談論先王以便欺騙蠢人並得到衣食」,他們活得就像君主的寵臣和家臣們的食客。 [22] 儒家經典之一的《禮記》在一章中這樣講:「現在有許多稱為『儒生』的人並不是真正的儒者。」 [23] 儒者的敵手非常嚴厲地譴責全體儒生,但是,這種攻擊通常是出自明顯的惡意,很難讓人信服。可是,的確也有那麼一大批儒生,他們的令人吃驚的表現卻不能使人為之自豪。那些類似於「俗儒」的人並不在少數。當任何職業變得容易得到並有利可圖之時,它就會吸引一些像「叼腐肉的兀鷹」一般的渣滓。那麼,他們是怎樣過活的呢?在他們之中,只有一小部分人具有做一個成功的教師或政治家的素質。《墨子》中有一章確實是晚於墨子本人的資料, [24] 但卻沒有人不對它感興趣。它是這樣描寫一個儒生的: 對吃喝很貪婪但卻懶於工作,在寒冷和飢餓的危險中忍飢挨凍。……在春天和夏天,他去乞食麥子。收穫之後,就專心於喪禮。兒孫們和他在一起,吃喝都能滿足。他只需要去主持一些喪禮……當他聽到富人家死了人的消息,就大喜過望地說:「這可是得到衣服和食物的機會啊!」 [25] 這當然是一段頗有惡意的諷刺文章,然而,其中無疑也透露出一些真情。我們已經看到,孔子本人和某些弟子對於適宜的禮儀演示給予了極大的注意,還探討過這種禮儀過程中的細微之處。在《禮記》中,特別是稱作《檀弓》的那部分,有大量的關於如何舉行喪葬之禮的細枝末節的記錄,有人就此認為,其中的一些內容是孔子和弟子們的陳述。這種認定當然是很可疑的,但這些著述確實反映了儒者的利益。因為,在古代中國並沒有職業祭司,而儒者卻精通禮儀,所以,人們有理由認為,許多能力較差而又需要辛辛苦苦地維持生計的儒生,就得依靠為人家主持喪禮而得到一些收入。 所有這些根本不是孔子當初的意圖。孔子特別告誡人們,不要只是注意禮的形式而忽視了它的精神實質。孔子還譴責了這樣的人:他們藉口專心於大道,但真正關心的卻是個人的享樂和幸福。 [26] 不過,對於他的眾多後繼者的墮落,孔子不能完全不負任何責任。但是,只因為孔子堅持說所有的人都應該得到教育而責怪他,這可能也是不公正的。孔子僅僅是在倡導自由的受教育渠道。但毫無疑問的是,孔子在這個問題上的表述使得後儒難於徹底實行挑選合適學生的「入學資格」。 孔子創立的這種教育體制的確從未造就出另一個孔子,這使得有人認為,孔子的這種新的教育體制是他的一項更為嚴重的失誤。孔子自己年輕時不得不去努力奮爭,從頭做起,這樣的經歷無疑是對他的造就。孔子在卑賤的環境下長大成人,並且從未喪失過對廣大人民群眾的同情。柏拉圖指出,波斯人大流士(Darius)之所以偉大,是由於他「不是國王之子,並且沒有受過奢華的高等教育」。 [27] 而在古代中國,人們也經常做出這種有益的評論。孟子就說:「有德行和有才能的人,總是要經歷磨難和度過艱苦的生活。」 [28] 可是,孔子並不欣賞這種觀點。孔子認為,自己早年的奮爭並不重要,不值一提。孔子所倡導的教育過分地關注於政治技能和政治哲學以及從政的生活,並努力要把他的學生從像他那樣生活的人們之中拉出來。 [29] 也就是說,一個不同尋常的年輕人,在適宜的環境下接受教育,並深信自己註定要成大器,這才能使自己避免成為小人。作為偉大的人道主義者和偉大的教師,孔子能夠使他的學生做到這一點。但是,在孔子之後,就再也沒有什麼人能像孔子那樣嚴格地按照他制定的原則行事了。 如果要說所有的儒者或者一定程度上像儒者的人都是目光短淺的、徒有其表的和追逐私利的,那將是非常錯誤的。實際上,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異常豪放、有學識和大公無私的。但是,這種人從來都不是任何較大的人類集群的主體。如果我們沒有認識到(像孟子和荀子所認為的那樣)偉大的儒者並不多見,而更多的是普通儒者的話,就會限制我們深入到儒學內部對儒學進行理解。大量的尋常儒生既無智慧亦無能力著書立說,而當他們要去著書時,所寫出的書也不會比《禮記》和《易》「十翼」中的粗俗乏味的那些部分更高明。我們讀到的這些後來寫成的著述在數量上是《孟子》和《荀子》的十倍或者百倍, [30] 但是,它們給我們的印象是,這些後來的東西與真正的儒家思想明顯相反。儘管一個單獨的尋常之人不如一個單個的天才人物有影響,但是,如果把許多尋常之人的影響力聚合起來,卻具有壓倒性的勢力。這些尋常之輩所營造的文化環境不可避免地要影響他們時代里的精神巨匠,同時,他們還不斷地改變和曲解孔子的原則,使它成為被那些理解力有限的人更容易接受和更便於使用的東西。他們對於真正的孔子知之甚少,而更多的是用有意創製的和精心裝飾的傳統說法彌補他們的這種缺陷。當他們去這樣做的時候,就會很自然地把孔子描繪得很像他們自己,或者像他們所欽佩的那種人,即:有權力的、受人奉承的、趕時髦的、有時更是狡詐的人。我們一定要簡略地探索一下這個傳統的發展線索。為此,我們也將不得不考慮與儒學相對立的那些思想派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