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中國之道 · 第五章 人
孔子是哪種類型的人?他喜歡接觸的、與之交談的、想去了解的又是些什麼人呢?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當然不能僅僅依靠他的弟子和朋友提供的證明,我們也應該考慮孔子政治和思想的對手以及(甚至更好的是)那些想對他保持中立態度的人們的看法。可是,從後幾種被認為是相對可靠的人們那裡,我們幾乎一無所得。在本書的後文,我們將考慮敵對哲學家中黨派觀念很強的那些人對孔子的攻擊,但我們會發現這些攻擊幾無可取之處,因為此類攻擊的內容與曾經在世的真孔子沒有關係。確切來講,這些敵手們批評的對象是有權勢的頭面人物和被人痛恨的政治集團,他們把他們認為的最有損於人的無論什麼性質的東西,都堆在了孔子的頭上。一般來說,從這些攻擊的細節來看,它們的內容立刻就會被認出是不符合歷史實際的。所以,我們不得不再次把我們研究的主要根據——《論語》作為可以利用的最可靠的材料。 [169]
即使是孔子對手的攻擊也很少與我們得之於《論語》的一種印象相矛盾,這種印象就是,孔子是個快樂的人。這本書告訴我們,「閒暇之時,夫子的舉止是不拘禮節的和愉悅的」。在另一個地方又說他是「和藹而又嚴肅,威風凜凜而又不甚刻板,威嚴而又快樂」。 [170] 孔子的確是令人尊敬的,我們可以毫無奉承地說,他的受人尊敬是理所當然的。反過來講,孔子也希望得到他人應有的尊敬,並認為他有必要保持一定的地位。 [171] 然而,對於他的同胞,即使是社會地位低下之人,孔子也完全沒有高高在上的表現。孔子不僅宣講,而且也實踐著他的民主作風。 [172]
我們不相信孔子會是那種人,即總是一個龐大的和熱情洋溢的由相識者組成的集群的中心。孔子有許多忠實可靠的朋友,但他不是貪圖虛名的人。孔子太有思想,也太坦率了。他說:「把怨恨隱藏起來,表面上卻對人家裝作友好。……我對這種行為感到恥辱。」 [173] 孔子多半是採取以下做法:當面批評,背後表揚。 [174] 這為的是贏得尊敬而不是名望。總的來說,孔子是有某種保留的。這種保留甚至擴展到對他兒子伯魚的態度上。孔子坦率地承認,伯魚的才能是令他失望的。 [175]
由於孔子總是以禮貌待人,所以被認為有曲身阿貴之嫌。可是,當他與國君或有勢力的世襲貴族談話時,從未有過任何逢迎巴結的舉動,而通常是提出相當嚴厲的批評。這方面的實際智慧是可以商榷的,但卻與他的坦誠相見的觀念相一致。部分是由於同樣的態度,孔子不喜歡辯才,也不信任多嘴多舌、喋喋不休的人。如果我們根據《論語》做出判斷的話,孔子自己從不這樣做。孟子引述孔子的話說:「我沒有演說的才能。」 [176] 儘管孔子的言語有時既動人又高雅,但卻很少是囉唆不止的或詞藻華麗的。孔子還有一個可敬之處,那就是他對外在表現的天生敵視,因為這種外在表現在樸質方面毫無驚人之處,倒是更著意於使人過分媚俗。 [177] 孔子相信,真正的君子所追求的目標並不是身體舒適和擁有財富。 [178] 孔子說:「如果財富是我所尋求的正當對象,我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得到它,哪怕是不得不去做個揮鞭的車夫。但是,如果它不是合適的目標,我將遵從我愛好的東西。」 [179]
從孔子的所有這些言行當中,我們能夠很輕易地得出結論說,孔子是個禁欲主義者,但是這個結論是錯誤的。 [180] 因為真正的禁欲主義者通常把享樂本身看作是罪惡的,並且可能甚至認為痛苦即是善。但在孔子那裡卻沒有這些。實際上,從哲學的角度來看,儒學從未反對過中庸適度的身體享樂,而孔子本人也並非不同意娛樂,除非它與德行和真誠不相一致,甚至相反。孔子稱讚將學習作為一種樂趣,並把音樂看作是純粹的娛樂之源,這是很獨特的看法。 [181] 孔子對管弦樂有濃厚的興趣,並且自己能夠彈奏一種古琴(瑟),他還參加非正式的合唱。 [182]
在古代中國的主要哲學流派中,儒學的高明之處在於發現了這樣一個意義深遠的生理學事實:愉悅不只是一種生活追求,也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他的每一家哲學(具有不同表現方式的某種程度的極權主義傾向)都對娛樂本身,至少是對普通人的享樂大皺其眉。墨子和他的學派大聲反對生活中的各種修飾和不能直接產生經濟價值的各種行為。 [183] 道家著作《老子》也同樣譴責生活修飾,希望人們做到「無欲」。 [184] 羽翼豐滿的極權主義者——法家人物堅信人們只是國家的器官或工具,所以,人們不應該擁有個人的思想和情感。一位法家人物甚至堅持認為,應該把人民的日常生活弄得了無趣味,致使他們歡迎戰爭,在戰爭中解除無聊。 [185]
然而,孔子卻認為,如果一個政府不能使它的人民幸福,它就是不合格的。 [186] 孔子還特別囑咐他的學生,在規劃他們的日常生活時,要包括休息和娛樂。 [187] 編成於漢代的《禮記》講了一個故事。雖然此書無疑是不足以完全憑信的,但這個故事卻是對孔子有關態度的正確理解。故事說,弟子子貢在年末參加了一次農業祭祀,當他看到人民的狂歡作樂後,便抱怨說他們看上去太瘋狂了。可是(據此故事說),孔子卻告訴子路,應該理解他們只是在漫長的幾個月的勞作之後作一些必要的休息和娛樂;要記住,即使是一張弓,也不能總讓它緊繃著,而有必要讓它鬆弛一下,以便恢復力量。 [188]
儒學之所以具有魅力,其隱密的真義之一,就是這種對於普通男女之感情和需要的同情。平衡是需要的,即一方面避免過度放縱的享樂,另一方面避免無意義的苦行,這是典型的孔子性格的體現。作為一位天才(他確實如此)和具有創造精神的偉大領袖人物,孔子確實是卓越地把持住了這種平衡。
孔子認為,在他那個時代,人類文明的命運如何,完全要依賴他自己的努力和成功。在情感層次上,他對於完成這一使命具有高度的自信。 [189] 孔子的保證是那樣的真確,以至於即使是不公正的批評都不能煩憂他的這一追求,並能以微笑面對。 [190] 不過,孔子並未裝作無所不知,他明白,在任何一位學者的詞彙表中有幾個字是基本的,即「我不知道」。 [191] 孔子通過提問題來尋得信息,而並不在乎這會使別人認為他無知。 [192] 如果學生的意見與他的觀點相左,孔子不僅不會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冒犯,還會承認他們的不同意見是正確的。 [193]
雖然孔子確信自己肩負著巨大的使命,但他還是相當謙遜的。 [194] 儘管他不斷強調人們真正關心的應該是實在的成就而不是榮譽,但他還是相當關注人們對他的看法,並有時還在他的一些親近弟子面前抱怨說,沒有人能夠理解他。 [195]
促使孔子的情感傾向於他的同胞的東西,或者是促使他努力使別人認為渺小的而他卻能顯現出偉大的東西,既不是他對自己之重要性的信心,也不是他所缺乏的現實政治中的成功。孔子既和藹可親又善解人意。據記載,在招待一位眼睛失明的客人時,孔子細心地把這位客人介紹給在場的每個人,並向客人說明他可能感到好奇他看不著的所有東西。 [196] 孔子以足夠的仁慈更關心人類的福祉而不是財富。「馬廄著火後,夫子從宮中一返回就6問:『傷著人沒有?』他並沒有問馬的情況。」 [197] 在田野里進行戶外活動時,「夫子只是垂釣,不用流網攔捕;射箭時,不射殺正在孵化的鳥兒」。 [198]
孔子明確肯定了年輕人的遠大前途,這使他贏得了各地青年的感激。孔子說:「一個年輕人應當受到絕對的尊敬。你怎麼知道有那麼一天他不會完全達到你現在的程度呢?一個到了四五十歲還無所作為、顯現不出自己的人,是不值得尊敬的。」 [199]
這種不同尋常之人可能有一個最顯著的特徵:一個具有幽默感的狂熱者(這差不多是個自相矛盾的評語)。就我們所知,孔子並不常講笑話,但卻一定經常眨眼睛,他所說的許多事情有一種不馬上顯露的幽默之處。當然,孔子的幽默有時也會讓用心善良的解釋者做出糟糕的評論,因為他們中的一些人斷然認為,開玩笑有損於聖人的尊嚴。
孔子的一位同代人以極盡挖苦的口吻指出:「孔子的確偉大啊!他相當博學,然而他卻沒有在任何行當中使自己出名。」孔子聞聽後,並沒有指出以下事實為自己辯護:作為教師,他獲得了不可忽視的榮譽。相反,孔子欣然接受了這個嚴肅的批評,並對弟子們說:「現在讓我來看看,我將動手幹些什麼呢?去趕車呢,還是射箭呢?我看還是去趕車吧!」 [200] 大多數注釋者都非常不情願看到孔子對這種荒唐批評所予以的冷嘲熱諷式的回答。他們極其嚴肅地看待整個事件,並堅持認為孔子所作的是「對讚譽的謙遜回答」。 [201] 因此,這段話的頭幾個字,「孔子的確偉大(大哉孔子)」還被一些人用大字書寫,掛在牆上,作為讚美聖人的箴銘。更有甚者,在《論語》的記載中,即使孔子特別指出他在開玩笑時,一些注釋者仍然拒絕相信。 [202]
然而,孔子既不是聖人,也不是完人。如我們多數人所做的,他生活在那個社會中,就要依照那個社會的社交常規行事。為了應付某種特殊場合,孔子也得說一些缺乏實在內容的套話,但其目的不是欺騙而是尊敬聽話者的顏面。有一次,一個人想見孔子,孔子卻明確地予以拒絕。「孺悲想會見孔子,孔子拒絕了,理由是他病了。但是,當傳話人出門時,孔子彈著琴瑟唱起了歌,以保證讓來人聽到。」 [203] 這說明他不是不能見,而是不想見。
孔子的自制力是了不起的,但卻不是超常的。雖然他認為情感應該有所節制,但他心愛弟子顏回的去世卻使他悲痛難忍。其他弟子告訴他:「您過分悲痛了。」而孔子卻回答說:「是真的嗎?如果我不為這個人過分哀傷,那我為誰才能這樣呢?」 [204]
據記載,有一次,孔子對一個粗魯無禮的熟人發了火,以至於到了「用手杖擊打他的小腿」的地步。 [205] 孔子生活中的可嘆行為是毋庸置疑的,但我們不能把這些內容從《論語》中除去。因為,正是這些內容才使得孔子成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