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中國之道 · 第二章 研究孔子的依據
人們經過很長時間才認識到,關於孔子的傳統說法,即使許多學者能夠接受,其準確度也是成問題的。1100多年前,生活在唐朝中晚期的最著名的儒者之一——韓愈,就抱怨同代人只是重複著關於孔子的一些極其乏味的東西。因此,他問道,如果有人想了解實情,「他們將從何處尋找呢?」 [10]
幾乎每個孔子的故事都以寫於公元前100年左右的《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傳記)為根據。一位西方學者曾寫道,實際上這部傳記「確定了所有時代孔子傳記的基礎」。 [11] 然而,19世紀初偉大的批評家崔述卻尖銳地指出,這部傳記事實上「十之七八是詆毀之語」。 [12] 一位當代中國學者詳盡地研究了這個難題,認為在《史記》所有篇章中,這部孔子傳記「最蕪雜無條理」,以至於任何稱之為作家的人都不會寫成現在這種樣子。 [13] 不過,無論這部傳記有多少不足之處,它仍然是一個基礎;在此基礎上,我們可以建立起儘量可信的有關這位聖人的生平記載。
如果我們想在一定程度上接近實情,就必須從新的角度研究這個難題。因為現存唯一完整的孔子傳記(《孔子世家》)寫成於他死後的幾個世紀,所以習慣上就得從它開始,但卻要努力剔除掉那些明顯荒謬的東西。可是,即使這樣做了,也不能保證餘下的東西就是真實可信的。一旦有人成為孔子那樣的文化英雄,他的名字就會出現在無數的故事中,這些故事根據的是講述者的信仰和渴望,而不是英雄人物的生平事實。
讓我們先來看一個基督教的傳統說法的例子。正如保羅提醒我們的,大多數早期基督徒是卑賤之人,被人輕視,遭人迫害。當他們的孩子遭受同伴的欺辱時,一些父親用來自我安慰的想法是:孩提時的耶穌就富有神聖的力量,不會任人欺凌。於是,有兩部《天啟福音》就說,當其他孩子冒犯年少的耶穌時,他就使用超自然力當場置他們於死地。 [14]
我們應該怎樣解釋這些故事呢?我們要把它們作為真實的歷史嗎?我們應該說它們是過分的並把被殺死的孩子的數目減少到一個嗎?我們將排除超自然因素,並說這個孩子純粹是自然死亡的嗎?我們將更進一步認為,耶穌完全不是有意殺死孩子的,而這種事件無疑是根據他偶然殺過人的事實而生髮出來的嗎?顯然,所有這些假定都是無謂的。我們越是努力變更這些故事以便使它們更可信,就越減少了徹底理解其原委的機會。其實,它們出自悲慘的、被壓迫人民的白日夢。而只有這樣加以理解,它們才具有實在的意義和引人注目的歷史價值。但是,假如一定要從這些故事中引出耶穌的生平事實,我們必入歧途,因為它們與耶穌的所作所為絕無干係。
大多數孔子的傳奇故事都與他本人無關。如果我們把諸如此類的故事放在其應在的位置上並仔細加以研究,它們將告訴我們大量的關於它們出現的那些時期(無論是漢代或其他時代)的人民的生活狀況。但是,如果我們想從大量的孔子傳奇中歸整出孔子的真實生平,那簡直是毫無指望的。因為,當傳奇出現時,孔子已謝世300年或更多的時間了。那些傳奇是極其混亂的,而且人們也沒有區分其真偽的貼切標準。
所以,我們要依靠兩種其他類型的材料來努力尋找真孔子。首先,儘管我們並不漠視在相對近晚世流行的種種傳統說法,但我們認為它們只具有次等的價值,或者說是第二手材料,而我們主要依賴的是產生於近可能接近於孔子那個時代的有關他的記載。我們將把基本的參考資料限定在孔子去世後的200年內。其次,在每個主要觀點上,我們將格外留心這樣的作品:它們描述的是孔子時代之前的形勢。
研究孔子之前的材料的重要性有時被忽略了。但是,如果我們確實要了解孔子是哪種類型的人物時,這種材料就是必要的了。我們舉一個現代的例子。比如說,要想了解約翰·史密斯(John Smith)為什麼倡導每周工作48小時,除非了解他所處的時代背景。假如他生活在20世紀中葉,在一個許多人認為每周工作40小時就是標準的國家作如此倡導的話,他就是在主張延長周工時,而有人就會稱他是個「保守分子」了。但是,如果他提出這一主張針對的是19世紀初許多國家盛行的狀況,他就是提倡劇烈地縮短周工時,在那時,他的確會被稱作「危險的激進分子」。
同樣的,孔子曾說過他的一位弟子(冉雍)有資格登上諸侯國君主的寶座。 [15] 但是,我們僅僅知道有這樣一件事是沒有意義的,除非我們了解所有的背景。而如果我們真的知道了孔子講這話時的政治形勢,那就非常重要了。因為,這位弟子並不是世襲的君位繼承人,並且有暗示說他的家世在一定程度上有污點。 [16] 然而,孔子卻說,弟子冉雍所具有的德行和才能,使他完全可以去做國君。在漢代,這種說法並不稀奇,但在孔子之前的任何時代,從遠古文獻和青銅銘文(金文)的記載來看,世襲權力一向被認為是做天子或諸侯的唯一資格。 [17] 很清楚,孔子對這位弟子的評論並非草率的讚詞,而是宣布了一項最重要的革命性的政治原則。
在描述儒家思想出現之前的中國的基本狀況時,我們使用的典籍是眾所周知的《詩經》、《易經》中的真正早期的部分、 [18] 《尚書》、 [19] 《春秋》以及傳世的銘文。我們也將使用著名的史書《左傳》,但是,現存的《左傳》只記載到公元前300年左右,所以我們必須慎重使用它。 [20]
我們理解孔子生平和思想的基礎是《論語》。這本書記載的主要是孔子師徒的言論。儘管並非整部書都是真實可靠的,但是,那些後來附加的部分卻以種種方式經常不自覺地暴露出來。毫不稀奇,在文體、詞句和思想上,《論語》的後加部分與真正的早期部分是很不同的,它們中的一部分甚至是由儒家圈子之外的人偽造的。許多學者於此多下功夫。本書「附錄」概括了他們的成就,並詳細討論了《論語》各篇章的可靠性。
以哲學家墨子命名的那部書多處提及孔子。乍看上去,這部《墨子》應該是一種有益的資料,因為墨子生活的時代稍後於孔子。但是,許多批評家已經指出,論及孔子個人的那些內容多半是後來摻入《墨子》之中的。 [21]
從積極的方面來看,《孟子》是很有價值的資料。儒家哲學家孟子在孔子去世後一個世紀降生,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這部書以早期的文體頗為詳細地記錄了孔子的一些言行,這些記載與人們所認為的《論語》早期部分的記述大體吻合。《左傳》很詳盡地記錄了孔子在世時他的故鄉魯國的歷史,但總的來說對孔子的生平卻所記甚少。其中記載的許多事實說明,孔子在其有生之年並不像後來傳統說法中所再現的那樣是位重要的政治人物。《左傳》之中孔子的一些故事與其他的早期記載不一致,在某些記載中甚至出現了神怪或超自然的東西。根據這樣的事實,以及《左傳》之所記已經下至於公元前300年左右,那麼人們完全有理由說《左傳》中有關孔子的記述只能有一部分是值得信賴的。可是,這部分對於我們完整地了解孔子的生平卻是很有價值的。 [22]
總之,在有關孔子生平的記載方面,孔子死後幾百年寫下的著作比那些完成於接近孔子時代的書有更多的細節描寫,這與我們希望的正好相反。顯而易見,那些大量附加的細節來自想像而不是事實,當我們審視儒家神話的成長過程時,將會留心這一部分晚出之書。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