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中國之道 · 第一章 傳統說法與實情

2500年前,中國降生了一個嬰孩,他的一生對人類歷史的影響很少有人能與之相提並論。傳統說法認為,他是貴族之後,還是帝王的後裔。 [1] 他臨世之時,據說有蒼龍和「神女」在空中盤旋。 [2] 但是,孔子自己卻說:「年輕時我沒有社會地位,還生活在卑賤的環境中。」 [3] 傳統說法把孔子看成一位嚴厲的學究,說他制定下細緻的規則讓人們言行是比。實情卻是,他小心翼翼地避免制定死板的規則,因為他堅信,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遵循他人制定好的教條,更不可能因此就免去反躬自思的義務。 在政治上,孔子通常被認為是保守分子,甚至還有人說他的首要目標是復古和捍衛世襲貴族的政治特權。事實上,孔子倡導和促進了一場徹底的社會和政治革新,所以,他應被看作是一位偉大的社會變革者。在他去世後的幾個世紀之內,盛行於他那個時代的世卿世祿的政治制度最終在中國消亡了。對於這一舊制度的崩潰,孔子的貢獻大於任何人。 年輕時的孔子不得不自己謀生,以至於去做一些卑賤之事。 [4] 從這些經歷中,孔子得到並且從未失去的是對普通人的深切同情。他們遇到了太多的難題,遭受了太多的苦難。周朝的中央集權政府已經瓦解,封建諸侯只是名義上臣服於周天子。然而,這些諸侯並不能說是獨立的,因為其中的一些又成為他們的家臣的傀儡。在諸侯國和各國貴族之間,公開的和私下的爭鬥愈演愈烈。各國諸侯根本無力制定有效的法律法規,以使他們避免受制於自己的得力助手、擁有武裝的屬下或者竭力僭奪他們的權力的野心家。在一個諸侯國之內,即使權勢最大的貴族家族也不能保證不被摧垮,它的首領也很難避免受到謀殺的可能。不用說,普通大眾的處境就更為悲慘了。在國與國和貴族與貴族之間,無論誰在爭鬥中獲勝,普通百姓都得遭殃。甚至在和平時期,普通人也沒有安全保障。他們無權無勢,始終是貴族們的犧牲品。在這種朝不保夕的形勢下,世襲貴族的主要興趣自然就轉向了狩獵、戰爭和窮奢極欲。為償付這些消遣和糜耗所需要的費用,他們對人民的賦斂已經超過了人們最大的承受力;而對於人民的所有抗爭,他們都予以無情鎮壓。 目睹這種狀況,年輕的孔子根本不能忍受,他下決心傾盡畢生之力去匡正時弊。他堅持不懈地向人們講述他的主張。根據他的主張,這個世界可以變得更適合於人們的生存。孔子逐漸召集起一群年輕人來學習他的學說,因此,他就成為一位知名的教師。 孔子學說的基本點是簡明的。在他所見之處,人們都在彼此爭鬥,但他不相信這是社會的本有狀態。他認為,人們彼此合作才是正常的;競爭是必要的,但競爭不應該是相互謀利,而應該是增進共同的福祉。在他看來,用來衡量統治者治國成就的標準應該是:統治者不是為自己斂財和攫權,而是設法給他們的子民帶來福利和幸福。 孔子認為,只要仁慈的君主掌握政府,他夢想的世界就會到來。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孔子將樂於看到世襲制被廢除,如果這一天真有可能到來的話, [5] 但實際上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作為對這一理想的現實折中和替代,孔子轉而努力說服君主們改變其管理機制,讓他們的大臣有德行、有才能,以及經受適宜的從政訓練。他努力教育年輕人做這樣的大臣。因此,在他所從事的教育活動中,孔子對貧賤者和富貴者一視同仁。孔子收授弟子只有兩個條件:聰慧和勤奮。 孔子試圖完成一場不流血的革命。他想取消統治者繼承而來的實權,把它交給合乎道德標準的大臣,進而使政府改變其目標,從為少數人謀福祉轉向為全體人民謀福祉。他明白,要完成這場革命,僅有思想信念是不夠的,他還得努力激發弟子們對這一事業的真正熱忱,而他自己的一生就是獻給了這一事業。在這方面,孔子取得了相當的成功。這個「有道之士」[Knights of the Way,借用阿瑟·韋利(Authur Waley)的妙語]的團體受到了這種獻身精神的激勵,而這種獻身精神並不遜色於出現在歐洲中世紀的基督教的騎士精神。 然而,孔子並不只是要全力以赴地做個教師,他更想指導國家政治,並看到他夢想的世界在他手中變為現實。可是,當時的各國君主顯然不可能認真考慮並授他以實權。儘管至多他們認為孔子是個無害的怪人,但是,一旦給他權力那就危險了。相反,他們把政治高位給予孔子的某些弟子。正是在這些弟子的堅持下,孔子最終在他的故鄉魯國得到了一個職位,但那只是個榮譽頭銜,可能根本沒有實在的權威性。 [6] 當孔子發現在這樣的位置上無所作為時,便去周遊列國,尋求能夠認真履行他的政治思想的在位者。但是他從未知遇。這樣的遊歷持續了十多年。總的來說,周遊列國期間的孔子幾無所獲,但卻證明了他為了實現自己的信念而情願備嘗艱辛。 回到魯國後,孔子繼續其教學活動。5年之後,孔子去世了。他的一生沒有大的起伏。沒有高潮,也沒有低谷。他的主要抱負無一兌現。在他去世之時,每個人肯定都認為他是個失敗者。的確,他自己亦持如此看法。 孔子死後,在他的學說代代相傳的同時,儒家也漸漸壯大起來,並不斷擴大其影響。孔子的學說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闡釋,逐漸發生了深刻變化,直到最後連他自己恐怕都無法辨認。但是,孔子所堅持的兩項原則還一直保存著,即強調不是以出身而是以德行和才能為標準來選擇從政者,以及政治的真正目的是人民大眾的福利和幸福。儘管戰爭和壓迫與日俱增,人民的生活日益維艱,但後一項原則卻使得儒學在普通大眾中廣為傳布。 公元前221年,相對野蠻的秦國蹂躪了中國,把這個國家變成了一個極權帝國。儒生們拒絕合作,秦帝國就禁止了他們的書籍和學說的傳播,甚至還處死了他們中的一些人。可是不到20年,一場革命就推翻了秦王朝,而儒士則在這場革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隨後建立的漢朝總的來講比較看重儒生。可是到了第六代皇帝,即懷有極權野心的漢武帝時,一些儒生與這個皇帝發生了衝突。漢武帝極其聰明,他沒有公開反對儒學;相反,他擺出了贊助和拉攏儒學的姿態。他讓一大批儒生享受政府俸祿,他還親自主持朝廷選取官員的考試。可以說,漢武帝的所作所為,對儒家學說的發展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大約從這時起,儒學開始被濫用,以至於發展到替專制政治作辯護的地步。儒學的這種轉向,是對孔子學說的徹底敗壞。然而,正是為了反對這種敗壞,才啟發和鼓舞了另外一些儒生的從未止息過的抗爭。 現今流行的大部分有關孔子的資料出自漢代或漢代之後。孔子的傳記和有關的注釋確實是力圖把肉和血附在古代典籍的骨架上。幾乎在孔子去世之前,粉飾他的傳統就開始了。孔子的那些非常重要的思想在他自己的時代並未受到賞識,而後來出現的孔子傳記卻把他寫成一位有權有勢的政治家,這種情形著實令人不可思議。另外,與儒學相敵對的思想派別起初是攻擊和嘲弄孔子,但後來卻又轉而利用他,甚至是極權主義的法家也順勢把孔子變成了極權主義者。這方面最有效的做法是,法家人物借孔子之口傾吐極權主義觀點,同時,為了掩蓋對孔子思想的歪曲和利用,還在他們的著述中插入了一些最受人尊敬的儒學經典的字句。 對於那些認為孔子的民主觀點難以接受,而要把他描述為肆無忌憚的帝國權威的支持者的人們來說,上述的一切是有用的。他們希求的只是把這些虛構的附加物設定為孔子的學說,並解說給其他人,從而使人們忘掉孔子其餘的思想。這樣,他們就建起了一層隔閡,使人們2000多年來難於發現孔子的真實思想。 可是,真正有辨識力的學者遲早都會出現。事實上,在17世紀和18世紀進入中國並成為學者和朝廷官員的耶穌會傳教士們就是這樣的學者。他們拂去堆積如山的近代解釋的塵封,力圖還孔子以真實面目。他們在發回歐洲的一封封信函中,向人們講述了他們所發現的這位令人鼓舞的「新」哲學家的思想。 因此,在歐洲,正當眾所周知的哲學的啟蒙運動開始時,孔子逐漸獲得了名聲和美譽。一大批哲學家,包括萊布尼茨(Leibniz,1646—1716)、沃爾夫(Wolf,1629—1754)、伏爾泰(Voltaire,1694—1778),以及一些政治家和文士,都用孔子的名字和思想來推進他們各自的主張;當然,在此進程中,他們本人也受到了孔子思想的影響。在法國和英國,人們認為,在儒學的推動之下,中國早就徹底廢除了世襲貴族政治,所以,他們就用這個武器攻擊這兩個國家的世襲貴族。在歐洲,對於以法國大革命為背景的民主思想的發展,孔子哲學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通過法國思想的影響,孔子哲學又間接影響了美國民主政治的發展。有趣的是,托馬斯·傑弗遜(Thomas Jefferson,1743—1826)曾提議,作為國家的「政治拱頂石」, [7] 應該比照著中國的科舉制度建立一種教育體制。然而,因為種種原因,儒學對西方民主發展的貢獻經常在某種程度上被人們所忘卻。為此,我們必須檢視儒學在西方民主發展過程中所發揮過的適當作用。 在中國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孔子是辛亥革命的重要思想前輩。孫逸仙曾說:「孔子和孟子是民主的倡導者。」 [8] 他還制定了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中華民國憲法》。然而,他的一些同胞至今還認為孔子是個保守主義者,認為正是孔子幫助統治者鍛造了專制主義的枷鎖,從而對孔子懷有敵意或冷眼相向。 在一本完全是論說歐洲的書中,里克(W. E. H. Lecky)的一番描述頗為適合孔子的情形: 在一定時代的思想基礎上才能產生天才人物,同樣,只有在一定時代的道德水平上才能產生這樣的人物:他們預測並促進未來的道德水準,傳布諸如德行、博愛或自我克制等等與他們的時代精神了無干係的道德觀念。他們反覆灌輸種種義務,指點多數人都認為是完全空想的行為的動機。他們的完美無缺的道德魅力強烈地影響了他們的同代人。在這種熱情的激發之下,一個追隨者團體形成了,許多人從他們時代的道德狀況中解脫出來。然而,這種運動的全部效應只是暫時的。起初的熱情開始漸漸衰退,周遭環境恢復了它們的優勢。儘管純潔的信仰變成了現實,但卻被裝飾以異化了的、脫離原位的和扭曲了的觀念,直到它起初的特質消失殆盡。曾是不合時宜的道德信條,一旦迎來與之適合的文明的曙光,就會發揮它的作用;或者至多是通過信條累積的微弱的和不完全的過濾,在一定程度上促進它所需求的環境的到來。 [9] 這一切均與孔子的情形相吻合。它有助於解釋為什麼(正如他自己所言)孔子在世時無人完全理解他,以及後人為什麼經常嚴重地誤解他。它也有助於說明這樣的事實:這個生活在很久以前的人物,在其有生之年默默無聞,卻在身後留下了輝煌,並繼續影響著甚至是現代人的思想和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