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與論語 · 孔子與世界文化新生
一
文化是人生的綜合體。因此要對某一文化加以分析批評,必先注意到那一個文化中所包括人生之各方面;又必注意到此各方面人生之如何配合協調,而始形成為此一文化之整體。研究文化,與研究自然科學不同。文化學之本身,無論如何,總脫不了含有某種價值觀念。因此從文化學立場看人生之各方面,應有一種高低輕重的分別。大概言之,任何一種文化人生,必然由三個階層所凝合。最低的,即最先的,亦是最基本的,第一個文化階層,是屬於物質經濟方面的。沒有物質生活,沒有經濟條件,根本無所謂人生,亦無所謂文化。由此發展到第二階層,則為政治法律、社會禮俗,群體集合之種種規定與習慣。文化是集體的,沒有這一階層,也同樣無文化可言。循此再發展,乃有最高的,亦即最後的,最終極的第三階層;此一階層,包括宗教、哲學、文學、藝術等項,屬於純精神部門。我們可以說,文化是物質的、集體的、精神的,三部門之融合體。
以上所舉,卻恰恰沒有提到自然科學。照現代人觀念,似乎自然科學應該是人類文化中最主要的一項目。但仔細分析,自然科學,就其實際應用方面,影響及於物質經濟人生者,早已列入第一階層。依照文化價值言,此一階層,消極作用大,積極作用小。換言之,即缺乏的影響大過於富裕。借用經濟學上一術語,也可說它有一種「報酬漸減」的趨向。你在電燈光下禱告,或思想、寫作、歌唱,並不比在油燈底下更有效、更靈敏、更深刻,或更精妙。質言之,物質生活提高,精神內心生活並不一定相隨提高。有時,轉因物質經濟生活太複雜、太滯重了,反而把人類內心精神生活的境界和造詣降低、沖淡了。這兩百年來自然科學之突飛猛晉,轉使人類對於宗教、哲學、文學、藝術方面種種啟悟,種種成績,反而遜色了,便是眼前一個極顯著的例。就文化第二階層言,自然科學之貢獻,為奴不為主,只是一種工具,不是一種目的。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同樣要運用自然科學。侵略的與和平的,也同樣要運用自然科學。再就文化第三階層言,自然科學的智識,必已變質成為一種宗教,或哲學,乃始對於人類文化有深刻切實的影響。哥白尼的天文學,達爾文的生物學,以及十九世紀盛極一時的唯物論,都是在宗教上、哲學上形成了問題,而始影響及於文化之內層的。
近代人觀念,都以為自然科學是在追尋宇宙客觀的真理。此一觀點,實亦大可商。在相對論所謂「四度空間」的另一坐標系之下,由飛翔的鳥群和潛泳的魚類來看歐幾里德幾何學,並不見得它是客觀的真理。如在蟻群或蜂群中,也出現一個達爾文,必將有另一系統的生物進化論。可見自然科學在整個人類文化價值中衡量,徹頭徹尾是工具性的。它既不曾替人類發現了超人類以外的宇宙客觀真理,自更未曾替人類發現了人類文化內部本身的真理。它只在人類文化演進中,作一項有力的工具。近代人太過看重了自然科學的地位和價值,這是近代文化一弱點,一病徵。這一層言之甚長,此處只稍引其緒,未能細加分剖。
二
我們要衡量一種文化,而批評其利病得失之所在,必要在上文所述的文化三階層中,求得其核心或領導勢力之所在。西洋中古時期,我們可稱之為「基督教」的文化。在那時,不僅哲學、文學、藝術,種種精神生活方面,全為宗教所支配,全以基督教為核心,而接受其領導;即政治法律,社會禮俗,第二階層的一切,也都在基督教領導下,遵循其節制,追隨其嚮往;而第一階層物質經濟生活,則顯然處在一種不重要的地位,只求消極性的滿足程度之遞減,不求積極性的享受程度之遞進。這一種文化,不是沒有弊病的。「富人入天國,如橐駝穿針孔」,它明對物質生活極端輕視。「上帝的事由上帝管,凱撒的事由凱撒管」,它又把政治事業推之門外。把它所蔑視而拒絕的,來由它支配,讓它領導,這弊病已夠大了。而且人類的精神生活,本由其物質的、集體的生活中孕育而長成;精神生活只該由物質生活、集體生活再提高,但它還是人生中一境界;而基督教的終極理想,則要超越人生。因此不免要蔑視人生,隔絕人生。則宗教之終極目的,無異要超越文化。把超越文化的理想,來領導文化,自然要在文化本身內部發生嚴重的弊害。
自十四世紀文藝復興運動之後,現代的西洋文化,漸漸游離了宗教的核心,擺脫了宗教的領導,而產生一個新的核心,新的領導勢力,這便是「個人主義」。此所謂個人主義,乃指一切以個人為基點、以個人為中心的一種主義。法國大革命,揭櫫「自由、平等、博愛」三口號。此三句口號,仍以個人主義為背景。「民主政治」即在此三句口號上建立演進。少數服從多數,重量不重質,把數字來代替了真理。但數字是一種純形式的,空洞的,無內容的。三塊瓦礫,也可說多過了兩粒珍珠。民主政治只問三與二的多少,不問瓦礫與珍珠的貴賤。數字多是珍珠,數字少是瓦礫。這一理論,若非追尋到個人主義的最後根據,是說不出它精要的意義的。
然而個人主義,若非另有一更高的領導,則仍還是空洞的。個人渺小而短促的生命,在此長宙大宇中,在此廣大深博的文化機構中,究該如何呢?自由也該有一領導,否則天空地闊,你使用你的自由,究竟向那一條路前進呢?近代西洋文化,正為在個人主義之上沒有一個更高的領導(原來是宗教),於是文化核心,漸漸從第二階層墮落到第一階層,從個人主義墮落到物質主義;於是在民主自由的政治中,醞釀出一個資本主義的社會。最先的資本主義,也還以個人主義為核心。此即一種個人意志的無限向前的自由之滿足。但漸漸再轉移,個人主義卻把資本主義作核心了。此即說,個人自由的無限興趣,大部分都集中在物質與經濟生活方面了。於是最近代的西洋文化,遂墮退到以第一階層為核心,為領導;一切文化中心的前進意義,全集中在物質生活上,全偏傾在經濟問題上;於是「唯物史觀」「共產主義」,遂應運而起。
個人自由是一種哲學,唯物史觀與共產主義也是一種哲學。這一種哲學,博得多數人信仰,便成為一種宗教。現代人常譏諷共產主義是一種變相的宗教,試問:法國大革命前後的個人自由與民主政治,何嘗不成為當時一種變相的宗教呢?若由此論之,則似人類文化之核心與領導力量,始終在第三階層,並不在第一、第二階層了,這亦是人類文化經過相當時期之演進以後所應有的現象。但我們對此解釋,仍得作進一步分析。如上文所指,個人主義是空洞的,自由主義也是空洞的,最多不過是在第二階層中,對政治問題上的一種要求或理論。這一種要求與理論,反映到第三階層去,形成了一種過分重視個人自由的哲學。外形是第三階層在領導第二階層,實際是第二階層在領導第三階層。換言之,那種個人自由的哲學,只是一種政治哲學,而非一種超政治的哲學;因此也非一種指導全部人生終極理想的哲學。近代西方哲學,若真以個人自由為核心,為領導,它便沒有能超出第二階層。在民主政治的初期所逐漸發展出來的資本主義,此即通常所謂「資本主義」,其實只是個人主義的一面相。
若照人類文化演進之真的價值觀點,則必須由第一階層超越到第二階層,仍須由第二階層超越到第三階層。人類文化之理想的核心與其領導力量,必須在第三階層中產生。第三階層,雖說是超越了第一、第二階層,但仍必包含有第一、第二階層之存在。基督教的弊病,在其超越而不包含,在其排拒蔑棄了第一、第二階層,而僅求完成其第三階層之終極嚮往,成為一種逃俗出世而達到天國的、純精神的、違背人生現實的嚮往。理想的精神生活,固應超越物質生活,但仍必包含有物質生活。理想的民主政治,固應超越個人主義,但仍必包含有個人主義,只是在此基礎上更高一層。
三
現在我們希望世界有一文化新生,第一必希望有一具有世界性的哲學或宗教,來作核心的領導。在人類文化演進過程中,從來沒有一項全新的事物,突然出現過。因此,此項新哲學或新宗教之產生,必然仍將在舊文化中有它深厚的淵源。基督教和佛教,在先也曾具備過此種資格;但它們同樣因為過猛用力,要求超越第一、第二文化階層,而連累它在第三階層中站不穩。它們同樣的對於人類文化之整體表現了一種消極而反抗的姿態。回教則因它的創教主同時即是政治領袖,容易使它陷落到第二階層中,而失卻其超越的領導功能。只有中國儒家,它本身不是一個出世的宗教,孔子自身也不是一個領導出世的教主。孔子的教義,雖已超越了第一、第二階層,但站穩在第三階層中,一面並沒有像一般宗教般對文化整體之消極性與反抗性。他的教義中,顯然對第一、第二階層的文化生活,儘量保留它們在文化整體中所應有之地位;但亦要求它們必須接受一種超越它們的、在文化第三階層中的精神核心之更高領導。這是我們在希望世界文化新生中很值得提出注意的一件事。
我們要希望有個具有世界性的領導的真理與信仰:
第一,我們必先希望它能超越群體的現實生活,即第一階層中物質經濟生活之束縛。
第二,我們再須希望它能超越群體的現實生活,即第二階層中政治法律、社會禮俗生活之束縛。
第三,則須希望它能仍在人類文化立場上,回頭來領導它所已經超越的群體的政治性、個人的經濟性的生活之各方面,好讓它們集湊在更高的一個核心,而接受其領導;俾使文化各階層,得一相互間的融和,而凝成為完好的一整體。
換言之,這一個核心領導,必然是入世的,而非出世的。這一種精神,必然是超越的,而仍然是包含的。這一個真理和信仰,必然是客觀的,而同時仍屬於人類自身的。
基督教、回教,建築它們的真理與信仰在超越人類以外之上帝,而提供了一套很具體的想像。這已與近代自然科學之發現相衝突。佛教則即就人類文化本身內部,來拆卸破壞其組織與機構。它雖並沒有信仰一個超越人類而外在之上帝,但佛教之終極嚮往,仍是人類文化之取消,是虛無的涅槃境界,而非人類文化之繼續成長與發皇。若論自然科學,則僅能為人類文化成長發皇途中一項重要的工具,它本身並不能領導人類文化走上一特定的積極的趨向。自然科學所發現的真理,對人類文化依然是一種超越而不包含。二加二等於四,也可說它乃超越了人類文化而存在,但也可說它並不包含人類各種文化之實際的存在而存在。因此有人說,縱使沒有人類存在的區域,二加二仍然等於四。其實二加二等於四,正由人類文化所發明;只因它並不是人類文化本身內在之真理,而只供人類文化在其前進途中之一種方便與運用。人類文化之本身,則只是人類本身一種實際生活。此種生活之所以稱為文化,乃在其超越了各個人、各集體在各地域、各時期之實際生活,而有它客觀的存在。我們必將對此客觀存在,具備一種價值的即真理的認識與崇敬心情,而產生出在上文所舉的文化第三階層中的一種精神意識來。由於此種精神意識,才始有對人類文化理想之終極目標的嚮往。非此,則人類文化終不得一個圓滿向前的發展。
民初新文化運動以來的中國人,常認近代西洋文化只是民主政治與科學精神。這是一種淺見。民主政治以多數為真理,並不能超越文化第二階層集體的要求。科學精神所注重的重心,在人類以外之自然界,不在人類生活之本身。它至多是站在人類立場,發現了自然界一些可供人類運用的真理;並非即是人類生活自身內部在其演進上達的過程中所必須具備的真理。像基督教之「博愛」,佛教之「慈悲」,孔子教義中之「仁」,此乃人類生活自身內部在其演進上達的過程中,所必須具備的真理之最易指出的具體實例,但在自然科學中將遍尋不獲。只有在注意到人類生活在其自身的演進上達的過程中,才始可能獲得此項真理之認識。此即歷史文化學之貢獻。歷史文化學之最高發展,應該超越了各個人、各集體、各地域、各時期,而仍包含此各個人、各集體、各地域、各時期的種種生活之實際存在。此項認識,是超越的,同時又是包含的。這是另一種人類文化的認識。只有中國儒家精神,孔子教義,始終緊握住這一點。
最真實的人生,還是在一切地域、一切時期、一切群體中的各個人的人生。抹殺個人,將無群體。然而人永遠還是人,在一切地、一切時、一切群中的一切個人,均有它的相似點。此種相似點即所謂「人性」。在人性中有幾項為人類文化演進上達的主要元素而不可或缺的,此即人性中之文化真理。中國儒家謂之「道」,即上文所指基督教之「愛」,佛教之「慈」,孔子教義之「仁」。此乃人類文化中具有真實內容的客觀真理。自由是空洞的,並不具有任何內容。照孔子教義說,仁愛慈悲,乃人性中所自有。因此,放任人類自由,可以自然走上這條路。但人性中並非只有此慈悲一項天性。因此放任人類自由,也可違離這條路。必須在人類文化演進上達中,客觀的指示出人類這一天性,而加以培養與教育。基督教則把這一天性認為不屬於人類自身,而轉以屬之於上帝。佛教則並不以此一天性為人類文化演進上達之一項主要元素,卻認此為達到它理想的涅槃境界之一項方便法門。
四
近代西洋文化,一面高抬個人自由,一面提倡自然科學,但另一面又不能放棄基督教的博愛教義。而在此三項中,並不能提出一個會通合一之所在。這即表現了近代西洋文化之缺陷。於是宗教與科學,演成分道揚鑣、齊頭並進的形勢。其相互間種種衝突,種種矛盾,難於協調,難於融和,這是近代西洋文化內心一大苦痛。雖西方人亦有明知抹殺個性、抹殺仁愛,以仇恨與鬥爭為核心領導,對人類文化前途是一條危險的死路;但他們目下所現有的那種以耶教博愛、個人自由與科學精神所形成的鼎足三分的舊文化,卻實感有招架無力之弱勢。於是只有依賴原子彈,以殺勝殺。或是依賴物質經濟之借貸與賄賂,希能收買信仰,換取思想。這是近代西洋文化內心的更大苦痛。
至於孔子教義,不僅不放棄人性中的仁愛,而且也並不曾否認人心中有仇恨;乃至人性中所有一切動向,在孔子教義中,均不想施以藐視與鄙棄,只求在人性中指點出「仁愛」一項來,特別加以培養與教育,作為人生之核心領導。只求其他人性動向,在此核心領導下,得到融和協調的發皇。這一種發皇,既無背於基督教的博愛精神,也無背於近代西洋的民主政治與個人自由,自然科學也一樣可以聽他的支配與運用。至於這一種超越性的人類文化展演途中所必具的客觀內在真理,又如何來把握與認取呢?此在孔子教義中,有一極真切極簡易的方法:一切地、一切時、一切群中的一切個人,只要能反就己身,認識自性,把來與歷史文化的客觀存在相印證,相對照,即可相悅而解,莫逆於心。因此,孔子教義中的客觀真理,並不抹殺個人,也不抹殺自然。這一種超越性的文化真理,其自身即建基在自然的人性上。你既把握到這一真理而真切認識之,你將自見其超越,你將自然有一種崇敬的心情油然而生;你自將寧願犧牲小我個人,來嚮往此一真理而奔赴;自將寧肯犧牲小我個人,來求這一真理之實現與完成。孔子教義中這一精神,實是道地十足,不折不扣的宗教精神。因此,在孔子教義所形成的中國文化里,可以不需別一宗教,也可以容納任何一宗教。只在不蔑棄不排拒第一、第二階層中的人生條件下,而容納各種宗教之共同精神,即是一種犧牲救世的精神,即是發源人類於天性中的一種仁愛慈悲的精神。
在孔子教義領導下所形成的中國文化,自然也不免有許多可能有的缺陷,因此也不免有墮退與逆轉的時期。這是任何一類型的人類文化所不可避免的本身內含的弱點。正因有此弱點,才有待於一切時地、一切人群中之一切個人之不斷的努力。近代中國,則正當本身文化走上了一個墮退逆轉的途程中。在它與近代西洋文化相接觸時,尤其相形見絀的,則在中國文化沒有像近代西洋那種為人類文化最有效用的工具,即自然科學之發明。然而這決非文化本身內部的致命傷。近代的中國人,誤認為非徹底破壞自有文化傳統,將難接受到自然科學。於是破壞了身體來改穿衣服,破壞了胃腸來改進飲食。然而中國民族,是世界現存人類中最能保留歷史,尊重歷史,來從歷史中求取文化客觀真理的一民族。中國文化,是最能注意到把文化三階層來調和統一,由超越一二階層而同時包含一二階層的第三階層的精神生活來作全體核心領導的一文化。中國文化之被誤解,被忽視,必將成為期求當前世界文化新生的一個大損害。若本文上述文化理論,有它不可破滅的見到處,則孔子教義,仍將為後起的世界文化新生運動中,求在人類歷史本身內部覓取文化真理者,唯一最可寶貴的教義。中國文化與孔子教義,決然將對此大業有很重大很可寶貴的啟示與貢獻。因此特在二千五百零一年的孔子誕辰,撰述斯篇,以待中國及並世有心此文化新生大業者,作為一參考。
(一九五〇年九月香港《民主評論》二卷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