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 · 第九章 孔子政治學說一(德治論)

謝無量 《孔子研究》
孔子一貫之道,存於外者為禮,存於內者為仁。故就禮而施為政事,一以德為主。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論語·為政》)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同上)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遁心。」(《禮記·緇衣》) 夫將以德為治,則不可不先修己之德,而後人則而化之也。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同上)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同上)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論語·子路》)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同上) 上皆言修己身之德為致治之本,故從政者必有君子之德,而後百姓化成。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 修己是安人、安百姓之本,蓋由身而推之家,由家乃推之國家天下者也。《易·家人彖》曰: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論語·為政》曰: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 善言孔子務本之義,以推諸政事者,莫備於《禮記·大學》一章。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 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程子以《大學》為孔氏之遺書。朱子以上一章為經,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文亦經程子考定,凡二百五字,自此以下皆傳也。蓋《大學》以明德、親民、止至善為三綱領,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八條目。言孔子德治之條理,莫備於此。惟《大學》究為何人作,學者頗有異說。近世競尊古本,尤多以程子考定之文為非,然紛紜之辨,非今所亟。要其書出於孔門,殆為可信。蓋孔子以家國天下本末一貫,當時儒者承為恆言。《孟子》曰: 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離婁》) 孔子以德治為主,故以法治為非。《左傳》晉國鑄刑鼎,而孔子論之。《論語》又稱「無訟」是也。 冬,晉趙鞅、荀寅帥師城汝濱,遂賦晉國一鼓鐵,以鑄刑鼎,著范宣子所為刑書焉。仲尼曰:「晉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貴,貴是以能守其業。貴賤不愆,所謂度也。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為被廬之法,以為盟主。今棄是度也,而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貴?貴何業之守?貴賤無序,何以為國?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晉國之亂制也,若之何以為法?」(《左傳·昭公二十九年》)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論語·顏淵》) 治國之要,在為上者自竭盡心力,以圖治平,使民深信之,而後政令行也。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同上)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論語·子路》) 此言從政者不可不勵精以求治如此。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同上) 上亦勵精為治之意,惟其辭婉耳。蓋為上者既自竭其力,民自信而服之。 葉公問政。子曰:「近者說,遠者來。」(同上) 葉公所問,當是為政之效。至於近說遠來,而德治之效成矣。孔子又嘗比論兵、食、信三者,蓋尤重信,信其所以厲行德治之方與。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