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 · 第八章 孔子倫理學說三(君子論)
孔子之道廣大,而尤重實踐。夫仁人與聖人,既不易得而幾矣,其次惟君子可學而至,故孔子每稱君子。然君子之義有二:一以喻其位,一以喻其德。孔子所謂君子,喻德者多,喻位者少。請試考之。
孔子所謂君子,非通一能一藝之人而已,故《論語》曰:
子曰:「君子不器。」(《為政》)
包咸解曰:「器者,各周其用。至於君子,無所不施也。」朱子因之曰:「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一材一藝而已。」然則所謂君子者,外既不胥屬以技能之末自暴,而內之所養尤有以殊絕於眾人,不可不詳也。
(甲)君子必有文質之美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論語·先進》)
先進、後進,說者多異,或以為先輩、後輩也。皇侃疏曰:「先輩謂五帝以上也,後輩謂三王以還也。」意者以殷以前為野人,周以後為君子。朱子《集注》曰:「野人謂郊外之民,君子謂賢士大夫也。」蓋循進化之序,則先朴後華。後人之文,宜勝於古人;而都邑士大夫之文,宜勝於郊外之民,故謂之君子,以其有文言之也。然曰「如用之,則吾從先進」者,則以文勝亦足為病,必文質交美,乃無忝於君子之名耳。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論語·雍也》)
君子者道繃於中,而後襮之以藝,故外有詩書禮樂之飾,而內秉懿德,此文質彬彬之謂也。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同上》)
皇侃疏曰:「儒者,濡也。夫習學事久,則濡潤身中,故謂久習者為儒也。」《集注》引程子曰:「君子儒為己,小人儒為人。」又謝氏曰:「君子、小人之分,義與利之間而已。然所謂利者,豈必殖貨財之謂?以私滅公,適己自便,凡可以害天理者皆利也。子夏文學雖有餘,然意其遠者大者或昧焉,故夫子語之以此。」然則君子儒當文質兼備,小人儒或質不逮文。子夏偏長文學,故夫子以此戒之與?
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論語·子張》)
正其農冠,齊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也。(《荀子·非十二子》)
已上皆論為子夏之學者之弊。夫子早於此深戒之,非無謂也。凡應對、進退、容色之觀,皆屬於文,然猶其在外者也,而內則有本焉。本即質也,質則德行之事也,當論於後。
(乙)君子必有道德之養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論語·衛靈公》)
何晏注曰:「君子責己,小人責人。」皇侃釋之曰:「求,責也。君子自責己德行之不足,不責人也。」此可見君子當以修德為務矣。然孔子所謂君子之道如何?請得論之。
一、君子不貴空言而重實行。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論語·述而》)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論語·為政》)
此章自皇侃以來皆自「言」字絕句,惟沈括《夢溪筆談》曰:「『先行』當為句,『其言』自當後也。」翟灝《四書考異》從之。《論語》又曰:
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里仁》)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憲問》)
二、君子尚義。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論語·里仁》)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同上)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為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論語·陽貨》)
已上明言君子尚義,亦有未明言義而意旨相同者。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論語·為政》)
孔安國注曰:「忠信為周,阿黨為比。」皇侃疏以「周是博遍之法,故謂為忠信;比是親狎之法,故謂為阿黨耳」。朱子亦云:「周,普遍也。比,偏黨也。皆與人親厚之意,但周公而比私耳。」然則公即義也,私即利也,是猶之義利之辨矣。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子路》)
君子所以不同者,亦以非義之所在故也。
三、君子必謙遜。
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論語·八佾》)
君子無所爭,明其以謙遜為本也。然禮之所在,則不可不爭,非爭也,所以行禮也。
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論語·衛靈公》)
雖然,君子之爭,不得謂之爭,但矜而已矣。故《集注》釋之曰:「莊以持己曰矜;然無乖戾之心,故不爭。和以處眾曰群;然無阿比之意,故不黨。」
四、君子必悅樂。所謂「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者也。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論語·子路》)
子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論語·學而》)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論語·述而》)
以上所論,蓋舉孔子所稱君子之一體而言之。孔子固又嘗論君子之全德矣。
子曰:「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論語·衛靈公》)
蓋必合文質之美與道德之養,而後可以為君子。故朱子曰:「君子者,成德之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