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 · 第七章 孔子倫理學說二(孝弟論)
孔子之於倫理,尤重實行而不尚空言。請以《論語》征之。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為政》)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里仁》)
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
以上皆先行後言之意。然果能實行其德,則化可及於四方。
子曰:「德不孤,必有鄰。」(同上)
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孟子·公孫丑》)
德雖感化甚速,又必自近而遠,故當始自身心,以推而達之家國天下。孔子蓋以家庭道德為治國平天下之根本。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論語·為政》)
於是孔子乃以孝弟二字為家庭道德之根柢。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論語·學而》)
孔子既重孝,今考孔子所謂孝之內容,當析為三:一曰服從,二曰養志,三曰幾諫。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同上)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為政》)
漢魏學者於「無違」二字不加訓釋,以其義自了也,蓋無違父之志,即服從之義云爾。且孔子又申之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此皆無違之事矣。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論語·子張》)
蓋無違之義通於生死,生當服從其命,沒猶當服從其志,乃謂之孝。觀曾子所述,則夫子之說當時本義如此。在封建制度時代,即無故不改臣、改政,或不害於事。秦漢以降,時勢變遷,乃有疑孔子之說有所不行者,於是皇侃為之辭曰:
或問曰:「若父政善,則不改為可。若父政惡,惡教傷民,寧可不改乎?」答曰:「本不論父政之善惡,自謂孝子之心耳。若人君風聲之惡,則冢宰自行政;若卿大夫之心惡,則其家相、邑宰自行事;無關於孝子也。」
皇侃之說不可不謂之新解,蓋欲使孔子之說與時勢相協,故云然耳。宋神宗用王安石、呂惠卿行新法,百姓怨苦。哲宗繼立,太后尚聞政事,時將相司馬光,廢新法,議者亦引三年無改之說,而光正言折之。特撮錄其本傳,以資參考。
是時天下之民引領拭目,以觀新政,而議者猶謂「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但毛舉細事,稍塞人言。光曰:「先帝之法,其善者雖百世不可變也。若安石、惠卿所建,為天下害者,改之當如救焚拯溺。況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眾議甫定。(《宋史·司馬光傳》)
先是歐陽修已疑此語非孔子旨。朱子《論語集注》則曰:「無違,謂不背於理。」要之,孔子本義似是服從之意耳。既論服從,當更論養志。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論語·為政》)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同上)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同上)
已上即言凡為孝者,不僅養父母之身,又當養父母之志也。
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論語·里仁》)
此章一以示服從之義,一以明養志之道。朱子曰:
遠遊則去親遠而為日久,定省曠而音問疏。不惟己之思親不置,亦恐親之念我不忘也。遊必有方,如已告雲之東,則不敢更適西,欲親必知己之所在而無憂,召己則必至而無失也。(《論語集注》)
服從與養志雖為孝之本,然此可以道其常,而不可以道其變也。若夫人子當父母有過之際,則若何而後可乎?
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論語·里仁》)
此亦不外於服從與養志之際,而益起其敬孝,使父母徐悟而自致於善焉耳。
孔子重孝,故卒主張三年之喪。或曰:三年喪蓋古禮,而孔子祖述之。或曰:三年喪實自孔子始定,為儒教之所宗也。荀子嘗論三年喪之義曰:
……曰:「至親以期斷。是何也?」曰:「天地則已易矣,四時則已遍矣,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然則三年何也?」曰:「加隆焉,案使倍之,故再期也。」(《荀子·禮論》)
三年喪固當是周制,然《堯典》已有「如喪考妣三載」之語。惟《墨子·非儒》則謂是儒家所制,雖亦有確證,要在孔子時,三年喪已漸不行,孔子復力主之,高弟如宰我猶以為疑。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為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為也。今女安,則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
乎?」(《論語·陽貨》)
《孟子》載滕世子欲行三年喪,父兄百官皆不欲,以為「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則知三年喪廢已久。自孔子以來,儒者始主行之,故墨子以為儒者之法,而矯為薄葬之說也。
孔子之孝弟論嘗為有若所述,見於《論語》。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學而》)
皇侃疏曰:「此更以孝弟解本,以仁釋道也。言孝是仁之本,若以孝為本,則仁乃生也。」要至曾子而言孝益詳,古書莫不稱曾子至孝者,今略錄一二於後。
曾子每讀喪禮,泣下沾襟。常以一夕五起,視衣之厚薄,枕之高卑。(《尸子》)
曾子孝於父母,昏定晨省,調寒溫,適輕重,勉之於糜粥之間,行之於衽席之上,而德美重於後世。(《新語》)
曾子養曾晳,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問有餘,必曰「有」。……若曾子,則可謂養志也。(《孟子·離婁》)
曾晳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羊棗。(《孟子·盡心》)
曾子出薪於野,有客至而欲去。曾母曰:「願留,參方到。」即以右手扼其左臂。曾子左臂立痛,即馳至,問母臂何故痛。母曰:「今者客來欲去,吾扼臂以呼汝耳。」(《論衡》)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論語·泰伯》)
《論衡》所記甚異,蓋曾子以至孝名於天下,故說者云爾。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其此之謂耶!《大戴記》曾子十篇,有《曾子本孝》、《曾子立孝》、《曾子大孝》、《曾子事父母》四篇,其言孝極丁寧反覆之意,可謂委曲詳盡矣,其語與孔子略同者:
孝子之使人也,不敢肆行,不敢自專也;父死三年,不敢改父之道。(《曾子本孝》)
此即服從父母為孝也。
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不辱,其下能養。(《曾子大孝》)
孝有三:大孝不匱,中孝用勞,小孝用力。(同上)
……養可能也,敬為難;敬可能也,安為難;安可能也,久為難;久可能也,卒為難。(同上)
此以愛敬之誠意為孝,即養志之義也。
君子之孝也,忠愛以敬;反是,亂也。盡力而有禮,莊敬而安之,微諫不倦,聽從而不怠,歡欣忠信,咎故不生,可謂孝矣。(《曾子立孝》)
君子之所謂孝者,先意承志,諭父母於道。(《曾子大孝》)
愛而敬,父母之行若中道則從,若不中道則諫;諫而不用,行之如由己。從而不諫,非孝也;諫而不從,亦非孝也。達善而不敢爭辨。爭辨者,作亂之所由興也。由己為無咎則寧,由己為賢人作亂。(《曾子事父母》)
此則由服從與養志二義,以求諭父母於道,自幾諫之意而廣之也。
曾子之言孝,自承孔子之緒論外,其分析條理有益詳者:
(一)區別王公、卿大夫、士、庶人之孝。
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諫。(卿大夫之孝)士之孝也,以德從命。(士之孝)庶人之孝也,以力惡食。(庶人之孝)任善,不敢臣三德。(王公之孝)(《曾子本孝》)
孝有三:大孝不匱,中孝用勞,小孝用力。博施備物,可謂不匱矣。(王公之孝)尊仁安義,可謂用勞矣。(卿大夫、士之孝)慈愛忘勞,可謂用力矣。(庶人之孝)(《曾子大孝》)
(二)以孝為一切德之根本。
……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同上)
未有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之謂也;未有長而順下可知者,弟弟之謂也。(《曾子立孝》)
民之本教曰孝。……夫仁者,仁此者也;義者,宜此者也;忠者,中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禮者,禮此者也;行者,行此者也;強者,強此者也;樂自順此生,刑自反此作。(《曾子大孝》)
(三)以孝為形上學之旨趣。
夫孝者,天下之大經也。夫孝,置之而塞於天地,衡之而衡於四海,推諸後世而無朝夕,推而放諸東海而准,推而放諸西海而准,推而放諸南海而准,推而放諸北海而准。(同上)
今當考曾子論孝與《孝經》之關係。《孝經》之所為作,古來蓋有四說:
(一)以《孝經》為孔子自著。《孝經鉤命訣》曰:
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孔子在庶,德無所施,功無所就,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以《春秋》屬商,《孝經》屬參。
劉歆《七略》、何休《公羊注》、陸德明《經典釋文》、邢昺《正義》等均從此說。
(二)以《孝經》為曾子所著。孔安國說,清姜兆錫《孝經本義》從之。
(三)以《孝經》為曾子門人所著。則胡寅、晁公武、何異孫等之說,或直以子思作之。(以其文體近《中庸》)馮掎《古孝經輯注》、潘府《孝經正誤》、汪宇《孝經考異》等從之。
(四)以《孝經》為後人偽作。此汪端明說,朱子據之著《孝經刊誤》,為經一章、傳十四章,謂傳文則齊魯陋儒采《左氏》諸書而為之也。
若欲明已上諸說之得失,不可不就《孝經》之內容一詳核之。蓋《孝經》言孝,實有與曾子思想類似者數端。
(一)分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為五等。
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愛敬盡於事親,而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蓋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謹度,滿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蓋諸侯之孝也。《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無擇言,身無擇行;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三者備矣,然後能守其宗廟。蓋卿大夫之孝也。《詩》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則忠,以敬事長則順。忠順不失,以事其上,然後能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詩》云:「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因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此庶人孝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孝無終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天子》至《庶人章》)
(二)以孝為百行之淵源。
夫孝者,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開宗明義》)愛敬盡於事親,而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天子》)
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聖治》)
聖人之德,又何以加於孝乎?(同上)
(三)以孝有形上學之旨趣。
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是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順天下。(《三才》)
《孝經》之說,其思想與曾子相類若此。今就《孝經》出於何人,約為甲、乙、丙三說:(甲)以孔子以其意口授曾子。(乙)謂曾子自論次其意。(丙)謂曾子門人述曾子之意而為書也。
(甲)說之未必是者,即《孝經》言孝,多有形上學之旨趣,此《論語》所未嘗言,疑不出於孔子之自述也。(乙)說之未必是者,則曾子言孝散見於《大戴記》諸書者甚眾,未若《孝經》之簡括而整齊。則《孝經》宜為後出之書,乃能有是綜合之觀也。故今考《孝經》,宜為曾子門人述曾子之意,而又托諸聞於夫子,然皆自孔子之緒論,益推析而詳說之,是以備論於孔子孝弟論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