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 · 第五章 孔學原理四(仁)

謝無量 《孔子研究》
孔子稱「吾道一以貫之」,然此一貫之道既約而名之為中庸,又散而布之為禮,皆足以為倫理政治之原理焉。此外,孔子所亟言者,尤莫如仁。 孔子蓋於顏子之外,未嘗以仁輕許門人。今舉《論語》證之: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論語·公冶長》) 孔子謂仲弓可使南面,又曰「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固已極稱仲弓之賢矣,而猶未許其仁者。《集注》曰:「仁道至大,非全體而不息者不足以當之。如顏子亞聖,猶不能無違於三月之後,況仲弓雖賢,未及顏子,聖人固不得而輕許之也。」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論語·公冶長》) 孔安國注曰:「仁道至大,不可全名也。」《集注》以子路於仁蓋日月至焉者,故以不知告之。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論語·雍也》) 何晏解曰:「餘人暫有至仁時,唯回移時而不變。」皇侃疏曰:「仁是行盛,非體仁則不能,不能者心必違之。能不違者,唯顏回耳。既不違則應終身,而止舉三月者,三月一時,為天氣一變。一變尚能行之,則他時能可知也。」程、朱說略同。 孔子不惟罕以仁許門人,亦不敢以仁自居,蓋謙遜之意,亦見其重視仁也。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論語·述而》) 孔子於並世之人亦不輕以仁許之。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弒其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孔子所許為仁者,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而外,寥寥千餘載之間,僅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齊、管仲數人而已。 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論語·微子》) ……子貢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論語·述而》)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 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論語·憲問》)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同上) 今當先明仁之意義。蓋《論語》孔子言仁,析而言之,其義大率有五:一曰惠澤之義,二曰篤厚之義,三曰慈愛之義,四曰忠恕之義,五曰克己之義。 所謂仁為惠澤之義者: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論語·子路》) 孔安國注曰:「三十年曰世。如有受命王者,必三十年,仁政乃成。」朱子曰:「仁,教化洽也。」此即仁澤洽被,民各得所之意。 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陽貨》) 五者終之以惠,亦所以使仁澤下流之道。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論語·雍也》) 邢昺解「何事於仁」謂「不啻於仁」也。蓋博施濟眾為仁,固無待言,惟其事則聖如堯、舜,尚或病之耳。 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論語·憲問》) 民所以受管仲之賜者,即其惠澤被於民也。故曰「如其仁!如其仁!」 所謂仁為篤厚之義者: 子曰:「……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論語·泰伯》) 包咸解曰:「君子能厚於親屬,不遺忘其故舊,行之美者也。則民皆化之,起為仁厚之行,不偷薄。」吳棫以此為曾子之言,翟灝《四書考異》駁之。 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論語·里仁》) 朱子《集注》曰:「里有仁厚之俗為美。」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論語·里仁》) 《集注》引程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類。君子常失於厚,小人常失於薄。君子過於愛,小人過於忍。」已上言仁,皆有厚義。 所謂仁為慈愛之義者: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論語·顏淵》)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論語·雍也》) 孔安國注曰:「宰我以仁者必濟人於患難,故問有仁人墮井,將自投下從而出之不乎。」朱子《集注》引劉聘君曰:「『有仁』之『仁』當作『人』。」蓋從井救人亦是從慈愛之義推之。慈愛為仁本義,余是孳生之義。 所謂仁為忠恕之義者,曾子以忠恕為一貫之道,而《論語》多有謂忠恕恭敬之事為仁者。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顏淵》) 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即是敬也。孔安國曰:「為仁之道,莫尚乎敬。」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即是恕也。故此章言仁,有敬與恕之義。 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 此章言仁,亦是恕義。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論語·子路》) 上以恭、敬、忠為仁,然恭、敬與忠,義頗有相近者。揆上之敬恕與忠恕之義,殆又無不本於誠實。惟誠實而後能忠恕,惟誠實而後能恭敬也。 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論語·顏淵》) 孔安國注曰:「訒,難也。」《集注》曰:「仁者心存而不放,故其言若有所忍而不易發。」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論語·子路》) 王肅注曰:「剛,無欲也。毅,果敢也。木,質樸也。訥,遲鈍也。」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前二章皆論誠實者近於仁,後一章則論非誠實者之遠於仁也。蓋不易發言與剛毅木訥皆惟誠實者能之,與巧言令色異日論也。此亦忠之類,故附著於此。 所謂仁為克己之義者: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 語矣!」(《論語·顏淵》) 魯昭公十二年,楚靈王聞《祈招》之詩而不能節慾,遂以及難。孔子論之曰: 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谿?(《左傳·昭公十二年》) 克己復禮之義,諸說糾紛。馬融《論語注》:「克己,約身也。」邢昺據劉炫說謂克訓勝也,己謂身也,謂能勝去嗜欲,反覆於禮也。朱子蓋略本邢疏,而訓己為私慾。 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慾也。(《論語集注》) 毛奇齡取馬融說,證以《左傳》之文,且申之曰: 克者,約也,抑也。己者,身也。後漢陳仲弓誨盜曰:「觀君狀貌,不似惡人,宜深尅己反善。」別以克字作尅字,正以掊尅損削,皆深自損抑之義。(《論語稽求篇》) 按,皇侃疏已作「尅己復禮」。蓋克己、尅己、約身、勝身皆同一義,不過節慾而已。先是孔安國注此章曰:「身能反禮,則為仁矣。」其說似未如《集注》之切。然焦循申之曰: 孔與馬異。孔訓克為能,故云身能反禮。邢疏解為約身,非孔義。(《論語補疏》) 雖然克己為制欲之義,故是古義也。 《書》曰:「欲敗度,縱敗禮。」我之謂矣。夫子知度與禮矣,我實縱慾而不能自克也。(《左傳·昭公十年》) 勝己之私謂之克。(揚雄《發言·問神》) 上所謂克,皆制欲之義。至訓己為私慾,則始自《集注》。或頗有疑之者,然考異邦語原,己之義亦嘗轉而為私。如英語Self為己,Selfish或Selfishness;德語Selbst為己,Selbstheit為私是也。 抑猶有當明者,則克己之義既為勝欲,所謂勝之雲者,將節而制之與?抑禁而絕之與?古之儒者多論寡慾,至宋世理學大盛,則或言無欲。周敦頤《通書》曰: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至矣哉!(《聖學》)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其為人也寡慾,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濂溪謂養心不止於寡慾,寡慾又寡,以至於無,則誠立明通。較之《孟子》之言,益為緊切。然孔子似亦主寡慾而不主絕欲,請略舉其證: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論語·顏淵》)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論語·憲問》) 孔安國釋欲以為多情慾也,是不欲即情慾不多之意。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同上) 原憲在孔子門人中,最能刻苦自克者也。其言蓋幾以禁慾為仁,而孔子不許。 焦循曰:「董子論仁曰:『其事易。』此孔子之恉也。『我欲仁,斯仁至矣!』『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皆以仁為易也。故《易傳》曰:『易則易知,簡則易從。』《呂覽·察微》云:『子貢贖人於諸侯,來而讓不取其金。孔子曰:「賜失之矣。自今以往,魯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者矣。」』讓不取金,不伐不欲也,而贖人之路遂窒。《孟子》稱公劉好貨,大王好色,與百姓同之,使有積倉而無怨曠。孟子之學全得諸孔子,此即己達達人、己立立人之義。必屏妃妾,減服食,而於百姓之饑寒仳離漠不關心,則堅瓠也。故克伐怨欲不行,苦心絜身之士,孔子所不取。不如因己之欲,推以知人之欲。即己之不欲,推以知人之不欲。絜矩取事不難,而仁已至矣。絕己之欲,而不能通天下之志,非所以為仁也。」(《論語補疏》) 以上所謂仁之意義有五:(一)惠澤;(二)篤厚;(三)慈愛;(四)忠恕(及敬恕等);(五)克己是也。然此五義皆出於一,相絡相系,非鑿枘不相入者也。慈愛為仁之本義,能慈愛者為人自篤厚不偷薄。至其所以能慈愛,則必平日存心敬恕。而慈愛之效即為惠澤。行慈愛之際,尤在先能克己。故此五義,其相通也如此。 孔子所謂仁,雖與今世所謂利他主義(Altruismus)者相近。然歐美學者恆謂利他主義與利己主義不相容,則猶有所偏也。孔子言仁,即無此弊。 孔子言仁,實自他兼盡,對於己則制欲,對於人則慈愛。蓋人之生也,利己心與利他心同時並具,至其發達之序,則利己常先於利他,且利己心視利他心尤猛烈。故欲利他主義之行,不得不於利己心加以節制,有時至擲生命而不顧,此仁者所以必有勇也。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論語·子路》) 子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論語·憲問》)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論語·衛靈公》) 蓋孔子論仁之為德,必以剛勇之道達之。或謂康德言德,亦主嚴肅(Regoristische),疑若相近。其實不然,孔子之所謂仁,直以悅樂為體,惟有勇氣者乃能臻於此至上之樂耳。 子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論語·里仁》) 子曰:「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論語·憲問》) 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論語·述而》) 上所謂「安仁」及「仁者不憂」、「求仁得仁」之類,皆以仁之體可樂,故仁者趨之也。然《論語》又曰: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靜者。」(《雍也》) 孔安國曰:「仁者無欲,故靜。」何晏曰:「仁者之性好樂如山之安固,自然不動,而萬物生焉。」包咸以為性靜者多壽考。蓋孔子形容仁者之安然自適其樂,有如此者。孔子之於倫理,固未當不主樂也。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同上) 孔子之主樂,宜若近於倫理上所謂悅樂主義(Eubemonismus)。但孔子不屑屑於幸福之比較,但以為求仁者自然必致之符而已,此其所異也。 孔子於門人中尤稱顏淵,而賢其在陋巷之中不改其樂。宋儒每教人尋孔、顏樂處。周子《通書》曰: 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乎貧者。獨何心哉?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聖。(《顏子》) 不憤不啟,大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然則聖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聖蘊》) 此顏子之樂,亦以其知於仁之體深也,故孔子許之。然猶有不可不辨者,即孔子利他之仁,抑為平等慈愛與? 抑為差別慈愛與?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論語·顏淵》) 朱子以「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之語蓋聞諸夫子。此二語實有近於斯多噶派哲學及基督教之世界一家說(Cosmopolitismus)者也。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論語·學而》) 泛愛二字雖有似於平等慈愛,然孔子之言仁,固不流於平等,實主張愛有差等者也。今列證如下: 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論語·里仁》)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同上) 是則仁人固猶有所好惡,非一切齊視也,唯其好惡必中節耳。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論語·憲問》) 此見孔子不認平等慈愛。孔子以後,學者紹述其說,益以差等慈愛為主。《孝經》曰: 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父母生之,續莫大焉。君親臨之,厚莫重焉。故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聖治》) 《孝經》或以為孔子授曾子,要其書出於曾子之徒者也(詳見後)。《中庸》曰: 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 是皆差等慈愛之旨,就孔子言仁之緒而衍之者也。及孟子辟楊子為我與墨子兼愛,於是差等慈愛遂為儒教之定說,與佛教及基督教之平等慈愛劃然有別矣。《雜寶藏經》曰: 爾時如來被加陁羅刺,刺其腳足,血出不止。以種種藥塗,不能得差。諸阿羅漢於香山中取藥塗治,亦復不除。十力加葉至世尊所,作此言曰:「若佛如來於一切眾生有平等心,於羅喉羅、提婆達多等無有異者,腳血應止。」即時血止,瘡亦平復。 此雖寓言,亦足見佛家平等慈愛之精神矣。他佛經此類甚多,不可勝舉。姑引此一條為證。《新約全書·馬太福音》曰: 若恆聞人言:「以一目報一目,以一齒報一齒。」我則告若:勿與惡為敵。人批若右頰,當並轉左頰向之;人訟若欲得若內服,當並弛外服付之;人強若役一里,與偕役十里。有求於若必予,有貸於若必勿卻。若恆聞人言:「愛厥友,勿愛厥仇。」我則告若:必愛若仇。咒若者,若祝其福;憎若者,若遇之善;謗若、侮辱若者,若頌禱其美。如此,則若在天之父其子若矣。在天之父擢日照於善,亦照於不善;雨於義,亦雨於不義。亶愛愛己者,焉攸齎?……若其畢法若在天之父(第五章第三十八節至四十八節)(未據舊譯) 上可見基督教之博愛主義矣。今姑不論平等慈愛與差等慈愛之得失,請略考孔子言仁之性質如下: 仁與孔子學說關係至重,前已論孔子言仁為差等慈愛矣。至其字義,朱子曰: 仁者,愛之理,心之德。(《論語集注》) 此以仁為慈愛,然不屬於情,而實為德之專名。朱子又曰: 仁、義、禮、智,人性之綱。(《小學題辭》) 仁者,無私心而合天理之謂。 此又以仁為性之名,蓋本《白虎通》五性之說。又如《論語》曰: 舜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舉伊尹,不仁者遠矣。 此言仁又有善義,儒、道、楊、墨諸家並常以仁為善義。其餘古書論仁之字義者甚多,大抵或為德之名,或為性之名,或為善之名,不復備舉矣。 夫道,一而已:曰中庸,曰禮,曰仁,皆在此一貫之道之中。然中庸為一貫之道之形式,禮與仁為其實質。就中禮又為存於外者,仁為存於內者。列表如下: 一貫之道 形式………中庸 實質……… 存於外……禮存於內……仁 中之理虛,而仁與禮之用實。道之體具於禮矣,而仁則禮意之精者也。孔子關於倫理政治之事,其言中庸與禮與仁,一何詳與!學者多謂中與禮,先聖之所常言,惟仁自孔子始發之。孔子以後,儒家尤好言仁,由周自漢則曾子、子思、孟子、董仲舒,宋以下則程明道、伊川、朱晦庵諸人。孔子言仁,曾子則兼言仁義,孟子以仁、義、禮、智並舉,董仲舒又以仁、義、禮、智、信為五常。孟子四端說與仲舒五常說,世所習知。今但考曾子言仁義先於孟子,得究孔子以下言仁之變焉。 程子曰:「仲尼只說一個仁字,孟子開口便說仁義。」至是學者多謂仁義並舉始於孟子。竊嘗考之,則孟子以前固有言仁義者,曾子尤昌言之。在孔子時,世已恆用仁義並稱,惟未樹以為學說之根本耳。如《老子》曰: 大道廢,有仁義。 上仁為之而無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 《列子》曰:「昆弟三人,同師而學,進仁義之道。」此亦仁義並舉,且似謂當時有以仁義樹學派者。顧《列子》書或謂後人依託,未可盡據,而《禮記》及他書又往往有仁義之說。 道德仁義,非禮不成。(《禮記·曲禮上》) 春作夏長,仁也;秋斂冬藏,義也。仁近於樂,義近於禮。(《禮記·樂記》) 獨居思仁,公言言義。(《大戴禮記》) 子路曰:「所學於夫子者,仁義也。」(《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上所引或曾子、孟子以後,仁義說既盛,言者遂每以仁義字記入舊文,未必即當時所言。何以明之?孔子言仁,多括義字之意於中,如「殺身成仁」及「仁者必有勇」,又論伯夷、叔齊之「求仁得仁」與「殷有三仁」。是所謂仁,即所謂義,故疑當時仁義字似未習用也。 孔子以後,或在曾子前後,仁義字頗散見諸書中。《易·說卦傳》(《說卦傳》非孔子所作)曰: 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左傳·莊公二十二年》君子曰: 酒以成禮,不繼以淫,義也;以君成禮,弗納於淫,仁也。 《中庸》:「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亦仁義對舉。《家語》引此並作孔子語,然有謂「仁者,人也」以下系子思之辭者,《家語》固未可信也。至於《論語》、《孟子》、《禮記》等記曾子語,多有主於正義者。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論語·泰伯》)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同上)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同上) 曾子曰:「脅肩諂笑,病於夏畦。」(《孟子·滕文公下》) 曾子寢疾,病。樂正子春坐於床下,曾元、曾申坐於足,童子隅坐而執燭。童子曰:「華而睆,大夫之簀與?」子春曰:「止!」曾子聞之,瞿然曰:「呼!」曰:「華而睆,大夫之簀與?」曾子曰:「然,斯季孫之賜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簀。」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變,幸而至於旦,請敬易之。」曾子曰:「爾之愛我也不如彼。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舉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沒。(《禮記·檀弓上》) 觀上所列諸條,曾子守正不苟如此。雖未明言義,然皆義之事也。其以仁義並稱者。 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孟子·公孫丑下》) 《大戴記》中所收曾子十篇,以仁義並稱者不一而足。 尊仁安義,可謂用勞乎?(《曾子本孝》) ……士執仁與義而明行之。……(《曾子制言》) ……君子思仁義,晝則忘食,夜則忘寐,日旦就業,夕而自省,以歿其身。……(同上) 凡行不義,即吾不事;不仁,則吾不長;奉相仁義,則吾與之聚群。(同上) 據此等語,則孔子言仁,演而言仁義者實自曾子,子思、孟子皆紹曾子之緒而已。孔子一貫之道實統中庸與禮與仁,而子思多言中庸,孟子、董子、二程子、朱子多言仁義,荀卿多言禮,則所見之略有不同也。今粗掇荀卿言禮之要附於末。 荀子嘗言「離居不相待則窮,群而無分則爭」。故論其匡救之術曰: 治之經,禮與刑。(《成相》) 蓋荀子之言治,以禮為積極之方法,以刑為消極之方法。積極之方法既奏其效,則消極之方法可措而不用。故荀子尤重禮。 禮者,治辯之極也,強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隕社稷也。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議兵》) 國無禮則不正。禮之所以正國也,譬之猶衡之於輕重也,猶繩墨之於曲直也,猶規矩之於方圓也,故錯之而人莫能誣也。(《王霸》) 禮者,人主之所以為群臣寸尺尋丈檢式也。(《儒效》) 其《禮論篇》言之尤詳曰: 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萬物變而不亂,貳之則喪也。禮豈不至矣哉!至隆以為極,而天下莫之能損益也。本末相順,終始相應,至文以有別,至察以有說。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從之者存,不從者亡。小人不能測也,禮之理 誠深矣。……君子審於禮,則不可欺以詐偽。…… 故……禮者,人道之極也。 孔子言中、言禮、言仁,無不統於一貫之道。後之儒家始各尊所聞,要同出於孔子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