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 · 第十五章 孔子德范上

謝無量 《孔子研究》
孔子之言動行事,足以為後人法則者甚眾。至於居處之細,亦莫不有常度,《論語·鄉黨》篇記之詳矣。於是衣服有儀,飲食有宜。蓋尤謹於容貌:有在宗廟朝廷之容,有君召使擯之容,有入公門之容,有執圭享覿之容,有升車之容。而於鄉黨恂恂如也,其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今取孔子之德范關於知情意者,略分別論之。 (甲)關於知之事 孔子自謂:「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蓋孔子自十五至三十時,為學至勤,此後亦無日不在學之中,故嘗自贊好學之意。《論語》曰: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衛靈公》)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公冶長》) 孔子平日追慕周公,形於寤寐。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論語·述而》) 蓋其求道至切,至於晚年而益篤。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里仁》)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論語·述而》) 孔子早年則學詩書禮樂,晚乃專力於《易》。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同上) 朱子《集注》曰:「劉聘君見元城劉忠定公,自言嘗讀他論:『加』作『假』。『五十』作『卒』。蓋加、假聲相近而誤讀,卒與五十字相似而誤分也。愚按此章之言,《史記》作『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加』正作『假』,而無五十字,蓋是時孔子年幾七十矣。然皇侃疏則謂此孔子年四十五六時語,邢昺疏則謂四十七時,是五十字相沿已久,不省忠定何緣復見別本。《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孔子五十知天命,其學《易》之效耶?」 然孔子在當時已有謂其生知,非假學問者。《論語》曰: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 朱子《集注》引尹氏說曰:「孔子以生知之聖,每雲好學者,非惟勉人也。蓋生而可知者,義理爾。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實也。」然人固有生知者,孔子以為有生知、學知、困知之分。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論語·季氏》) 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中庸》) (乙)關於情之事 孔子教人泛愛眾而親仁,則其情之發必於禮義,亦有悱然動於中而不能自已者。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論語·述而》) 見齊衰者,雖狎,必變。……凶服者,式之。(《論語·鄉黨》) 孔子對於朋友之至情有可見者: 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同上) 賓客至,無所館。夫子曰:「生於我乎館,死於我乎殯。」(《禮記·檀弓》) 孔子之於弟子,情愛尤摯: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論語·雍也》)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論語·先進》) 顏淵死,門人慾厚葬之。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同上)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公羊·哀十四年》) 孔子之於禽獸,亦見其惻隱之情: 子釣而不網,弋不射宿。(《論語·述而》) 仲尼之畜狗死,使子貢埋之,曰:「吾聞之也:敝帷不棄,為埋馬也;敝蓋不棄,為埋狗也。丘也貧,無蓋;於其封也,亦予之席,毋使其首陷焉。」(《禮記·檀弓》) 路馬死,埋之以帷。(同上) 孔子富於美情,故好治音樂。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論語·述而》)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 樂之至於斯也!」(同上)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論語·八佾》) 古之士兼習禮樂,故無不治琴瑟。至於能極聲音之妙者,必有待於聖哲。《論語》嘗載孔子擊磬鼓瑟之事,又數論樂。蓋自衛返魯,而後樂正,知孔子於樂之情深矣。 (丙)關於意之事 《大學》言治國平天下,必先之以正心誠意。蓋聖賢之能開物成務者,皆本其心意之所蓄,舉而措之耳。將成天下之大業,宜具有勇決之意,以為之主。齊人謂孔子知禮而無勇。然觀孔子用魯,夾谷之會及墮三都之策,其勇為何如!且平日以行道為己任,其遭桓魋與匡人之難,稱天以明志,可以見矣。 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 文王既歿,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 觀上二章,知孔子平日意之所存,亦何大哉!至於晚年,知道之不行,欲傳之其人,使後世有述焉,故在陳發狂簡之嘆: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論語·公冶長》) 蓋將裁成後學,傳六藝之業於後,故其言如此。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述孔子之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