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 · 第十二章 孔子晚年上

謝無量 《孔子研究》
《史記·孔子世家》曰:「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是哀公十一年冬也。江永《鄉黨圖考》曰:「《左傳正義》引《孔子世家》云:『季康子使公葉、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是使三人迎孔子也。今本《世家》『葉』作『華』,脫一『公』字,又誤『使』為『逐』耳。」 孔子返魯之時,魯之國勢益陵夷不可為。哀公及季康子雖禮重孔子,優以國老,位以大夫,卒莫能用其言。然故數從孔子問政,記之如下: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論語·雍也》) 季康子有用孔子門人之意,而先咨於孔子如此。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論語·為政》)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同上)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同上) 上皆季康子問政之語。哀公亦嘗問政於孔子,《論語》載其一章。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為政》) 哀公於孔子,宜頻有所咨啟。《荀子》有《哀公篇》,與《大戴記·哀公問五義》篇略同;《大戴記》又有《哀公問於孔子》篇,與《小戴記·哀公問》篇略同,皆記孔子與哀公問答之詞。《漢志》有《孔子三朝記》七篇,或以即是《大戴記》中《千乘》、《四代》、《虞戴德》、《誥志》、《小辨》、《用兵》、《少問》七篇也。今僅著《論語》一章,余並不復引。 已上所記季康子與哀公之問,皆是政理之原。至於一政舉措,將見於事實,亦有以先詢諸孔子者。《左傳》曰: 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曰:「丘不識也。」三發,卒曰:「子為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對,而私於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亦足矣。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哀公十一年》) 此事又出《國語》: 季康子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不對,私於冉有曰:「求來!汝不聞乎?先王制土,籍田以力,而砥其遠邇;賦里以入,而量其有無;任力以夫,而議其老幼。於是乎有鰥寡孤疾,有軍旅之出則征之,無則已。其歲,收田一井,出稯禾、秉芻、缶米,不是過也。先王以為足。若子季孫欲其法也,則有周公之籍矣;若欲犯法,則苟而賦,又何訪焉?」(《魯語》下) 然季康子不從孔子之意,明年竟加田賦。(《春秋·哀公十一年》)於是孔子嚴責冉有。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論語·先進》) 求也為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孟子·離婁上》) 哀公問社於宰我,孔子亦以其答之不當而責之: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後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慄。」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論語·八佾》) 孔子之責宰我,與責冉有之意同,蓋以仁政為本也。然方觀旭獨以此問有關於三桓。 斯時哀公與三桓有惡。觀《左傳》記公出遜之前,游於陵阪,遇武伯曰:「余及死乎?」至於三問。是其杌捏不安,欲去三桓之心,已非一日。則此社主之問,與宰我之對,君臣密語,隱衷可想。又,社陰氣主殺。《甘誓》云:「不用命,戮於社。」《大司寇》云:「大軍旅蒞戮於社。」是宰我因社主之義,而起哀公威民之心,本非臆見附會。夫子責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雲成事、遂事,必指一事而言。緣哀公、宰我俱作隱語,謀未發泄,故亦不顯言耳。其對立社之旨,本有依據。是以夫子置社主不論,但指其事以責之,蓋已知公將不沒於魯也。(方觀旭《論語偶記》) 方說近於附會。要之,孔子夙主仁政,故不以戰慄之對為然。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論語·顏淵》) 有若之說,蓋有契於孔子仁民之意矣。當時孔子弟子多仕於魯國,或特以德望為魯人所尊。故政事興革,有位者恆咨焉。 魯人為長府。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論語·先進》) 翟灝《四書考異》曰:「魯人改作長府,因季氏惡昭公也。《左傳·昭二十五年》:公居長府,伐季氏,入之。孟氏、叔孫氏共逐公徒、公遜於齊。長府蓋魯君別館,稍有積蓄扞御,可備騷警之所。季氏惡公恃此伐己,故於己事,率魯人卑其背閈閎,俾後此之為魯君者,不復有所憑恃。其居心寧可問乎?閔子無諫諍之責,能為怨言諷之,則自與聖人強公弱私之心深有契矣。如此說經,似尤覺聖賢見義之大、含旨之深。羅氏《路史·禪通紀》曾旁論及是,而語焉未詳,竊申而備之。」按,翟氏之說亦出臆測,殆改作則勞民傷財,而閔子言之耳。 孔子居魯,朝政之得失,俱得與聞之。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論語·子路》) 孔子雖嘗聞國政,而非有大事,亦未嘗輒言。 甲午,齊陳恆弒其君壬於舒州。孔丘三日齊,而請伐齊,三,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恆弒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孫。」孔子辭,退而告人曰:「吾以從大夫之後也,故不敢不言。」(《左傳·哀公十四年》) 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論語·憲問》) 邢昺《論語疏》曰:「之三子告,《傳》無文者。《傳》是史官所錄,記其與君言耳,退後別告三子,惟弟子知之,史官不見其告,故《傳》無文也。」然孔子告之之意,說者頗有異同。 程子曰:「《左氏》記孔子之言曰:『陳恆弒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誠若此言,是以力不以義也。若孔子之志,必將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率與國以討之。至於所以勝齊者,孔子之餘事也,豈計魯人之眾寡哉?當是時,天下之亂極矣,因是足以正之,周室其復興乎!魯之君臣終不從之,可勝惜哉!」胡氏曰:「春秋之法,弒君之賊,人得而討之。仲尼此舉,先發後聞,可也。」(《論語·集注》) 程子及胡氏說昔人有議之者,毛奇齡《論語稽求篇》曰: 魯史記當時在朝問對,與《魯論》所載相為表里。第魯為齊弱一段,《論語》無之者,朝堂咨算,私記所略也。……若夫子所云民之不與,暨以眾加半諸語,則正答魯為齊弱一問。有解君之疑,振君之怯,忻君之利,誘君之瞻顧,而予以可恃。一舉而數善備者,此正大聖人經術不迂闊處。夫君臣主客,各有隔膜,在哀公強弱一問,較計彼此,此不必盡庸君退諉之言。設果欲興師,則此時慎重,量己量敵,正非易事,必以三綱大義拒之。則不惟理勢難辨,且於子之伐之一問,告東指西,不相當矣。人縱不諂君,亦何可使問答不相當如此。 據《左傳》冉有之言,則孔子為魯之國老。據《論語》,孔子自稱從大夫之後,則位為大夫也。(據邢疏)然孔子是時固無為政於魯之志,惟時然後言,而專從事於刪述之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