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 · 第十一章 尊隱
孔子週遊天下,屢遇隱者,或受其諷諭,雖與孔子跡若有異,然孔子亦有時深寄其同情於隱者,不可不知也。《論語》曰: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與?無乃為佞乎?」孔子曰:「非敢為佞也,疾固也。」(《憲問》)
朱子《集注》曰:「畝名呼夫子,而辭甚倨,蓋有齒德而隱者。」然則微生畝雖與孔子異趣,而孔子答辭甚恭,蓋亦未嘗輕之矣。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論語·憲問》)
觀晨門之言,亦隱者之流也。
子擊磬於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子曰:「果哉!末之難矣!」(同上)
此亦一隱者,謂孔子不為其已。孔子聞之,亦致慨於末俗之難為也。「斯已」唐石經作「斯己」。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曰:「今人讀『斯已而已』,兩『已』字皆如『以』。考唐石經,『莫己』、『斯己』皆作『人己』之『己』,『而已』作『已止』之『已』。《釋文》:『莫己,音紀,下斯己同。』與石經正合。《集解》:『硜硜者,徒信己而已。』皇疏申之云:『言孔子硜硜不肯隨世變,然自信己而已矣。』是唐以前斯己字皆不作止解,由於經文作『己』不作『已』也。」按:朱子《集注》斯已之已蓋作止解矣。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之,不得與之言。(《論語·微子》)
方觀旭《論語偶記》曰:「案《戰國策》,范雎對秦王曰:『箕子、接輿,漆身而為癩,披髮而為狂。』則不惟傳其名,並傳其行矣。戰國去孔子未遠,當足為據。」(《神仙傳》以接輿姓陸名通,隱峨眉山。其說晚出,不足深據。)
孔子聞接輿之歌,欲下而與之言,則亦有取乎爾。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夫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問於桀溺。桀溺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對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論語·微子》)
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同上)
孔子遇長沮、桀溺,而自嘆當為斯人之徒,又使子路反見丈人。其於隱者,睠懷獨深。
《論語·微子》篇於楚狂接輿、長沮桀溺、荷蓧丈人三章後次以二章:
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
大師摯適齊,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河,播鞀武入於漢,少師陽、擊磬襄入于海。
此二章蓋孔子遇隱之後,因尚論古之隱者而致其意。毛奇齡《論語稽求篇》曰:
大師摯諸樂官是殷紂時人。舊引《漢書·禮樂志》曰:「殷紂斷棄先祖之樂,乃作淫聲,用變亂正聲,以悅婦人。樂官師瞽抱其器而奔散,或適諸侯,或入河海。」顏師古注以為即《論語》所記大師摯之屬是也。但志文此段實本《尚書·泰誓》文。《史記》:「乃作太誓,告於眾庶。」即載此文。而《漢志》亦云此《書序》之言。則此明系《尚書》與《書序》之可據者。故董仲舒《對策》亦云:「紂逆天暴物,殺戮賢知。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入於河海。」而《古今人表》則以摯、干、僚、缺等八人列於伯夷、叔齊之下、文王之上,則明是殷紂時人,而世多不解,只以適齊、適蔡,則周時國名,或用致疑。殊不知《尚書序》只言諸侯,不指定何地。而注《魯論》者始以今地實詮之,師古所云追系其地是也。況齊、蔡諸地本是舊名,在商時已有之,周但因其地而封國焉耳。
孔子對於古今隱者,本在心許之列。隱者之跡,或近於狂,或近於狷,故《論語》曰: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子路》)
《孟子》詳釋此章之意曰:
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如琴張、曾晳、牧皮矣,孔子之所謂狂矣。……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盡心》)
狂狷皆上所舉隱者之流。《孟子》又以曾晳為狂,茲記《論語》孔子與點之語如下: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為小相焉。」「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先進》)
言志者同時有子路、冉有、公西華,而孔子獨與曾晳,以其志近於狂與隱也。
子曰:「賢者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子曰:「作者七人矣。」(《論語·憲問》)
包咸解「作者七人」曰:「作,為也。為之者凡七人。」「七人」異說甚多,包氏則以為即長沮、桀溺、丈人、石門、荷蕢、儀封人、楚狂接輿;王弼則以為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獨鄭玄以七字為十字之誤:伯夷、叔齊、虞仲,避世者;荷蓧、長沮、桀溺,避地者;柳下惠、少連,避色者;荷蕢、楚狂接輿,避言者也;共十人。所舉人數雖不同,要皆隱者之流。至李侗始謂不知其誰,何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
征諸孔子平日所論,亦頗有甘於隱遁而不求知之志,略舉其證如後:
子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論語·學而》)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同上)
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論語·里仁》)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論語·憲問》)
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論語·衛靈公》)
最後四章,其旨殆同,而文小異。朱子曰:「凡章指同而文不異者,一言而重出也;文小異者,屢言而各出也。此章凡四見,而文皆有異,則聖人於此一事,蓋屢言之。其丁寧之意,亦可見矣。」(《論語集注·憲問》篇)
孔子雖歷聘諸侯,不得行其道,而無怨憤之意,益自修其德。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論語·憲問》)
孔安國解「下學而上達」曰:「下學人事,上知天命。」孔子晚年絕意當世之務,益觀天人之際,以成其德。《論語》言處亂世之道尤詳。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論語·里仁》)
何晏解「無適無莫」曰:「莫所貪慕也。」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論語·述而》)
孔子雖以撥亂反正為志,然亦因時行藏,無容心於用舍焉。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論語·憲問》)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同上)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泰伯》)
上皆明處亂世之道,且曰無道則隱,故孔子平日深與隱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