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 · 第九章 自衛反魯

謝無量 《孔子研究》
《史記·孔子世家》謂哀公六年孔子自楚反乎衛;然《衛世家》又謂出公八年孔子自陳入衛,《十二諸侯年表》同。出公八年當魯哀公十一年。《孔子世家》無自陳還衛之事,而推孔子自衛反魯之事亦在哀公十一年。豈孔子自靈公之末去衛,魯哀公六年自楚反衛,中間又嘗至陳,至於哀公十一年,又先入衛而後反魯耶?蓋皆在衛出公之世矣。《論語》曰: 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述而》) 崔述《洙泗考信錄》以此章為哀公六、七年間語,其說曰: 《春秋傳》:哀公七年公會吳於鄫,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辭;冉求為季氏宰,及齊師戰於郊。則是孔子至衛之後,二子自衛先歸魯也,或者二子知夫子之不為而遂去耶?然則此章問答當在孔子反衛之初,哀公六、七年間。 《孔子世家》述於哀公六年後,曰:「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為政。」《論語》曰: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其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子路》) 朱子《集注》亦謂衛君為出公輒。是時出公不父其父而禰其祖,名實紊矣,故孔子以正名為先。又引胡氏之說曰: 衛世子蒯聵恥其母南子之淫亂,欲殺之,不果而出奔。靈公欲立公子郢,郢辭。公卒,夫人立之,又辭。乃立蒯聵之子輒,以拒蒯聵。夫蒯聵欲殺母,得罪於父;而輒據國以拒父,皆無父之人也。其不可有國也明矣。夫子為政,而以正名為先。必將是其事之本末,告諸天王,請於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則人倫正,天理得,名正言順而事成矣。(《論語集注》七) 王陽明曰: 衛君一心致敬盡禮,待夫子為政。夫子就先去,告天子告方伯以之,豈人情耶?夫子既肯與之為政,必已是他傾心委國而聽,夫子必有感動他處,使其知無父不可為君,他必能迎其父。蒯聵當此時,亦必感動底豫。蒯聵既豫,輒乃致國請戮。已見化於其子,又有夫子至誠和調其間,亦決不肯受。群臣百姓又必欲立輒而為君。輒於是自暴其惡,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而必欲致國於其父。聵與群臣百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衷,請於天子,告於方伯,必欲立輒而為君。輒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以尊聵,則君臣父子一舉名正言順矣。 按:「正名」一語,馬融以為正百事之名,鄭玄以為正文字,宋儒以下則以為為輒而發。胡氏、王氏之說益出於臆測,未能定其是否。然孔子固嘗有仕出公之意,或宜有為而為之,《孟子》曰「孔子有公養之仕……於衛孝公,公養之仕也」是已。(《集注》:孝公疑出公輒。) 要之,孔子於衛出公之時至衛,及魯哀公十一年,自衛反魯。考哀公十一年齊國書、高無平帥師伐魯,時孔子弟子冉求為季氏宰,與齊師戰於郊敗之。是役也,樊遲亦在軍,有戰功。夏五月,哀公會吳王伐齊,甲戌吳師與齊師戰於艾陵,大敗之,獲齊國書。於是子貢亦仕於叔孫氏,孔子高弟多仕魯者。《史記》記孔子之反魯曰: 冉有為季氏將師,戰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學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對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求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則可矣。」……會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 然孔子之反魯,亦有不滿於衛之故。《左傳》曰: 冬,衛太叔疾出奔宋。初,疾娶於宋子朝。子朝出,孔文使疾出其妻而妻之。疾使侍人誘其初妻之娣置於犁,而為之一宮,如二妻。文子怒,欲攻之,仲尼止之。……孔文子之將攻太叔也,訪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能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召之,乃歸。(《哀公十一年》) 孔子謂孔文子之語與衛靈公問陳同,有疑為一事而傳聞異辭者。《史記》謂孔子去魯十四年而後反,自來學者罕有異說,獨狄子奇《孔子編年》謂孔子定公十五年、哀公元年並在魯,又哀公七年至九年亦在魯,此後復游諸侯,至於十一年而還。其說亦有佐證,具錄如下,以備參考。 其謂孔子定公十五在魯,則引《左傳》為證: 十五年春,邾隱公來朝。子貢觀焉。邾子執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夫禮,死生存亡之體也,將左右周旋,進退俯仰,於是乎取之;朝、祀、喪、戎,於是乎觀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體,何以能久?高仰,驕也;卑俯,替也。驕近亂,替近疾。君為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曰:「賜不幸言而中。是使賜多言者也。」 狄子奇附記曰: 此明是在魯觀之,在魯言之,為孔子十四年反魯明證。說者必謂子貢先反,而孔子在陳聞之,蓋泥於《史記》去魯十四年之說耳。不知《史記》前後錯亂不可勝數,固未可盡信也。 其謂哀公元年孔子居魯,則引《國語》為證: 吳伐越,墮會稽,獲骨焉,節專車。吳子使來好聘,且問之仲尼曰:「無以吾命。」實發幣於大夫,及仲尼,仲尼爵之。既徹俎而宴,客執骨而問之曰:「敢問骨何為大?」仲尼曰:「丘聞之:昔禹致群神於會稽之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此為大矣。」客曰:「敢問誰守為神?」仲尼曰:「山川之靈,足以紀綱天下者,其守為神;社稷之守為公侯,皆屬於王者。」客曰:「防風氏何守也?」仲尼曰:「汪芒氏之君也,守封、隅之山者也,為漆姓。在虞、夏、商為汪芒氏,於周為長翟,今為大人。」客曰:「人長之極幾何?」仲尼曰:「僬僥氏長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尺,數之極也。」(《魯語下》) 《左傳》吳王夫差破越王句踐於會稽,哀公元年。故狄子奇以元年孔子在魯,且附記曰:「此事又見《家語·辨物解》,亦云吳子使來聘於魯,且問之仲尼。其為孔子居魯決然無疑。乃《史記·世家》與羊事類敘於定公五年,殊不可解。」云云。 今考狄子奇之說,其以哀公七、八、九年孔子在魯,殊無確證。即如前舉《左傳》引孔子語,亦非可執為孔子在魯之據,《國語》記事涉奇怪,似尤未足深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