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 · 第八章 歷聘
《史記·孔子世家》以孔子四去衛。初去將適陳,遭匡難而反。又去衛,過曹。適宋,遭桓魋之難。適鄭,至陳,居三年。過蒲,復反衛,至問陳而後去。然《世家》與《年表》多異,前章既已考定,故今斷以孔子自魯適衛及去衛而後歷聘諸侯,自定公十三年去魯,居衛不過三年,至哀公十一年復由衛還魯,此十年間,皆歷聘諸侯之日也。其間所遭,如桓魋之難、匡之難、陳蔡之難,以及佛肸之召、赴晉之志、楚昭王之聘,皆事之犖犖大者。惟其歲月頗不可悉詳,輒分別述之。《史記》所書既自相違,是以不盡采《史記》,略引他書為證。
(甲)桓魋之難
《史記》敘桓魋之難在匡之後,今據《孟子》敘在前。《孟子》曰:
孔子不悅於魯衛,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萬章》)
《孟子》首敘孔子不悅於魯衛,是去衛即遭桓司馬之難可知。《論語》曰: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述而》)
蓋孔子遭難之際,而不惑於天命如此。諸書往往有記其時之事者。
孔子過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使人拔其樹。去,適於野。(《藝文類聚》三十引《典略》。《太平御覽》五百二十三引略有異同,《史記》亦有此文。)
(乙)匡人之難
與桓魋之難相先後者,有匡人之難。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
子畏於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為死矣。」
曰:「子在,回何敢死!」(《論語·先進》)
匡難之事見於《莊子·秋水》篇、《韓詩外傳》六、《孔子世家》、《說苑·雜言》等,《韓詩外傳》曰:
孔子行。簡子將殺陽虎,孔子似之,帶甲以圍孔子舍。子路慍怒,奮戟將下,孔子止之,曰:「由,何仁義之寡裕也!夫詩書之不習,禮樂之不講,是丘之罪也。若吾非陽虎,而以我為陽虎,則非丘之罪也,命也!我歌,子和若。」(孫星衍曰:當作「由歌,予和若。」)子路歌,孔子和之,三終而圍罷。
按定公六年《左傳》雲「侵鄭取匡……往不假道於衛」,是匡在鄭東;「及還,陽虎使季、孟自南門入」,是匡在衛南。魯雖取匡,勢不能有,杜氏疑為歸之魯。《莊子》、《荀子》皆以匡為宋邑,故桓魋之難與匡人之難,其事相類,其地相近。崔述以為疑是一事,而傳聞異詞,今仍分為二事。
(丙)佛肸之召
佛肸之召惟見於《論語》及《孔子世家》,他書不見。故其在何時,莫能考定。《論語》曰: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陽貨》)
匏瓜有二說:何晏以瓠瓜,皇侃疏以為星名。或雲末二語是夫子之戲言也。
(丁)孔子欲赴晉不果
《說苑》載孔子赴晉不果之事。
趙簡子曰:「晉有澤鳴、犢犨,魯有孔丘。吾殺此三人,則天下可圖也。」於是乃召澤鳴、犢犨,任之以政而殺之,使人聘孔子於魯。孔子至河,臨水而觀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於此,命也夫!」子路趨進曰:「敢問奚謂也?」孔子曰:「夫澤鳴、犢犨,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之未得志也,與之同聞見;及其得志也,殺之而後從政。故丘聞之:『刳胎焚夭,則麒麟不至;干澤而漁,蛟龍不游;覆巢毀卵,則鳳凰不翔。』丘聞之:『君子重傷其類者也。』」(《權謀》)
此事又見《孔子世家》、《琴操》、《水經·河水注五》,文小有詳略。《史記》「澤鳴、犢犨」作「竇鳴犢、舜華」,《琴操》作「竇鳴犢」,《水經注》作「鳴犢」。
(戊)過鄭
諸書又記孔子過鄭,有人相孔子之語。
夫子過鄭,與弟子相失,獨立郭門外。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一人,其頭似堯,其頸似皋繇,其肩似子產,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如喪家之狗。」子貢以告孔子。孔子喟然而笑曰:「形狀,末也。如喪家之狗,然哉乎!然哉乎!」(《白虎通·壽命》)
《韓詩外傳》(九)記此事,以鄭為衛,以或人為姑布子卿。又見於《孔子世家》、《論衡·骨相篇》,文有異同。
(己)陳蔡之難
孔子厄於陳蔡之間,其事見於《墨子·非儒》、《莊子·讓王》、《秋水》、《荀子·宥坐》、《呂氏春秋·孝行覽·慎人》、《審分覽·任數》、《說苑·雜言》及《韓詩外傳》(七)、《史記·孔子世家》、《家語·在厄》、《論衡》、《風俗通》諸書。今獨載《荀子》,以其言出於儒家,較為可信也。其詞曰:
孔子南適楚,厄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糂,弟子皆有飢色。子路進問之曰:「由聞之: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子累德積義懷美,行之日久矣,奚居之隱也?」孔子曰:「由不識,吾語汝。汝以知者為必用耶?王子比干不見剖心乎!汝以忠者為必用耶?關逄龍不見刑乎!汝以諫者為必用耶?伍子胥不磔姑蘇東門外乎!夫遇不遇,時也;賢不肖,材也。君子博學深謀,不遇時者多矣!由是觀之,不遇世者眾矣,何獨丘哉!夫芷蘭生於深林,非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之學,非為通也,為窮而不困,憂而意不衰也,知禍福終始而心不惑也。夫賢不肖者,材也;為不為者,人也;遇不遇者,時也;死生者,命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時;雖賢,其能行乎?苟遇其時,何難之有?故君子博學深謀,修身端行,以俟其時。」孔子曰:「由,居!吾語汝。昔晉公子重耳霸心生於曹,越王句踐霸心生於會稽,齊桓公小白霸心生於莒。故居不隱者思不遠,身不佚者志不廣,汝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
(庚)楚昭王欲用孔子不果
《說苑》曰:
楚昭王召孔子,將使執政,而封以書社七百。子西謂楚王曰:「王之臣用兵有如子路者乎?使諸侯有如宰予者乎?長管五官有如子貢者乎?昔文王處酆,武王處鎬,酆、鎬之間百乘之地,伐上殺主立為天子,世皆曰聖王。今以孔子之賢,而有書社七百里之地,而三子佐之,非楚之利也。」楚王遂止。(《雜言》)
《孔子世家》亦載此事。朱子頗疑書社七百里說,江永辨之曰:
《索隱》云:「古者二十五家為里,里各立社。書社者,書其人名於籍。蓋以七百里書社之人封孔子也。」然則此里非延長之里,朱子疑書社七百里無此理,愚謂此史遷屬辭之不善耳。當雲「書社七百」,如《左傳》「書社五百」、《荀子》「書社三百」之雲,則無疑矣。(《鄉黨圖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