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 · 第四章 觀周
孔子最好學。至其晚年,嘗自述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雖終身乾乾不息,大抵自十五至三十,尤一意為學;四十以下,則學成矣。然孔子所學何事,當時固有以為問者。
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論語·子張》)
仲尼雖無所不學,而其所識尤在文武之道。朱子《集注》曰:「文武之道,謂文王、武王之謨訓功烈,與凡周之禮樂文章皆是也。」(近日井研廖平《今古學考》,亦謂孔子早年從周。)固無常師,然實有所從受學之人。魯昭公十七年,郯子來朝,公與之宴,昭子與問答黃帝、太皞以來名官之故甚悉,仲尼慕而學焉。《左傳》記其事曰:
仲尼聞之,見於郯子而學之。既而告人曰:「吾聞之:『天子失官,學在四夷。』猶信。」
杜預注謂孔子時年二十八。疏云:「孔子稱學在四夷,疾時學廢也。郯,少皞之後,以其世則遠,以其國則小矣。魯,周公之後,以其世則近,以其國則大矣,然其禮不如郯。故孔子發此言也。」蓋官為禮事,孔子學於郯子,非僅問官,兼學禮也。自古以來,及文武當世之禮,皆在所考。故有天子失官之嘆。
朱子謂文武之道為謨訓功烈、禮樂文章。蓋孔子蚤年,殆尤致意於禮。《左傳·昭公七年》曰:
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之。及其將死也,召其大夫,曰:「禮,人之干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聖人之後也……臧孫紇有言曰:『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今其將在孔丘乎!我若獲沒,必屬說與何忌於夫子,使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師事仲尼。
按:孟僖子卒,在昭公二十四年癸未二月,孔子時三十五歲,於是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始來從學。先是孔子三十一歲之時,琴張已為弟子。《左傳》曰:
琴張聞宗魯死,將往吊之。仲尼曰:「齊豹之盜,而孟縶之賊,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亂,不為利疚於回,不以回待人,不蓋不義,不犯非禮。」(《昭公二十年》)
蓋孔子三十而立,學術已成,漸有弟子。及孟僖子二子來學(說,即南宮敬叔;何忌,即孟懿子),其名益彰。孔子因與敬叔適周。《史記·孔子世家》曰:
魯南宮敬叔言於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
孔子適周之年,傳者不一。《莊子·天運》篇以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莊子》多寓言,不可據。《孔子世家》則以適周之事置於十七歲至三十歲之間。《水經注》亦以孔子十七歲適周。蓋司馬遷誤解孟僖子卒在孔子十七歲時。清閻若璩始據《索隱》論定以為昭公二十四年,其說曰:
《孔子世家》載適周在昭公二十年,而孔子年三十。(《世家》敘適周在孔子三十歲前,未指何年。閻誤)《莊子》雲孔子年五十一南見老聃,是為定公九年。《水經注》雲孔子年十七適周,又為昭公七年。《索隱》謂孟僖子卒,南宮敬叔始事孔子,言於魯君而後適周,則為昭公二十四年。當以此為是。《曾子問》:「孔子曰:『昔者吾從老聃助葬於巷黨,及,日有食之。』」按《春秋》惟昭公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日食,此即孔子從老聃問禮時也。他若昭二十年、定九年,皆不日食。昭七年雖日食,而敬叔尚未從孔子游,何由適周?
閻若璩說本《索隱》,而《索隱》又本賈逵《左傳注》。閻氏以後,江永、狄子奇亦以孔子適周在昭二十四年,江永更考其時曰:
昭二十四年癸未二月,孟僖子卒。五月乙未朔日食。孔子適周,在敬叔學禮之後。而《曾子問》有吾從老聃助葬遇日食之事,則適周宜在此年三四月間。(《鄉黨圖考》)
孔子適周,將以問禮樂之事。雖在周未久,而所得甚閎。《史記·孔子世家》及《老莊申韓列傳》記孔子問禮於老聃。《禮記·曾子問》孔子稱吾聞諸老聃者凡四見焉。《孔叢子·嘉言》篇言孔子訪樂於萇弘。《孔叢》偽書不可據,然《禮記·樂記》實有聞諸萇弘之語。故知孔子適周,於禮樂皆有所問也。《孔子世家》載老聃送孔子之語曰:
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
《老莊申韓列傳》曰: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知其乘風雲而
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耶!」
孔子適周,實與南宮敬叔俱。《論語》稱南宮适:「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孔安國注以適即敬叔,或曰南容亦即敬叔也。敬叔蓋早年弟子中之賢者矣。
崔述《洙泗考信錄》以孔子及老聃問答為楊朱之徒所偽記,且謂敬叔在衰絰中,不應適周。疑其事非實。然老聃之名數見《禮記》。孔子適周觀太廟,見周廟欹器及金人銘等,著於《荀子·宥坐》、《淮南子·道應訓》、《韓詩外傳》三、《說苑·敬慎》、《家語·三恕》、《觀周》等書,則亦未可謂盡誣也。自周還魯,而孔子名聲日高,門從日眾。《史記·孔子世家》所謂「孔子自周返於魯,弟子稍益進焉」是也。(大抵在昭公二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