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語譯註 · 卷 九
七十二弟子解
【原文】
顏回,魯人,字子淵,少孔子三十歲。年二十九而發白,三十一早死。孔子曰:「自吾有回,門人日益親。」回以德行著名,孔子稱其仁焉。
閔損,魯人,字子騫,少孔子五十歲。以德行著名,孔子稱其孝焉。
冉耕,魯人,字伯牛,以德著名,有惡疾①,孔子曰:「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伯牛之宗族,生於不肖②之父,以德行著名。
宰予,字子我,魯人,有口才,以言語著名。仕齊,為臨淄大夫,與田常亂,夷其三族。孔子恥之曰:「不在利病,其在宰予。」
端木賜,字子貢,衛人,少孔子三十一歲,有口才著名。孔子每詘③其辯,家富累錢千金,常結駟連騎,以造原憲。憲居蒿廬蓬戶之中,與之言先王之義。原憲衣敝衣冠,並日④蔬食,衎然⑤,有自得之志。子貢曰:「甚矣,子如何之病也?」原憲曰:「吾聞無財者謂之貧,學道不能行者謂之病,吾貧也,非病也。」子貢慚,終身恥其言之過。子貢行販,與時轉貨⑥。歷相魯衛而終齊。
【注釋】
①惡疾:嚴重的疾病。
②不肖:沒出息、品行不端。
③詘:通「黜」,罷黜、貶黜。
④並日蔬食:兩天合併成一天,吃一次素食。形容生活貧困。
⑤衎然:怡然自得、快快樂樂的樣子。
⑥與時轉貨:按照時機來買賣貨物賺錢。
【譯文】
顏回,魯國人,字子淵,比孔子小三十歲。年僅二十九歲就滿頭白髮,三十一歲英年早逝。孔子說:「自從我有了顏回以後,我的弟子們關係日漸親密。」顏回的德行十分著名,孔子稱讚他的仁愛。
閔損,魯國人,字子騫,比孔子小五十歲。憑藉德行聞名,孔子稱讚他的孝順。
冉耕,魯國人,字伯牛,憑藉德行聞名,患有嚴重的疾病。孔子說:「這就是命啊!」
冉雍,字仲弓,與伯牛同一宗族。生他的父親是個很沒出息的人,冉雍憑藉德行聞名。
宰予,字子我,魯國人,有口才,以擅長說話聞名。宰予在齊國做官,擔任臨淄大夫,後來與齊國田常一起作亂,被夷平三族。孔子因此感到羞恥,他說:「這件事並不在於有什麼利弊,而在於宰予貪圖一己私利。」
端木賜,字子貢,衛國人,比孔子小三十一歲。他憑藉口才聞名。孔子時常警告他小心說話。他的家庭十分富裕,積累下家財萬貫,時常駕著四匹馬的馬車或者騎馬出行,去造訪原憲。原憲住在茅草屋中,與子貢一起探討古人先王的經國之道。原憲穿著破衣服,戴著破帽子,兩天才吃一頓素餐,卻仍然很快樂,有自己的志向。子貢說:「你怎麼會病得如此嚴重?」原憲說:「我聽說沒有錢財稱為貧,學習道卻無法推行稱為病,我是貧,但不是病。」子貢十分慚愧,一生都以說出這樣錯誤的話而感到羞恥,他曾經做過買賣,根據時機買賣貨物獲取利潤。曾經在魯國、衛國擔任過宰相,最終在齊國去世。
【原文】
冉求,字子有,仲弓之族,少孔子二十九歲。有才藝①,以政事著名。仕為季氏宰,進則理其官職,退則受教聖師。為性多謙退,故子曰:「求也退,故進之。」
仲由,卞人,字子路,一字季路,少孔子九歲。有勇力才藝②,以政事著名。為人果烈③而剛直,性鄙④而不達於變通。仕衛為大夫,蒯聵與其子輒爭國,子路遂死輒難。孔子痛之曰:「自吾有由,而惡言不入於耳。」
言偃,魯人,字子游,少孔子三十五歲。時習於禮,以文學⑤著名。仕為武城宰。嘗從孔子適衛,與將軍之子蘭相善,使之受學於夫子。
卜商⑥,衛人,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習於《詩》,能通其義,以文學著名。為人性不弘,好論精微,時人無以尚之,嘗返衛,見讀史志者云:「晉師伐秦,三豕渡河。」子夏曰:「非也,己亥耳。」讀史志者問諸晉史,果曰己亥。於是衛以子夏為聖。孔子卒後,教於西河⑦之上,魏文侯師事之,而諮⑧國政焉。
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為人有容貌資質⑨,寬沖博接⑩,從容自務⑪,居不務立於仁義之行,孔子門人友之而弗敬。
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之以作《孝經》⑫。齊嘗聘欲以為卿而不就,曰:「吾父母老,食人之祿,則憂人之事,故吾不忍遠親而為人役。」參後母遇之無恩,而供養不衰,及其妻以藜烝⑬不熟,因出之。人曰:「非七出也。」答曰:「藜烝小物耳,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況大事乎。」遂出之,終身不取妻。其子元請焉,告其子曰:「高宗以後妻殺孝己⑭,尹吉甫以後妻放伯奇⑮,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於非乎。」
【注釋】
①才藝:才能和本領。
②勇力才藝:勇敢,力量,才能和本領。
③果烈:果敢剛烈。
④鄙:粗野、粗放。
⑤文學:文章和學問。
⑥卜商:字子夏,「孔門十哲」之一。
⑦西河:戰國時期魏國土地,在今河南省安陽市。西河即黃河西部。
⑧諮:同「咨」,商討、詢問。
⑨容貌資質:相貌俊麗,才能出眾。
⑩寬沖博接:待人寬厚,為人謙虛,知識廣博,善於接納他人意見。沖,謙虛。
⑪從容自務:重視自己的言行舉止。
⑫《孝經》:我國古代儒家經典代表作之一,講述倫理道德,相傳是孔子所作。
⑬藜烝:嫰藜製成的羹。烝,同「蒸」。
⑭「高宗」句:用典。相傳孝己是商王武丁的兒子,他為人孝順有加,是世人的楷模,武丁妻子去世後,武丁又娶一後妻,成為孝己的後母。後母向武丁進讒,孝己最終被放逐而死。
⑮「尹吉甫」句:用典。尹吉甫是周代的大臣,他有個兒子名叫伯奇,伯奇為人性情敦厚,孝順父母,尹吉甫卻聽信後妻讒言,將自己的兒子放逐出去。
【譯文】
冉求,字子有,與仲弓同一家族,比孔子小二十九歲。他很有才能和本領,以治理政務聞名,擔任季孫氏的家臣,為官的時候能夠做到盡心盡力,不做官時就到孔子門下受教學習。為人性情以謙遜和退讓為主,因此孔子說:「冉求做事總是退讓,因此應該勉勵他。」
仲由,魯國卞地人,字子路,一字季路,比孔子小九歲。為人有勇氣、力量、才能和本領,以擅長治理政務聞名。他性格果敢剛烈,剛直不阿,性情粗放不懂得變通。在衛國擔任大夫的時候,蒯聵與他的兒子輒爭奪政權,於是子路為保護輒而死。孔子十分心痛,說:「自從我有了仲由,再也聽不到那些中傷的話了。」
言偃,魯國人,字子游,比孔子小三十五歲。經常研習禮儀,憑藉文章和學問聞名。他擔任武城宰,曾經跟隨孔子到衛國,與衛國將軍的兒子蘭相處很好,在他的影響下,蘭也跟隨孔子求學。
卜商,衛國人,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歲。他研習《詩經》,能夠精通其中的意義,憑藉文章和學問著名。子夏為人胸襟不夠寬廣,喜歡討論一些細微的事情,當時的人沒有能超過他的學問的。他曾經返回衛國,看見讀史志的人說:「晉國軍隊討伐秦國,三豕過河。」子夏說:「不對,是己亥過河。」讀史志的人將這件事詢問晉國史官,果然說是己亥。因此衛國人尊子夏為聖人。孔子去世以後,子夏在西河之上講學,魏文侯將子夏當作老師一樣來事奉,經常與他商討國事、政事。
顓孫師,陳國人,字子張。比孔子小四十八歲。顓孫師相貌俊麗,才能出眾,待人寬厚,為人謙遜,知識廣博,並且善於接納他人意見,十分重視自己的言行。他卻不致力於仁義的傳播,孔子的弟子雖然與他友好,卻並不尊敬他。
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比孔子小四十六歲。曾參以至孝為自己的人生志向,孔子因他而作《孝經》。齊國人曾經想要聘請他為卿,曾參拒絕了任職。他說:「我的父母已經年邁,吃別人的俸祿,就要擔心別人的事情,因此我不忍心遠離自己的雙親而為他人奴役。」曾參的後母待他很不好,而曾參卻始終供養,十分孝順。曾參的妻子因為藜烝沒有做熟,就被曾參休了。有人說:「這並不是七出之條啊。」曾參說:「藜烝只是一件小事情,我想要讓她蒸熟,她卻不聽從我的命令,更何況是大事呢?」於是休了妻子。曾參終身都沒有續娶,他的兒子元請求他再續弦,他告訴兒子說:「高宗因為後妻的讒言而殺死了自己的兒子孝己,尹吉甫因為後妻讒言而放逐了兒子伯奇。我上不及高宗,中不及尹吉甫,又怎麼能知道續弦以後可以避免過錯呢?」
【原文】
澹臺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四十九歲,有君子之姿。孔子嘗以容貌望①其才,其才不充②孔子之望。然其為人,公正無私,以取與去就③,以諾為名,仕魯為大夫。
高柴,齊人,高氏之別族,字子羔,少孔子四十歲,長不過六尺,狀貌甚惡④。為人篤孝而有法正,少居魯,見知名於孔子之門,仕為武城宰。
宓不齊,魯人,字子賤,少孔子四十九歲。仕為單父宰,有才智,仁愛百姓不忍欺,孔子美⑤之。
樊須,魯人,字子遲,少孔子四十六歲,弱仕於季氏⑥。
有若,魯人,字子有,少孔子三十六歲。為人強識⑦,好古道也⑧。
公西赤,魯人,字子華,少孔子四十二歲。束帶⑨立朝,閒⑩賓主之儀。
原憲,宋人,字子思,少孔子三十六歲。清淨守節,貧而樂道⑪,孔子為魯司寇,原憲嘗為孔子宰⑫。孔子卒後,原憲退隱,居於衛。
公冶長,魯人,字子長,為人能忍恥,孔子以女妻⑬之。
南宮韜,魯人,字子容,以智自將⑭,世清不廢⑮,世濁不污⑯,孔子以兄子妻之。
公析哀,齊人,字季沉,鄙天下多仕於大夫家者,是故未嘗屈節人臣。孔子特嘆貴之。
曾點,曾參父,字子皙,疾⑰時禮教不行,欲修之,孔子善焉。《論語》所謂「浴乎沂,風乎舞雩⑱之下」。
顏由,顏回父,字季路,孔子始教學於閭里⑲而受學,少孔子六歲。
商瞿,魯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歲。特好《易》⑳,孔子傳之志焉。
【注釋】
①望:希望。
②充:滿足、達到。
③取與去就:得到、給予、拒絕、服從。
④惡:樣貌醜陋。
⑤美:以其品德為美。
⑥弱:弱冠,即年少的時候。季氏:春秋時魯國執政的共有三家,季氏是其中之一。
⑦強識:具有很強的記憶力。
⑧好:喜好、愛好。古道:指古人的節操和風氣。
⑨束帶:整理好衣冠。
⑩閒:通「嫻」,嫻熟。
⑪樂道:以聽孔子講學為樂。道,這裡指孔子講學。
⑫孔子宰:孔子的管家。
⑬妻:名詞作動詞,這裡是嫁給他為妻。
⑭自將:保全自己。
⑮不廢:不放棄自己,指有所作為。
⑯不污:不污穢,意為不同流合污。
⑰疾:痛心。
⑱舞雩:春秋時,魯國用來求雨的神壇。求雨時,命女巫在壇上舞,因此稱舞雩。
⑲閭里:民間、鄉間。一作「闕里」,指孔子的故里,在今山東省曲阜市闕里街。
⑳《易》:《易經》,也稱《周易》,是我國最古老的占卜術書籍。
【譯文】
澹臺明滅,武城人,字子羽,比孔子小四十九歲,為人有君子的姿態。孔子曾經希望他的才能也像他的容貌一樣出眾。他的才能沒有達到孔子的期望,但是他為人公正無私,獲取、給予、離開、服從全都以承諾為準,並因此而聞名,在魯國擔任大夫。
高柴,齊國人,高氏家族的分支,字子羔。比孔子小四十歲。高柴身高不超過六尺,樣貌十分醜陋。但為人敦厚孝順並且行為端正,年少時居住在魯國,成為孔子門下弟子後廣為人知,擔任武城宰一職。
宓不齊,魯國人,字子賤。比孔子小四十九歲。擔任單父宰,為人有才能智慧,有仁愛之心,不忍心欺凌百姓,孔子稱讚他。
樊須,魯國人,字子遲。比孔子小四十六歲,年少時為季氏做家臣。
有若,魯國人,字子有。比孔子小三十六歲。為人有很強的記憶力,喜好古人的道德和節操。
公西赤,魯國人,字子華,比孔子小四十二歲。他整理好衣冠站立在朝堂上,對賓主之間的禮儀十分熟悉。
原憲,宋國人,字子思,比孔子小三十六歲。為人清廉純潔,遵守節操,清貧而以聽從孔子教誨為樂。孔子在魯國擔任司寇的時候,原憲曾經擔任孔子的管家。孔子去世以後,原憲隱居不仕,居住在衛國。
公冶長,魯國人,字子長,為人能忍辱負重。孔子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
南宮韜,魯國人,字子容。用智慧來保全自己,世道清平能有所作為,世事渾濁也不同流合污。孔子將兄長的女兒許配給他。
公析哀,齊國人,字季沉。鄙視天下士人都到大夫家擔任家臣,因此自己從來沒有屈節去做家臣。孔子特別讚嘆欣賞他。
曾點,曾參的父親,字子皙。痛恨當時社會禮教不能實行,想要治理這種現象。孔子認為這種做法很對,孔子在《論語》中說他「在沂水裡沐浴,在舞雩處納涼」。
顏由,顏回的父親,字季路。孔子在自己的故鄉闕里開始教學的時候,顏由就跟從學習。比孔子小六歲。
商瞿,魯國人,字子木,比孔子小二十九歲。特別喜好鑽研《易經》,孔子傳授給商瞿學問,他都記錄了下來。
【原文】
漆雕開,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歲,習《尚書》①,不樂仕。孔子曰:「子之齒②可以仕矣,時將過。」子若報③其書曰:「吾斯之未能信④。」孔子悅焉。
公良儒,陳人,字子正,賢而有勇。孔子周行⑤,常以家車五乘從。
秦商,魯人,字不慈,少孔子四歲。其父菫父,與孔子父叔梁紇俱以力聞。
顏亥,魯人,字子驕,少孔子五十歲。孔子適衛,子驕為仆,衛靈公與夫人南子同車出⑥,而令宦者雍渠參乘⑦,使孔子為次乘⑧,游過市,孔子恥之。顏亥曰:「夫子何恥之?」孔子曰:「《詩》云:『覯爾新婚,以慰我心。⑨』」乃嘆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司馬耕,宋人,字子牛。牛為人性躁,好言語,見兄桓魋行惡,牛常憂之。
巫馬期,陳人,字子期,少孔子三十歲。孔子將近行,命從者皆持蓋⑩,已而果雨。巫馬期問曰:「旦⑪無雲,既日出,而夫子命持雨具,敢問何以知之?」孔子曰:「昨暮月宿於畢⑫,《詩》不云乎:『月離於畢,俾滂沱矣。⑬』以此知之。」
梁鱣,齊人,字叔魚,少孔子三十九歲。年三十未有子,欲出其妻。商瞿謂曰:「子未也,昔吾年三十八無子,吾母為吾更取室,夫子使吾之齊,母欲請留吾,夫子曰:『無憂也,瞿過四十,當有五丈夫⑭。』今果然,吾恐子自晚生耳,未必妻之過。」從之,二年而有子。
琴牢,衛人,字子開,一字張。與宗魯友,聞宗魯死,欲往吊焉,孔子弗許,曰:「非義也。」
冉儒,魯人,字子魚,少孔子五十歲。
顏辛,魯人,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歲。
伯虔,字楷,少孔子五十歲。
公孫龍,衛人,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歲。
曹卹,少孔子五十歲。
陳亢,陳人,字子亢,一字子禽,少孔子四十歲。
叔仲會,魯人,字子期,少孔子五十四歲,與孔璇年相比⑮,每孺子之⑯,執筆記事於夫子,二人迭⑰侍左右。孟武伯見孔子而問曰:「此二孺子之幼也於學,豈能識於壯哉?」孔子曰:「然。少成則若⑱性也,習慣若自然也。」
秦祖,字子南。
奚蒧,字子楷。
公祖茲,字子之。
廉潔,字子曹。
公西輿,字子上。
宰父黑,字子黑。
公西減,字子尚。
穰駟赤,字子從。
冉季,字子產。
薛邦,字子從。
石處,字里之。
懸亶,字子象。
左郢,字子行。
狄黑,字哲之。
商澤,字子秀。
任不齊,字子選。
榮祈,字子祺。
顏噲,字子聲。
原忼,字子籍。
公賓,字子仲。
秦非,字子之。
漆雕從,字子文。
燕伋,字子思。
公夏守,字子乘。
勾井疆,字子疆。
步叔乘,字子車。
石子蜀,字子明。
邽選,字子飲。
施之常,字子恆。
申績,字子周。
樂欣,字子聲。
顏之仆,字子叔。
孔弗,字子蔑。
漆雕侈,字子斂。
懸成,字子橫。
顏相,字子襄。
右夫子弟子七十二人,皆升堂入室者。
【注釋】
①《尚書》:一名《書經》、《書》,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史書,一部多種體裁的文學匯編。
②齒:年齡、年紀。
③報:回復、回答。
④斯:指為官之道。信:明確、明白、清楚。
⑤周行:周遊列國。
⑥衛靈公:春秋時衛國的第二十八代國君,姬姓,名元。南子:衛靈公夫人,原本是宋國公主。
⑦參乘:一作「驂乘」,古時有身份的人乘車出行時,坐在車右擔任警衛的人。
⑧次乘:從車。
⑨「覯爾」二句:看到你新婚,我的心裡便得到安慰。源自《詩經·小雅·車轄》。覯,遇見、看到。
⑩持蓋:拿著傘。
⑪旦:早上、清晨。
⑫畢:星名,二十八星宿之一。
⑬「月離」二句:源自《詩經·小雅·漸漸之石》。月亮離開畢宿,滂沱大雨就要來了。
⑭丈夫:這裡特指男孩。
⑮相比:相近、相仿。
⑯每孺子之:每當有兒童前來。之,來到。
⑰迭:輪換、輪流。
⑱若:變成。
【譯文】
漆雕開,蔡國人,字子若。比孔子小十一歲。喜歡研習《尚書》,不喜歡當官。孔子說:「你的年紀已經能夠當官了,再不做就要錯過時機了。」子若寫信答覆孔子說:「我認為自己仍然不明白為官之道。」對子若的做法,孔子很高興。
公良儒,陳國人,字子正,為人賢能並且有勇氣。孔子周遊列國的時候,子正曾從家裡帶五輛車跟從。
秦商,魯國人,字不慈。比孔子小四歲。他的父親堇父,與孔子的父親叔梁紇一起,都以力氣大聞名。
顏亥,魯國人,字子驕。比孔子小五十歲。孔子到衛國的時候,子驕作為僕人隨行。衛靈公與夫人南子乘坐同一輛車出遊,並且命令宦官雍渠陪乘,讓孔子坐次乘。車輛經過市集,孔子為此感到羞恥。顏亥說:「先生為什麼感到羞恥呢?」孔子說:「《詩經》中說:『看到你新婚,我就感到安心了。』」於是感慨地說:「我從來沒看見過有人像喜好美色那樣喜好德行。」
司馬耕,宋國人,字子牛。子牛為人性格暴躁,喜歡爭辯。他看見自己的兄長桓魋做壞事,常常為此憂慮。
巫馬期,陳國人,字子朝。比孔子小三十歲。孔子即將出行前,命令隨從們都帶好雨具,沒過多久,果然下雨了。巫馬期詢問說:「早上的時候還是萬里無雲,太陽都出來了,但是先生您卻命令隨從攜帶雨具。敢問先生是如何知道要下雨的?」孔子說:「昨天晚上月亮停在畢宿上。《詩經》上不是說:『月亮離開畢宿,大雨就要來了。』根據這句話,所以我知道要下雨了。」
梁鱣,齊國人,字叔魚。比孔子小三十九歲。他三十歲了還沒有兒子,想要休妻。商瞿對他說:「你不要這樣做。過去我三十八歲了仍然沒有孩子,我的母親想要為我再娶一房。先生讓我到齊國去,母親想要請求先生讓我留下。先生說:『不要擔心,商瞿四十歲後,應當有五個兒子。』現在果然如此。我想你的兒子可能是晚出生而已,並不一定是你妻子的過錯。」梁鱣聽從了商瞿的勸告,兩年之後,果然有了兒子。
琴牢,衛國人,字子開,一字張,他與宗魯是好朋友,得知宗魯去世的消息,想要前去弔唁,孔子不同意,說:「這不符合義理。」
冉儒,魯國人,字子魚。比孔子小五十歲。
顏辛,魯國人,字子柳,比孔子小四十六歲。
伯虔,字楷。比孔子小五十歲。
公孫龍,衛國人,字子石,比孔子小五十三歲。
曹卹,比孔子小五十歲。
陳亢,陳國人,字子亢,一字子禽。比孔子小四十歲。
叔仲會,魯國人,字子期。比孔子小五十四歲。他與孔璇年紀相仿,每當有學童來到,他都拿筆幫助孔夫子記錄,叔仲會和孔璇兩人輪流侍奉在孔子身邊。孟武伯見孔子詢問說:「這兩個孩子這麼小年紀就開始學習,等到成年了還能夠記住所學的知識嗎?」孔子說:「可以。小時候開始學習,長久以後就變成一種本性,習慣了就會變成自然。」
秦祖,字子南。
奚蒧,字子楷。
公祖茲,字子之。
廉潔,字子曹。
公西輿,字子上。
宰父黑,字子黑。
公西減,字子尚。
穰駟赤,字子從。
冉季,字子產。
薛邦,字子從。
石處,字里之。
懸亶,字子象。
左郢,字子行。
狄黑,字哲之。
商澤,字子秀。
任不齊,字子選。
榮祈,字子祺。
顏噲,字子聲。
原忼,字子籍。
公賓,字子仲。
秦非,字子之。
漆雕從,字子文。
燕伋,字子思。
公夏守,字子乘。
勾井疆,字子疆。
步叔乘,字子車。
石子蜀,字子明。
邽選,字子飲。
施之常,字子恆。
申績,字子周。
樂欣,字子聲。
顏之仆,字子叔。
孔弗,字子蔑。
漆雕侈,字子斂。
懸成,字子橫。
顏相,字子襄。
以上孔子的這七十二名弟子,都是具有很高深學識的人。
本姓解
【原文】
孔子之先①,宋之後②也。微子啟,帝乙之元子,紂之庶兄,以圻③內諸侯,入為王卿士。微,國名,子爵。初,武王克殷,封紂之子武庚於朝歌,使奉湯祀。武王崩,而與管、蔡、霍三叔作難④,周公相⑤成王東征之。二年,罪人斯得,乃命微子代殷後,作《微子之命》申⑥之,與國⑦於宋,徙殷之子孫,唯微子先往仕周,故封之賢。其弟曰仲思,名衍,或名泄。嗣微之後,故號微仲。生宋公稽,胄子⑧雖遷爵易位,而班級⑨不及其故者,得以故官為稱。故二微雖為宋公,而猶以微之號自終。至於稽,乃稱公焉。
【注釋】
①先:祖先。
②後:後代,後裔。
③圻:方圓千里之地。
④作難:叛亂。
⑤相:輔助。
⑥申:申明。
⑦與國:建立國家。
⑧胄子:子孫後世。
⑨班級:爵位等級。
【譯文】
孔子的祖先是宋國的後裔。微子啟是帝乙的長子,商紂王同父異母的哥哥,是方圓千里之地的諸侯,在朝廷之內則是君王的卿士。微,是一個諸侯國的名字,屬於子爵的級別。當初武王征服了殷商,將商紂的兒子武庚封為朝歌的諸侯,讓他奉行對商湯的祭祀。武王死了以後,武庚和管叔、蔡叔、霍叔一同作亂謀反。周公輔助成王對他們展開了東征,用了兩年的時間,這三個犯罪的人都被抓獲。於是就任命微子接替武庚做朝歌的諸侯,並作了《微子之命》以申明法令,在宋地建立了國家,將殷人的後代都遷移到了那裡。因為微子最先到周朝去做官,所以被周天子封為賢人。微子的弟弟仲思,名字叫作衍或者泄的,繼承了微子的爵位,因此號為微仲。仲思生了宋公稽,他們的後世子孫雖然爵位幾度變動,但都沒有祖輩的等級高,因此仍用先人的爵位相稱。因此微子和他的弟弟雖然都是宋公,卻始終用微這個封號,一直到了稽,才開始稱作公。
【原文】
宋公生丁公申,申公生湣公共及襄公熙,熙生弗父何及厲公方祀。方祀以下,世為宋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勝,勝生正考甫,考甫生孔父嘉。五世親盡,別①為公族,故後以孔為氏焉。一曰孔父者,生時所賜號也,是以子孫遂以氏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避華氏之禍而奔②魯。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曰雖有九女而無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於是乃求婚於顏氏。顏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顏父問三女曰:「陬大夫雖父祖為士,然其先聖王之裔。今其人身長十尺,武力絕倫,吾甚貪③之。雖年長性嚴,不足為疑④。三子孰能為之妻?」二女莫對,徵在進曰:「從父所制,將何問焉?」父曰:「即爾能矣。」遂以妻之。徵在既往,廟見。以夫之年大,懼不時⑤有男,而私禱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而字仲尼。
【注釋】
①別:分出。
②奔:逃往。
③貪:喜愛。
④疑:擔心,憂慮。
⑤不時:不及時。
【譯文】
宋公稽生了丁公申,申公生了湣公共和襄公熙,熙生了弗父何和厲公方祀。從方祀以下的後代,都世襲為宋國卿。弗父何生了宋父周,周生了世子勝,勝生了正考甫,甫生了孔父嘉。至此為五世,嫡親關係也到此結束,便分出了同族,而後來其中的一個分支就是以孔為氏。而孔父這個名號的來由,一種說法是,是生下來帝王就賜給的封號,於是後來的子孫就以這個名號作為宗族的命名。孔父生了兒子木金父,金父生了睪夷,睪夷生了防叔,防叔為了躲避華氏之禍就逃到了魯國。防叔生了伯夏,伯夏生了叔梁紇。據說叔梁紇的妻子生了九個女兒卻沒有兒子,他的小妾生了兒子孟皮,孟皮字伯尼,他的腳有毛病。於是叔梁紇向顏氏求婚。顏氏有三個女兒,最小的女兒名為徵在。顏父問他的三個女兒道:「陬邑的這個大夫雖然祖輩和父輩都只是士,他們的祖先卻是聖王的後裔。現在求婚的這個叔梁紇身高十尺,力氣絕倫,我十分喜歡他。雖然他年齡很大,性格暴躁,但這並不值得擔心。你們三個人誰願意做他的妻子?」另外兩個女兒都沒有說話,只有小女兒徵在上前說道:「一切聽從父親的安排,又有什麼可問的呢?」顏父便說:「那就是你能做他的妻子了。」於是就將小女兒嫁給他。徵在出嫁時,是在宗廟中和叔梁紇相見的。徵在因為丈夫年紀大,害怕不能及時生出兒子,就私下裡在丘尼之山祈禱,後來便生下了孔子,因此起名為丘,字仲尼。
【原文】
孔子三歲而叔梁紇卒,葬於防。至十九,娶於宋之上官氏,生伯魚。魚之生也,魯昭公以鯉魚賜孔子,榮君之貺①,故因以名曰鯉,而字伯魚。魚年五十,先孔子卒。
齊太史子與適魯,見孔子,孔子與之言道。子與悅,曰:「吾鄙人也,聞子之名,不睹子之形久矣,而未知寶貴也,乃今而後知泰山之為高,淵海之為大。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②於民,而將垂寶以貽後世。」遂退而謂南宮敬叔曰:「今孔子先聖之嗣,自弗父何以來,世有德讓③,天所祚④也。成湯以武德王天下,其配在文⑤。殷宗以下,未始有也。孔子生於衰周,先王典籍,錯亂無紀,而乃論百家之遺記,考正其義,祖述⑥堯舜,憲章⑦文武,刪《詩》述《書》,定《禮》理《樂》,製作《春秋》,贊明《易》道,垂訓後嗣,以為法式,其文德著矣。然凡所教誨,束脩已上,三千餘人,或者天將欲與素王⑧之乎。夫何其盛也。」敬叔曰:「殆如吾子之言,夫物莫能兩大⑨。吾聞聖人之後,而非繼世之統,其必有興者焉。今夫子之道至矣,乃將施乎無窮。雖欲辭天之祚,故未得耳。」子貢聞之,以二子之言告孔子。子曰:「豈若是哉?亂而治之,滯而起之,自吾志,天何與焉?」
【注釋】
①貺:贈送。
②加:施加。
③讓:禮讓,謙讓。
④祚:賜福。
⑤文:禮樂制度。
⑥祖述:效法遵循前人的行為和學說。
⑦憲章:效法。
⑧素王:有帝王的德行而沒有居王位的人。
⑨兩大:兩全其美。
【譯文】
孔子三歲的時候叔梁紇去世,埋葬在防。孔子十九歲的時候,娶宋國的上官氏為妻,生了兒子伯魚。伯魚出生的時候,魯昭公派人將鯉魚贈送給孔子以示慶賀。孔子為君王的贈送感到榮幸,就給兒子取名為鯉,字伯魚,伯魚活到了五十歲,比孔子早去世。
齊國的太史子與到了魯國,拜見了孔子,孔子和他談論道。子與高興地說:「我是一個鄙陋之人,早就聽說了您的大名,卻一直沒有機會見到您本人。在您這裡知道的知識是非常寶貴的,從今以後我才算是知道泰山的高峻,大海的寬廣了。可惜您沒有遇到聖明的君主,道德不能施加於人民,而只能流傳下去留給後世的人了。」於是回去以後就對南宮敬叔說:「現在的孔子是古代聖人的後嗣,自從弗父何以來,一直都是德行謙讓,這是上天賜予的福分啊。成湯是以武功德行稱王於天下的,他將禮樂制度和武功德行相配合。自從殷商以後,就再也沒有像成湯那樣的君主了。孔子出生在已經衰敗了的周朝,先王的典籍都錯亂而沒有秩序了。孔子就考察整理了百家所遺留下來的記錄,考證其中的義理,仿效堯帝和舜帝,效法於文王和武王,刪定了《詩經》,論述了《尚書》,制定整理了《禮》、《樂》,製作了《春秋》,闡明了《周易》的道理,給後世留下了訓言,作為效法的準則。他的禮樂制度和德行都是那樣的顯著。而他所教誨的學生,行了拜師之禮的,就達三千多人,也許是上天想要讓他做一個素王吧。不然怎麼會如此興盛啊!」敬叔說:「這大概就像您說的那樣,事情往往不能兩全其美,我聽說在聖人之後,如果先王的傳統沒有被很好地繼承,那樣就一定會有人去振興它。現在孔子的道已經很完備了,就要被長久地施用於世了,即便是他想推辭掉上天的恩賜,又哪裡會行得通呢?」子貢聽了這些以後,就將這兩個人所說的話告訴了孔子,孔子說:「哪裡是這個樣子的呢?世道亂了就要得到整治,事物停滯了就要被興起,這是我一向的志向,和上天有什麼關係呢?」
終記解
【原文】
孔子蚤晨作①,負手曳杖,逍遙於門而歌曰:「泰山其頹②乎!梁木其壞③乎!哲人其萎④乎!」既歌而入,當戶而坐。子貢聞之曰:「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則吾將安杖;哲人其萎,吾將安放⑤。夫子殆將病也。」遂趨而入。夫子嘆而言曰:「賜,汝來何遲。予疇昔⑥夢坐奠於兩楹之間。夏後氏殯於東階之上,則猶在阼⑦。殷人殯於兩楹之間,則與賓主夾之。周人殯於西階之上,則猶賓之。而丘也即殷人,夫明王不興,則天下其孰能宗⑧余?余殆將死。」遂寢病,七日而終,時年七十二矣。
【注釋】
①蚤晨作:早晨起來。蚤,通「早」。作,起來。
②頹:坍塌、崩塌。
③壞:朽壞。
④萎:困頓、萎靡。
⑤放:效仿。
⑥疇昔:往昔、以前。
⑦阼:大堂下面東邊的台階,是用來迎接客人的地方。
⑧宗:宗奉。
【譯文】
孔子早晨起來,背著手拖著拐杖,悠然自得地在門口漫步,口中唱道:「泰山將要崩塌了啊!梁木將要朽壞了啊!哲人將要困頓而死了啊!」歌唱完以後就走進房間,對著門口坐了下來。子貢聽到了這些以後說道:「泰山崩塌了的話,我還能仰望什麼呢?梁木朽壞了的話,我還能依靠什麼呢?哲人困頓而死的話,我還能效仿誰呢?恐怕老師是要病重了啊。」於是就快步走進去拜見孔子。孔子嘆息地說道:「賜啊,你來得太晚了。我之前做夢夢到自己在兩楹之間坐著進行祭奠。夏朝人殯於東邊的台階上,那裡是主人迎接賓客的地方。殷人殯於兩楹之間,那裡是賓客和主人之間的夾縫。周人殯於西邊的台階上,那裡也是主人迎接賓客的地方。而我自己是殷人,也就是處於夾縫之中。如果沒有賢明的君王出現,天下人有誰能夠尊奉我這個處於夾縫之間的人呢?我就要死了。」接著就臥病在床了,過了七天就死去了,死時七十二歲。
【原文】
哀公誄曰:「昊天不弔①,不慭遺一老,俾屏②餘一人以在位,煢煢③余在疚,於乎哀哉!尼父無自律。」子貢曰:「公其不沒於魯乎?夫子④有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愆。』失志為昏,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⑤也。稱一人,非名,君兩失之矣。」
【注釋】
①吊:仁慈、善良。
②屏:屏蔽,引申為捍衛、保護。
③煢煢:孤零零一個人。
④夫子:指孔子。
⑤禮:禮儀、禮數。
【譯文】
魯哀公致悼詞:「上天對我不仁慈,不願給我留一位國老,來捍衛我永遠的君王地位,剩我孤零零地一個人發愁。嗚呼哀哉!尼父啊!我沒有了學習的榜樣了。」子貢說:「您大概不能在魯國終老了吧?先生有句話說:『喪失禮儀就會昏暗,失去名分就會有過錯。』人失去了意志就會渾渾噩噩,失去了名分就會逾越本分。您在先生在世時不重用他,死後才哀悼他,這不合禮數。您只想到了您自己,沒有考慮到天下百姓,與您君王的身份不相稱。您已經喪失了名和禮。」
【原文】
既卒,門人疑所以服①夫子者。子貢曰:「昔夫子之喪顏回也,若喪其子而無服②,喪子路亦然。今請喪夫子如喪父而無服。」於是弟子皆吊服而加麻,出有所之,則由絰③。子夏曰:「入宜絰可也,出則不絰。」子游曰:「吾聞諸夫子喪朋友,居則絰,出則否,喪所尊,雖絰而出可也。」孔子之喪,公西掌殯葬焉。唅以疏米三具④,襲衣十有一稱⑤,加朝服一,冠章甫之冠,佩象環,徑五寸而綦組綬。桐棺四寸,柏棺五寸,飭棺牆,置翣⑥。設披,周也,設崇⑦,殷也,綢練設旐⑧,夏也。兼用三王⑨禮,所以尊師且備古也,葬於魯城北泗水上,藏入地不及泉,而封為偃斧之形,高四尺,樹松柏為志⑩焉。弟子皆家於墓,行心喪之禮。既葬,有自燕來觀者,舍於子夏氏。子貢謂之曰:「吾亦人之葬聖人,非聖人之葬人,子奚觀焉?昔夫子言曰:『吾見封⑪若夏屋者,見若斧矣。從若斧者也,馬鬣封之謂也。』今徒一日而三斬⑫板而以封,尚行夫子之志而已,何觀乎哉?」二三子三年喪畢,或留或去,惟子貢廬於墓六年。自後群弟子及魯人處於墓如家者百有餘家,因名其居曰孔里焉。
【注釋】
①服:喪服,古代的喪服按照等級分為五級。
②無服:沒有穿戴喪服。
③絰:喪服中用來束頭或者束腰用的麻帶。
④三具:三份。
⑤稱:一整套衣服。
⑥翣:古代出殯時棺材上的裝飾。
⑦崇:旌旗上的裝飾。
⑧旐:古代的一種旗,這裡是出殯時為靈柩引路的旗,也就是招魂幡。
⑨三王:夏、商、周三代的先王。
⑩志:標記。
⑪封:封壘。
⑫三斬:一連如上三次。
【譯文】
孔子去世以後,門人們決定不好用什麼樣的喪服來哀悼孔子。子貢說道:「以前老師弔喪顏回的時候,就像弔喪自己的兒子一樣卻沒有穿喪服,吊子路的時候也一樣。如今就讓我們像弔喪父母一樣弔喪我們的老師,但也不穿喪服。」於是孔子的弟子們都將喪服掛在一旁,而戴著麻帶,出門到了什麼地方都束著麻帶。子夏說:「回到家裡可以束著麻帶,出去的時候就不用了。」子遊說:「我聽很多人說,弔喪朋友的時候,在家的時候束著麻帶,出去的時候不束;而弔喪尊敬的人的時候,出去的時候也可以戴著麻帶。」孔子的喪禮是公西赤主持的。孔子的口中放了三貝殼的粳米,衣服一共有十一套,再加上朝廷的官服一套,頭上戴著章甫帽,腰間佩戴著象牙制的環形佩,象牙環佩的直徑有五寸,用蒼艾色的絲帶繫著。桐木棺有四寸厚,柏木棺有五寸厚,整理裝飾了用來遮擋棺材的布幃,外面還包著帶有花紋的布。並且有按照周朝的禮制所設立的披,有按照殷代的禮制所製作的像旌旗一樣的招魂幡,招魂幡是用綢練做成的,這是按照夏朝的禮儀製作的。兼用了夏、商、周三代先王的禮儀,這是為了尊敬師長,並使古代的禮儀全都具備。弟子們將孔子埋葬到了魯城北部的泗水邊上,埋到了地下但又沒有接觸到地下的泉水,上面封成了半個斧頭的形狀,四尺高,周圍種上了松柏以作為標誌。孔子的弟子們都將家建到了墳墓的周圍,施以心喪之禮。殯葬結束以後,有人從燕國專門趕來觀看孔子的墳墓,並住到了子夏那裡。子貢對他說:「我們是普通人安葬聖人,而不是聖人安葬普通人,有什麼好看的呢?從前老師說過:『我見到的墳墓有的像夏朝的房屋,有的像斧子的形狀。像斧子形狀的,就叫馬鬣形墳墓。』而今我們只是一天換了三次板子做成了斧形的墳墓,來表達老師在世時的願望而已,有什麼好看的呢?」孔子的弟子服完三年之喪後,有的人留下了有的人離開了,只有子貢一直住在孔子的墳墓旁,在那裡住了六年。從此以後,孔子的弟子以及魯國的人在孔子的墳墓旁建房居住的,達到了一百多家,後來就將這裡的村居稱為孔里。
正論解
【原文】
孔子在齊,齊侯出田①,招虞人②以弓,不進,公使執之。對曰:「昔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③以招虞人。臣不見皮冠,故不敢進。」乃舍之。孔子聞之曰:「善哉,守道不如守官④,君子韙⑤之。」
【注釋】
①出田:出去打獵。
②虞人:管理山裡的官員。
③皮冠:皮帽子。
④守官:恪守官職。
⑤韙:正確的,對的。
【譯文】
孔子在齊國的時候,齊侯去野外打獵,在行進過程中用弓箭來召喚管理山林的官員,但是這個官員卻沒有覲見,齊侯派人把他抓起來。這個官員對齊侯說:「古代的君王打獵的時候用旌旗召致大夫,用弓箭召致士人,用皮帽子來召致管理山林的官員。我現在沒有看見皮帽子,所以不敢前來覲見。」齊侯聽到這番話就把這個官員放了。孔子聽到這件事後說:「很好啊,與其遵守道義還不如恪守職責,君子都認為這是正確的。」
【原文】
齊國書伐魯,季康子使冉求率左師御之,樊遲為右,師①不逾溝。樊遲曰:「非不能也,不信子,請三刻而逾之。」如之。眾從之,師入齊軍,齊軍遁②。冉有用戈,故能入焉。孔子聞之曰:「義也。」既戰,季孫謂冉有曰:「子之於戰,學之乎?性達之乎?」對曰:「學之。」季孫曰:「從事孔子,惡乎學?」冉有曰:「即學之孔子也。夫孔子者,大聖無不該③,文武並用兼通。求也適聞其戰法,猶未之詳也。」季孫悅。樊遲以告孔子。孔子曰:「季孫於是乎可謂悅人之有能矣。」
【注釋】
①師:軍隊。
②遁:逃跑。
③該:完備。
【譯文】
齊國國書發動軍隊征伐魯國,季康子派遣冉求率領左軍去抵禦齊軍,派樊遲率領右軍,右軍在壕溝之內迎敵。樊遲說道:「不是做不到這樣,而是不相信你的布置,請您號令三次後再讓我衝出壕溝。」季康子聽從了他的話,軍隊就跟隨樊遲越過壕溝,沖向齊國的軍隊,齊國的軍隊大敗而逃。冉求用的兵器是戈,所以能衝進敵人的陣地。孔子聽說這件事以後說:「這是合乎義的。」戰爭結束以後,季康子對冉求說道:「你對於打仗,是學習過呢,還是生性就擅長呢?」冉求回答說:「是學習過的。」季康子問道:「你是跟從孔子學習的,能學到什麼(關於打仗)呢?」冉求回答說:「我正是從孔子那裡學到的。對於孔子這個大聖人來說,他是無所不知的,文和武他都兼通並用,我只是從他那裡學到了一些作戰的方法,還沒有詳細地學習透徹。」季康子聽了很高興。樊遲將這件事告訴給孔子。孔子說:「季康子在這方面可以說是喜歡有才能的人啊。」
【原文】
南宮說、仲孫何忌既除喪,而昭公在外,未之命①也。定公即位,乃命之。辭曰:「先臣有遺命②焉,曰:『夫禮,人之干也。非禮則無以立。』囑家老使命二臣,必事孔子而學禮,以定③其位。」公許之。二子學於孔子。孔子曰:「能補④過者,君子也。《詩》云:『君子是則是效。』孟僖子可則效⑤矣。懲己所病,以誨其嗣,《大雅》所謂『貽厥孫謀,以燕翼⑥子』,是類也夫。」
【注釋】
①命:任命,任職。
②遺命:生前的囑託。
③定:鞏固。
④補:彌補,改正。
⑤效:仿效,學習。
⑥燕翼:燕子用翅膀保護後代。
【譯文】
南宮說和仲孫何忌已經把喪服去掉了,但是由於昭公還逃亡在外,就沒有任命他們。等到定公坐上王位的時候,讓他們兩個做官。他們推辭說:「先父死的時候對我們說:『禮是人的基礎,不知曉禮的話就不能存活於世間。』他囑咐家裡的僕人,命令我們兩個人一定要去侍奉孔子,跟他學習禮,用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定公應允了這件事。兩個人就向孔子學習禮,孔子說:「能夠使自己的缺點得到改正,是君子的作為。《詩經》上說:『君子是仿效的楷模。』孟僖子就可以仿效。懲罰自己犯下的過錯,用來警示後代。《大雅》上說:『為自己的子孫出謀劃策,用來保護他們讓他們安樂。』說的就是這類道理吧。」
【原文】
衛孫文子得罪於獻公,居戚。公卒,未葬,文子擊鐘焉。延陵季子適晉,過戚,聞之曰:「異哉!夫子之在此,猶燕子巢於幕也,懼猶未也,又何樂焉?君又在殯,可乎?」文子於是終身不聽琴瑟。孔子聞之曰:「季子能以義正①人,文子能克己服義,可謂善改②矣。」孔子覽晉志,晉趙穿殺靈公,趙盾亡,未及山而還。史書趙盾弒君,盾曰:「不然。」史曰:「子為正卿,亡不出境③,返不討賊,非子而誰?」盾曰:「嗚呼!『我之懷矣,自詒伊戚』,其我之謂乎!」孔子嘆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④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越境乃免。」
退修詩書
孔子晚年看不慣禮崩樂壞的局面,無意仕途,專心整理《詩》、《書》等古代典籍。
【注釋】
①正:糾正。
②善改:善於改正自己。
③境:國境。
④書:記載。
【譯文】
衛孫文子得罪了獻公,居住在戚地。獻公死了以後,還沒有埋葬,文子就擊鼓鳴鐘以歡娛。延陵季子前往晉國的時候,經過戚地,聽到這件事以後,說道:「多麼奇怪啊,你住在這兒,就像是燕子將巢穴築到簾幕上一樣危險,恐懼還來不及,還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呢?何況國君的殯葬還沒有完畢,這樣做可以嗎?」文子聽了以後很羞愧,於是就終生不再聽琴瑟之樂。孔子聽到這件事以後,說道:「季子能以義理來糾正人,文子能克制住自己去遵從義,這都是所謂的善於改正錯誤以及糾正過失啊。」孔子翻閱晉國的史書的時候,看到史書上這麼記載,晉國的趙穿殺死了晉靈公,趙盾在外逃亡,還沒有翻過國境的山就又回來了。史官所寫的是趙盾弒君,趙盾說:「不是這樣的。」史官說:「你身為正卿大夫,逃亡卻又沒有越過邊境,回來以後又不去懲治逆賊,弒君的人不是你又是誰呢?」趙盾說:「唉,《詩經》上所說的『因為我的擔心,自己找來禍患』,說的就是我啊。」孔子看了以後感嘆道:「董狐,是古代的賢良正直的史官啊,他記載史事絲毫不隱諱。趙宣子是古代的賢大夫,他因為法度而蒙受惡名,很可惜啊,如果他逃出了國境,那弒君的罪名就可以避免了。」
【原文】
鄭伐①陳,入之,使子產獻捷②於晉。晉人問陳之罪焉,子產對曰:「陳亡③周之大德,介恃楚眾,馮陵敝邑④,是以有往年之告。未獲命,則又有東門之役。當陳隧⑤者,井陻木刊,弊邑大懼。天誘其衷,啟敝邑心。知其罪,授首於我,用敢獻功。」
【注釋】
①伐:討伐,征討。
②捷:戰利品。
③亡:通「忘」,忘記。
④敝邑:對自己國家的謙稱。
⑤隧:道路。
【譯文】
鄭國出兵討伐陳國,把陳國占領了,鄭國的國君派子產向晉國獻上戰利品。晉人問陳國有什麼過錯,子產回答說:「陳國忘記了當初周朝時候我們給予他們的恩惠,憑藉楚國人多勢眾,欺凌我們的國土,所以去年的時候就派人告訴你們要攻打陳國,但是你們沒有答應,後來陳國卻攻打了我國的東門。陳國軍隊經過的地方,井被填埋樹木被砍倒,我國的百姓感到十分驚慌。上天是想讓我們知道要攻打陳國,陳國十分清楚地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這樣,他們應該得到我們的懲罰。所以就冒昧地獻上戰利品。」
【原文】
晉人曰:「何故侵小?」對曰:「先王之命,惟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一圻①,列國一同,自是以衰②,周之制也。今大國多數圻矣,若無侵小,何以至焉?」晉人曰:「其辭順。」孔子聞之,謂子貢曰:「《志》有之,言以足志③,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④,行之不遠。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哉。」
【注釋】
①圻:方圓千里之地。
②衰:減少,衰弱。
③足志:真實地表達意思。
④文:文采,文筆。
【譯文】
晉人問:「為什麼侵犯小的國家?」子產說:「先王曾經說過,只要有罪責的地方,就應該受到懲罰。況且過去的天子,疆域方圓千里,各個諸侯國的疆域也都是方圓數百里,然後都在逐漸減少,這就是周朝的制度。今天大國的土地都是數千里,如果沒有侵占別國的領土,怎麼能夠達到這樣的情況呢?」晉國人說:「你說的話有道理。」孔子聽說這件事情以後,對子貢說:「古書中說語言足以表達意志,文採好的話就能夠增加話語的力量。不說話,很少人知道你想的是什麼,語言要是沒有文采,流傳下來的可能性就很小。晉國成為霸主,鄭國侵占陳國,不善辭令就不能成功,你應該謹慎使用言辭。」
【原文】
楚靈王汰侈①,右尹子革侍坐,左史倚相趨②而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對曰:「夫良史者,記君之過,揚君之善。而此子以潤辭③為官,不可為良史。」曰:「臣又嘗問焉,昔周穆王欲肆④其心,將過行天下,使皆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昭》,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歿於文宮。臣問其詩焉而弗知,若問遠焉,其焉能知?」王曰:「子能乎?」對曰:「能。其詩曰:『祈昭之愔愔⑤乎,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刑民之力,而無有醉飽之心。』」靈王揖而入,饋⑥不食,寢不寐,數日則固不能勝⑦其情,以及於難。孔子讀其志,曰:「古者有志⑧,克己復禮為仁,信善哉!楚靈王若能如是,豈其辱於乾溪?子革之非左史,所以風⑨也,稱⑩詩以諫順哉。」
【注釋】
①汰侈:驕縱。
②趨:快走。
③潤辭:華麗的言辭。
④肆:放縱。
⑤愔愔:安詳、和諧。
⑥饋:送上的食物。
⑦勝:控制。
⑧志:記載。
⑨風:諷諫。
⑩稱:稱引。
【譯文】
楚靈王是一個驕縱無節制的人。一天,右尹子革在一旁陪侍而坐,左史倚相快步從殿下走過。靈王說道:「這是個好史官,你要好好待他,他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這些上古書籍。」子革回答說:「一個好的史官,要能夠記錄君王的缺點,彰揚君王的優點,而他卻只憑著華美的文辭來做官,這不能稱得上是好的史官。」接著又說:「我曾經聽說過,以前周穆王想要放縱自己的私心,想要週遊天下,讓他的車轍和馬蹄印遍布天下的每一個地方。於是祭公謀父就寫了《祈昭》勸諫周穆王,周穆王因此得以消除了危險,在文宮中得以善終。我向倚相問過這件事,他卻不知道,如果我向他問更為深遠的問題,他又哪裡能夠知道呢?」靈王說:「那你知道嗎?」子革回答說:「可以。這首詩是這樣的:『祈昭之愔愔乎,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刑民之力,而無有醉飽之心。』」楚靈王聽了以後,對子革作了一揖,便進到房中去了,而後送上來的食物不吃,該睡覺的時候也睡不著,一連好多天都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以至於遇上禍難。孔子看到這段記載以後,說道:「古人有這樣的記載,克制自己的欲求、重新建立禮儀,這就是仁。說得多好啊。楚靈王如果能夠一直這樣,又怎麼會在乾溪受辱呢?子革不是左史官,所以只能對靈王進行諷諫,引用詩歌來進行諷諫,是為了讓進諫被順利地採納啊。」
【原文】
叔孫穆子避難奔齊,宿於庚宗之邑。庚宗寡婦通①焉而生牛。穆子返魯,以牛為內豎②,相家。牛讒叔孫二人,殺之。叔孫有病,牛不通其饋③,不食而死。牛遂輔叔孫庶子昭而立之。昭子既立,朝其家眾曰:「豎牛禍叔孫氏,使亂大從,殺嫡④立庶,又披⑤其邑,以求舍罪。罪莫大焉,必速殺之。」遂殺豎牛。孔子曰:「叔孫昭子之不勞,不可能⑥也。周任有言曰:『為政者不賞私勞,不罰私怨。』《詩》云:『有覺德行,四國順之。』昭子有焉。」
【注釋】
①通:私通。
②豎:宮中傳達命令的小吏。
③饋:饋贈,這裡指飯食。
④嫡:指長子。
⑤披:把城池分給別人。
⑥不可能:不能這樣做。
【譯文】
叔孫穆子逃難到了齊國,在庚宗的邑地上寄宿。庚宗有個寡婦和他私通,生下了牛。叔孫穆子回到魯國的時候,讓牛做了傳令的小官,後來又讓他當了家臣。牛經常對叔孫說他兒子的壞話,並殺了叔孫穆子的兒子。叔孫穆子生病的時候,牛不給他飯吃,叔孫就這樣餓死了。牛於是輔佐叔孫穆子的庶子昭。等到昭當政的時候,他就召集家人和臣子說:「牛禍害了叔孫父子,導致了禍亂的發生,殺掉嫡系長子而立庶子,還想把城池分給別人,想使自己的罪行得以免除,沒有什麼比這樣的罪行更大的了,必須儘快把他殺死。」於是就把牛給殺死了。孔子說:「昭沒有給牛記功勞,是因為不能這樣做。周任曾經說過這樣的一句話:『執政的人不賞賜對自己有恩惠的人,不懲罰與自己有怨恨的人。』《詩經》上說:『品德高尚的國家,其他周邊的國家也會跟著這樣做。』昭子就是這樣的人。」
【原文】
晉邢侯與雍子爭田①,叔魚攝理②,罪在雍子,雍子納其女於叔魚,叔魚弊獄邢侯,邢侯怒殺叔魚與雍子於朝。韓宣子問罪於叔向③,叔向曰:「三奸同罪,施生戮死④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賂以置直,鮒也鬻獄⑤,邢侯專殺,其罪一也。己惡而掠美為昏,貪以敗官為默,殺人不忌為賊。《夏書》⑥曰:『昏⑦,默⑧,賊⑨,殺。』咎陶⑩之刑也,請從之。」乃施邢侯,而屍雍子叔魚於市。孔子曰:「叔向古之遺直也。治國制刑,不隱於親,三數叔魚之罪不為末⑪,或曰義,可謂直矣。平丘之會,數其賄也,以寬衛國,晉不為暴;歸魯季孫,稱其詐也,以寬魯國,晉不為虐;邢侯之獄,言其貪也,以正刑書,晉不為頗。三言而除三惡,加三利,殺親益榮,由義也夫。」
【注釋】
①晉邢侯:晉國大夫。雍子:晉國大夫。
②攝理:代理。
③叔向:叔魚的兄長,春秋時晉國的政治家、外交家。
④施生戮死:將活著的人斬首示眾,已經死去的人要將屍體梟首示眾。
⑤鮒:這裡指叔魚。鬻獄:因受賄而枉斷官司。
⑥《夏書》:《尚書》中的《禹貢》、《甘誓》、《五子之歌》、《胤征》等原本合稱《夏書》。
⑦昏:殺人。
⑧默:貪污受賄。
⑨賊:搶劫盜竊。
⑩咎陶:一作「咎繇」,即皋陶,他是帝舜的賢臣。
⑪末:輕、微。
【譯文】
晉邢侯和雍子爭奪田地,叔魚代理審判這件案子,罪過在雍子一方,雍子將自己的女兒嫁給叔魚,因此叔魚徇私舞弊,判晉邢侯有罪,晉邢侯很憤怒,在朝堂上殺了叔魚和雍子。韓宣子問叔魚的兄長叔向該如何處理此案,叔向說:「三個人都應該治罪,應該將活著的人斬首示眾,將已死的人梟首示眾。雍子自己知道所犯下的罪行,卻賄賂叔魚,讓他置正直於不顧。叔魚因受賄而枉斷案情,晉邢侯自作主張殺死二人,他們的罪行都一樣的嚴重。自己有罪惡卻想要奪得美好的名聲,這種做法叫作昏;貪得無厭,敗壞了官員的名聲這種行為稱為默;殺人無所顧忌這種行為稱為賊。《夏書》中說:『昏、默、賊,全都論罪當斬。』這就是帝舜時咎陶創立的刑罰。」於是殺死了晉邢侯,並且將雍子、叔魚的屍首抬到集市上示眾。孔子說:「叔向,有古人遺留的正直之風,治理國家用典制刑罰,不因為是自己的親屬就有所隱瞞。三次說出叔魚的罪過,不為他請求減刑,有人稱讚他的義。可以說是正直無私了。平丘盟會,多次責備衛國貪財受賄,進而又寬宥衛國,這表明晉國並不是殘暴成性。讓魯國的季孫氏返回,並且指出季孫氏的奸詐,繼而又寬宥魯國,表明晉國並沒有凌虐小國。晉邢侯的案件,說他貪財,對他們三人依法處置,表明晉國在處理問題上不偏頗。三次說話避免了三種罪惡,並且增加了三種好處。雖然殺死自己的親人卻更顯他的名聲,這就是講究義的結果。」
【原文】
鄭有鄉校,鄉校之士,非論①執政。鬷明欲毀鄉校,子產曰:「何以毀為也?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②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否者,吾則改之。若之何其毀也?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立威以防③怨。防怨猶防水也,大決④所犯,傷人必多,吾弗克救也。不如小決使導之,不如吾所聞而藥⑤之。」孔子聞是言也,曰:「吾以是觀之,人謂子產不仁,吾不信也。」
【注釋】
①非論:議論的時候有指責的言語。
②善:好的地方。
③防:堵塞,防治。
④決:決堤,決口。
⑤藥:治理好。
【譯文】
鄭國有鄉校,鄉校的人討論的時候非議執政者。鬷明想把鄉校給毀掉,子產說:「為什麼要毀掉呢?百姓早上和晚上空閒的時候經常來這裡遊玩,在這裡議論執政的好和壞。他們說好的地方,我們就實行這些措施;他們說壞的地方,我們就改正。為什麼要摧毀它呢?我聽說誠實的話語能夠減少怨恨,沒有聽說過用樹立威風來防止怨恨的。防止怨恨就好像防止洪水一樣,堤岸決口的時候,受到傷害的人就會很多,我們沒有辦法救援。還不如小規模地使堤岸決口,防水並且加以引導。堵塞怨恨還不如我們聽從了他們的言論並加以整治。」孔子聽了這番話說:「從這件事情觀察子產,百姓說子產不仁愛,我不相信。」
【原文】
晉平公會①諸侯於平丘,齊侯及②盟。鄭子產爭貢賦之所承③,曰:「昔者天子班貢④,輕重以列尊卑,而貢,周之制也。卑而貢重者甸服⑤。鄭伯,男也,而使從公侯之貢,懼弗給也,敢以為請。」自日中⑥爭之,以至於昏。晉人許⑦之。孔子曰:「子產於是行也,是以為國也。《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子產,君子之於樂者。」且曰:「合諸侯而藝⑧貢事,禮也。」
【注釋】
①會:會盟。
②及:參與。
③承:承擔的貢賦。
④班貢:確定好進貢的多少。
⑤甸服:天子附近的地區。
⑥日中:指中午。
⑦許:同意。
⑧藝:制定準則。
【譯文】
晉平公和諸侯在平丘會盟,齊侯參加了這次盟會。鄭國的子產在盟會上爭論起了向霸主進貢物品的多少,他說道:「以前天子確定進貢物品的多少時,是根據地位的尊卑決定的,貢賦源於周代的制度。地位低下而貢物多的是天子都城周圍的封國。鄭國是所有諸侯國中地位最低微的,如果讓我們按照公侯的貢賦標準來進貢的話,恐怕是無法如數貢給的,因此我斗膽提出這些請求。」諸侯之間互相爭論,從中午一直爭論到了晚上,最終晉國同意了子產的要求。孔子說:「子產在這次盟會中,擔當了國家基石的作用。《詩經》上說:『很高興能夠得到君子的幫助,他是國家的中流砥柱。』子產的行為就是君子所追求的快樂啊。」接著又說道:「和各國諸侯盟會,一同定下貢賦的標準,這就是禮。」
【原文】
鄭子產有疾,謂子太叔曰:「我死,子必為政。唯有德者能以寬①服民,其次莫如②猛。夫火烈民望而畏③之,故鮮④死焉;水濡弱,民狎而翫之,則多死焉,故寬難。」子產卒,子太叔為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掠盜。
【注釋】
①寬:寬容的政策。
②莫如:還不如。
③畏:敬畏,害怕。
④鮮:數量很少。
【譯文】
鄭國的子產生病,對子太叔說:「我死以後,你一定要當政。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採用寬容的政治使百姓信服,如果不能這樣做的話還不如用嚴厲的政策治理國家。就好像在兇猛的火勢面前,百姓害怕就不敢接近他們,所以很少有人死在火中。水生性柔弱,人們經常疏忽輕慢它,因此死在水中的人就很多。所以採用寬容的政策是很難的。」子產死後,子太叔當政,他不忍心用嚴厲的政策,就採用了寬容的政策,但是卻導致鄭國出現了很多搶劫的盜賊。
【原文】
太叔悔之,曰:「吾早從①夫子,必不及此。」孔子聞之,曰:「善哉!政寬則民慢②,慢則糾③於猛。猛則民殘,民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寬猛相濟,政是以和。
【注釋】
①從:聽從。
②慢:怠慢。
③糾:糾正,使改正。
【譯文】
太叔後悔地說:「我如果早聽從先生的話,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孔子聽說這件事後說:「是啊。政事太寬容的話,百姓就會怠慢;百姓怠慢後,糾正就要使用嚴厲的政策;政策嚴厲了百姓就會受到傷害;百姓受到傷害後就需要用寬容的政策來治理。用寬容來調劑嚴厲,用嚴厲來調劑寬容,寬容和嚴厲是相輔相成的,這樣國家的政治就能平和安穩。
【原文】
「《詩》云:『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①。『毋縱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糾之以猛②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③。又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祿是遒。』和之至也。」子產之卒也,孔子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
【注釋】
①寬:寬容。
②猛:嚴厲。
③平:平定,安定。和:溫和。
【譯文】
「《詩經》上說:『老百姓很辛勞啊,應該讓他們休息了。愛護中原的百姓,就能安定四方。』這是實施寬容的政治。『不放縱詭詐欺騙,防止不良的行為。要阻止那些殘暴的人,他們殘忍不怕天理。』這是用嚴厲來予以糾正。『安撫遠方,善待近處,使君王安定。』這是以溫和來安定國家。《詩經》上又說:『不爭強不急躁,不剛猛不柔弱,施政寬容,福祿就會到來。』這是和的極致。」子產死了以後,孔子聽到這個消息,流著淚說道:「子產身上的仁愛,是古人遺留下來的大愛啊。」
【原文】
孔子適①齊,過泰山之側,有婦人哭於野者而哀。夫子式②而聽之曰:「此哀一似重③有憂者。」使子貢往問之。而曰:「昔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子貢曰:「何不去乎?」婦人曰:「無苛政④。」子貢以告孔子。子曰:「小子識⑤之,苛政猛於暴虎。」
【注釋】
①適:去,到。
②式:通「軾」,車前的橫木。
③重:多個。
④苛政:苛刻的政令。
⑤識:記住。
【譯文】
孔子去齊國,從泰山經過的時候,看見有個婦人在野外很悲傷地哭。孔子扶著車前的橫木聽了一段時間說:「這個婦人好像有很多悲傷的事情。」於是派子貢去詢問婦人。婦人回答道:「我的公公死在老虎的口下,我的丈夫也被老虎咬死了,現在我的兒子又被老虎咬死了。」子貢說:「既然這樣,為什麼你還沒有離開呢?」婦人說:「因為這個地方沒有苛刻的政令。」子貢把事情的緣由告訴孔子。孔子說:「你們要記住這件事,苛刻的政令比老虎還要厲害啊。」
【原文】
晉魏獻子為政,分祁氏及羊舌氏之田,以賞諸大夫及其子成,皆以賢舉①也。又謂賈辛曰:「今汝有力於王室,吾是以舉汝,行乎敬之哉,毋墮②乃力。」孔子聞之曰:「魏子之舉也,近不失親,遠不失舉,可謂義矣。」又聞其命賈辛,以為忠。「《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舉也義,其命③也忠,其長有後於晉國乎!」
【注釋】
①舉:提拔。
②墮:破壞。力:功勞。
③命:任命。
【譯文】
晉國的魏獻子執政,分割了祁氏及羊舌氏的封地,賞賜每個大夫以及他自己的兒子成,這些人都是因為賢良而被提拔的。他又對賈辛說:「如今你對王室有功,因此我提拔了你,你要敬重你所享有的榮譽,不要破壞了你原有的功勞。」孔子聽說了以後,說道:「魏子這次提拔人才,既提拔了親近的人又沒有忽略疏遠的人,可以稱得上合乎道義了。」孔子又聽說他任命賈辛為大夫,認為他很忠誠,說道:「《詩經》上說:『永遠順從天命,自己謀求福祿多多。』這就是忠誠。魏子的提拔合乎於義,對官員的任命又體現了忠誠。他的後人應當能長久地在晉國存在吧!」
【原文】
趙簡子賦晉國一鼓①鍾,以鑄刑鼎,著范宣子所為刑書。孔子曰:「晉其亡乎,失其度②矣。夫晉國將守唐叔③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者也。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遵其道④而守其業。貴賤不愆⑤,謂度也。
【注釋】
①一鼓:古以三十斤為一鈞,四鈞為一石,四石為一鼓,合四百八十斤。
②度:法度。
③唐叔:晉國的始祖,周成王之弟。
④道:道義。
⑤愆:錯亂。
【譯文】
趙簡子徵收了四百八十斤鐵,用來鑄造刑鼎,並在上面刻上范宣子制定的刑書。孔子知道了這件事情以後說:「晉國快要滅亡了,因為他失去了應有的法度。晉國應該用唐叔制定的法度來治理百姓。公卿大夫按照各自的次序遵守那些法度,百姓能夠遵守道義,守住家業。貴和賤秩序不錯亂,這才是平常所說的法度。
【原文】
「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為①被廬之法,以為盟主。今棄②此度也而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貴?何業之守也?貴賤無序,何以為③國?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晉國亂制,若之何其為法乎?」
【注釋】
①為:制定。
②棄:放棄。
③為:治理。
【譯文】
「晉文公因此設置執掌法度的官員,又在被廬制定法令,成為了盟主。但是現如今卻廢棄了這些做法,而製造刑鼎,百姓能夠看到這個刑鼎上的條文,怎麼能夠顯示出尊貴,怎麼能夠守護家業呢?貴賤沒有了原有的次序,怎麼能夠治理國家呢?況且范宣子的刑書是在夷地閱兵的時候制定的,是晉國混淆的制度,怎麼能稱作法呢?」
【原文】
楚昭王有疾,卜曰:「河神為祟①。」王弗祭,大夫請祭諸郊。王曰:「三代命②祀,祭不越望③。江、漢、沮、漳,楚之望也。禍福之至,不是過乎?不穀④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遂不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國也宜哉。《夏書》曰:『維彼陶唐,率彼天常,在此冀方。今失厥道,亂其紀綱,乃滅而亡。』又曰:『允出茲在茲。』由己率常可矣。」
【注釋】
①祟:鬼神在作怪。
②命:規定。
③越:超過。望:古代稱祭祀山川為「望」,因為是望而祭之。
④不穀:諸侯對自己的謙稱。
【譯文】
楚昭王生了病,占卜的人說:「是黃河神在作祟。」楚昭王並沒有去祭祀黃河神,大夫們請求在郊外祭祀。楚昭王說:「夏、商、周三代所制定的祭祀制度中,祭祀的對象是不能超過本國的山川的,長江、漢水、沮水以及漳水才是楚國應當祭祀的大川。禍福的到來,不是應當經過它們的嗎?我雖然德行不夠,但是並沒有得罪黃河神。」因此就沒有去祭祀黃河神。孔子說:「楚昭王是懂得大道的人,他沒有失去國家也是應該的了。《夏書》上說:『那古代君王陶唐,遵循天道,據有中原這地方。現在失去了治國之道,綱紀混亂,於是走向滅亡。』又說:『付出與收穫是相稱的。』因此,讓自己服從於常道就可以了。」
【原文】
衛孔文子使太叔疾出①其妻,而以其女妻之,疾誘其初妻②之娣,為之立宮③,與文子女如二妻之禮。文子怒,將攻之。孔子舍蘧伯玉之家,文子就而訪焉。孔子曰:「簠簋④之事,則嘗聞學之矣,兵甲之事,未之聞也。」退而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乎?」文子遽自止之,曰:「圉⑤也豈敢度其私哉,亦訪衛國之難⑥也。」將止,會季康子問冉求之戰,冉求既對之,又曰:「夫子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⑦,用之則有名。」康子言於哀公,以幣⑧迎孔子,曰:「人之於冉求,信之矣,將大用之。」
【注釋】
①出:休妻。
②初妻:前妻。
③立宮:建造宮殿。
④簠簋:古代的食器,這裡是指祭祀之事。
⑤圉:對自己的謙稱。
⑥難:禍患。
⑦無憾:完美,無可挑剔。
⑧幣:財物。
【譯文】
衛國的孔文子讓太叔疾休掉他的妻子,而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為妻。太叔疾又引誘了他前妻的妹妹,並為她建造了一座宮殿,讓她和文子的女兒住在一起,對待她們都以妻子之禮。文子惱怒,想要出兵攻打太叔疾。當時孔子正居住在蘧伯玉家中,文子就前往去拜訪孔子。孔子說道:「祭祀的事情,我曾經聽說並學習過,但是打仗的事,我卻從來都不知道的。」然後孔子退下,讓人駕起馬車就要走,說道:「鳥兒能夠選擇棲息的樹木,樹木哪裡能選擇鳥呢?」文子急忙攔住,對孔子說道:「我怎麼敢為自己打算呢?這也是為了防止衛國的禍患發生啊。」孔子這才準備留下。恰好碰到季康子向冉求詢問用兵之事,冉求用孔子的話回復了他,並且說道:「我先生名聲遠揚於百姓之中,即便是求證於鬼神也無可挑剔,能夠運用得當就可以名聲遠揚。」季康子就將這些話告訴給魯哀公,魯哀公便派人攜帶著財物前去迎接孔子,說道:「人們對於冉求所說的都予以信任,我要將孔子的知識和智慧都儘可能地運用。」
【原文】
齊陳恆弒①其君簡公,孔子聞之,三日沐浴而適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伐之。」公弗②許,三請,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也,將若之何?」對曰:「陳恆弒其君,民之不與③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④也。」公曰:「子告季氏。」孔子辭,退而告人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
【注釋】
①弒:殺戮,殺害。
②弗:沒有。
③不與:不歸附。
④克:攻克。
【譯文】
齊國的大夫陳恆殺了齊國的國君簡公。孔子聽說這件事情後,沐浴三天然後才上朝,對魯哀公說:「陳恆殺了自己的國君,我請求您出兵去征討他。」魯哀公沒有應允。孔子再三請求。魯哀公說:「齊國欺凌魯國已經很長時間了,你想要我去攻打他們,那要怎麼辦呢?」孔子說:「陳恆殺了他的國君,有一半的百姓是不會依附他的。憑藉魯國的軍隊和一半齊國的百姓,這樣就可以打敗齊國。」魯哀公說:「你告訴季孫氏吧!」孔子告辭,出來後告訴別人說:「我原先當過大夫,所以不敢不報告。」
【原文】
子張問曰:「《書》雲,高宗三年不言,言乃雍①。有諸?」孔子曰:「胡為其不然也?古者天子崩②,則世子委政③於冢宰三年。成湯既沒,太甲聽於伊尹,武王既喪,成王聽於周公。其義一也。」
【注釋】
①雍:和諧。
②崩:駕崩,指君王去世。
③委政:把政事委託給大臣。
【譯文】
子張問孔子說:「《尚書》上說:『高宗三年都不議論政事,一主持政事政事就很和順。』有沒有這件事呢?」孔子說:「怎麼不能有這樣的事情呢?過去天子駕崩的時候,長子把國家大事交給冢宰託管,自己守孝三年。商湯死的時候,太甲讓伊尹執政;周武王死的時候,成王讓周公執政。它們的道理是一樣的。」
【原文】
衛孫桓子侵齊,遇,敗焉。齊人乘之①,執②。新築大夫仲叔於奚以其眾救桓子,桓子乃免。衛人以邑賞仲叔於奚,於奚辭,請曲懸之樂③,繁纓以朝④,許之,書⑤在三官。子路仕衛,見其政,以訪孔子。孔子曰:「惜也,不如多與之邑。惟器與名不可以假⑥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禮,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若以假人,與人政也,政亡則國家從之,不可止也。」
【注釋】
①乘之:乘勝追擊。
②執:捉拿。
③曲懸之樂:一種諸侯才有資格用的禮樂用器。
④繁纓以朝:諸侯朝見君王之禮。繁纓,馬的裝飾。
⑤書:記載。
⑥假:借給。
【譯文】
衛國的孫桓子對齊國發動侵略,兩軍相交時,衛國戰敗,齊國的軍隊乘勝追擊,要捉拿孫桓子。新築大夫仲叔於奚率領眾人去援救孫桓子,桓子才免於被齊人捉獲。衛國人拿城邑去獎賞仲叔於奚,仲叔於奚辭謝了城邑,而請求用曲懸之樂以及繁纓這樣的諸侯之禮去朝見君王。衛國的君王答應了,並且由三官記載了這件事。子路當時在衛國做官,聽說了這件事以後,就以此事去請教孔子。孔子說道:「遺憾啊,還不如多給他一些城邑。唯有禮器和爵位是不可以借給他人,而是由國君所執掌的。爵位是威信的象徵,威信可以保護禮器;禮器又是禮制的體現,禮制可以使道義得以推行;道義又能產生利益,有了利益百姓才能得以安定,這是為政的關鍵。如果將它們借給他人,就等於是將政權送給別人,政權失去了,國家也就會跟著滅亡,這種情勢是不可以阻擋的。」
【原文】
公父文伯①之母,紡績不解②。文伯諫焉。其母曰:「古者王后親織玄紞③,公侯之夫人加之紘綖④,卿之內子⑤為大帶,命婦⑥成祭服,列士⑦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⑧已下,各衣其夫,社而賦事⑨,烝而獻功⑩,男女紡績,愆則有辟⑪,聖王之制也,今我寡也,爾又在位,朝夕恪勤⑫,猶恐亡先人之業,況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孔子聞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婦,可謂不過矣。」
【注釋】
①公父文伯:一名歜,也叫公父歜,諡號文,魯國大夫。
②紡績:古時將絲或者麻紡織成線。不解:不懈,堅持不懈。解,通「懈」。
③玄紞:古代帽子上用來系玉瑱的黑色帶子。
④紘綖:帽子上系在下巴上的帶子。
⑤內子:古代卿大夫稱自己的嫡妻為內子。
⑥命婦:大夫的妻子稱為命婦。後來泛指有封號的婦女。
⑦列士:為了與諸侯的士相區別,古時稱天子的上士為列士,也稱元士。
⑧庶士:普通的士。
⑨社而賦事:春季祭祀社神的時候負責分工,安排勞力。
⑩烝而獻功:冬季祭祀的時候要獻上自己的功績。
⑪愆:過錯、錯誤。辟:刑、法。
⑫恪勤:恭敬而勤懇。
【譯文】
公父文伯的母親,常年堅持紡織,從不懈怠。文伯勸她休息。他的母親說:「古代王后親自紡織玄紞,公侯的夫人還要額外紡織紘綖,卿的妻子紡織大帶,命婦製作祭祀用的服裝,列士的妻子,額外還要縫製朝服,自一般的士往下,妻子們都要為自己的丈夫縫製衣服,春季祭祀社神的時候安排勞力,冬季祭祀的時候獻上自己的功績。男女爭相立功,有過錯就要依法處置,這是聖明先王制定的制度。現在我一個人,你又在當官,每天早晚恭敬而又勤懇,擔心丟掉先人的功業,況且萬一有懈怠和懶惰的心理,又怎麼能逃避刑法的懲治呢?」孔子聽說這件事以後,說:「弟子們要牢記,公父文伯的母親,可以說沒有一點過錯啊!」
【原文】
樊遲問於孔子曰:「鮑牽事齊君,執政不撓①,可謂忠矣,而君刖②之,其為至暗乎?」孔子曰:「古之士者,國有道則盡忠以輔之,國無道則退身以避之。今鮑莊子食③於淫亂之朝,不量主之明暗,以受大刖,是智之不如葵,葵猶能衛其足。」
【注釋】
①不撓:行為不屈不撓。
②刖:古代的一種刑罰,受刑的人被砍去雙腳。
③食:這裡是在朝廷上做官。
【譯文】
樊遲問孔子說:「鮑牽侍奉齊國的國君,治理國家的時候不屈不撓,可以稱得上忠誠。但是國君卻把他的腳砍掉了。這樣看來齊國的國君真是昏庸到極點嗎?」孔子說:「古代有才能的人,國家政治清明的時候就盡力地輔佐,國家政治昏暗的時候,就退身避開。現在鮑牽在昏暗淫亂的朝廷上做官,侍奉昏庸的君王,沒有考慮到君王是不是賢明,所以才遭此大難被砍去了雙腳。他的智力還不如葵菜,葵苗雖然被掐,但是卻知道保護根部。」
不對田賦
季孫想就田稅的事徵求孔子的意見,孔子沒有回答,而私下裡對冉求說,君子應按照禮的標準,多給一些,少征一些。如果貪得無厭,雖然多征了田稅,也不會滿足。何必問我呢?
【原文】
季康子欲以一井田出法賦焉,使訪①孔子。子曰:「丘弗識也。」冉有三發,卒曰:「子為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孔子不對,而私②於冉有曰:「求,汝來。汝弗聞乎,先王制土,藉③田以力,而底④其遠近;賦里以入,而量其有無;任力以夫⑤,而議其老幼。於是鰥寡孤疾老者,有軍旅之出,則征之,無則已。其歲,收田一井,出稯秉缶米芻藁⑥不是過,先王以為之足。君子之行必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⑦,斂從其薄。若是其已,丘亦足矣。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賦田將有不足。且季孫若以行之而取法,則有周公之典在。若欲犯法,則苟行之,又何訪焉?」
【注釋】
①訪:請教。
②私:私下裡。
③藉:憑藉。
④底:平衡。
⑤夫:勞動力的計算單位。
⑥稯禾秉缶米芻藁:用於糧食的數量詞。
⑦中:適度。
【譯文】
季康子想要按照一井田來徵收賦稅,派冉有前去請教於孔子。孔子說:「我不懂得這些。」冉有又問了好幾次,最後說:「您是國家的德高望重者,就等著您發表意見去施行了,您為什麼不說話呢?」孔子還是沒有當面回答他,而是私下對冉有說道:「求,你過來,你難道沒有聽過嗎?先王制定土地制度時,是根據勞動力和田地的多少來分配的,並且根據遠近來進行平衡調整,根據徵收的賦稅去估算居民收入的多少,派勞動力的時候以夫為計算單位,根據夫的標準來商議對老人幼兒的減免。於是那些鰥寡孤疾老者就可以得以減免。有戰爭發生的時候,就徵收賦稅,沒有戰事發生的時候就不去徵收。有戰事發生的年歲,一份井田,出一稯禾,一秉牲口草料,一缶米,並不過分,先王覺得這些就足夠了。君子的舉動,要根據禮來衡量,施捨時要力求厚實,做事情時要適中,征斂賦稅時要儘可能地微薄。如果能做到這些,我也就覺得足夠了。如果不根據禮來衡量,而是貪婪無度的話,那麼即便是按照田畝來徵收賦稅也不行。況且季康子想要行事符合法度的話,周公的典章制度可以用來作為依照。如果想違反法度,隨便行事的話,那請教我又有什麼用呢?」
【原文】
子游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極言子產之惠①也,可得聞乎?」孔子曰:「惠在愛民而已矣。」子游曰:「愛民謂之德教,何翅②施惠哉?」孔子曰:「夫子產者,猶眾人之母也,能食之,而不能教也。」子游曰:「其事可言乎?」孔子曰:「子產以所乘之車濟冬涉者,是愛而無教也。」
哀公問於孔子曰:「二三大夫皆勸寡人使隆敬於高年③,何也?」孔子對曰:「君之及此言也,將天下實賴之,豈唯魯哉?」公曰:「何也?其義可得聞乎?」孔子曰:「昔者有虞氏貴德而尚齒,夏後氏貴爵而尚齒,殷人貴富而尚齒,周人貴親而尚齒,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遺年者焉。年者,貴於天下久矣,次於事親,是故朝廷同爵而尚齒,七十杖於朝,君問則席,八十則不仕朝,君問則就之,而悌達乎朝廷矣;其行也肩而不並,不錯則隨,斑白之老不以其任於路,而悌達乎道路矣;居鄉以齒而老窮不匱,強不犯弱,眾不暴寡,而悌達乎州巷矣;古之道,五十不為甸役④,頒禽隆之長者,而悌達乎蒐狩⑤矣;軍旅什伍,同列則尚齒,而悌達乎軍旅矣。夫聖王之教,孝悌發諸朝廷,行於道路,至於州巷,放於蒐狩,循於軍旅,則眾感以義,死之而弗敢犯。」公曰:「善哉!寡人雖聞之,弗能成。」
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東益不祥⑥,信有之乎?」孔子曰:「不祥有五,而東益不與⑦焉。夫損人自益,身之不祥;棄老而取幼,家之不祥;釋賢而任不肖⑧,國之不祥;老者不教,幼者不學,俗之不祥;聖人伏匿⑨,愚者擅權,天下不祥。不祥有五,東益不與焉。」
孔子適季孫,季孫之宰謁⑩曰:「君使求假⑪于田,將與之乎?」季孫未言。孔子曰:「吾聞之君取於臣謂之取,與於臣謂之賜,臣取於君謂之假,與於君謂之獻。」季孫色然悟曰:「吾誠未達此義。」遂命其宰曰:「自今已往,君有取之,一切不得復言假也。」
【注釋】
①惠:恩惠、仁愛。
②何翅:何啻,何止,怎麼會。
③隆敬:崇敬、敬重。
④甸役:與田獵有關的差事,古時天子每出行狩獵,便要徵發徒役。
⑤蒐狩:指春天的狩獵活動。蒐,同「獀」。
⑥東益:在東側擴建房屋。祥:吉利的。
⑦不與:不包括在內,不囊括其中。
⑧不肖:不賢能。
⑨伏匿:躲藏起來、隱藏起來。
⑩謁:稟報、報告。
⑪假:借用。
【譯文】
子游詢問孔子說:「先生盛讚子產的仁愛,我可以聽聽嗎?」孔子說:「子產的仁愛體現在對百姓呵護有加。」子遊說:「愛護百姓是道德教化的結果,又怎麼會叫作仁愛呢?」孔子說:「子產,如同眾人的父母一樣,能夠供養他們,卻不能教化他們。」子遊說:「這些事可以說說嗎?」孔子說:「子產讓冬天徒步跋涉的人乘坐自己的車,這就是仁愛之舉而不是教化啊。」
哀公詢問孔子說:「有幾個大夫都勸我,讓我要敬重老人,這是為什麼呢?」孔子回答說:「大王如果能做到他們所說的那樣,天下人將從中獲得切實的好處,又怎麼會只有魯國百姓受益呢!」魯哀公說:「為什麼這麼說?能說說其中的道理嗎?」孔子說:「過去有虞氏,以德行為重並且尊敬長者,夏後氏以爵位為重並且尊敬長者,殷商人以富貴為重並且尊敬長者,周人以雙親為重並且尊敬長者,有虞氏、夏、殷商、周,都是天下最興盛的王朝,從來沒有遺忘年長的人。德高望重的長者,在天下受到重視由來已久了,事奉他們僅次於事奉雙親,因此朝廷中爵位相同的以長者為尊。七十歲的長者拄著拐杖上朝,如果君王想要請教治國之道,就要為他在朝堂上備好坐席,八十歲的長者不在朝廷為官,如果君王想要請教治國之道,就要親自去長者的家中請教,這樣一來,孝敬長者的美好德行就會在朝廷中流行起來;與長者同行,肩膀不要與他並排,也不要錯開應該緊隨其後,頭髮斑白的老人不必背著重物在道路上前行,這樣一來,孝順長者這一美好德行就在道路上流傳開來;居住鄉里,以老者為尊,使貧窮的長者生活物資不匱乏,強者不欺負弱者,人多不欺負人少,這樣一來孝順長者的美好德行就在州巷中流傳開來;按照古人的道理,不徵發五十歲的人擔任甸役,分發獵物將最多最好的一份留給長者,這樣一來,孝順長者的美好德行就會在狩獵中流傳開來;行軍作戰中,同等爵位的要以長者為尊。這樣,孝順長者的美好德行就在軍隊中流傳開來了。聖明的君王所教導的孝順,要從朝廷本身發起,在道路上流行,到達州巷,適用於狩獵,在行軍作戰中也被遵循,如此,眾人就會感受到孝悌的道理,就算是死也不敢去違背它。」魯哀公說:「太好了!我雖然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卻沒做到。」
魯哀公詢問孔子說:「我聽說在東邊擴建房屋是不吉利的,真的有這種說法嗎?」孔子說:「不吉利的情況一共有五種,在東邊擴建房屋不在五種之內。為了一己私利損害他人利益,是個人身心不吉利;遺棄老人的建議而聽從年幼的人的建議,是家庭的不吉利;放置賢能的人而任用不賢能的人,是國家的不吉利;老人不教育後人,年輕人不學習,是社會風氣的不吉利;聖明的人躲藏起來,愚昧的人擅自利用權力,是天下的不吉利。因此,不吉利的情況有五種,在東邊擴建房屋不囊括其中。」
孔子到季孫氏家裡,季孫氏的管家報告說:「君王請求將狩獵的田地借給他,我們要借嗎?」季孫沒有說話,孔子說:「我聽說,君王從臣子那裡拿東西,稱為取;君王給予臣子東西,稱為賜;臣子從君王那裡拿東西,稱為借,臣子給予君王東西,稱為獻。」季孫氏臉色一變,立即領悟說:「我真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於是命令他的管家說:「從今往後,君王如果要來取什麼東西,一律不要說是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