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語譯註 · 卷 八

冠 頌 【原文】 邾隱公①既即位,將冠,使大夫因孟懿子②問禮於孔子。子曰:「其禮如世子③之冠。冠於阼④者,以著代也⑤,醮⑥於客位,加其有成⑦,三加彌尊⑧,導喻其志,冠而字之,敬其名也⑨。雖天子之元子⑩,猶士也,其禮無變,天下無生而貴者故也。行冠事必於祖廟,以祼享⑪之,禮以將⑫之,以金石之樂節之⑬,所以自卑而尊先祖,示不敢擅⑭。」 【注釋】 ①邾隱公:春秋時期諸侯國邾國的君主,曹姓,名益。 ②孟懿子:春秋時魯國貴族,名何忌。 ③世子:周代時,稱天子與諸侯的長子為世子。 ④阼:大堂前面東側的台階,暗指主人身份。 ⑤以著代也:以顯示代替自己的父親。 ⑥醮:古代冠禮上的一個儀式,尊者給卑者酌酒,卑者接受敬酒以後要一飲而盡,不需要回敬。 ⑦加其有成:對有成就的人要採用厚於常規的禮儀。 ⑧三加彌尊:三次加禮更顯出身份的尊貴。 ⑨敬其名也:這是對字的尊敬。因為古人的字是由父母所取,所以尊敬字,也就是尊重他的父母。 ⑩元子:長子。 ⑪祼享:古代的一種祭祀禮儀,指灌香酒來祈求神明降臨。 ⑫將:行。 ⑬金石之樂:鐘磬等樂器演奏的樂曲,常指廟堂之樂。節:節制、限制。 ⑭擅:擅越,僭越。 【譯文】 邾隱公即位以後,準備行冠禮,派遣大夫通過孟懿子詢問孔子相關禮數問題。孔子說:「他的冠禮應該與世子的冠禮相同。在堂前的東面台階加冠,以此來顯示代替父親成為一家之長。然後在客位向身份低微的人敬酒,如果是有成就的人就要採用厚於常規的禮儀,加一次冠敬一次酒,三次加冠更能顯出身份的尊貴,教導他要守住自己的志向,加冠以後,人們要用字來稱呼他,這是對他父母所取字的尊重。儘管是天子的長子,仍然與士的冠禮是一樣的,天下沒有誰一出生就是高貴的人。一定要在祖廟中舉行冠禮,用祼享的禮儀來舉行儀式,用廟堂之樂來加以節制,這樣能讓加冠之人感受到自己的卑微從而更加尊敬祖先,不敢擅自越過祖先的禮制。」 【原文】 懿子曰:「天子未冠即位,長亦冠也?」孔子曰:「古者王世子雖幼,其即位則尊為人君,人君治成人之事者,何冠之有?」懿子曰:「然則諸侯之冠,異天子與?」孔子曰:「君薨而世子主喪①,是亦冠也已,人君無所殊也。」懿子曰:「今邾君之冠,非禮也。」孔子曰:「諸侯之有冠禮也,夏之末造②也,有自來矣,今無譏焉。天子冠者,武王崩,成王年十有三而嗣立,周公③居冢宰,攝政④以治天下,明年夏六月,既葬,冠成王而朝於祖,以見諸侯,示有君也。周公命祝雍⑤作頌曰:『祝王達而未幼。』祝雍辭曰:『使王近於民,遠於年⑥,嗇於時⑦,惠於財,親賢而任能。』其《頌》曰:『令月吉日⑧,王始加元服⑨,去王幼志,服袞職⑩,欽若昊天⑪,六合是式⑫,率爾祖考,永永無極。』此周公之制也。」 【注釋】 ①薨:古代諸侯或者有爵位的大臣死去稱為薨。 ②造:制訂、創製。 ③周公:姬旦,西周杰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 ④攝政:代理君主處理政事。 ⑤祝雍:周代大夫名。 ⑥年:年齡、年壽。 ⑦嗇於時:愛護百姓,讓他們按時耕種。 ⑧令月吉日:吉利的好日子。 ⑨元服:古代男子行冠禮的儀式。 ⑩袞職:古代的一種官職,特指帝王的職事,借代帝王。 ⑪欽若昊天:恭敬地順應上天的命令。 ⑫六合:天、地、東、南、西、北合稱六合,泛指宇宙、天地。式:範式。 【譯文】 孟懿子說:「天子年幼的時候登上帝位,等到他長大了以後也行冠禮嗎?」孔子說:「過去帝王的世子儘管年幼,只要即位便被人尊稱為國君,國君治理的都是成年人該治理的事情,還需要什麼冠禮呢?」孟懿子說:「既然這樣,那麼諸侯的冠禮,與天子有什麼不同嗎?」孔子說:「諸侯死去,世子主管喪事,這也就是說,世子已經成年了,即使貴為人君,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孟懿子說:「現在邾國國君要舉行冠禮,是不合於禮的。」孔子說:「諸侯舉行冠禮這件事,在夏朝末年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這種行為有它的來源,因此現在沒必要譏諷他。為天子舉行冠禮這件事,始於周成王。武王駕崩後,周成王只有十三歲就繼位成為天子,周公擔任冢宰,代君王處理朝政,治理天下。第二年夏季六月,埋葬好周武王后,為成王舉行了冠禮並且朝拜了祖先,以此向諸侯顯示,周朝也有國君了。周公命令祝雍作頌辭,頌辭說:『敬祝我王通達天下並且逐漸長大。』祝雍作辭說:『讓我王得民心,不論年齡大小,愛護百姓,讓他們按時耕種,愛惜財物取之有道,親近賢臣任用能臣。』祝雍又作《頌》辭說:『在這大吉的日子裡,我王開始成為成年人,摒棄那些年幼的念頭,穿上華麗的衣服登上帝位,恭敬地承接上天的使命,效法六合,偉大的祖先啊,請保佑君王長壽到永遠!』這就是周公創製的禮制。」 【原文】 懿子曰:「諸侯之冠,其所以為賓主①,何也?」孔子曰:「公冠則以卿為賓,無介公自為主,迎賓揖升自阼,立於席北,其醴也則如士,饗之以三獻之禮,既醴,降自阼階。諸侯非公而自為主者,其所以異,皆降自西階②,玄端與皮弁③,異朝服素畢,公冠四,加玄冕④祭,其酬幣⑤於賓,則束帛乘馬,王太子庶子之冠擬焉,皆天子自為主,其禮與士無變,饗食賓也,皆同。」懿子曰:「始冠必加緇布⑥之冠,何也?」孔子曰:「示不忘古,太古冠布齋則緇之,其緌⑦也吾未之聞,今則冠而敝之,可也。」懿子曰:「三王⑧之冠,其異何也?」孔子曰:「周弁⑨,殷冔,夏收,一也。三王共皮弁素績。委貌⑩,周道也;章甫⑪,殷道也;毋追⑫,夏後氏之道也。」 【注釋】 ①為賓主:在賓位上舉行儀式。 ②西階:賓客的階梯,與東階相對。 ③玄端:古人穿的一種黑色禮服。皮弁:用皮革製作的一種帽子。 ④玄冕:古代一種禮帽的名字。 ⑤酬幣:酬謝賓客的禮物。 ⑥緇布:古代士人及平民行冠禮的時候常用的一種冠。 ⑦緌:古人帽帶打結後下垂的部分。 ⑧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君王。 ⑨弁:同後文的「冔」、「收」,都是不同時刻禮帽的名字。 ⑩委貌:用黑色絲織品織成的周代禮帽。 ⑪章甫:殷商時一種禮帽的名字。 ⑫毋追:夏時的一種禮帽名稱。 【譯文】 孟懿子說:「諸侯舉行冠禮的時候,一定要在賓位上舉行,這是為什麼呢?」孔子說:「公爵舉行冠禮就要以卿為賓,不需要中間人,由公爵自己主持,他們在東階上迎接賓客向賓客作揖,自己站立在北面,他們敬酒的環節,與普通士人沒有區別,三次敬酒招待客人。敬酒以後,返回自己在東面的台階上。諸侯不屬於公爵的也要自己主持冠禮,這也是差異所在,他們全都從賓客階梯回到自己的台階上,穿著黑色禮服戴著皮革帽子,所以朝代有所不同但是都穿著沒有花紋的服裝,公爵加冠四次,頭戴玄冕進行祭祀,他們先拿出酬謝賓客的一束帛和四匹馬,君主的太子、庶子舉行冠禮全都與此相同。都是天子親自主持,與士人沒什麼兩樣,招待賓客,也都相同。」孟懿子說:「剛開始舉行冠禮的時候一定要加緇布冠,這是為什麼?」孔子說:「以顯示自己不忘記古人禮制,上古時冠禮的帽子就是緇布做成的,它的帽帶我也沒聽說過,現在舉行冠禮,只要酬謝賓客就可以了。」孟懿子說:「夏、商、周三代國君的冠禮,有什麼不同嗎?」孔子說:「周朝以弁為冠,殷商以冔為冠,夏朝以收為冠,實際上是一樣的。三代君王都戴皮革製成的帽子穿著樸素的禮服。委貌是周朝人常佩戴的帽子;章甫,是殷商人常戴的帽子;毋追,是夏代人常戴的帽子。」 廟 制 【原文】 衛將軍文子將立先君之廟於其家①,使子羔②訪於孔子。子曰:「公廟③設於私家,非古禮之所及,吾弗知。」子羔曰:「敢問尊卑上下立廟之制,可得而聞乎?」孔子曰:「天下有王,分地建國設祖宗,乃為親疏貴賤多少之數。是故天子立七廟,三昭三穆④,與太祖之廟而七,太祖⑤近廟,皆月祭之,遠廟為祧⑥,有二祧⑦焉,享嘗⑧乃止;諸侯立五廟,二昭二穆,與太祖之廟而五,曰祖考廟⑨,享嘗乃止;大夫立三廟,一昭一穆,與太祖之廟而三,曰皇考廟⑩,享嘗乃止;士立一廟,曰考廟⑪,王考無廟,合而享嘗乃止;庶人無廟,四時祭於寢。此自有虞⑫以至於周之所不變也。凡四代帝王之所謂郊者,皆以配天,其所謂禘者,皆五年大祭之所及也。應為太祖者,則其廟不毀,不及太祖,雖在禘郊,其廟則毀矣。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謂之祖宗者,其廟皆不毀。」 【注釋】 ①文子:衛國將軍,名彌牢。家:古時稱大夫統治的地方為家。 ②子羔:齊國人,姓高,名柴,子羔是他的字,他是孔子的一個弟子。 ③公廟:諸侯國君的廟。 ④三昭三穆:左右各三廟。昭、穆,古代貴族宗廟的排列次序,始祖廟位於中間,下按父子輩分分列,左為昭,右為穆。 ⑤太祖:指各朝代的開國皇帝。 ⑥祧:遠祖之廟。 ⑦二祧:古代帝王功七廟,其中兩位功德顯著,因而得以保留不遷的遠祖廟。 ⑧享嘗:四時的祭祀活動。 ⑨祖考廟:太祖廟。 ⑩皇考廟:曾祖廟。 ⑪考廟:父廟。 ⑫有虞:中國古代舜帝部落的名稱。 【譯文】 衛國將軍文子想要在自己的封地上建立先代君主的廟宇,派子羔前去詢問孔子。孔子說:「公廟建立在私人的領土上,並不符合古代的禮制,我不知道該用什麼禮。」子羔說:「請問有關建立宗廟尊卑輩分的規則,我能夠聆聽一下嗎?」孔子說:「天下有君主以後,分封土地建立國家,設立宗廟,於是親疏、貴賤之間就有了區別。因此天子設立七廟,左側三座昭廟,右側三座穆廟,加上位於中間的太祖的廟,一共七廟。太祖廟是近親之廟,因此應該每月祭祀,遠祖之廟稱為祧,有二祧,按四時祭祀就可以了。諸侯設立五廟,左右各兩座廟,與位於中間的太祖廟一共是五廟,稱為祖考廟,祖考廟按四時祭祀;大夫設立三廟,左右各一座廟,加上太祖的廟一共三廟,稱為皇考廟,按四時祭祀即可;士人設立一廟,稱為考廟,沒有祖廟,父祖一起祭祀,按四時祭祀即可;普通百姓沒有廟,四季都在家中寢室祭祀。這些都是自舜帝以來一直到周代都沒有改變的禮儀。凡是四代帝王所謂的郊祀,都是配天祭祀,他們所說的祭天,都是五年一次的盛大祭祀。貴為太祖的,他的廟不毀掉,地位不及太祖的,儘管受到郊祀,他的廟可以毀掉。古人將祖先有功宗室有德行的,稱之為祖宗,這些廟都不能毀掉。」 【原文】 子羔問曰:「祭典①云:『昔有虞氏祖顓頊而宗堯,夏後氏亦祖顓頊而宗禹,殷人祖契②而宗湯,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此四祖四宗,或乃異代,或其考祖之有功德,其廟可也。若有虞宗堯,夏祖顓頊,皆異代之有功德者也,亦可以存其廟乎?」孔子曰:「善,如汝所問也。如殷周之祖宗,其廟可以不毀,其他祖宗者,功德不殊③,雖在殊代,亦可以無疑④矣。《詩》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憩⑤。』周人之於召公也,愛其人猶敬其所舍之樹,況祖宗其功德而可以不尊奉其廟焉!」 【注釋】 ①祭典:古代記載祭祀相關事宜的典籍。 ②契:人名,相傳他是商代人的祖先。 ③殊:顯著。 ④無疑:無需懷疑,無需猶豫。這裡指應該毀廟這件事。 ⑤「蔽芾」三句:茂盛的甘棠樹啊,請不要損傷它,那是召伯曾經休息的地方。召伯,即後文的召公,為人有德行,廉政愛民,經常在甘棠樹下為百姓斷案。這首詩表達了百姓對召公的愛戴和懷念之情,詩句源自《詩經·召南·甘棠》。 【譯文】 子羔詢問說:「祭典中說:『過去有虞氏以顓頊為祖卻以帝堯為宗,夏後氏也以顓頊為祖卻以大禹為宗,殷商人以契為祖卻以商湯為宗,周代人以文王為祖卻以武王為宗。』這四祖四宗,有的不是一個時代,有的是他們的祖宗立下功德,他們的廟可以不毀。如果有虞氏以堯帝為宗,夏後氏以顓頊為祖,則都是不同時代的有功德之人,他們的廟也可以保存嗎?」孔子說:「是的,正如你所聽說的那樣。像殷商及周代人的祖宗,他們的廟可以不毀,其他的祖宗,他們的功德不夠顯著,儘管是在不同的時代,也應該被毀。《詩經》中說:『茂盛的甘棠樹啊,請不要毀壞它,召公曾經在樹下休息。』周代人對召公,因為敬愛召公這個人,所以連他房屋附近的樹木都一併喜愛,更何況祖宗有功德,怎麼能不尊奉他的廟呢!」 辯樂解 【原文】 孔子學琴於師襄子。襄子曰:「吾雖以擊磬①為官,然能於琴,今子於琴已習,可以益②矣。」孔子曰:「丘未得其數③也。」有間④,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間,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也。」 【注釋】 ①磬:古代的一種樂器。 ②益:增加,加上。 ③數:技巧,技能。 ④有間:過了一段時間。 【譯文】 孔子向師襄子學琴。師襄子說:「我雖然是因為磬擊打得好才做官的,但是我還會彈琴。現在你的琴藝已經很嫻熟了,可以增加一些有深度的內容了。」孔子說:「我還沒有學習到彈琴的技巧。」過了一段時間,師襄子說:「你已經熟練地掌握了彈琴的技巧了,現在可以增加一些新的內容了。」孔子說:「我還沒有得到彈琴的要點呢。」過了一段時間,師襄子說:「你已經學習到彈琴的要點了,可以增加一點新的內容了。」孔子說:「我還沒有了解到作曲人的為人呢。」 【原文】 有間,孔子有所謬然思焉,有所睪然高望而遠眺。曰:「丘迨①得其為人矣,黮而黑,頎然長②,曠③如望羊,掩有四方,非文王其孰能為此。」師襄子避席葉拱④而對曰:「君子聖人也,其傳曰《文王操》。」 學琴師襄 孔子二十九歲時,向師襄子學習彈琴。他長時間練習一支曲子,直到理解了樂曲的內涵,進而領悟到作者是周文王。師襄子很佩服,告訴他樂曲名叫《文王操》。 【注釋】 ①迨:才,剛剛。 ②頎然長:這裡特指身體修長。 ③曠:遠遠地看上去。 ④葉拱:以兩手撫於胸前為禮。 【譯文】 過了一段時間,孔子穆然深思,一副志向高遠的樣子,眺望著高遠處,說:「我現在才了解到作曲人的為人。他皮膚很黑,身體修長,看上去擁有了四方的土地,不是周文王還能是誰呢?」師襄子從蓆子上起來向孔子拱手行禮說:「你真是聖賢的人,這個曲子傳說就是《文王操》。」 【原文】 子路鼓琴,孔子聞之,謂冉有曰:「甚矣①!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制②音也,奏中聲以為節,入於南,不歸於北。夫南者生育之鄉,北者殺伐之城。故君子之音溫柔居中以養生育之氣,憂愁之感不加③於心也,暴厲④之動不在於體也。夫然者,乃所謂治安之風也。 【注釋】 ①甚矣:嚴重得很。 ②制:創製。 ③加:存在於。 ④暴厲:劇烈。 【譯文】 子路在彈琴,孔子聽到以後對冉有說:「真是很嚴重啊!仲由的琴彈得不是很好啊。先王創製音樂,並用彈奏中音作為節制,這種音樂流傳到南方,但是不流傳到北方。因為南方是生長發育的地方,北方則是充滿戰爭殺戮的地方。所以君子的音樂溫和適中,從而用來調養生育氣息,憂愁的感覺不會存在心中,劇烈的運動不存在體內。像這樣的聲音,就是大家經常說的盛世安樂之音。 【原文】 「小人之音則不然,亢麗①微末,以象殺伐之氣,中和之感不載於心,溫和之動不存於體。夫然者,乃所以為亂②之風。昔者舜彈五弦之琴,造③《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④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⑤吾民之財兮。』唯修此化,故其興也勃焉。德如泉流,至於今王公大人述⑥而弗忘。 【注釋】 ①亢麗:滄桑悲涼。 ②亂:擾亂。 ③造:創造,作出。 ④慍:不高興。 ⑤阜:鞏固,增加。 ⑥述:敘述,陳述。 【譯文】 「小人的音樂就不是這樣的,滄桑悲涼而且很瑣碎,心中好像有殺戮的氣息。溫和適中的感情,不存在他的心中;溫和的舉動,不存在他的體內。像這樣的聲音就是擾亂國家的聲音。先前的舜帝彈奏五弦琴,創造出《南風》的詩篇,詩中說:『南方的風真溫馨啊!它可以消去百姓們的憤怒;南風吹來的時間正是時候啊!它可以讓百姓們的錢財更加富足。』因為講究這樣的音樂教化,舜帝的國家才能如此的興盛。品德就好像泉水一樣,一直流到現在,王公大臣們還能敘述出來而沒有忘記。 【原文】 「殷紂好為北鄙①之聲,其廢②也忽焉。至於今王公大人舉以為誡。夫舜起布衣,積德含和而終以帝。紂為天子,荒淫暴亂而終以亡,非各所修之致③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無意④於先王之制,而習亡國之聲,豈能保其六七尺之體哉?」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懼而自悔,靜思不食,以至骨立。夫子曰:「過而能改,其進矣乎。」 【注釋】 ①鄙:邊遠的地方。 ②廢:衰敗,荒廢。 ③致:導致,致使。 ④無意:沒有考慮。 【譯文】 「紂王喜歡北方的音樂,他的國家很快就衰敗了。現在王公大臣都經常以此為戒。舜帝是從百姓中起家的,他積累品德性情溫和,最終稱帝。紂王執政的時候,荒淫無度,殘暴地對待百姓,最終導致了滅亡。難道他們的遭遇不是各自不同修為的結果嗎?仲由,現在只是個平常的人,但是沒有思考先王的教導,演奏這種亡國之音,怎麼能夠保全六七尺的身體呢?」冉有將這些話告訴了子路,子路很恐懼並且暗自悔恨,每天靜坐反思並且不進食,以至於到了形銷骨立的地步。孔子說道:「有了錯誤而能夠改正,這就是進步了。」 【原文】 周賓牟賈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曰:「夫《武》之備誡之以久,何也?」對曰:「病①不得其眾。」「詠嘆②之,淫液③之,何也?」對曰:「恐不逮事④。」「發揚蹈厲之已蚤⑤,何也?」對曰:「及時事。」「《武》坐致右而軒左⑥,何也?」對曰:「非《武》坐。」「聲淫及商,何也?」對曰:「非《武》音也。」孔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對曰:「有司失其傳⑦也。」孔子曰:「唯丘聞諸萇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若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⑧矣。」 【注釋】 ①病:擔心、害怕。 ②詠嘆:長聲歌唱。 ③淫液:樂聲連綿悠長。 ④事:戰事。 ⑤發揚蹈厲:舉起手以表示奮發,頓足以表示勇猛。蚤:通「早」。 ⑥坐:跪。致右:右膝著地。軒左:提起左膝。 ⑦傳:傳授。 ⑧荒:迷亂。 【譯文】 周人賓牟賈在孔子一旁陪侍而坐。孔子和他談論到了音樂:「《武》舞剛開始時擊鼓警示眾人的時間很長,這是什麼原因啊?」賓牟賈回答說:「那是在模仿武王,因為他擔心眾人不肯擁護他。」孔子問道:「為什麼歌聲拖得那麼長,樂聲又那麼連綿不絕呢?」賓牟賈回答說:「恐怕是為了模仿當時武王還不能集合諸侯共同起事吧。」孔子問:「很早就開始劇烈地手舞足蹈,是什麼緣故呢?」賓牟賈回答說:「那是在模仿當時的時機很適合,要趁機發動征伐。」孔子問道:「《武》舞時右膝跪著地,左膝提起,是什麼緣故呢?」賓牟賈回答說:「那並不是《武》舞的跪。」孔子問道:「歌聲中充滿了殺氣,是什麼緣故呢?」賓牟賈回答說:「那並不是《武》舞應有的歌聲。」孔子問道:「如果不是《武》舞的歌聲,那又是什麼歌聲呢?」賓牟賈回答說:「那是由於樂官們的錯誤傳授致使失去了原來的面目。」孔子說:「我在萇弘先生那裡所聽到的,也和你所說的相似。如果不是樂官傳授錯了的話,那就是武王意志迷亂了。」 【原文】 賓牟賈起,免席①而請曰:「夫《武》之備誡②之以久,則既聞命③矣。敢問遲矣而又久立於綴④,何也?」子曰:「居⑤,吾語爾。夫樂者,象成⑥者也。總干而山立⑦,武王之事也;發揚蹈厲,太公之志也;《武》亂⑧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成而北出⑨,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反,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陝⑩,周公左,召公右,六成而復綴⑪,以崇其天子焉。眾夾振之而四伐⑫,所以盛威於中國⑬;分夾而進,所以事蚤濟⑭;久立於綴,所以待諸侯之至也。今汝獨未聞牧野之語⑮乎?武王克殷而反商之政,未及下車,則封黃帝之後於薊⑯,封帝堯之後於祝⑰,封帝舜之後於陳⑱。下車又封夏後氏之後於杞⑲,封殷之後於宋⑳,封王子比干之墓㉑,釋箕子㉒之囚,使人行商容之舊㉓,以復其位,庶民弛政㉔,庶士倍祿㉕。既濟河西㉖,馬散之華山之陽而弗復乘㉗,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復服㉘。車甲則釁之㉙,而藏之諸府庫,以示弗復用。倒載干戈而包之以虎皮,將率之士,使為諸侯,命之鞬橐㉚,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散軍而修郊射,左射以《狸首》㉛,右射以《騶虞》㉜,而貫革之射息也㉝;裨冕搢笏㉞,而虎賁之士脫劍㉟;郊祀后稷,而民知尊父焉;配明堂㊱而民知孝焉;朝覲然後諸侯知所以臣;耕藉㊲然後民知所以敬親。六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於太學㊳,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㊴,執爵而酳㊵,冕而總干,所以教諸侯之弟㊶也。如此則周道㊷四達,禮樂交通㊸。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 【注釋】 ①免席:離席,古人席地而坐,離席而起,表示恭敬的態度。 ②備誡:同「備戒」,防備警戒。 ③聞命:恭敬接受命令。 ④遲:等待。綴:指自己表演時所站的位置。 ⑤居:坐下。 ⑥象成:象徵已經成功的事跡。 ⑦總干:拿著盾牌。山立:像山峰一樣站立在那裡。 ⑧《武》亂:《武》舞將要跳完的時候。 ⑨北出:指周武王出兵北伐,征戰商紂王。 ⑩成:指舞蹈的每個階段。分陝:舞蹈表演人員分成左右兩隊,這裡指周公和召公分陝而治。 ⑪復綴:重新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 ⑫夾振:《武》舞中兩邊有人夾著跳舞的人搖動金鐸。這裡象徵武王伐紂時鼓舞軍隊士氣。四伐:舞者根據鐸聲的節奏展開擊刺。表示武王帶領軍隊南征北伐,東征西戰,聲名威震四方。 ⑬中國:上古時期,華夏族在黃河流域建立國家,他們認為黃河流域是天下正中的位置,因此自稱中國。 ⑭蚤濟:很早就有所成。蚤,通「早」。 ⑮牧野之語:關於牧野之戰的傳說。 ⑯薊:地名,今位於北京市西南部。 ⑰祝:國名,今在山東省長清縣東北部地區。 ⑱陳:國名,在今河南省淮陽縣與安徽省亳縣一帶。 ⑲杞:國名,位於今河南省杞縣內。 ⑳宋:國名,位於今河南省商丘縣境內。 ㉑封:建立墳墓。王子比干:商紂王的叔父,他為人清廉,一生忠君愛國。相傳他多次向紂王進諫,最後被挖心而死。 ㉒箕子:商紂王的叔父,被譽為中華第一哲人,相傳曾因勸諫紂王而入獄。 ㉓行:巡查、巡視。商容:人名,相傳是殷商的丞相,因不滿紂王暴政而辭官回鄉。 ㉔弛政:除去暴政、苛政。 ㉕倍祿:俸祿加倍。 ㉖既濟河西:武王伐紂以後,渡過黃河,向西返回鎬京。濟河,渡過黃河。 ㉗華山之陽:華山的南面。弗復乘:不再騎乘。 ㉘桃林:地名,在今陝西省潼關縣與河南省靈寶縣之間。服:使用。 ㉙車甲:戰車和鎧甲。釁:將祭祀的犧牲之血塗抹在武器上。 ㉚鞬橐:盛裝武器的器具和口袋。 ㉛左射:指東郊習射。《狸首》:逸詩篇名。舉行射禮的時候,演奏這首詩。 ㉜右射:西郊習射。《騶虞》:《詩經》中的一首詩,帝王在舉行射禮的時候演奏這首詩。 ㉝貫革:穿透皮革製成的盔甲。息:停止。這裡指不再使用武力。 ㉞裨冕:古時,臣子朝見君王的時候所穿的服裝和佩戴的帽子。搢笏:將笏板插在禮服的腰帶上。搢,插入。笏,古時臣子朝見帝王時手持一個狹長的板子,用以記事,防止遺忘。 ㉟虎賁之士:勇猛的武士。脫劍:解下腰間的佩劍,這裡指不再作戰。 ㊱明堂:周文王的廟。 ㊲耕藉:一作「耕籍」。古人每年春耕前,天子、諸侯都要舉行一種儀式,親自耕藉田地,播種穀物,以此來勉勵農民。 ㊳食:通「飼」,準備食物給人吃,供養。三老五更:相傳古代帝王設置三老五更職位,以示供養和尊重老者。太學:我國古代的大學。 ㊴執醬而饋:端著肉醬親自向老者進獻食物。饋,進獻食物。 ㊵執爵而酳:舉著酒杯向他們敬酒。爵,古代一種酒器的名稱。酳,古代酒宴或祭祀上的一種禮節,飲食完畢以後用酒來漱口。 ㊶弟:通「悌」,孝悌之道。 ㊷周道:周朝的政治狀況即教化水平。 ㊸交通:相互連通。 【譯文】 賓牟賈站起身,離開自己的席位恭敬地說:「那《武》舞已經警戒觀眾很長時間,您已經提問過了。請問演出者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候這麼長時間,是什麼原因呢?」孔子說:「你坐下,我來告訴你。那音樂,是象徵已經成功的事情。手裡拿著盾牌像高山一樣站立在那裡,象徵武王帶領軍隊討伐紂王的事情;音樂振奮,鬥志昂揚,象徵太公雄偉的志向;《武》舞第一節即將跳完時,表示周武王帶兵北伐商紂王;再到下一節的時候表示消滅商朝;第三節表示武王滅商後南還;第四節表示武王在南方確定國家邊疆界限;第五節表示周公、召公分陝而治;第六節隊列重新返回原位,以此來表示對周天子的尊敬之情。眾人在周圍搖著鈴鐸,以此來表示武王帶領軍隊四處征戰,因此武王用強大的武力征服了中國。軍隊分成兩路前進,因此戰爭很早就取得勝利。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立很長時間,是在等待諸侯的到來。到現在你難道還沒有聽過牧野之戰的傳說嗎?武王戰勝殷商以後,將政權重新交還給商朝人,還沒下車的時候,就將黃帝的後人分封在薊地,將帝堯的後人分封在祝國,將帝舜的後人封在陳國。等到下車後,又將夏後氏的後人封到杞國,將殷商的後人封在宋國,為王子比干修建墳墓,釋放了箕子等被囚禁的人,讓他們仍然沿用商容的舊政,恢復商容的官位,百姓則免除徭役,普通士人的俸祿加倍。武王大軍渡過黃河來到西部以後,將戰馬驅散到華山的南面,再也沒有騎乘過,將牛驅散到桃林的田野,再也沒有使用過。戰車和鎧甲全都裝到袋子裡,儲藏在府庫之中,以告示天下再也不會使用。將武器倒放並且用虎皮包裹好,任命將軍士兵為諸侯,將武器全都封存起來稱為鞬橐,這樣以後,全天下的百姓就都知道周武王不會再用兵作戰了。解散軍隊,舉行郊射之禮,東郊習射時演奏《狸首》;西郊習射時演奏《騶虞》,大家不再穿著鎧甲習射。穿著禮服,戴著帽子,腰帶中別著笏板,勇士卸下佩劍;郊祀周的始祖,這樣百姓就知道要尊敬父親;設置明堂祭祀文王,百姓由此知道孝道;接受諸侯的定期覲見,由此讓諸侯明白如何做臣子;親自耕藉,這樣才能讓百姓知道尊敬親近君主。以上六件事情,正是治理天下的大教化。在太學裡供養三老和五更,天子袒露左肩親自為他們分割肉食,拿著肉醬進獻給他們,舉著酒杯向他們敬酒。天子頭戴禮帽,手持盾牌,以此來教導諸侯學會孝悌之道。這樣一來,周朝的政治和教化就會通達四海,禮樂彼此相通。那《武》舞持續的時間長一些,不也是很適合的嗎?」 問 玉 【原文】 子貢問於孔子曰:「敢問君子貴玉而賤珉①,何也?為玉之寡而珉多歟?」孔子曰:「非為玉之寡故貴之,珉之多故賤之。夫昔者君子比德於玉,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栗②,智也;廉而不劌③,義也;垂之如墜,禮也;叩之,其聲清越而長,其終則詘④然,樂也;瑕不掩瑜⑤,瑜不掩瑕,忠也;孚尹⑥旁達,信也;氣如白虹,天也;精神見於山川,地也;珪璋特達,德也;天下莫不貴者,道也。《詩》云:『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故君子貴之也。」 【注釋】 ①珉:像玉一樣的石頭。 ②栗:堅硬。 ③廉而不劌:廉,稜角。劌,劃傷。 ④詘:斷絕。 ⑤瑕:玉上的斑點。瑜:玉煥發的光彩。 ⑥孚尹:玉的顏色。 【譯文】 子貢向孔子問道:「請問您君子以玉為貴而鄙薄像玉一樣的珉石,這是什麼緣故呢?是因為玉的數量少而珉的數量多嗎?」孔子說:「不是的,人們並不是因為玉少而認為它珍貴,因為珉多而鄙薄它。以前君子曾將德行比作玉,玉溫潤而有光澤就像仁者的德行;玉的紋理細緻縝密並且質地堅硬,這就像智者的德行;玉有稜角又不傷人,這就像義者的德行;佩戴的玉垂著向下,這就像知禮的君子;敲打它時,發出的聲音清亮而悠長,結束時則是驟然而止,這就像君子對樂始終如一的態度一樣;玉上的斑點不會遮掩玉煥發的光彩,玉煥發的光彩也不會遮掩玉上的斑點,這就像忠誠的人不加掩飾;它的色彩明亮晶瑩,就像人心的誠信;它的光彩像白色的長虹,就像上天一樣氣勢非凡,無所不包;玉的精氣顯現在高山大川之間,就像大地一樣厚德載物;朝廷也以玉製成珪璋作為信物,這就像有德之人的品德遠揚;而天下人沒有不以它為貴的原因,就在於它代表了人民所崇尚的大道啊。《詩經》上說:『每當想起君子,他的性格溫和,如同一塊美玉一樣。』因此君子都以玉為貴。」 【原文】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①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②,《春秋》教也。故《詩》之失③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矣;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矣;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者矣;潔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者矣;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者矣;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矣。天有四時者,春夏秋冬,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吐納④雷霆,流形庶物,無非教也。清明在躬,氣志如神,有物將至,其兆必先。是故,天地之教與聖人相參。其在《詩》曰:『嵩高惟岳,峻極於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此文武之德。『弛其文德,協此四國。』此太王之德也。凡三代之王,必先其令問。《詩》云:『明明天子,令問不已。』三代之德也。」 【注釋】 ①教:教化。 ②屬辭比事:連綴文辭,排比史事。 ③失:不足。 ④吐納:包容。 【譯文】 孔子說:「進入到一個國家,這個國家的教化就能夠知道了。民眾性情溫和敦厚的話,就是《詩經》教化的結果;民眾對政事通達,並通曉古今的話,就是《書經》教化的結果;民眾心胸寬廣胸懷博大、平易善良的話,就是《樂經》教化的結果;民眾純潔淡泊並且義理精微的話,就是《易經》教化的結果;民眾謙恭勤儉並且莊重謹慎的話,就是《禮經》教化的結果;出口就能連綴文辭、排比史事的話,就是《春秋》教化的結果。然而,《詩經》的不足在於容易導致愚鈍,《書經》的不足在於容易導致誇誕不實,《樂經》的不足在於容易導致奢侈浮華,《易經》的不足在於容易導致悖謬,《禮經》的不足在於容易導致繁縟瑣碎,《春秋》的不足就在於容易導致叛亂。如果民眾能夠做到溫柔敦厚而又不愚鈍的話,就是深知《詩經》的教化之義了;如果能夠疏通知遠而不誣的話,就是深知《書經》的教化之義了;如果能夠廣博易良而不奢浮的話,就是深知《樂經》的教化之義了;如果能夠潔靜精微而不悖謬,就是深知《易經》的教化之義了;如果能夠恭儉莊敬而不煩瑣的話,就是深知《禮經》的教化之義了;如果能夠屬辭比事而不亂的話,就是深知《春秋》的教化之義了。天有春夏秋冬四個時節,風雨霜露都在滋潤著萬物,無不是教化。大地顯現著萬物的精氣,風雨雷電出現在天地間,世間萬物都在生長孕育,所有這一切都可以用來教化百姓。聖人自身的德行清淨光明,志氣意向變化微妙,有聖人出現的話,就一定會出現先兆。因此天地的教化和聖人的教化是相合相參的。《詩經》上說:『巍峨的高山,高聳入雲,那山嶽降下神靈,生下申侯和甫侯,他們是周朝的賢人。各諸侯國都以他們為屏障,天下的百姓都以他們為城牆。』這說的就是文王和武王的德行。『廣泛地施行德政,平定四方。』這說的就是周文王的德行。但凡三代的君王,一定是先有了好名聲。《詩經》上又說:『聖明的君主,美好的名聲流芳百世。』這說的就是三代君王的德行。」 【原文】 子張問聖人之所以教。孔子曰:「師乎,吾語汝。聖人明於禮樂,舉而措①之而已。」子張又問,孔子曰:「師,爾以為必布几筵,揖讓升降,酌獻酬酢,然後謂之禮乎?爾以必行綴兆②,執羽籥③,作鐘鼓,然後謂之樂乎?言而可履④,禮也;行而可樂⑤,樂也。聖人力此二者,以躬己南面,是故天下太平,萬民順伏,百官承事,上下有禮也。夫禮之所以興,眾之所以治也;禮之所以廢,眾之所以亂也。目巧⑥之室,則有隩阼⑦,席則有上下,車則有左右,行則並隨,立則有列序,古之義也。室而無隩阼,則亂於堂室矣;席而無上下,則亂於席次矣;車而無左右,則亂於車上矣;行而無並隨,則亂於階塗矣;列而無次序,則亂於著矣。昔者明王聖人辯貴賤長幼,正男女內外,序親疏遠近,而莫敢相逾越者,皆由此塗出也。」 【注釋】 ①措:施行。 ②綴兆:樂隊的行列。 ③羽籥:舞具和樂器。 ④履:實現。 ⑤樂:高興。 ⑥目巧:用眼睛(不拘泥於法度)來測量。 ⑦隩阼:房屋和台階。 【譯文】 子張向孔子詢問聖人是如何治理政事的。孔子說:「子張啊,我來告訴你,聖人明曉禮樂,是為了將它們融合在一起施用到治理政事上而已。」子張沒有聽明白,便又問了一遍。孔子說:「子張,你認為非得要大擺筵席,對上對下都作揖作拱,互相間勸酒,才能稱作禮嗎?你認為非得要排列樂隊,揮動舞具,吹起樂器,奏起鐘鼓,才能稱作樂嗎?說出話來並且親自做到,就是禮;去做事並且感到快樂,就是樂。聖人致力於這兩方面,並且把自己擺在君王的地位上親自去做,因此天下才得以太平,人民都很順服,百官聽從政令並各司其職,上上下下的人都依禮行事。禮儀大興的時候,天下能太平;禮儀被廢止的時候,天下就大亂。設計堂屋的時候,要既有房屋又有台階,排列席位的時候,要有上有下,乘坐車馬的時候,要分左右,走路的時候要分先後,站立的時候要有次序,這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道理。如果堂屋沒有房屋和台階的話,堂和室就混淆了;如果席位沒有上下的話,那些席位就亂了;如果車馬不分左右的話,那麼乘坐人的地位就不分了;如果走路的時候沒有先後的話,那道路上就亂了;如果站立沒有次序的話,那麼位置就亂了。以前明君和聖人都區分身份的貴賤、年齡的長幼、性別的男女、次序的親疏,沒有誰敢逾越這個界限,而這一切都是從這個道理出發的。」 屈節解 【原文】 子路問於孔子曰:「由聞丈夫居世,富貴不能有益於物,處貧賤之地①,而不能屈節以求伸②,則不足以論乎人之域矣。」孔子曰:「君子之行己,期於必達於己。可以屈則屈,可以伸則伸。故屈節者所以有待,求伸者所以及時③。是以雖受屈而不毀其節④,志達而不犯於義⑤。」 【注釋】 ①地:地位。 ②伸:施展才華。 ③及時:抓住時機。 ④節:名節。 ⑤義:義理。 【譯文】 子路問孔子說:「我聽說男子漢大丈夫活在世上,富裕尊貴而不能有益於社會,身處貧困低賤的地位而不能屈節以求施展才華,就不能夠稱之為人了。」孔子回答道:「君子行事都希望達到一定的目的。能夠委屈自己就委屈一下,能夠施展才華就施展才華,所以委屈自己的人一定有所期待,尋求施展才華的人一定善於抓住時機。雖然委屈自己但不能毀壞自己的名節,志向通達但不能違犯義理。」 【原文】 孔子在衛,聞齊國田常將欲為亂①,而憚鮑、晏,因欲移其兵以伐魯。孔子會諸弟子而告之曰:「魯父母之國,不可不救,不忍視其受敵,今吾欲屈節于田常以救魯。二三子誰為使?」於是子路請往焉,孔子弗許。子張請往,又弗許。子石請往,又弗許。三子退,謂子貢曰:「今夫子欲屈節以救父母之國,吾三人請使而不獲往。此則吾子用辯②之時也,吾子盍請行焉?」子貢請使,夫子許之。遂如齊,說田常曰:「今子欲收功③於魯實難,不若移兵於吳則易。」田常不悅,子貢曰:「夫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吾聞子三封而三不成,是則大臣不聽令。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④臣,而子之功不與焉,則交日疏於主,而與大臣爭。如此,則子之位危矣。」田常曰:「善,然兵甲⑤已加魯矣,不可更,如何?」子貢曰:「緩師,吾請救於吳,令救魯而伐齊,子因以兵迎之。」田常許諾。 【注釋】 ①亂:叛亂。 ②辯:辯才。 ③收功:取得功績。 ④尊:尊崇。 ⑤兵甲:代指軍隊。 【譯文】 孔子在衛國的時候,聽說齊國的田常想要叛亂,而因其忌憚鮑牧、晏圉等人從中作梗,就想將叛亂的軍隊轉移出去,以攻伐魯國。孔子便集合了各位弟子並告知他們說:「魯國是我父母親人所居住的地方,不可以不去援救,更不忍心看到他們受到侵犯,因此我想通過委屈于田常的方法以救援魯國,你們幾個人誰願意出使齊國?」於是子路請求前往齊國,孔子沒有允許。子張也請求前往,孔子又沒有允許,子石也請求前往,孔子也沒有允許。他們三個人退下來對子貢說:「現在先生想委屈于田常以救援他父母所居住的魯國,我們三個人都請求出使前往卻沒有得到允許,現在正是你展示自己出色的辯才的好時機,你怎麼不去請行呢?」子貢便前去請求出使,孔子允許了。於是子貢就到了齊國,遊說田常說:「現在你想要在魯國取得功績實在是很難,不如移兵到吳國會很容易。」田常聽了很不高興。子貢又說道:「憂患在朝堂之內的人,必定會去攻打強國,憂患在外部的人,方才去攻打弱國。而今你的憂患是在朝堂之內,我聽說你三次受封都沒有成功,那是因為朝中有大臣反對你。如果你戰勝了,你的君主會為之驕傲自豪,如果你攻破了敵國,卻只能讓別的大臣更為顯貴,而你功勞卻沒有在其中。你和君王的關係會一天天地變得疏遠,如果你再去和那些大臣爭奪權力的話,你的處境就會變得很危險了。」田常說:「你說得很對。然而我的軍隊已經奔赴魯國了,不可以更改了,該怎麼辦呢?」子貢說:「您先停止進兵,請允許我去拜訪吳國,說服他們去攻打齊國以援助魯國,這樣您再趁機發兵攻打他們就好了。」田常答應了。 【原文】 子貢遂南說吳王曰:「王者①不滅國,霸者無強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今以齊國而私②千乘之魯,與吳爭強,甚為王患之。且夫救魯以顯名,以撫③泗上諸侯,誅暴齊以服晉,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強齊,智者不疑。」吳王曰:「善,然吳常困越,越王今苦身養士,有報④吳之心,子待我先越,然後乃可。」子貢曰:「越之勁⑤不過魯,吳之強不過齊,而王置⑥齊而伐越,則齊以私⑦魯矣。王方以存亡繼絕之名,棄強齊而伐小越,非勇也。勇者不計難,仁者不窮約⑧,智者不失時,義者不絕世。今存越示天下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霸業盛矣。且王必惡越,臣請見越君,令出兵以從,此則實害越而名從諸侯以伐齊。」吳王悅,乃遣子貢之越。 【注釋】 ①王者:施行王道的人,和「霸者」相對。 ②私:占為己有。 ③撫:安撫。 ④報:報復。 ⑤勁:強。 ⑥置:擱置。 ⑦私:私吞。 ⑧約:纏縛。 【譯文】 子貢於是就向南到了吳國,遊說吳王說:「施行王道的人不會讓自己的諸侯屬國被別人滅掉,施行霸道的人也不允許天下有強於自己的敵人出現。這正如千鈞相敵的重量,加了一些微小的東西就會改變。如今齊國想要將千乘之國的魯國占為己有,和吳國爭強,我很是為大王您擔憂。並且如果您去救援魯國的話,您的好名聲也會因此顯揚,泗水一代的諸侯也會因此得到安撫。誅殺暴虐的齊國,征服強大的齊國,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好處了。名義上是挽救了將要滅亡的魯國,實際上卻是困厄了強大的齊國,明智的人對這種做法是不會懷疑猶豫的。」吳王說:「你說得很對。但是吳國經常和越國作戰,將越王退逼到了會稽山一代。現在越國苦心經營,養蓄將士,有要報復我的決心,你先等我攻打了越國,再去攻伐齊國吧。」子貢說:「越國的勢力比不上魯國,吳國的勢力也沒有齊國強大,如果大王您放棄攻打齊國而去攻打越國,那麼齊國就一定占領並私吞魯國了。而您正是以保全將要滅亡的國家的名義啊,如果您放棄了齊國而去攻伐越國,那就不是勇者的表現了。勇者是不會計較困難的,仁者是不甘困窘纏縛的,智者是不會錯失時機的,義者是不會拒絕和他人來往的,如今保存了越國可以向天下顯示您的仁慈,救助魯國攻伐齊國,就向晉國展現了您的威儀,那樣各國諸侯就必定會相繼到吳國來朝見您。這樣一來,您稱霸天下的事業也就得以實現了。如果大王您真的是害怕越國,那我請求去見越王,讓他也出兵跟隨大王您,而這實際上就是讓越國的國力空虛,名義上卻是跟隨諸侯以攻伐齊國。」吳王聽了這些話,十分高興,就派遣子貢到越國去。 【原文】 越王郊迎,而自為子貢御①,曰:「此蠻夷②之國,大夫何足儼然辱而臨之?」子貢曰:「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心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則破越必矣。且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矣;有報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③乎;事未發而先聞者,危矣。三者,舉事之患矣。」勾踐頓首④曰:「孤嘗不料力而興吳難,受困會稽,痛於骨髓,日夜焦唇乾舌,徒欲與吳王接踵⑤而死,孤之願也。今大夫幸告以利害。」子貢曰:「吳王為人猛暴,群臣不堪,國家疲敝,百姓怨上,大臣內變,申胥以諫死,太宰嚭用事⑥,此則報吳之時也。王誠能發卒佐之,以邀射⑦其志,而重寶以悅其心,卑辭以尊其禮,則其伐齊必矣。此聖人所謂屈節求其達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若勝,則必以兵臨晉,臣還北請見晉君共攻之,其弱吳必矣。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敝焉。」越王頓首許諾。子貢返。五日,越使大夫文種頓首言於吳王曰:「越悉境內之士三千人以事吳。」吳王告子貢曰:「越王欲身從寡人,可乎?」子貢曰:「悉人之眾,又從其君,非義也。」吳王乃受越王卒,謝留勾踐。遂自發國內之兵以伐齊,敗之。子貢遂北見晉君,令承其敝,吳晉遂遇於黃池。越王襲吳之國。吳王歸與越戰,滅焉。孔子曰:「夫其亂齊存魯,吾之始願。若能強晉以敝吳,使吳亡而越霸者,賜之說也。美言傷信,慎言哉。」 【注釋】 ①御:駕車。 ②蠻夷:古代對南方各族的含有貶義的稱呼,這裡是越王的自謙。 ③殆:危險。 ④頓首:叩頭。 ⑤接踵:腳後跟連著腳後跟,即一起、一道的意思。 ⑥用事:掌握政權。 ⑦邀射:投合,求得。 【譯文】 越王到了郊外迎接子貢,並親自為子貢駕車,說道:「我們是未開化的蠻夷之國,大夫您為何屈尊降貴來到這裡呢?」子貢說:「如今我遊說吳王去討伐齊國以救援魯國,他心裡已經同意了,只是畏懼越國,說:『等我征伐越國以後才可以這麼做。』那樣的話越國必定是被攻破了。況且沒有報復人的打算卻被人懷疑,這是很拙笨的;有了報復的打算卻被人知曉,這是很危險的;事情還沒有施行就已經被人探到了風聲,這就更加危險了。這三種狀況,是舉事的最大危害。」勾踐聽了以後叩頭說:「我曾經不自量力地和吳國作戰,結果被圍困到了會稽,所造成的痛苦真的是痛入骨髓,我日日夜夜都在反思,以至於嘴唇乾裂,口舌焦渴,一心想要和吳王決一死戰,這是我最大的心愿。感謝您現在告訴了我其中的利害,希望大夫您能告訴我該怎麼辦。」子貢說:「吳王為人兇殘,大臣們都不堪忍受了。如今國力凋敝,百姓怨聲載道,大臣也私下想要發動政變,伍子胥因為進諫而被殺死,太宰嚭因諂媚而專權,這正是報復吳國的最佳時機。如果大王您能夠發兵幫助,以投合他的心意,並用重金珍寶去取得他的歡心,用謙卑的言辭和尊貴的禮儀去推崇他,那麼他一定會興兵伐齊的。這就是聖人所說的委屈自己以求得實現自己的心愿。如果他打敗了,那就是大王您的福分,如果他打勝了,必定會趁機帶兵逼近晉國,到時候我就會向北去見晉王,讓他和您一同攻伐吳國,那樣吳國一定會被削弱。等他的精銳部隊在齊國折損殆盡的時候,他的重兵又會被晉國所牽制,在他疲憊不堪的時候,您再趁機出兵攻打他,那樣的話就一定會消滅吳國的。」越王又一次叩頭,非常高興地同意了。於是子貢回到了吳國。五天以後,越王派遣大夫文種跪著覲見吳王,上報道:「我們的國君願意親自率領越國境內的三千士兵一起前來聽命於您。」吳王將文種的話告訴子貢,問道:「越王要親自率領士兵以跟隨我討伐齊國,這樣可以嗎?」子貢說:「這樣不行。已經調動了他人國家內的兵馬,又要讓他們的國君跟隨出戰,這是不符合道義的。」於是吳王接受了越王派送來的軍隊,辭謝了越王,親自率領國內全部的軍隊去討伐齊國,大敗了齊國軍隊。接著子貢就離開了吳國,北上趕到晉國境內,遊說晉國國君趁機攻打吳國。吳國、晉國在黃池大戰。越王便趁機去襲擊吳國的國都,吳王只好匆忙從晉國撤回軍隊和越王作戰,最後吳國被滅,吳王自己也死了。孔子說:「讓齊國發生戰亂而讓魯國得以保存,這是我原本的願望。但是讓晉國強大而讓吳國凋敝,以及讓吳國滅亡、越國稱霸,這些都是子貢遊說的成果啊。可見,巧言辭令會損害話語的真實性,說話不可以不慎重啊。」 【原文】 孔子弟子有宓子賤者,仕於魯,為單父宰。恐魯君聽讒言,使己不得行其政。於是辭行,故請君之近史①二人與之俱至官。宓子戒其邑吏,令二史書,方書,輒掣其肘。書不善,則從而怒之。二史患②之,辭請歸魯。宓子曰:「子之書甚不善,子勉而歸矣。」二史歸報於君曰:「宓子使臣書而掣肘,書惡而又怒臣,邑吏皆笑之,此臣所以去之而來也。」魯君以問孔子。子曰:「宓不齊,君子也。其才任霸王之佐,屈節治單父,將以自試③也。意者以此為諫乎?」公寤④,太息而嘆曰:「此寡人之不肖⑤。寡人亂宓子之政而責其善者,數矣。微二史,寡人無以知其過,微夫子,寡人無以自寤。」遽發所愛之使告宓子曰:「自今已往,單父非吾有也,從子之制,有便於民者,子決為⑥之。五年一言其要⑦。」宓子敬奉詔,遂得行其政,於是單父治焉。躬敦厚,明親親,尚篤敬,施至仁,加懇誠,致忠信,百姓化之。齊人攻魯,道由⑧單父,單父之老請曰:「麥已熟矣,今齊寇至,不及人人自收其麥。請放民出,皆獲傅郭之麥,可以益糧,且不資於寇。」三請而宓子不聽。俄而齊寇逮於麥。季孫聞之怒,使人以讓宓子曰:「民寒耕熱耘,曾不得食,豈不哀哉?不知猶可,以告者而子不聽,非所以為民。」宓子蹙然⑨曰:「今茲無麥,明年可樹。若使不耕者獲,是使民樂有寇。且得單父一歲之麥,於魯不加強,喪之不加弱。若使民有自取之心,其創必數世不息。」季孫聞之,赧然⑩而愧曰:「地若可入,吾豈忍見宓子哉?」 【注釋】 ①近史:君王身邊親近的人。 ②患:害怕。 ③自試:自己檢驗一下自己的才能。 ④寤:醒悟。 ⑤不肖:不賢明。 ⑥為:治理。 ⑦要:大概。 ⑧由:經過。 ⑨蹙然:不高興的樣子。 ⑩赧然:因羞愧而臉紅的樣子。 【譯文】 孔子有一個弟子名叫宓子賤的,在魯國擔任單父宰。宓子賤擔心魯君會聽信小人的讒言,讓自己的執政方案不能夠施行,於是就在辭別魯君出發的時候,故意要求魯君身旁的兩個親近的官吏一同赴任。到了上任處所以後,宓子賤暗地裡告誡單父地方的官吏,讓他們在那兩位史官起草文書時,抓住他們的胳膊肘。這樣一來,他們寫出的字就很難看,於是宓子賤就很生氣,兩位史官為此感到很害怕,便辭職請求回去,宓子賤對他們說:「你們寫的字太差,回去以後好好努力吧。」兩位史官回來以後上報魯君說:「宓子讓我們起草文書卻又派人抓住我們的胳膊肘,導致字寫不好,又因此怪罪於我們,導致單父當地的官吏都嘲笑我們,這就是我們從那裡回來的原因。」魯君就將這件事告訴了孔子。孔子說:「宓不齊是一個君子,他的才能是可以輔佐君王的,現在他降低自己的身份到單父那個地方去,只是要自己檢驗一下自己的才能罷了。就以這件事情來說,他不過是以此來向您進諫罷了。」魯君恍然大悟,嘆息良久說道:「這是我的不賢明所致,我擾亂了宓子的政事並且錯責有才能的人,已經很多次了。如果沒有這兩個史官,我就無從知道自己所犯下的過錯,沒有您的話,我就無從醒悟。」於是就派遣自己所信任的使者前往單父,告訴宓子賤說:「從此以後,單父就不再受我的管轄了,而是聽從你的治理,只要能夠方便人民的,你就自己決定施行吧,只需每五年向我做一個大概的匯報就行了。」宓子賤恭敬地接受了魯君的詔令,於是就得以施行他為政的方案和策略,單父這個地方因而被治理得很好。宓子賤親自教導百姓待人要敦厚,讓老百姓明曉要關愛應當關愛的人,崇尚誠信、篤行,待人要施以仁愛,做人要忠厚淳樸,對君王要盡力盡忠,當地的老百姓都得到了很好的教化。齊國的軍隊要攻打魯國,途中要經過單父,單父當地一些有聲望的老人向宓子賤請求道:「麥子已經成熟了,現在齊國的軍隊就要來到這個地方,不如讓百姓自己收割自己麥子。請您下達命令,讓百姓們自己出去收割郊外的麥子。這樣一來,既能夠增加百姓的糧食,又不會讓齊國的軍隊得以資助。」這些老人多次向宓子賤提出了這樣的請求,宓子賤都沒有允許。很快齊國的軍隊就開過來收割了單父的麥子。魯國的大夫季孫知道了這件事以後十分生氣,派人前去譴責宓子賤說:「百姓們經過酷暑以及寒冬的辛勞,卻不曾得到糧食,這豈不是十分悲哀嗎?如果你事先不知道這種情況的話也就算了,但已經有人告訴了你,你卻不聽從,這麼做可不是為民著想。」宓子賤很不高興地說:「今年沒有了麥子,明年還可以重新耕種。但是如果讓一些人不經過耕耘就獲得糧食的話,他們就會樂於有敵寇入侵。何況即便是得到了單父一年的麥子,魯國也不會因此而更強大,即便是失去了單父一年的麥子,魯國也不會因此而更弱小。可是如果讓百姓有了自取的想法,那所造成的傷害就要好幾年不能夠癒合。」季孫聽了以後,羞愧得臉都紅了,說道:「如果能夠鑽到地縫裡去的話,我哪裡還有臉面去見宓子賤呢?」 【原文】 三年,孔子使巫馬期遠觀政焉。巫馬期陰①免衣,衣弊裘②,入單父界,見夜漁者得魚輒舍之。巫馬期問焉,曰:「凡漁者為得,何以得魚即舍之?」漁者曰:「魚之大者名為䲖,吾大夫愛之,其小者名為鱦,吾大夫欲長之,是以得二者輒舍之。」巫馬期返,以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使民暗行,若③有嚴刑於旁,敢問宓子何行而得於是?」孔子曰:「吾嘗與之言曰:『誠於此者刑乎彼。』宓子行此術於單父也。」 放鯫知德 孔子去衛國,讓巫馬期觀看宓子賤的政績。巫馬期到了單父境內,碰到夜晚打漁的人,將捉到的魚放掉,問明原由後,回去告訴孔子:「宓子賤的道德教化到頂點了,使老百姓夜間做事,都像有厲害的刑罰在身旁。」 【注釋】 ①陰:悄悄地,私下裡。 ②弊裘:破舊的衣服。 ③若:像,和……一樣。 【譯文】 過了三年,孔子派弟子巫馬期去察看宓子賤所治理的政事。巫馬期悄悄地脫下華麗的衣服,換上破舊的衣服,進入到單父的地界內,看到一個晚上打漁的人,他將捕到的魚馬上又放回到水中。巫馬期向他問道:「凡是打漁的人都是為了得到了魚,為什麼你捉到了魚卻又立即捨棄呢?」打漁的人回答說:「這種大的魚名字叫作䲖,是我們大夫所喜好的品種,這種小的魚名字叫作鱦,是我們大夫想要讓它們長大的品種。因此,我捕捉到這兩種魚就馬上放回去了。」巫馬期回來以後就將這件事告訴了孔子,說道:「宓子的德行真是高超啊,已經達到了讓民眾在夜間勞作,也能像有嚴厲的刑罰在一旁監督一樣。請問宓子是怎樣做的呢,竟然達到了這樣的境界?」孔子說:「我曾經對他說過:『如果在一個地方寬厚,那麼嚴酷就會在另一個地方了。』宓子就是將這種方法用到了治理單父上了啊。」 【原文】 孔子之舊①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將助之以木槨②。子路曰:「由也昔者聞諸夫子曰:『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③。』夫子憚矣,姑已若何?」孔子曰:「凡民有喪,匍匐④救之,況故舊乎?非友也,吾其往。」及為槨,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託⑤於音也。」遂歌曰:「狸首之斑然,執女手之卷然。」夫子為之隱⑥,佯⑦不聞以過之。子路曰:「夫子屈節而極於此,失其與矣,豈未可以已⑧乎?」孔子曰:「吾聞之親者不失其為親也,故⑨者不失其為故也。」 【注釋】 ①舊:老朋友。 ②木槨:用木頭搭建而成的墓室。 ③過:過錯。憚:害怕。 ④匍匐:努力的樣子。 ⑤托:寄託。 ⑥隱:隱隱作痛。 ⑦佯:假裝。 ⑧已:停止。 ⑨故:老朋友。 【譯文】 孔子的老朋友名叫原壤,他的母親死了,孔子幫助他整修墓室。子路說:「我也曾經聽您說過,『交朋友不交不如自己的人,有過錯不要害怕改正。』先生您害怕了,暫且停止幫助他,好嗎?」孔子說:「凡是百姓有喪事,我們都應努力去幫助他們,何況是老朋友呢?即使不是朋友,我也會去幫忙。」棺材準備好後,原壤敲著木頭說:「我很久沒有寄託心意在歌聲中了。」於是歌唱道:「棺材的紋理像狸首,執你的手我心中真高興。」孔子心裡隱隱作痛,佯裝沒有聽到他的話。子路說:「先生委屈自己到這種地步,這樣的非禮,難道您還不停止嗎?」孔子說:「我聽說親人總歸是親人,朋友總歸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