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語譯註 · 卷 六
五 帝
【原文】
季康子①問於孔子曰:「舊聞五帝之名,而不知其實,請問何謂五帝?」孔子曰:「昔丘也聞諸老聃②曰:『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時化育③,以成萬物。其神謂之五帝。』古之王者,易代而改號,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終始相生④,亦象其義。故其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⑤配木,炎帝配火,黃帝配土,少皞配金,顓頊配水。」
【注釋】
①季康子:季孫肥,姬姓,名肥,春秋時期魯國大夫。
②老聃:老子李耳,又稱老聃,字伯陽,春秋時期楚國人,思想家、哲學家,道家學派的創始人。
③化育:滋養、孕育。
④相生:五行之說的術語,指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彼此滋生和助長的關係。
⑤太皞:一作「太昊」,相傳太皞是我國古代華夏族的部落首領。
【譯文】
季康子問孔子說:「從前我聽說過五帝的名號,但是並不知道他們的事情,請教老師什麼是五帝?」孔子說:「以前我也曾經聽老子說:『上天有五行,即水、火、金、木、土。五行根據不同的時節化生和孕育,進而生成萬物,萬物之神就稱作五帝。』上古時的帝王,改朝換代更改帝號,都是根據五行。根據五行運行更替帝王,由始至終循環不已,這也是遵循了五行的規則。因此那些賢能的君王,死後都與五行相配,因此太皞與木相配,炎帝與火相配,黃帝與土相配,少皞與金相配,顓頊與水相配。」
【原文】
康子曰:「太皞氏其始之木何如?」孔子曰:「五行用事①,先起於木。木,東方萬物之初皆出焉,是故王者則②之,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則以所生之行,轉相承也。」康子曰:「吾聞勾芒為木正③,祝融④為火正,蓐收⑤為金正,玄冥⑥為水正,后土⑦為土正,此則五行之主而不亂稱曰帝者,何也?」孔子曰:「凡五正者,五行之官名,五行佐成上帝而稱五帝。太皞之屬配焉,亦云帝,從其號。昔少皞氏之子有四叔,曰重、曰該、曰修、曰熙,實能金木及水,使重為勾芒,該為蓐收,修及熙為玄冥,顓頊氏之子曰黎為祝融,共工氏之子曰勾龍為后土,此五者,各以其所能業⑧為官職。生為上公⑨,死為貴神,別稱五祀,不得同帝。」
【注釋】
①用事:運行、循環。
②則:取法於、效法。
③勾芒:古代神話傳說中的木神,主要掌管樹木的成長。木正:古代五行官之一,與後文的火正、金正、水正、土正一起為五行官,分管職責不同。
④祝融:神話傳說中的火神,本名重黎,上古時的神話人物之一,號赤帝。
⑤蓐收:上古神話傳說中的秋神,即金神,相傳他左耳有蛇,坐騎是兩條龍。
⑥玄冥:神話傳說中的水神。
⑦后土:土神。
⑧業:從事。
⑨上公:指位於太師、太傅、太保之上的爵位。按周朝禮制,三公為八命,出封時,加一命,即成上公。
【譯文】
季康子說:「為什麼太皞是從五行之中的木開始的?」孔子說:「五行循環不息,首先從木開始。木,東方萬物都從此產生,因此帝王也應該效法木的秉性,首先要有木的德行才能稱王於天下。然後再根據不同的五行,傳承下去。」季康子說:「我聽說勾芒是木正,祝融是火正,蓐收是金正,玄冥是水正,后土是土正,這五行官沒有出現混亂狀況,卻被稱為帝王,這是為什麼呢?」孔子說:「五正是五行官的名字,五行輔佐他們成為帝王因此稱為五帝。太皞等人也與五行一一相配,也稱為帝,按五行立帝號。過去少皞一共有四個弟弟,名叫重、該、修、熙,他們的實力可以與五行的金、木及水相配,因此讓重成為木神,讓該擔任金神,讓修及熙擔任水神,顓頊的兒子名叫黎,擔任火神之職,共工的兒子名叫勾龍,擔任土神之職。這五個官職,各自由他們所擅長的來從事相應官職。他們活著的時候位居上公,死後成為貴神,也稱為五祀,不可以與帝王等同。」
【原文】
康子曰:「如此之言,帝王改號於五行之德,各有所統,則其所以相變①者,皆主何事?」孔子曰:「所尚則各從其所王之德次焉。夏後氏以金德王,色尚黑,大事斂用昏②,戎事乘驪③,牲用玄④;殷人用水德王,色尚白,大事斂用日中⑤,戎事乘翰⑥,牲用白;周人以木德王,色尚赤,大事斂用日出⑦,戎事乘騵⑧,牲用騂⑨。此三代之所以不同。」康子曰:「唐虞⑩二帝,其所尚者何色?」孔子曰:「堯以火德王,色尚黃,舜以土德王,色尚青。」康子曰:「陶唐⑪有虞、夏後、殷、周獨不得配五帝,意者德不及上古耶,將有限乎?」孔子曰:「古之平治水土,及播殖百穀者眾矣,唯勾龍氏兼食於社,而棄為稷神⑫,易代奉之,無敢益者,明不可與等。故自太皞以降,逮於顓頊,其應⑬五行而王,數非徒五而配五帝,是其德不可以多也。」
【注釋】
①相變:相繼變化。
②大事:喪事。斂:通「殮」,將死者裝入棺材。昏:暗色,這裡指黑色。
③戎事:行軍作戰。驪:純黑色的馬匹。
④牲:祭祀用的豬、牛、羊。玄:黑色。
⑤日中:指的是白色。
⑥翰:白色的馬匹。
⑦日出:太陽出來的時候是紅色的,因此這裡指紅色。
⑧騵:紅色毛腹部白色的馬匹。
⑨騂:赤色的牛。
⑩唐虞:唐堯與虞舜。
⑪陶唐:帝王名字,即唐堯。
⑫稷神:五穀農業之神。
⑬應:順應、適應。
【譯文】
季康子說:「像這樣說的話,從五行本性來說,帝王更改年號,各自統治不同的地域,是因為五行是相繼變化的,五行主要主管什麼事呢?」孔子說:「他們所推崇的與同他們相配的帝王的德行有關。夏後氏以金而德天下,因此他崇尚黑色,喪事都用黑色,行軍作戰騎黑色的馬,祭祀用黑色毛皮的牲畜;殷商的人以水而德天下,崇尚白色,喪事用白色,行軍作戰騎白色的馬匹,祭祀用白色毛皮的牲畜;周朝人以木而德天下,崇尚紅色,喪事用紅色,行軍作戰騎毛紅腹白的馬匹,祭祀用紅色毛皮的牲畜。這就是三代所不同的地方。」季康子說:「唐堯和虞舜兩位皇帝,崇尚什麼顏色呢?」孔子說:「唐堯以火而德天下,崇尚黃色,虞舜以土而德天下,崇尚青色。」季康子說:「唐堯、有虞、夏後,以及殷商、周朝並沒有與五帝相配,意思是他們的德行沒有上古帝王的高尚嗎?還是有其他條件限制?」孔子說:「古時候平定治理水土,以及播種百穀的人很多,卻只有勾龍氏有成為土地神的資格,但他卻不是農神。改朝換代的時候仍然事奉他們,並且從來不敢增加其他人,是表明自己不可以與上古的帝王相提並論。因此自太皞以來,一直追溯到顓頊,順應五行之道而稱王的遠不止五個而已,卻與五帝相配,是因為五帝的德行後人無法超越的緣故。」
執 轡
【原文】
閔子騫為費宰,問政①於孔子。子曰:「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②,猶御馬之有銜③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轡④也,刑者策⑤也。夫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
【注釋】
①政:政事。
②具:工具,器具。
③銜:馬嚼子。
④轡:勒馬的韁繩。
⑤策:鞭子。
【譯文】
閔子騫任費地宰的時候,向孔子問有關治理國家政事的方法,孔子說:「治理國家政事要憑藉仁德和禮法。仁德和禮法是治理百姓的工具,好像駕馭馬匹的時候要用馬嚼子和籠頭一樣。國君是人,官員是韁繩,刑罰則是馬鞭。國君要想在政事上有所作為,只需要掌握好韁繩和馬鞭。」
【原文】
子騫曰:「敢問古之為①政。」孔子曰:「古者天子以內史為左右手,以德法為銜勒,以百官為轡,以刑罰為策,以萬民為馬,故御天下數百年而不失。善御馬者,正②銜勒,齊③轡策,均④馬力,和馬心。故口無聲而馬應⑤轡,策不舉而極⑥千里。善御民者,壹⑦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齊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順從,刑不用而天下治。
【注釋】
①為:治理。
②正:端正。
③齊:齊整。
④均:均勻,均衡。
⑤應:響應,應和。
⑥極:到達。
⑦壹:統一。
【譯文】
閔子騫說:「冒昧地問一下古代的人治理國家的方法。」孔子說:「古代的君王用內史作為身邊駕馭馬車的人,用仁德和禮法作為籠頭和嚼子,用百官作為韁繩,用刑罰作為馬鞭,用百姓作為馬,所以他們能夠治理好國家一直到幾百年都不會有什麼過失。善於駕馭馬匹,端正馬的籠頭和嚼子,整齊韁繩和馬鞭,均勻馬匹的力量,贏得馬的合作。所以口中不發出聲音就能讓馬配合,不用舉起馬鞭就能到達千里之外的地方。善於治理百姓,統一仁德和禮法,端正文武百官的行為,用來使百姓的力量得到均衡,使百姓的心裡得到安定。所以不用下達第二次命令就能使百姓順從,不用刑罰就能使天下得到治理。
【原文】
「是以天地德之,而兆民懷①之。夫天地之所德,兆民之所懷,其政美②,其民而眾稱之。今人言五帝、三王者,其盛無偶③,威察若存,其故何也?其法盛,其德厚,故思其德,必稱其人,朝夕祝之,升聞於天,上帝俱歆④,用永厥世而豐其年。
【注釋】
①懷:服從,順從。
②美:美好,井井有條。
③無偶:沒有能夠比得上的。
④歆:信服。
【譯文】
「所以天地認為他們有仁德,百姓就會歸順他們。天地認為有仁德,百姓都歸順的人,他們的政治是美好的,百姓也受到眾人的稱讚。現在的人說到五帝、三王的時候,還在稱讚他們的品德獨一無二,威嚴明察,好像他們還活著一樣,這是什麼原因呢?他們的禮法興盛,恩德厚重,所以提起他們的時候必定稱讚他們,每天都在祝福他們,上天都能夠聽到這種反饋,都對他們稱讚有加,所以使他們國運長久,年年風調雨順。
【原文】
「不能御民者,棄①其德法,專用刑辟②,譬猶御馬,棄其銜勒而專用棰策,其不制也。可必矣。夫無銜勒而用棰策,馬必傷,車必敗③;無德法而用刑,民必流④,國必亡。治國而無德法,則民無修⑤,民無修則迷惑失道。如此,上帝必以其為亂天道也。苟亂天道,則刑罰暴,上下相諛,莫知⑥念患,俱無道故也。
【注釋】
①棄:放棄,丟棄。
②刑辟:殘酷的刑罰。
③敗:毀壞,損害。
④流:流失,出走。
⑤修:此處指修養。
⑥知:知曉,了解。
【譯文】
「不善於管理百姓的人拋棄仁德和禮法,只用殘酷的刑罰,就像駕馬不用籠頭和嚼子,而是專用馬鞭,一定是沒有辦法治理好的。不用籠頭和嚼子而專用馬鞭,馬匹一定會受到傷害,那麼馬車也會受到毀壞;不用仁德和禮法而用刑罰,百姓一定會跑到別的地方去,那麼國家也就會滅亡。治理國家不用仁德和禮法而用刑罰,那麼百姓就不能被治理好,這樣他們就會失去道義感到迷惑。這樣上天會認為他們違背天地的規律。如果違背了天地應有的規律,那麼刑罰就會更加殘暴,上下之間相互阿諛奉承,沒有人擔心禍患,這都是沒有遵循道義的緣故。
【原文】
「今人言惡①者,必比之於桀、紂,其故何也?其法不聽②,其德不厚,故民惡其殘虐③,莫不吁嗟,朝夕祝④之,升聞於天。上帝不蠲⑤,降之以禍罰,災害並生,用殄厥世。故曰德法者,御民之本。
【注釋】
①惡:壞人,惡人。
②聽:聽從,接受。
③殘虐:殘酷暴虐。
④祝:通「詛」,詛咒。
⑤蠲:減免,免除。
【譯文】
「現在的人說到殘暴的人,一定會把他們比作是夏桀和商紂,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他們不實施好的禮法,同時仁德也不厚重,所以百姓會憎惡他們的殘酷暴虐,沒有不嘆氣的,早晚都詛咒他們,讓天帝聽到了。天帝也不減免他們的罪過,降下災難用來懲罰他們,災難連年降臨,因此滅絕了他們的朝代。所以說仁德和禮法是治理國家的根本。
【原文】
「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總治焉。冢宰①之官以成道,司徒之官以成德,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馬之官以成聖,司寇②之官以成義,司空之官以成禮。六官在手以為轡,司會③均仁以為納。故曰:御四馬者執六轡,御天下者正六官。是故善御馬者,正身以總轡,均馬力,齊馬心,迴旋曲折,唯其所之。故可以取④長道,可赴急疾。此聖人所以御天地與人事之法則也。
【注釋】
①冢宰:周官名,為百官之長。
②司寇:官名。掌管刑獄。
③司會:官名。為冢宰的副職。
④取:達到,獲得。
【譯文】
「古代統治天下的君王,用六官來治理國家。冢宰之類的官員用來成就道,司徒之類的官員用來成就德,宗伯之類的官員用來成就仁,司馬之類的官用來成就聖,司寇之類的官員用來成就義,司空之類的官員用來成就禮。掌控了六類官員就好像手裡掌握了韁繩,司會使仁義均齊就好像擁有了內側的韁繩。所以說:駕馭四馬的人掌握六條韁繩,統治國家的人端正六官。所以善於駕馭馬匹的人,使身體正直,掌握馬的韁繩,使馬的力氣均衡,讓馬協調一致,即使道路迴旋曲折,也可以到想到的地方。因此可以走很遠的路,也可以應付緊急的事件。這就是聖明的君王用來統治天地和百姓的法則。
【原文】
「天子以內史為左右手,以六官為轡,已而與三公為執六官,均五教①,齊五法。故亦唯其所引②,無不如志③;以之道,則國治;以之德,則國安;以之仁,則國和;以之聖,則國平④;以之禮,則國安;以之義則國義。此御政之術⑤。
【注釋】
①教:教化。
②引:指引,引導。
③志:志向。
④平:平定,平和。
⑤術:方法。
【譯文】
「國君用內史作為左膀右臂,用六官作為韁繩,然後和三公一起來掌管六官,使五教均勻,使五法齊備。所以只要有所指引,沒有不如願的;用道義來治理國家,國家就能治理好;用德行治理國家,國家就會國泰民安;用仁義來治理國家,國家就會團結和諧;用聖明來治理國家,國家就會安定;用禮儀治理國家,國家就會安定;用信義治理國家,國家就會長治久安。這些就是治理國家的辦法。
【原文】
「過失,人之情莫不有焉,過而改之,是為不過。故官屬①不理,分職不明,法政不一,百事失紀曰亂,亂則飭冢宰②;地而不殖,財物不蕃③,萬民饑寒,教訓不行,風俗淫僻④,人民流散曰危,危則飭司徒⑤;父子不親,長幼失序,君臣上下,乖離異志⑥曰不和,不和則飭宗伯⑦;賢能而失官爵,功勞而失賞祿,士卒疾怨,兵弱不用曰不平,不平則飭司馬⑧;刑罰暴亂,奸邪不勝曰不義,不義則飭司寇⑨;度量不審,舉事失理,都鄙⑩不修,財物失所曰貧,貧則飭司空⑪。故御者同是車馬,或以取千里,或不及數百里,其所謂進退緩急,異也。夫治者同是官法,或以致平,或以致亂者,亦其所以為進退緩急異也。
【注釋】
①官屬:主官的屬吏。
②飭:整治、整頓。冢宰:官名,即太宰,主要負責掌管君王財物及內宮事務。
③不蕃:不多。蕃,茂盛、繁多。
④風俗淫僻:民風淫亂不正。淫僻,即淫辟,行為放蕩淫亂,邪惡不正。
⑤司徒:官名,與司馬、司寇、司士、司空合稱五官,主要掌管徭役的徵發,此外,兼管土地耕種以及其他勞役。
⑥乖離異志:乖張跋扈,互相背離。
⑦宗伯:我國古代官名,六卿之一,主要負責掌管國家禮治之事。
⑧司馬:我國古代官職名稱,與六卿職位等級相當,主要負責掌管軍政及軍賦。
⑨司寇:古代官名,職位與六卿相當,主要負責掌管刑獄、糾察等事務。
⑩都鄙:京城與邊邑。以此來指代全國。
⑪司空:古代官職名,與六卿等級相當,主要負責掌管水利、工程營建等事。
【譯文】
「過失和錯誤,是人之常情,沒有人可以避免,有了過錯能夠改正,就不算是錯誤。因此主官的屬吏不理政務,職責不明,法律政令不統一,所有事情都會失去綱紀,這種情況叫作混亂,出現混亂則要整治冢宰;田地不種植,財物不豐盛,百姓饑寒交迫,教化訓誡不能得到有力實行,民風淫亂不正,人民流離失所,這叫作危險,出現危險就要整治司徒;父親兒子不親密,長幼次序混亂,君臣上下乖張跋扈,離心離德,這種情況叫作不和,出現不和就整治宗伯;賢能之人失去官位爵位,有功勞的人沒有得到賞賜,士兵們怨聲載道,軍隊疲敝不堪,這叫作不平,出現不平就整治司馬;亂用刑罰殘暴混亂,奸邪之事不勝枚舉叫作不義,出現不義的話就要整治司寇;事物的度量沒有經過仔細檢查,全部事情失去條理,都城和邊邑沒有人修整,財物流散,這叫作貧窮,出現貧窮就整治司空。所以說趕車人駕馭的都是車馬,有的車馬可以日行千里,有的只可以走數百里,這就是所謂的進退緩急不同。治理國家的官員用的都是一樣的法紀,有的人讓天下太平,有的人卻導致禍亂橫生,也是因為他們處事的時候進退緩急有所不同。
【原文】
「古者天子常以季冬考德正法①,以觀治亂。德盛者治也,德薄者亂也。故天子考德,則天下之治亂,可坐廟堂之上而知之。夫德盛則法修,德不盛則飭,法與政咸德而不衰。故曰王者又以孟春論吏之德及功能②。能德法者為有德,能行德法者為有行,能成德法者為有功,能治德法者為有智。故天子論吏而德法行,事治而功成。夫季冬正法,孟春論吏,治國之要。」
【注釋】
①季冬:古代的農曆十二月,也就是冬季的最後一個月。
②孟春:春天的第一個月,即古代農曆的一月。功能:功勞和才能。
【譯文】
「古時候天子經常在十二月的時候考察德政,端正法紀,以此來觀看天下是太平還是混亂。德政實施得當的,國家就會治理得很好,德政淺薄的,國家就會一片混亂。因此天子要考察德政狀況,那麼是天下太平還是一片混亂,只要坐在朝堂上就能知道了。德政興盛法紀就會得到修整,德政不興盛就需要加以整治,這樣法紀與德政才能都興盛而不衰敗。所以說君王又要在每年的一月考察官員的德政、功勞及才能。能夠考慮到德行與法紀的就是有德行的官員,能夠實施德行法紀的官員就是能幹的官員,能夠施行德政法紀,並且取得良好成績的官員則是有功的官員,能夠治理德政思考法紀的官員就是有智慧的官員。所以天子考核官員,能夠讓德政法紀得到更好的實施,問題得到解決,從而建立功勳。在冬末調整法紀,初春平定官吏的方法,正是治理國家的關鍵所在。」
【原文】
子夏①問於孔子曰:「商聞易之生人及萬物②,鳥獸昆蟲,各有奇偶,氣分不同③,而凡人莫知其情,唯達德者能原④其本焉。天一,地二,人三,三三如九,九九八十一,一主⑤日,日數十,故人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偶以從奇,奇主辰⑥,辰為月,月主馬,故馬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斗⑦,斗主狗,故狗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時,時主豕⑧,故豕四月而生;五九四十五,五為音,音主猿,故猿五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為律⑨,律主鹿,故鹿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故虎七月而生;二九一十八,八主風,風為蟲,故蟲八月⑩而生;其餘各從其類矣。鳥魚生陰而屬於陽,故皆卵生。魚游於水,鳥游於雲,故立冬則燕雀入海化為蛤。蠶食而不飲,蟬飲而不食,蜉蝣⑪不飲不食,萬物之所以不同。介鱗⑫夏食而冬蟄,齕吞⑬者八竅而卵生,咀嚼者九竅而胎生,四足者無羽翼,戴⑭角者無上齒,無角無前齒者膏⑮,有角無後齒者脂⑯,晝生者類父,夜生者似母,是以至陰主牝⑰,至陽主牡。敢問其然乎?」
【注釋】
①子夏:卜姓,名商,後人也稱其卜子夏,孔子的得意門生,「孔門十哲」之一。
②商:子夏自稱。易:事物的陰陽兩極變化。
③氣分不同:所受到的元氣的分限不同。
④原:追究、探究。
⑤主:代表。
⑥辰:指日月的交匯點,通常代表一天,古時一天有十二個時辰。
⑦斗:二十八星宿之一,泛指星星。
⑧豕:豬。
⑨律:音律。
⑩八月:應是「八日」之誤,《說文》十三篇下「風部」中說「風動蟲生,故蟲八日而化」。因此,應是魏王肅在抄寫時候筆誤所致。
⑪蜉蝣:蟲名,幼蟲在水中生活,成蟲褐綠色,存活時間非常短。
⑫介鱗:甲蟲與鱗蟲。
⑬齕吞:齧咬吞食,指不經過咀嚼便吞咽下去。
⑭戴:頭上頂著。
⑮膏:肥、肥油,膏狀。
⑯脂:動物體內的油脂。
⑰牝:雌性的鳥獸。與「牡」相對,牡是指雄性鳥獸。
【譯文】
子夏詢問孔子說:「我聽說陰陽變化從而產生了人和萬物,鳥獸昆蟲各自都有單數、雙數,這是因為他們所受到的元氣的分限不同,但是普通人並不知道其中的緣由,只有通達有德行的人才能探究出其中的本源。天為一,地為二,人為三,三三得九,九九八十一,一代表天干,天干數是十,因此人十個月出生;八九七十二,偶數奇數相承而來,奇數代表辰,辰為月,月代表馬,所以馬十二個月出生;七九六十三,三代表星斗,星斗代表狗,因此狗三個月出生。六九五十四,四代表時間,時間代表豬,所以豬四個月出生;五九四十五,五代表聲音,聲音代表猿,因此猿五個月出生;四九三十六,六代表音律,音律代表鹿,所以鹿六個月出生;三九二十七,七代表星星,星星代表老虎,所以老虎七個月出生;二九一十八,八代表風,風為蟲,所以蟲子八天出生。其他各種動物都與自己所屬的類別相同。鳥魚生於陰卻屬於陽,因此鳥魚都是卵生。魚在水中游,鳥在雲中游,因此每逢立冬,燕雀就會進入海中化成蛤類。蠶只吃食物而不喝水,蟬只喝水而不吃食物,蜉蝣不吃食物也不喝水,這是天地萬物有所不同啊。甲蟲與鱗蟲夏天吃食物冬天蟄伏,不經過咀嚼就吞咽的動物有八個器官並且是卵生的,吃東西咀嚼後下咽的動物有九個器官並且是胎生的,四隻腳的動物沒有羽毛和翅膀,頭上頂著犄角的動物沒有上面的牙齒,沒有犄角沒有前面牙齒的動物有膏狀肥油,有犄角沒有後面牙齒的動物有油脂。白天出生的動物與父親相似,夜晚出生的動物與母親相似,這是因為極陰代表雌性,極陽代表雄性。請問是這個樣子嗎?」
【原文】
孔子曰:「然,吾昔聞諸老聃亦如汝之言。」子夏曰:「商聞《山書》①曰:地東西為緯,南北為經,山為積德,川②為積刑,高者為生,下者為死,丘陵為牡,溪谷為牝,蚌蛤龜珠,與日月而盛虛。是故堅土之人剛,弱土之人柔,墟土③之人大,沙土之人細,息土④之人美,㘪土⑤之人丑。食水者善游而耐寒,食土者無心而不息,食木者多力而不治,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緒而蛾,食肉者勇毅而捍,食氣者神明而壽,食谷者智惠而巧,不食者不死而神。故曰羽蟲三百有六十,而鳳為之長;毛蟲三百有六十,而麟為之長;甲蟲三百有六十,而龜為之長;鱗蟲三百有六十而龍為之長;裸蟲⑥三百有六十而人為之長。此乾坤⑦之美也。殊形異類之數,王者動必以道,靜必順理,以奉天地之性,而不害其所主,謂之仁聖焉。」
子夏言終而出,子貢進曰:「商之論也何如?」孔子曰:「汝謂何也?」對曰:「微則微矣,然則非治世之待⑧也。」孔子曰:「然,各其所能。」
【注釋】
①《山書》:古代的一種記載山川地理之書。
②川:平地。
③墟土:丘陵。
④息土:土壤肥沃,植物可以自己生長的土地。
⑤㘪土:貧瘠的土地。
⑥裸蟲:古代動物的一個類別,指沒有羽毛也沒有鱗甲的一類動物。
⑦乾坤:指天地。
⑧待:用得上。
【譯文】
孔子說:「是這樣,過去我也曾聽老子說過你這樣的話。」子夏說:「我聽《山書》中說:大地以東西方向為緯,以南北方向為經,高山是用來積累德行的地方,平原是用來積累刑罰的地方,高處的能生長,低處的會死亡,丘陵是雄性,溪谷是雌性,蚌蛤等軟體動物以及烏龜珍珠等,都是隨著日月變化而或盛或虛的。因此堅硬土地上的人剛強,柔軟土地上的人溫柔,丘陵上的人高大,沙地上的人細緻,肥沃土地上的人漂亮,貧瘠土地上的人醜陋。吃水的動物擅長游泳而且能耐寒冷,吃土的動物沒有心臟而且不需要休息,吃樹木的動物大多有力氣並且不好馴服,吃草的動物擅長奔走並且愚笨,吃桑葉的動物能吐絲並且可以化成蛾,吃肉的動物勇敢堅毅並十分強悍,吃空氣的動物具有靈性而且長壽,吃穀類的動物有智慧並且靈巧,不吃東西的動物不會死亡而且可以成神。所以說有羽毛的動物有很多種,但是鳳凰是第一;有皮毛的動物有很多種,而麒麟是第一;有甲殼的動物有很多種,烏龜是第一;有鱗片的動物有很多種,而龍是第一,沒有羽毛鱗甲的動物有很多種,而人是第一。這就是天地的美妙所在。特殊形狀特殊類別的動物特徵也不相同,君王想要有所行動一定要從道的角度出發,想要安靜一定要順從理,順應天地循環的本性,不要傷害它們,這就可以說是仁愛聖明了。」
子夏說完後走出大殿,子貢進言說:「子夏的言論怎麼樣?」孔子說:「你認為如何?」子貢說:「精微是很精微,但是並不是治理國家能用得上的。」孔子說:「對,還是各自發揮自己的才能吧。」
本命解
【原文】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人之命①與性何謂也?」孔子對曰:「分於道②謂之命,形於一③謂之性,化於陰陽,象形而發謂之生④,化窮數盡謂之死。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終也,有始則必有終矣。人始生而有不具者五焉,目無見、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及生三月而微煦⑤,然後有見,八月生齒,然後能食,三年囟合⑥,然後能言,十有六而精通⑦,然後能化。陰窮反陽,故陰以陽變,陽窮反陰,故陽以陰化。是以男子八月生齒,八歲而齔⑧,女子七月生齒,七歲而齔,十有四而化,一陽一陰,奇偶相配,然後道合化成,性命之端,形於此也。」
【注釋】
①命:生命。
②分於道:從天地自然之中分化出來。這裡的「道」,指的是天地自然之道。
③形於一:人各自承受的陰陽之氣不同,性格也就不同。
④象形:根據具體形象。象,模仿、根據。發:顯現。
⑤微煦:眼珠剛剛能夠轉動。
⑥囟合:囟門長合。囟,囟門,嬰兒剛出生的時候,頭頂有兩塊沒有長合的地方,俗稱「天窗」。這裡說等到嬰兒三歲的時候,囟門才會長合。
⑦精通:精氣通暢。
⑧齔:小孩換牙。
【譯文】
魯哀公詢問孔子說:「人的生命和性是怎麼回事?」孔子回答說:「人的生命是從天地自然之中分化出來的,而人的性則是因承受陰陽之氣的不同而有所不同。從陰陽中化育而來,由具體形象而顯現出來的叫作生,變化完了氣數已盡叫作死。因此生命,是性的開始,而死亡,則是生的終結,有開始就一定會有結束。人開始出生的時候,不具備五種能力,眼睛看不見,不能吃東西,不能走路,不能說話,不能生育。等到三個月的時候,眼珠可以微微轉動,然後才能看見,八個月的時候長出牙齒,然後才能吃東西,三年後頭頂囟門長合,然後才能說話,十六歲開始精氣通暢,然後才可以生育。陰到達極點就會轉變成陽,陽到達極點就會轉變成陰,因此陽與陰互相轉化。所以男子八個月的時候長出牙齒,八歲的時候換牙,女子七個月的時候長出牙齒,七歲的時候換牙,十四歲以後才能生育,一陽一陰,奇偶相配,再順應天地自然之道結合生育,性命的開始,就由此形成了。」
【原文】
公曰:「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是則可以生民矣。而禮男子三十而有室①,女子二十而有夫也,豈不晚哉?」孔子曰:「夫禮言其極,不是過②也。男子二十而冠③,有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許嫁,有適④人之道,於此而往⑤,則自婚矣。群生閉藏乎陰⑥,而為化育之始,故聖人因時以合偶男女,窮天數也,霜降而婦功⑦成,嫁娶者行焉。冰泮⑧而農桑起,婚禮而殺⑨於此。男子者,任天道而長萬物者也,知可為,知不可為;知可言,知不可言;知可行,知不可行者。是故審其倫而明其別謂之知⑩,所以效匹夫之德也⑪。女子者,順男子之教而長其理者也,是故無專制⑫之義,而有三從之道;幼從父兄,既嫁從夫,夫死從子,言無再醮⑬之端。教令不出於閨門,事在供酒食而已;無閫外之非儀也⑭,不越境而奔喪。事無擅為,行無獨成,參知⑮而後動,可驗而後言,晝不游庭,夜行以火,所以效匹婦之德也。」孔子遂言曰:「女有五不取:逆家子⑯者,亂家子⑰者,世有刑人子⑱者,有惡疾子⑲者,喪父長子⑳者。婦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順父母者,無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惡疾者,多口舌者,竊盜者;三不去者:謂有所取而無所歸㉑,一也;與共更三年之喪㉒,二也;先貧賤,後富貴,三也。凡此聖人所以順男女之際,重婚姻之始也。」
【注釋】
①有室:有妻子,成家立室。
②過:超過。
③男子二十而冠:古代男子二十歲的時候,開始加戴帽子,表示已經成年,可以婚配。
④適:古時女子出嫁謂之適。
⑤往:以後、此後。
⑥群生:眾生。閉:閉塞。
⑦婦功:也作「婦工」。古代女子紡織、刺繡及縫紉的本領,是四德之一。
⑧冰泮:冰開始融化。泮,消融。
⑨殺:斷絕。
⑩審:仔細思考。倫:類別。
⑪效:效法。匹夫:古代指平民中的男性,與後文的「匹婦」相對應。後泛指平民百姓。
⑫專制:獨立自主。
⑬再醮:封建社會時,寡婦改嫁稱為再醮,在當時,這種現象被視為奇恥大辱。
⑭閫:門限、門檻。非儀:不符合禮儀。
⑮參知:驗證確認。
⑯逆家子:逆德之人的女子。
⑰亂家子:關係混亂、淫亂不堪人家的女子。
⑱世有刑人子:家中有人曾受過刑罰,形體有損人家的女子。
⑲惡疾子:患有嚴重疾病人家的女子。
⑳喪父長子:失去父親家庭中的長女。
㉑有所取而無所歸:迎娶的時候父母健在,而後父母兄弟全都去世,如果被休,無家可回。
㉒共更三年之喪:指公婆去世,妻子與丈夫一起服喪三年。
【譯文】
魯哀公說:「男子十六歲開始精氣通暢,女子十四歲就可以生育,這個時候就能生孩子了。但是禮教上卻說,男子三十歲有妻子,女子二十歲有丈夫,這難道不是晚了嗎?」孔子說:「那禮教上所說的是最晚的年齡,不能超過這個年齡。男子二十歲舉行冠禮,就可以做父親了。女子十五歲可以出嫁,成為婦人了。從此往後,男子女子便可以自由成婚。眾生閉塞於陰,而陰正是化生養育的開始。所以聖明的人明白適時地讓男女成婚,順應自然之道。霜降的時候女子女工恰好完成,嫁娶的人這時便開始做準備了。冰雪消融的時候開始忙於農耕養蠶,婚禮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舉行。男子是順應天道的萬物之長,男子應該知道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知道什麼話可以說,什麼話不可以說;知道什麼事能成功,什麼事不能成功。所以仔細思考事情的類別從而明白其中的差別,稱之為智慧,這就是普通男子的品德。女子是順應男子的教化並且按照這些道理做事的人。因此不應該獨立自主,而應該遵守三從的規矩:年幼的時候聽從父親和兄長的話,已經出嫁後聽從丈夫的話,丈夫死後聽從兒子的話,一定不要有改嫁的現象。教令規定女子不可以走出家門,只能在家中負責供應酒菜;在大門容止不能不符合禮儀,不可以走太遠去奔喪。所有的事都不可以擅自做主,不可以自己出門行走,凡事都要經過詢問得到允許後才能做,有話要經過同意才能說,白天不可以在庭院裡遊玩,夜晚行走一定要打著燈籠,這就是尋常女子的品德。」於是孔子說:「有五種女子不能娶:逆德人家的女子,關係混亂人家的女子,家中有人曾經受過刑罰、形體有損壞人家的女子,家中有人患有重病人家的女子,失去父親人家的長女。出嫁婦人有七種情況要被休,有三種情況不可以被休。七種被休的情況:不聽從公婆教導的女子,沒有兒子的女子,行為淫亂不守婦道的女子,有嫉妒心理的女子,患有重病的女子,喜歡搬弄他人是非的女子,有偷盜行為的女子。三種不可以休妻的情況:出嫁時父母雙全,後來父母至親都不在人世的女子,如果被休,她們將無家可歸,此其一;與丈夫一起為公婆服喪三年的女子,此其二;出嫁時丈夫一貧如洗,後來丈夫家境富裕的女子,此其三。以上所有內容,正是聖明的人順應男女之間的關係,重視婚姻的開始。」
【原文】
孔子曰:「禮之所以象五行①也,其義四時②也,故喪禮有舉焉,有恩有義,有節有權③。其恩厚者其服重,故為父母斬衰④三年,以恩制⑤者也;門內之治恩掩義,門外之治義掩恩,資⑥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尊尊貴貴⑦,義之大也,故為君亦服衰三年,以義制者也;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練⑧,毀不滅性⑨,不以死傷生,喪不過三年,齊衰⑩不補,墳墓不修,除服之日,鼓素琴⑪,示民有終也,凡此以節制者也;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家無二尊,以一治之,故父在為母齊衰期者,見無二尊也。百官備,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⑫;言而後事行者,杖而起⑬;身自執事行者,面垢⑭而已。此以權制者也。親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號,三年憂哀之殺也,聖人因殺以制節也。」
【注釋】
①五行:這裡的「五行」指的是仁、義、禮、智、信五種美好德行。
②四時:四季。
③有節有權:有禮節有權力。
④斬衰:喪服的名字,「衰」同「縗」。它是「五服」中最重要的一種喪服,用粗麻布做成。
⑤制:規定。
⑥資:取。
⑦尊尊貴貴:尊重身份尊貴的人。第二個「貴」、第二個「尊」都是形容詞用作名詞,尊貴的人。
⑧練:古祭祀名,古時候,父母去世的第十三個月穿戴練冠在家廟中進行祭祀。
⑨毀不滅性:哀痛不要過分,以至於失去本性。毀,服喪時過於哀痛。
⑩齊衰:一作「齊縗」,五服中位於第二位。
⑪素琴:沒有裝飾的琴,典出於一則關於陶淵明的記載,《宋書·陶潛傳》曰:「潛不解音聲,而畜素琴一張,無弦,每有酒適,則撫弄以寄其意。」
⑫扶而起:指天子及諸侯。
⑬杖而起:指卿大夫。
⑭面垢:臉上帶有髒東西,指平民百姓。
【譯文】
孔子說:「禮的制定依據仁、義、禮、智、信五行,道義的制定是效法四季,因此舉行喪禮的時候,不僅有恩,而且有義,有禮節又有權力。恩情越重,喪服的規格也越高,因此為父母要服斬衰三年,這是因為恩情規定的;家庭內部恩情要比仁義重要,家庭以外仁義要比恩情重要,用事奉父親的態度來事奉君主,要恭敬有加,尊重身份尊貴的人,這是以仁義為大,因此為君主服喪也要三年,這是仁義所規定的;三天後才能吃飯,三個月後才能沐浴,適時戴練冠祭祀,不要過度哀傷以至於失去本性,不要因為已經去世的人而傷害活著的人,服喪最多不超過三年,所穿的齊縗破了也不可以縫補,墳墓不可以修葺,等到服喪期滿,要彈奏素琴,顯示服喪已經結束,這些都是有一定禮節規定的;用事奉父親的恭敬態度來事奉母親,對他們同樣敬愛。天上沒有兩個太陽,國家沒有兩個君主,家裡沒有兩位同等地位的尊長,都是由一個人來主宰。因此父親健在為母親服喪期間,要讓人看出沒有兩個尊者。有文武百官,有上百物件,不需要說話就有人將事情做好的,是天子和諸侯;說完話後事情就能辦好的,是卿大夫;需要身體力行親自動手將事情辦好的,是尋常百姓。這是權力的規定。親人去世,三天內不能怠慢,三個月內不可以懈怠,期間悲痛哭號,三年內憂心忡忡,這樣以後才能停止哀傷。這就是聖人用來制定禮節的規定。」
論 禮
【原文】
孔子閒居,子張、子貢、言游侍,論及於禮。孔子曰:「居①,汝三人者,吾語汝以禮周流②無不遍也。」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如何?」子曰:「敬而不中③禮謂之野,恭而不中禮謂之給④,勇而不中禮謂之逆。」子曰:「給奪慈仁。」子貢曰:「敢問將何以為此中禮者?」子曰:「禮乎!夫禮,所以制中也。」子貢退,言游進曰:「敢問禮也,領惡而全好者與?」子曰:「然。」子貢問:「何也?」子曰:「郊社⑤之禮,所以仁鬼神也;禘嘗⑥之禮,所以仁昭穆⑦也;饋奠⑧之禮,所以仁死喪也;射饗⑨之禮,所以仁鄉黨也;食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明乎郊社之義,禘嘗之禮,治國其如指諸掌而已。是故居家有禮,故長幼辨;以之閨門有禮,故三族⑩和;以之朝廷有禮,故官爵序;以之田獵有禮,故戎事閒;以之軍旅有禮,故武功成。是以宮室得其度⑪,鼎俎得其象⑫,物得其時,樂得其節,車得其軾,鬼神得其享,喪紀⑬得其哀,辯說得其黨⑭,百官得其體⑮,政事得其施。加於身而措⑯於前,凡眾之動,得其宜也。」
【注釋】
①居:坐下。
②周流:廣泛流傳。
③中:符合。
④給:諂媚的意思。
⑤郊社:對天地的祭祀,在周代,冬至那天在南郊祭天稱之為「郊」,夏至那天在北郊祭地稱之為「社」,合稱「郊社」。
⑥禘嘗:禘,在夏季舉行的祭祀,是宗廟的四時祭之一。嘗,秋季的祭祀。
⑦昭穆:在古代的宗法制度中,宗廟的次序是,始祖居中,接下來的父子尊為昭穆,居左的為「昭」,居右的為「穆」。
⑧饋奠:饋,贈送。奠,祭。
⑨射饗:射,鄉射之禮。饗,拿酒食等物去款待他人。
⑩三族:父、子、孫三代。
⑪宮室:在古代泛指一切房屋。度:法度。
⑫鼎俎:一種祭器。象:形制。
⑬喪紀:喪事。
⑭黨:同夥的人。
⑮體:禮儀。
⑯措:運用。
【譯文】
孔子在家中閒居,子張、子貢、言游在一旁侍坐,他們在談話中說到了禮。孔子說:「你們三個人坐下來,我來告訴你們,禮是無所不在的。」子貢隔著坐席問道:請問禮是什麼樣的呢?」孔子回答說:「誠敬卻不符合禮的叫作粗野,謙恭卻不符合禮的叫作諂媚,勇猛而不符合禮的叫作忤逆。」孔子又說:「諂媚很容易將仁慈仁德混淆。」子貢問道:「請問怎麼做才符合禮呢?」孔子回答說:「禮啊,是可以讓一切行為都恰到好處的依據。」子貢退下後,言游上前問道:「請問禮就是去掉壞的保全好的嗎?」孔子回答說:「是的。」子貢問道:「如何做呢?」孔子說:「郊社的祭天地之禮,是為了讓鬼神得到仁愛;禘嘗的祭秋夏之禮,是為了讓祖先得到仁愛;饋奠之禮是為了讓死者得到仁愛;鄉射時的酒食款待,是為了讓鄉人得到仁愛;用酒食款待人的禮,是為了讓賓客得到仁愛。明白了郊社之禮、禘嘗之禮,治理國家就能像在手掌上指畫一樣容易了。因此,日常生活有了禮,長輩和後輩間就分辨清楚了。家庭內部有了禮,家族三代間就能和睦相處。朝廷有了禮,官爵職位就有了次序。田獵時有了禮,軍事活動就可以嫻熟自如了。軍隊中有了禮,戰功就得以建立。因此建造房屋應當遵循其法度,所用的祭器也應當符合其形制,萬物都各得其時,音樂符合其節奏,車輛有適合的規格,鬼神都得到祭祀,喪事都有適度的悲哀,辯論遊說都有和自己相合的人,百官都遵循禮儀,政事得以順利施行。將各種禮儀施加到自身和眼前的事情上,所有人的舉動就都能夠適宜了。」
【原文】
言游退,子張進曰:「敢問禮何謂①也?」子曰:「禮者,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國而無禮,譬猶瞽之無相②,倀倀③乎何所之?譬猶終夜有求於幽室之中,非燭何以見?故無禮則手足無所措,耳目無所加④,進退揖讓無所制⑤。
【注釋】
①何謂:是什麼。
②瞽:盲人。相:扶持,給盲人領路的人。
③倀倀:不知所措的樣子。
④加:感知,感受。
⑤制:規矩,規則。
【譯文】
言游退下,子張上前說:「請問什麼是禮呢?」孔子說:「禮是處理事情的方法,君子辦事情的時候一定要有處理的辦法。治理國家的時候沒有禮,就好像盲人沒有了帶路的人,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就像在黑暗的屋子裡找一夜的東西,沒有蠟燭能看見什麼?所以治理國家的時候沒有禮,手和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耳朵和眼睛感知不到任何東西,前進、後退、作揖、謙讓都失去了尺度。」
【原文】
「是以其居處,長幼失其別①,閨門②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獵戎事③失其策,軍旅武功失其勢④,宮室失其度,鼎俎⑤失其象,物失其時,樂失其節,車失其軾,鬼神失其享,喪紀失其哀,辯說失其黨⑥,百官失其體,政事失其施。加於身而措⑦於前,凡眾之動其宜。如此,則無以祖洽⑧四海。」
【注釋】
①別:區別。
②閨門:表示關係很近,同族之間。
③戎事:戰爭。
④勢:形勢,情況。
⑤鼎俎:祭祀用的器具。
⑥黨:關係很好的朋友。
⑦措:施行。
⑧祖洽:治理好。
【譯文】
「所以,長期這樣下去,長和幼就沒有什麼區別,家族之間就沒有往昔的安定團結,朝廷上的官制就失去了應有的秩序,打獵和作戰的時候就會失去應有的策略,軍隊就會失去有利的形勢,宮室就會失去應有的準則,祭祀用的器具就會失去原有的標準,耕種作物就會失去原有的時節,享樂就會失去應有的節制,車輛失去了規格,鬼神沒有了祭品,喪事失去應有的悲哀,辯論的時候沒有擁護的人,官員們失職,國家的大政方針得不到實施。禮沒有加在自身和眼前的事情上,眾多的變動和時事不再適宜。這樣的話,國家就不能治理好。」
【原文】
子曰:「慎聽之,汝三人者,吾語汝,禮猶有九焉,大饗有四焉。苟知此矣,雖在畎畝①之中,事之,聖人矣。兩君相見,揖讓而入,入門而懸興②,揖讓而升堂,升堂而樂闋③,下管④《象》舞,《夏籥》序興,陳其薦俎⑤,序其禮樂,備其百官。如此而後君子知仁焉。行中規,旋⑥中矩,鑾和中《采薺》。客出以《雍》⑦,徹⑧以《振》《羽》,是故君子無物而不在於禮焉。入門而金⑨作,示情也;升歌《清廟》,示德也;下管《象》舞,示事也。古之君子,不必親相與言也,以禮樂相示而已。夫禮者,理也;樂者,節⑩也。無理不動⑪,無節不作。不能《詩》⑫,於禮謬⑬;不能樂,於禮素⑭;薄⑮於德,於禮虛⑯。」子貢作⑰而問曰:「然則夔其窮與?」子曰:「古之人與?上古之人也。達於禮而不達於樂謂之素,達於樂而不達於禮謂之偏⑱。夫夔達於樂而不達於禮,是以傳於此名也。古之人也,凡制度在禮,文為在禮,行之其在人乎?。」三子者既得聞此論於夫子也,煥若發蒙⑲焉。
【注釋】
①畎畝:田間。
②懸興:懸,代指所懸掛的鐘鼓。興,興奏。
③樂闋:音樂停止。闋,停止。
④下管:堂下吹奏管樂。
⑤俎:古代祭祀時用來裝載祭品的器物。
⑥旋:周旋。
⑦雍:古代宴會結束時所奏的樂曲名。
⑧徹:通「撤」,撤除。
⑨金:金屬類的樂器。
⑩節:節制。
⑪動:舉動,行動。
⑫詩:專指《詩經》。
⑬謬:差錯。
⑭素:單調,單一。
⑮薄:淺薄。
⑯虛:虛假。
⑰作:站起。
⑱偏:偏頗。
⑲蒙:蒙昧。
【譯文】
孔子說:「你們三個人仔細聽著,我告訴你們,禮一共有九項,而大饗之禮有四項。如果知道了這些禮,即使是身在田野之間,遵從了這些禮也會成為聖人。兩個國家的君王相見,進入城門時應當相互作揖謙讓,進入以後鐘鼓應當齊鳴,兩個人相互作揖謙讓著登上大堂,登上大堂以後鐘鼓之聲就應當停止,堂下的管樂《象》的樂曲開始奏起,接著是《夏籥》的樂曲奏起,將祭祀用的器物陳列好,按照禮樂的次序安排儀式,百官執事也都應當準備好。這樣一來,君子才能夠從中看到仁愛的精神。行動周旋都符合規矩,車上的鈴鐺也和《采薺》的樂曲相合。客人離開時,奏起《雍》的樂曲以送別,撤除供品時奏起《振》曲和《羽》曲,所以君子沒有一件事是不符合禮的。進門時鳴金,表示歡迎之情;登堂時唱起《清廟》之歌,表示讚美其功德之意;堂下吹奏《象》的樂曲,表示祖先的功業。因此古代的君子,相見時不必用言語表達親近敬愛之意,用禮樂就可以互相傳達了。禮就是道理,樂就是節制。不合理的事就不能去做,不加節制的事不能幹。不知道《詩經》的,禮節上就會出現謬誤;不懂得樂的,禮節上就會很單一;道德淺薄的話,禮節也會變得虛假。」子貢站起來問道:「按這麼說來夔對禮精通了嗎?」孔子說道:「你所說的夔是古代的人嗎?對於上古時代的人啊,精通於禮而不精通音樂的,叫作質樸,精通音樂而不精通禮的,叫作偏頗。夔精通於音樂而不精通於禮,所以流傳下來的只是精通於音樂的名聲。古代的人,各種制度都存在於禮中,修飾制度靠禮,施行制度就應當靠人了。」三個人聽了老師的這番話以後,都豁然開朗,蒙昧盡釋了。
【原文】
子夏侍①坐於孔子,曰:「敢問《詩》雲『愷悌②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謂民之父母?」孔子曰:「夫民之父母,必達於禮樂之源③,以致五至而行三無,以橫於天下。四方有敗④,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注釋】
①侍:侍奉,服侍。
②愷悌:性情溫和,親近待人。
③達:通達,熟知。源:源泉。
④敗:災難,禍害。
【譯文】
子夏侍奉孔子坐著,說:「請問《詩經》上說:『親近待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那麼什麼樣的人才能被人稱作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說:「百姓的父母,一定知道禮節的根源,致力於五至,實行三無,用以善及天下。四方有難的時候,一定最先知道,這樣的人才能稱得上百姓的父母。」
【原文】
子夏曰:「敢問何謂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至焉。《詩》禮相成①,哀樂相生②,是以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志氣塞於天地,行之充於四海,此之謂五至矣。」
子夏曰:「敢問何謂三無?」孔子曰:「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此之謂三無。」子夏曰:「敢問三無何《詩》近③之?」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密④,無聲之樂也;威儀逮逮⑤,不可選也,無體之禮也;凡民有喪,扶伏⑥救之,無服之喪也。」
【注釋】
①相成:二者相輔相成。
②相生:關係緊密,互相產生。
③近:相似。
④夙夜:早晚。基:通「其」。宥:寬宥。密:寧靜。
⑤威儀逮逮:儀容莊嚴而又典雅。逮逮,雍容典雅的樣子。
⑥扶伏:急忙。
【譯文】
子夏說:「請教老師什麼是五至?」孔子說:「情志所到達的境界,《詩經》中的詩句也達到了;詩句所達到的境界,禮儀也做到了;禮儀所達到的境界,樂曲也達到了;樂曲所達到的境界,哀痛也可以達到。《詩經》和禮是相輔相成的,哀和樂也是互相產生的,因此擦亮眼睛仔細觀察,也看不到這些,側耳仔細聆聽,也聽不到這些,意志氣息充塞於天地之間,在五湖四海中流動,這就是所說的五至。」
子夏說:「請教老師什麼是三無?」孔子曰:「沒有聲音的音樂,沒有儀式的禮儀,沒有喪服的喪事,稱之為三無。」子夏說:「請問三無與《詩經》中的哪句詩最相似?」孔子說:「早晚待命,寬宥而又寧靜,這是沒有聲音的音樂;儀容莊嚴而又典雅,讓人無可挑剔,這是沒有儀式的禮儀;只要百姓有喪事,立即去救濟他們,這就是沒有喪服的喪事。」
【原文】
子夏曰:「言則美矣,大矣,言盡於此而已乎?」孔子曰:「何謂其然?吾語汝,其義猶有五起焉。」子夏曰:「何如?」孔子曰:「無聲之樂,氣志不違;無體之禮,威儀遲遲①;無服之喪,內恕孔哀②。無聲之樂,所願必從;無體之禮,上下和同;無服之喪,施及萬邦。既然而又奉之以三無私,而勞天下,此之謂五起。」
子夏曰:「何謂三無私?」孔子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其在《詩》曰:『帝命不違,至於湯齊③,湯降不遲,聖敬日躋④,昭假遲遲⑤,上帝是祇⑥。帝命式於九圍⑦。』是湯之德也。」子夏蹶然⑧而起,負牆而立曰:「弟子敢不志之。」
【注釋】
①遲遲:形容從容不迫的樣子。
②內恕孔哀:內心寬厚十分悲傷。孔,非常。
③至於湯齊:到商湯的時候,心意與上天一樣仁慈。
④聖敬日躋:商湯的聖德像太陽一樣高。躋,上升。
⑤昭假:像神明禱告,以昭示其真誠崇敬之心。
⑥祇:敬重。
⑦九圍:九州,泛指天下。
⑧蹶然:馬上、立即。
【譯文】
子夏說:「您的話說得太美了,太偉大了,說到這裡已經說完了嗎?」孔子說:「為什麼這樣說?我告訴你,其中的含義還有五起。」子夏說:「什麼是五起?」孔子說:「沒有聲音的音樂,不會違背自己的心志;沒有儀式的禮儀,更顯莊重有加;沒有喪服的喪禮,更顯示出內心的悲傷。沒有聲音的音樂,心中所想一定會實現;沒有儀式的禮儀,會君臣同心;沒有喪服的喪禮,能夠以德安撫萬邦。這樣,那麼又有三無私的精神來事奉、治理天下,這就是所說的五起。」
子夏說:「什麼是三無私?」孔子說:「上天毫無偏私地覆蓋萬物,大地毫無偏私地承載萬物,太陽和月亮毫無偏私地照耀萬物。這些在《詩經》上這樣說:『到商湯的時候,不違背天地的命令,心意始終與天帝相同,湯王降世的正是時候,偉大的聖德同太陽一樣高,虔誠地向神明禱告,崇敬高高在上的天帝。天帝命他統治四方。』這是商湯的德行啊。」子夏突然站起身來,背靠著牆站立說:「我一定不敢忘記老師的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