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語譯註 · 卷 五
顏 回
【原文】
魯定公問於顏回曰:「子亦聞東野畢之善御①乎?」對曰:「善則善矣。雖然②,其馬將必佚③。」定公色不悅,謂左右曰:「君子固④有誣人也。」
【注釋】
①善御:擅長駕馭。御,通「馭」。
②雖然:即使這樣,雖然這樣。
③佚:丟失。
④固:原來。
【譯文】
魯定公向顏回問道:「你是不是也聽過東野畢擅長駕馭馬車?」顏回回答道:「他確實擅長駕馭馬車,雖然是這樣,他的馬還是會走丟。」魯定公聽了以後,臉上的神色顯得不高興,他對身邊的人說:「原來君子也會誣衊別人啊。」
【原文】
顏回退,後三日,牧①來訴之曰:「東野畢之馬佚,兩驂曳②兩服入於廄。」公聞之,越③席而起,促④駕召顏回。
【注釋】
①牧:養馬的人。
②曳:帶領。
③越:跳躍。
④促:督促。
【譯文】
顏回走了。三天以後,飼養馬的人過來告訴魯定公說:「東野畢的馬丟失了,兩匹驂馬帶著兩匹服馬回到馬廄。」定公聽到以後,從蓆子上跳起來立即讓僕人駕車去請顏回回來。
【原文】
回至,公曰:「前日寡人問吾子以東野畢之御,而子曰:『善則善矣,其馬將佚。』不識吾子奚①以知之?」顏回對曰:「以政②知之。昔者帝舜巧於使民,造父巧於使馬,舜不窮其民力,造父不窮其馬力,是以舜無佚民,造父無佚馬。今東野畢之御也,升馬執轡③,銜體正矣,步驟馳騁④,朝禮畢矣,歷險致遠,馬力盡矣,然而猶⑤乃求馬不已,臣以此知之。」
【注釋】
①奚:為何。
②政:政事。
③轡:拴馬的韁繩。
④步驟馳騁:步,緩行。驟,急走。馳騁,縱馬狂奔。
⑤猶:還。
【譯文】
顏回回來後,定公說:「前些天我問您東野畢擅長駕馭馬車的事情,您說:『他確實是擅長駕馭馬車,但是他的馬還是會走失。』我不知道您是怎麼預料到的?」顏回回答說:「我是從政事中知曉的。以前舜帝擅長治理百姓,造父精通使喚馬匹。舜帝不讓百姓的精力用光,造父也不讓馬匹的力氣竭盡,所以舜帝沒有逃亡的子民,造父也沒有走失的馬匹。現在東野畢駕馭馬車,蹬上馬車,手裡拿著韁繩,擺正馬嚼子,抽打著馬緩行、急走或縱馬狂奔,置朝廷禮儀於不顧,歷盡千辛萬苦,縱馬於峻險之地,馬的精力都用盡了,但還是不讓馬休息,我是根據他的這些行為知道他的馬會丟失的。」
【原文】
公曰:「善!誠①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義大矣,願少進②乎?」顏回曰:「臣聞之鳥窮則啄,獸窮則攫③,人窮則詐,馬窮則佚,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④者也。」公悅,遂以告孔子。孔子對曰:「夫其所以為顏回者,此之類⑤也,豈足多哉。」
【注釋】
①誠:確實。
②少進:少,稍微。進,闡釋,引申。
③攫:爭奪。
④危:危險,禍害。
⑤類:相似,一樣的事情。
【譯文】
定公說:「很好,真的像您說的一樣。您的一番話語,意義深遠、耐人尋味啊。您能不能更加精確地解釋一下呢?」顏回答道:「我聽說小鳥餓了就會啄樹木,野獸餓了就會爭搶食物,人窮了就會欺詐,馬累了就會跑散。從古到今,沒有讓下級貧困而自身沒有危險的。」定公十分高興,就把這番話告訴了孔子。孔子說:「他之所以叫顏回,就是他經常有這樣的表現,沒有什麼值得稱讚的。」
聖門四科
孔門弟子中,德行好的有顏淵、閔子騫、冉伯牛、冉仲弓;擅長言辭的有子我、子貢;擅長處理政務的有冉有、季路;熟悉古代文獻的有子游、子夏。
【原文】
孔子在衛,昧旦晨興①,顏回侍側②,聞哭者之聲甚哀。子曰:「回,汝知此何所哭乎?」對曰:「回以此哭聲非但為死者而已,又有生離別者也。」子曰:「何以知之?」對曰:「回聞桓山之鳥,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將分於四海,其母悲鳴而送之,哀聲有似於此,謂其往而不返也。回竊以音類③知之。」孔子使人問哭者,果曰:「父死家貧,賣子以葬,與之長決④。」子曰:「回也,善於識音矣。」
【注釋】
①昧旦:天還未完全明。晨興:大早上就起床。
②侍側:在一旁侍奉。
③類:類似。
④長決:同「長訣」,永久地分開、訣別。
【譯文】
孔子在衛國的時候,每天天還沒有完全亮就起床,顏回在一旁侍奉,聽到了一陣十分哀切的哭聲。孔子問道:「顏回,你知道這哭聲是因何而起的嗎?」顏回回答說:「我認為這哭聲並不只是因為死去的親人,還因為在世的人卻要活生生地被分開。」孔子說:「你是從哪裡知道的呢?」顏回回答說:「我聽說桓山上有一種鳥,它生了四隻小鳥,這四隻小鳥羽翼長成以後,就要各自分開,分布於四海。母鳥會悲切地鳴叫著為它們送行,那種哀切之聲和這哭聲有些相似,都是所謂的一去不復返的意思。我是因為他們的哀切之聲很相似而得知的。」孔子派人去詢問痛哭的人,哭泣的人果然回答說:「我的父親死了,家中又十分貧困,只好賣了兒子以埋葬父親,現在正在和兒子訣別啊。」孔子說道:「顏回真的是善於識別聲音啊。」
【原文】
顏回問於孔子曰:「成人之行①若何?」子曰:「達②於情性之理,通③於物類之變,知幽明之故,睹游氣之原。若此可謂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義禮樂,成人之行也。若乃窮④神知禮,德之盛⑤也。」
【注釋】
①成人:德才兼備之人。行:品行,品德。
②達:通達。
③通:知曉,了解。
④窮:研究,更深層次的理解。
⑤盛:高大,崇高。
【譯文】
顏回向孔子問道:「德才兼備之人的品行是什麼樣的?」孔子說:「他們通達性情,知曉天地萬物變化,知曉暗明的緣由,看得見浮游雲氣的本源。如果能做到這些就可以稱得上是德才兼備。既然稱得上德才兼備,又能知曉仁義禮樂,這就可以說是他們有德行的表現了。如果能夠探究通曉萬物變化和道理,那樣的話他的德行就很高了。」
【原文】
顏回問於孔子曰:「臧文仲、武仲孰賢?」孔子曰:「武仲賢哉。」顏回曰:「武仲世稱聖人而身不免於罪,是智不足稱①也;好言兵討②,而挫銳於邾,是智不足名③也。夫文仲其身雖歿④而言不朽,惡有未賢?」孔子曰:「身歿言立,所以為文仲也。然猶有不仁者三,不智者三,是則不及武仲也。」回曰:「可得聞乎?」孔子曰:「下展禽⑤,置六關⑥,妾織蒲⑦,三不仁;設虛器⑧,縱逆祀⑨,祠海鳥⑩,三不智。武仲在齊,齊將有禍,不受其田,以避其難,是智之難也。夫臧武仲之智而不容於魯,抑⑪有由焉。作而不順,施而不恕也夫。《夏書》曰:『念茲在茲,順事恕施。』」
【注釋】
①稱:稱讚、稱道。
②兵討:武力征討。
③名:稱道。
④歿:死。
⑤下展禽:使展禽在下位任職。下,使……下。展禽,即柳下惠。
⑥六關:第六道關卡。
⑦織蒲:編織蒲蓆。
⑧虛器:為卜龜設置豪華的處所。
⑨逆祀:顛倒祭祀。
⑩祠海鳥:為海鳥設立祠堂。
⑪抑:大概。
【譯文】
顏回向孔子問道:「臧文仲和臧武仲這兩個人誰更為賢能?」孔子回答說:「武仲更為賢能。」顏回問道:「武仲雖然被世人稱之為聖人,自身卻沒能免受罪責,這是因為他的智慧不值得人稱許;他喜歡以武力征討,卻在邾國受到了挫敗,這說明他的智慧不值得人稱道。而文仲雖然死掉了,他的言論卻流傳不朽,怎麼能說他不如武仲賢能呢?」孔子回答說:「身死而言論得以流傳,這正是文仲被稱之為文仲的原因,但是他依然還有三件不仁德的事和三件不明智的事,這是他比不上武仲的地方。」顏回問道:「我能夠聽一聽是什麼事嗎?」孔子回答說:「將賢能的柳下惠置於下位,設置不應當設立的第六道關卡,讓自己的妻妾也去編織蒲蓆販賣,這是三件不仁德之事;為卜龜設置豪華的處所,任由手下人顛倒祭祀的次序,為海鳥設立祠堂,這是三件不明智的事。武仲在齊國的時候,齊國將要面臨禍事,武仲便不接受齊國封給他的田地,故此避免自己和齊國一同遭難,這是明智中最不容易做到的。武仲雖然很聰慧卻不能容於魯國,大概是有原因的吧。做事情卻不順應它的發展,施行起來不合仁愛之道。《夏書》上說過:『在這裡就要一心想著這裡,順應事情變化並且合乎寬恕之道。』」
【原文】
顏回問君子。孔子曰:「愛近仁①,度近智②,為己不重,為人不輕,君子也夫。」回曰:「敢問其次③。」子曰:「弗學④而行,弗思而得,小子勉⑤之。」
【注釋】
①愛近仁:愛護關心他人達到仁愛的程度。
②度近智:事情先考慮再做,達到明智的程度。
③其次:不如君子。
④弗學:不學習。弗,不,沒有。
⑤勉:嘉勉,努力。
【譯文】
顏回向孔子問什麼樣的人能夠稱得上君子。孔子說:「關心愛護他人達到仁愛的程度,做事前深思熟慮達到明智的程度,替自己考慮的遠沒有替別人考慮的多,這樣的人就可以稱得上君子。」顏回說:「冒昧地問一下如何叫不如君子呢?」孔子說:「沒有學習就去做,沒有思考就想獲得,你好好努力吧。」
【原文】
仲孫何忌問於顏回曰:「仁者一言而必有益於仁智①,可得聞②乎?」回曰:「一言而有益於智,莫如『預』;一言而有益於仁,莫如『恕③』。夫知其所不可由④,斯⑤知所由矣。」
【注釋】
①仁智:仁義道德和智慧。
②聞:解釋,說清楚。
③恕:推己及人,為別人考慮。
④由:應該做的事情。
⑤斯:語氣詞,那樣的話。
【譯文】
仲孫何忌向顏回問道:「仁者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利於仁德、智慧,您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是什麼原因?」顏回說:「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利於智慧,什麼都不如『預』字;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利於仁義道德,什麼都不如『恕』字。那麼,就知道什麼不能做,什麼事情可以做。」
【原文】
顏回問小人。孔子曰:「毀①人之善以為辯,狡訐②懷詐以為智,幸③人之有過,恥學而羞④不能,小人也。」
【注釋】
①毀:詆毀,誹謗。
②狡訐:內心狡詐,邪惡。
③幸:慶幸。
④羞:認為是羞恥,瞧不起。
【譯文】
顏回問孔子什麼樣的人是小人。孔子說:「攻擊別人的長處反而認為是會辯解,滿心欺詐反而認為是聰明,別人有過失的時候他幸災樂禍,認為學習是可恥的,反而瞧不起沒有才能的人,這樣的人就是小人。」
【原文】
顏回問子路曰:「力猛①於德而得其死者,鮮②矣,盍慎③諸焉?」孔子謂顏回曰:「人莫不知此道之美,而莫之御④也,莫之為也,何居為⑤聞者?盍日思也夫?」
【注釋】
①猛:勝過,超越。
②鮮:很少。
③慎:謹慎,小心。
④莫之御:指不能抵制的意思。
⑤何居為:為什麼成為這樣的人。
【譯文】
顏回向子路問道:「勇力勝過品德的人,死得真正有價值的很少,這些人為什麼不知道謙虛謹慎的好處啊?」孔子對顏回說:「人不是不知道謹慎為人的好處,而是控制不住自己,沒有認真去這樣做。為什麼人往往都是空坐著去做一個只聽不做的人呢?為什麼每天不多點思考呢?」
【原文】
顏回問於孔子曰:「小人之言①有同乎君子者,不可不察②也。」孔子曰:「君子以行③言,小人以舌言,故君子於為義之上相疾④也,退而相愛;小人於為亂⑤之上相愛也,退而相惡。」
【注釋】
①言:言論,話語。
②察:明察。
③行:行動。
④疾:批評。
⑤亂:混亂。
【譯文】
顏回問孔子說:「小人的話也有和君子相同的地方,不能不有所察覺。」孔子說:「君子是用自己的行動說話,小人只是在用自己的舌頭說話。所以君子追求道義上互相批評,在別的方面相互友愛;小人在製造混亂的問題上和別人相互友愛,在別的方面相互憎恨。」
【原文】
顏回問朋友之際如何。孔子曰:「君子之於朋友也,心必有非①焉,而弗能謂②吾不知,其仁人也。不忘久德③,不思久怨,仁矣夫。」
【注釋】
①非:不對,不正確。
②謂:動詞,說出來。
③久德:以往的仁德。
【譯文】
顏回問孔子如何處理朋友之間的關係。孔子說:「君子對待朋友,心中一定知道他有不對的地方,但是他不能說我不知道,這才是仁德的人。不會忘記以往的仁德,也不計較之前的怨恨,這樣才能稱得上仁德。」
【原文】
叔孫武叔見於顏回,回曰:「賓①之。」武叔多稱人之過而己評論之,顏回曰:「固②子之來辱也,宜有得於③回焉,吾聞諸孔子曰:『言人之惡,非所以美己;言人之枉④,非所以正己。』故君子攻其惡,無攻人之惡。」
【注釋】
①賓:動詞,用賓客的禮節。
②固:本來。
③有得於:從……中得到。
④枉:不正直。
【譯文】
叔孫武叔去拜見顏回,顏回說:「用賓客之禮對待他。」武叔喜歡探討別人的過失並且做出評論,顏回說:「本來您是屈尊來到這裡,應該是想從我這裡領悟到一些東西吧。我聽先生說:『討論別人的壞處,並不能使自己顯得多麼美好;說別人不正直,也並不能使自己的品德正直。』所以君子只批評自己的缺點,但不會攻擊別人不正確的地方。」
【原文】
顏回謂子貢曰:「吾聞諸夫子:身不用禮而望①禮於人,身不用德②而望德於人,亂③也。夫子之言,不可不思④也。」
【注釋】
①望:指望,想讓別人這樣。
②德:品德,道德。
③亂:混亂。
④思:思考。
【譯文】
顏回對子貢說:「我曾經聽先生說過:自己不在意禮儀但是想讓別人講究禮儀,自己不講究仁德但是想讓別人講究仁德,如果是這樣的話,社會的秩序就會亂套。先生說的話,我們不能不考慮啊。」
子路初見
【原文】
子路初見孔子,子曰:「汝何好樂①?」對曰:「好長劍。」孔子曰:「吾非此之問也,徒謂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學問,豈可及②哉?」子路曰:「學豈益③哉也?」孔子曰:「夫人君而無諫臣則失正,士而無教友則失聽。御狂馬不釋策,操弓不反檠④。木受繩則直⑤,人受諫則聖。受學重問,孰不順⑥哉?毀仁惡士⑦,必近於刑。君子不可不學。」
【注釋】
①好樂:喜歡的事,愛好。
②及:達到。
③益:益處。
④檠:矯正弓弩的器具。
⑤直:正直。
⑥順:做成功,順利。
⑦毀:誹謗,詆毀。惡:憎恨,怨恨。
【譯文】
子路第一次見到孔子,孔子說:「你的愛好是什麼?」子路回答道:「我很喜歡長劍。」孔子說:「我指的不是這個,是依靠你的能力再加上你的學習,能達到什麼樣的程度?」子路說:「難道學習真的有益處嗎?」孔子說:「賢明的君王如果沒有直諫的臣子就會有失正道,士人如果沒有值得結交的良友就會犯錯,駕馭狂亂的馬不能沒有鞭子,射箭的時候不能沒有矯正的工具,木頭用墨繩的時候就會鋸直,人聽從了別人給他的建議就會聖明。熱愛學習愛好提問,有什麼事情不能做成?謗毀仁者憎惡士人,就和犯刑罰差不多了。所以君子不能不學習。」
【原文】
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揉①自直,斬而用之,達②於犀革。以此言之,何學之有?」孔子曰:「括而羽③之,鏃而礪④之,其入之不亦深乎?」子路再拜敬而受教。
【注釋】
①揉:矯正。
②達:穿過,穿透。
③羽:羽毛。
④礪:打磨得更加鋒利。
【譯文】
子路說:「南山的竹子,不用矯正就很挺直,砍下來用來做箭杆,可以穿透犀牛的皮。如果這樣說的話,怎麼還用得著學習呢?」孔子說:「箭尾再加上羽毛,把箭頭再磨得更鋒利些,那它不是可以射得更深嗎?」子路向孔子拜了兩拜,恭敬地接受教誨指導。
【原文】
子路將行①,辭②於孔子。子曰:「贈汝以車乎?贈汝以言乎?」子路曰:「請以言。」孔子曰:「不強③不達,不勞無功④,不忠無親,不信無復,不恭⑤失禮,慎⑥此五者而矣。」
【注釋】
①將行:將要出遠門。
②辭:告辭。
③強:強大。
④功:成果,收穫。
⑤恭:恭敬。
⑥慎:慎重,注意。
【譯文】
子路將要出遠門,臨走的時候向孔子辭行,孔子說:「你是要我贈送馬車呢?還是要贈送忠告呢?」子路說:「請您送給我忠告。」孔子說:「如果不強大就達不到你想要的,不辛勤勞動就得不到收穫的喜悅,不忠誠就沒有人願意成為你的朋友,不誠信的話就沒有人願意和你往來,不恭謹就會失去禮節,在這五個方面一定要慎重。」
子 路
以政事見稱,曾跟隨孔子周遊列國。
【原文】
子路曰:「由請終身奉①之。敢問親交取親若何②?言寡③可行若何?長為善士而無犯若何?」孔子曰:「汝所問,苞在五者中矣。親交取親,其忠④也;言寡可行,其信⑤乎;長為善士而無犯⑥,其禮也。」
【注釋】
①奉:記住,信奉。
②若何:怎麼辦?
③言寡:說很少的話。
④忠:忠心,忠誠。
⑤信:信任。
⑥犯:違背。
【譯文】
子路說:「我會永遠記住的。請問怎麼樣才能讓剛認識的人信任你呢?說很少的語言,怎麼樣才能夠行得通呢?怎麼樣才能真正長久地做一個仁慈的人而不違反禮儀呢?」孔子說:「你剛才問的話,包含在我剛才講的五點中,要想取得剛認識的朋友的信任就要對別人忠心;要想說很少的話又行得通就要誠信;要想長久地做一個仁慈的人而不違反禮儀就要講究禮節。」
【原文】
孔子為魯司寇,見季康子①,康子不悅。孔子又見之。宰予進②曰:「昔予也常聞諸夫子曰:『王公不我聘則弗動③。』今夫子之於④司寇也日少,而屈節⑤數矣,不可以已乎?」
【注釋】
①季康子:春秋時魯國大夫。
②進:上前說話。
③聘:聘請。弗動:不會去行動。
④之於:當,擔任。
⑤屈節:降低節氣。
【譯文】
孔子在任魯國司寇的時候,前去拜見季康子,季康子很不高興。孔子又一次拜見季康子。宰予走上前對孔子說:「從前我常聽先生說:『如果君王大臣們不邀請我的話,我是不會主動前去拜見他們的。』但是現在先生擔任司寇沒有多久時間,就多次降下自己的節氣,您能不能不再這麼做了?」
【原文】
孔子曰:「然①,魯國以眾相陵②,以兵相暴③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則將亂也。其聘我者,孰大於是哉?」魯人聞之曰:「聖人將治,何不先自遠④刑罰。」自此之後,國無爭者。孔子謂宰予曰:「違⑤山十里,蟪蛄之聲,猶在於耳,故政事莫如應之⑥。」
【注釋】
①然:是,確實。
②以:憑藉。相陵:相互欺侮。
③相暴:相互傷害。
④自遠:自己遠離。自覺不做違法的事情。
⑤違:隔著,距離。
⑥政事:治理國家大事。應:迎合,適應。
【譯文】
孔子說:「是的,我是說過,但是現在魯國的百姓仗著人多相互欺侮,互相用武力傷害對方,這樣的情況已經很久了,如果當官的再不過問這件事的話,魯國將會發生動亂,他們沒有邀請我,我就去拜見他們解決這件事,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嗎?」魯國的百姓聽說了這番言論後,說:「聖明的人將要治理我們的國家了,我們為什麼不主動遠離那些違法亂紀的事情呢?」從此以後,魯國的百姓沒有相互爭鬥的人了。孔子對宰予說:「隔著山十里遠,蟪蛄的鳴聲還是如在耳邊一樣,社會的動亂局面也是如此。所以治理政事與其聽之任之,不如主動應對。」
【原文】
孔子兄子有孔篾者,與宓子賤皆仕①。孔子往過孔篾而問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②?」對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龍,學焉③得習,是學不得明④也;俸祿少,饘粥不及親戚,是骨肉益疏⑤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問疾,是朋友之道闕⑥也。其所亡者三,即謂此也。」
【注釋】
①皆仕:一起做官。
②何得何亡: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③焉:怎麼。
④明:明了,清楚。
⑤疏:生疏,疏遠。
⑥闕:通「缺」,丟失、失去。
【譯文】
孔子的兄長有個兒子叫孔篾,和宓子賤一起做官。孔子路過的時候去看他並且問他說:「你當官,收穫了什麼?失去了什麼?」孔篾說:「我沒有得到什麼,但是卻失去了三樣東西。官場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學過的東西怎麼能有時間去溫習,所以越學越不明了;俸祿少得可憐,粥飯不能接濟親戚,所以親人們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疏遠;公事很多且大部分都很緊迫,就沒有時間弔問死者,慰問生病的朋友,所以朋友之間感情逐漸失去了。我所失去的東西就是這三樣。」
【原文】
孔子不悅,往過①子賤,問如孔篾。對曰:「自來仕者無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誦②之,今得而行之,是學益③明也;俸祿所供,被及親戚,是骨肉益親也;雖有公事,而兼④以吊死問疾,是朋友篤⑤也。」孔子喟⑥然,謂子賤曰:「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則子賤焉取此?」
【注釋】
①過:看望。
②誦:背誦。
③益:更加。
④兼:抽出時間。
⑤篤:感情深厚。
⑥喟:感慨。
【譯文】
孔子聽了這些話,很不高興。接著孔子去看望宓子賤,問了和孔蔑同樣的問題。宓子賤回答說:「自從我做官以來,沒有失去過什麼,但是卻得到了三樣東西。曾經學過的東西,如今得到了貫徹實行,所以學過的東西就更加深刻;俸祿的供給送給親戚,親人們的感情更加親近了;雖然公務繁忙,但仍能抽出時間去弔問死者,慰問病人,所以朋友之間的友誼更加深厚了。」孔子很感慨,對宓子賤說:「你是一個君子啊!魯國如果沒有君子,那么子宓賤是從什麼地方學到這麼優良的品質呢?」
【原文】
孔子侍坐於哀公,賜之桃與黍焉。哀公曰:「請食。」孔子先食黍而後食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公曰:「黍者所以雪桃①,非為食之也。」孔子對曰:「丘知之矣。然夫黍者,五穀之長,郊禮宗廟以為上盛。果屬有六,而桃為下,祭祀不用,不登郊廟。丘聞之君子以賤雪貴,不聞以貴雪賤。今以五穀之長,雪果之下者,是從上雪下。臣以為妨於教,害於義,故不敢。」公曰:「善哉。」
【注釋】
①雪桃:擦拭桃子。
【譯文】
孔子在哀公身旁陪坐,哀公將桃子和黍賜予孔子,然後說:「請先生進食。」孔子先把黍吃掉了然後才去吃桃子,侍奉在左右的人都捂著嘴笑話他。哀公說道:「黍是用來擦拭桃子,並不是用來吃的。」孔子回答說:「我知道,但是黍是五穀中最為尊貴的,在郊外祭祀宗廟的時候它是最上等的祭品。而水果的種類有六種,桃子是最低下的,祭祀時也不會用它,它是不能擺在祭祀的宗廟中的。我聽說君子都是用卑賤的東西去擦拭貴重的東西,沒有聽過用貴重的東西去擦拭卑賤的東西。如今卻用五穀中最為尊貴的去擦拭水果中最為低下的,這就是以上等擦拭下等。我認為這是妨礙於禮義的,所以我不敢這麼做。」哀公說道:「您說得很對啊。」
【原文】
子貢曰:「陳靈公宣①淫於朝,泄治正諫而殺之,是與比干諫而死同②,可謂仁乎?」子曰:「比干於紂,親則諸父③,官則少師④,忠報之心在於宗廟⑤而已,固必以死爭之。冀⑥身死之後,紂將悔悟,其本志情在於仁者也;泄治之於靈公,位在大夫,無骨肉之親,懷寵不去,仕於亂朝,以區區之一身,欲正⑦一國之淫昏,死而無益,可謂狷矣。《詩》云:『民之多辟⑧,無自立辟。』其泄冶之謂乎?」
【注釋】
①宣:宣揚。
②同:相同,一樣。
③親:親戚。諸父:叔父。
④少師:官名,同少保、少傅合稱三孤,輔佐君主。
⑤宗廟:先輩,祖先。
⑥冀:希望。
⑦正:糾正,改正。
⑧辟:邪僻。
【譯文】
子貢說:「陳靈公在朝堂上宣揚淫亂的事情,泄治向他勸諫,但是靈公卻殺死了他。這種做法和比干勸諫而被商紂王所殺是一樣的,能稱得上仁德嗎?」孔子說:「比干對於紂王來說,要是論親的話是他的叔父,論官職的話是少師,他的行為是為了自己的先輩和國家大計,因此必定以死覲見,希望借自己的死能讓紂王醒悟,他本來是為了仁義道德;泄治對於陳靈公,論官職是大夫,沒有親戚之間的關係,受到了寵信沒有離開自己的國度,在混亂不堪的朝廷里當官,想用自己的微薄之身去糾正一個國家的淫亂和黑暗,死了也沒有什麼益處,可以說性格耿直。《詩經》說:『邪僻的百姓很多,自己卻不能生活在其中。』說的就是泄冶這樣的人。」
因膰去魯
齊國聽說孔子執政,害怕魯國強盛,於是用黎彌的計策,選了女樂和好馬送給魯公。魯公耽於女樂,怠於政事。孔子不忍心自己辭官而宣揚國君的過錯,但是魯君連祭祀的肉也沒有按禮的規定分送大臣們,孔子只好辭官周遊列國。
【原文】
孔子相①魯,齊人患其將霸,欲敗其政,乃選好②女子八十人,衣以文飾而舞容璣③,及文馬④四十駟,以遺⑤魯君。陳⑥女樂,列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⑦往觀之再三,將受焉,告魯君為周道⑧游觀。觀之終日,怠於政事。子路言於孔子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⑨,若致膰⑩於大夫,是則未廢其常,吾猶可以止也。」桓子既受女樂,君臣淫荒,三日不聽國政,郊又不致膰俎。孔子遂行,宿於郭屯⑪。師已送,曰:「夫子非罪⑫也。」孔子曰:「吾歌可乎?」歌曰:「彼婦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人之謁,可以死敗。優哉游哉,聊以卒歲。」
【注釋】
①相:輔助。
②好:貌美。
③文飾:漂亮的裝飾。容璣:齊國的舞曲名。
④文馬:毛色錯綜艷麗的馬匹。
⑤遺:贈送。
⑥陳:陳列。
⑦微服:百姓的衣服。
⑧周道:大道,官道。
⑨郊:郊祀。
⑩致膰:送來膰肉。膰,祭祀用的烤肉。
⑪郭屯:城外的村莊。
⑫罪:過錯。
【譯文】
孔子在魯國輔佐魯王,齊國人害怕魯國會成為霸主,想要敗壞魯國的政事,就挑選了八十名貌美的女子,讓她們穿上漂亮的衣服精心修飾,並訓練她們跳齊國的容璣舞,又挑選了一百六十匹精良的好馬,用來送給魯國的國君。在魯國城南的大門外,那些女子排列著起舞,馬匹也都陳列在那裡。季桓子穿著平民的衣服前往那裡再三觀看,將要接受這些贈送,上報給魯君,一起到官道上觀賞遊玩。就這樣終日觀賞,荒怠了政事。子路對孔子說:「您應當離開這裡了。」孔子說:「魯國現在就要舉行郊祀了,如果魯君能給大夫送去膰肉以便進行祭祀,那就還不算廢掉常禮,那樣的話我還可以留在這裡。」桓子接受了女樂以後,君臣全都沉溺於淫樂之中,一連三天都不上朝聽政,到了郊祀的時候又不給大夫送膰肉,於是孔子就離開了魯國的都城,在城外的村莊中留宿。子路送走了孔子以後,說道:「我的老師是沒有過錯的。」孔子說:「我可以唱歌嗎?」接著唱歌道:「那些婦人的嘴可以讓賢人出走,那些婦人的請求可以導致國家敗亡。還是悠閒自得地生活吧,以此來度過我的餘生。」
【原文】
澹臺子羽有君子之容①,而行不勝②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辭,而智不充其辯③。孔子曰:「里語云:『相馬以輿④,相士以居。』弗可廢⑤矣。以容取⑥人,則失之子羽;以辭取人,則失之宰予。」孔子曰:「君子以其所不能畏人,小人以其所不能不信人。故君子長⑦人之才,小人抑⑧人而取勝焉。」
【注釋】
①容:容貌。
②勝:超過,比不上。
③辯:辯解,辯論。
④輿:車。
⑤廢:廢除。
⑥取:選擇,挑選。
⑦長:推崇,欣賞。
⑧抑:抑制。
【譯文】
澹臺子羽有著君子的容貌,但是他的所作所為卻比不上他的容貌;宰予有著文雅的言辭,但是他的智慧卻趕不上他的善辯。孔子說:「俗語說:『識別馬的好壞要看它拉車的情況,辨別一個人的好壞要看他平時的表現。』這些準則是不能廢除的。憑藉著相貌識別人,對子羽來說就是錯的。憑藉言辭辨別人,對宰予來說就是錯的。」孔子說:「君子因為自己沒有才幹才敬畏別人,小人因為自己沒有才幹而不相信人。所以君子能夠推崇別人的才能,小人卻靠壓制別人來取得勝利。」
【原文】
孔篾問行己①之道。子曰:「知而弗為,莫如②勿知;親而弗信,莫如勿親。樂之方至,樂而勿驕;患之將至,思③而勿憂。」孔篾曰:「行己乎?」子曰:「攻④其所不能,補其所不備。毋以其所不能疑人,毋以其所能驕人。終日言,無遺己憂;終日行,不遺己患,唯智者有之。」
【注釋】
①行己:修身處世。
②莫如:還不如。
③思:思慮。
④攻:學習,攻克。
【譯文】
孔篾問有關為人處世的方法,孔子說:「知道了但是不去實施,還不如不知道;接近別人但是不信任,還不如不接近。高興的事情來到時不得意忘形;憂患來到時深思卻不過於憂慮。」孔篾說:「那我應該怎麼做呢?」孔子說:「努力學習自己不會的,不斷彌補自己不具備的技能。不能因為自己不會做而懷疑別人,同時也不要因為自己會做而小瞧別人。每天說話的時候,不要給自己留下後患;每天做事情的時候,也不要給自己留下後患。只有智慧的人才能具備。」
在 厄
【原文】
楚昭王聘①孔子,孔子往拜禮焉,路②出於陳、蔡。陳、蔡大夫相與③謀曰:「孔子聖賢,其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病,若用④於楚,則陳、蔡危矣。」遂使徒兵距⑤孔子。
【注釋】
①聘:聘請,邀請。
②路:動詞。途經,路過。
③相與:一起,相互。
④用:被任用。
⑤距:阻擋,攔截。
【譯文】
楚昭王聘請孔子到他的國家,孔子就前去拜見,路過陳國和蔡國。陳國和蔡國的大夫一起商量說:「孔子是聖賢的人,他做出的每一次對政事的評論都切中諸侯失誤的地方。如果他真的被楚國任用的話,那麼陳國和蔡國就會很危險了。」於是他們派兵去攔截孔子。
【原文】
孔子不得行,絕糧七日,外無所通①,藜羹不充,從者②皆病。孔子愈慷慨③講誦,弦歌不衰。乃召子路而問焉,曰:「《詩》云:『匪兕④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乎,奚⑤為至於此?」
【注釋】
①外無所通:和外面失去聯繫。通,聯繫。
②從者:隨從,跟隨的人。
③慷慨:慷慨激昂。
④兕:犀牛。
⑤奚:什麼,何。
【譯文】
孔子不能通過他們的阻截,斷糧七天,和外界失去了聯繫,連一點兒粗劣的糧食都吃不到了,跟隨孔子的人都餓壞了。孔子卻越挫越勇,慷慨激昂地給隨從們講誦禮儀,彈琴唱歌不停歇。孔子把子路找來說:「《詩經》上說:『不是犀牛,不是老虎,都跑在荒野中。』我的理解不是正確的嗎?為什麼會淪落到如此不堪的狀況呢?」
【原文】
子路慍①,作色②而對曰:「君子無所困③,意者夫子未仁與,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與④,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聞諸夫子:『為善者天報之以福⑤,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⑥。』今夫子積德懷義,行之久矣,奚居之窮也?」
【注釋】
①慍:生氣,不高興。
②作色:臉上有不高興的神色。
③困:困擾,擾亂。
④智與:足夠的智慧。與,非常,極其。
⑤福:幸福。
⑥禍:災難,禍害。
【譯文】
子路聽完這些話後心裡很是生氣,臉上露出不高興的神色說:「沒有什麼是可以困擾君子的。可能您還不是太仁德,別人沒有理由去相信您;可能您還不是太智慧,別人也沒有理由去執行您的主張。況且我也聽您說過:『做好事的人,上天就會降下好運來報答他,做壞事的人,上天就會降下災難來懲罰他。』現在您正在積累仁義道德,心裡裝著道義,推行您的主張已經很久了,為什麼還落得如此的下場呢?」
作《漪蘭操》
孔子從衛國返回魯國,在山谷中見到蘭草,作《漪蘭操》說:「山谷中風習習吹著,天陰就要下雨了,這個人要歸去,遠遠地送往郊野,世人真愚昧呀,不認識賢者,歲月消逝得真快,我要老了。」於是又返回衛國。
【原文】
子曰:「由未之識①也,吾語②汝。汝以仁者為必信③也,則伯夷、叔齊不餓死首陽;汝以智者為必用④也,則王子比干不見剖心;汝以忠者為必報⑤也,則關龍逢不見刑;汝以諫者為必聽⑥也,則伍子胥不見殺。夫遇不遇者,時也,賢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學深謀而不遇時⑦者眾矣,何獨丘哉!且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謂窮困而改節。
【注釋】
①識:理解。
②語:告訴。
③信:信任。
④用:任用,受到重視。
⑤報:報答。
⑥聽:聽從。
⑦時:機遇,時機。
【譯文】
孔子說:「你還是沒有完全理解啊。讓我來告訴你。你認為仁德的人一定會得到別人的信任,如果這樣的話,那伯夷和叔齊就不會餓死在首陽山了;你認為智慧的人一定會得到別人的任用,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比干就不會被剖心了;你認為忠心的人一定會得到別人的報答,如果這樣的話,那關龍逢就不會被施以刑罰了;你認為進諫的話一定會被別人聽從,如果這樣的話,那伍子胥就不會被殺害了。能否遇見賢明的君主,是由天時來決定的,是否賢能,是由自己的才幹決定的。君子知識淵博、深謀遠慮卻得不到明君的人很多,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況且蘭草生長在深山老林中,不會因為沒有人讚賞就沒有香氣。君子修身養性樹立道德,不會因為貧困就會改變氣節的。
【原文】
「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①也。是以晉重耳之有霸心,生於②曹衛。越王勾踐之有霸心,生於會稽。故居下而無憂者,則思③不遠,處身而常逸④者,則志⑤不廣。庸知其終始乎?」
【注釋】
①命:天命。
②生於:在……產生。
③思:思想,思慮。
④逸:安逸。
⑤志:志氣,志向。
【譯文】
「事在人為,但是生死就要聽從天命了。所以,晉文公重耳在曹國、衛國的時候就有了稱霸天下的願望。越王勾踐在會稽的時候就產生了稱雄天下的決心。所以,處在下位又沒有憂患的人,他的想法就不長遠,安身立命喜歡貪圖安逸的人,他的志向就不會遠大。為什麼一定要知道他一生的經歷呢?」
【原文】
子路出,召子貢,告如子路。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①,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貶②焉?」子曰:「賜,良農能稼③,不必能穡④,良工能巧,不能為順⑤。君子能修其道,綱⑥而紀之,不必其能容⑦。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賜,爾志不廣矣,思不遠矣。」
【注釋】
①道:道理,主張。至大:很大,博大精深。
②貶:降低。
③稼:種植。
④穡:收穫莊稼。
⑤順:順理,修理。
⑥綱:綱要,大綱。
⑦容:接受,接納。
【譯文】
子路退下,孔子又把子貢找來,把同樣的問題向子貢問了一遍。子貢說:「您的學問博大精深,天下的人都不能容納。您為什麼不稍微降低自己主張的標準呢?」孔子說:「子貢啊,有經驗的農民知道怎麼種植,但是不一定知道怎麼收穫莊稼,技術熟練的工匠雖然會做出精巧的器具,但是不一定知道怎麼修理。君子能夠修養道德行為,掌握綱要,梳理好頭緒,不一定會被別人接受。現在不修正自身的道德,卻只要求他人接受。子貢,你的志向不是很遠大,你的思慮不是很長遠啊!」
【原文】
子貢出,顏回入,問亦如之。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①,世不我用,有國者之丑②也,夫子何病③焉?不容然後見④君子。」孔子欣然嘆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⑤。」
【注釋】
①推:推行主張。行:實施,實行。
②丑:恥辱。
③病:過錯,錯誤。
④見:顯現,顯示。
⑤宰:管理,掌管。
【譯文】
子貢退下,顏回進來,也問了同樣的問題。顏回說:「您的學識實在是博大精深,天下沒有人能夠接受。既然是這種情況,您仍然推行,世人沒有採納我們的主張,是國君們的恥辱,您怎麼會有錯誤呢?不被接受才更表明是君子。」孔子聽了以後很高興,發出感慨:「太有學識了,顏家的孩子。如果有一天你發達了,我會為你做管家。」
【原文】
子路問於孔子曰:「君子亦有憂乎?」子曰:「無也。君子之修行①也,其未得之,則樂其意;既得之,又樂其治。是以有終身之樂,無一日之憂。小人則不然,其未得也,患②弗得之;既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終身之憂,無一日之樂也。」
【注釋】
①修行:修養品行。
②患:擔心,害怕。
【譯文】
子路問孔子說:「君子也有憂慮的時候嗎?」孔子說:「沒有啊!君子修身養性,品德沒有全部養成,但他會為自己的思想感到高興;養成良好品德之後,他又會為自己的成功高興。所以君子的一生都很快樂,沒有一天是憂慮的。小人的情況卻恰恰相反,在沒有得到的時候,擔心會得不到;一旦擁有了,又擔心會失去。所以,小人的一生都是在憂慮的日子中度過的,沒有一天是快樂的。」
【原文】
曾子弊衣①而耕於魯,魯君聞之而致②邑焉。曾子固辭不受。或曰:「非子之求,君自致之,奚固辭③也?」曾子曰:「吾聞受人施者常畏④人,與人者常驕⑤人。縱君有賜,不我驕也,吾豈能勿畏乎?」孔子聞之曰:「參之言足以全⑥其節也。」
【注釋】
①敝衣:破舊的衣服。
②致:贈送,給予。
③辭:推辭,拒絕接受。
④畏:敬畏。
⑤驕:驕傲,傲慢。
⑥全:保全。
【譯文】
曾子穿著破舊的衣服在魯國境內種地,魯國的國君聽說這件事後就要送給他封地。曾子很堅決地推辭了。有人不理解地問:「不是你自己要求的,況且又是國君主動邀請你的,為什麼你堅決地推辭掉啊?」曾子說:「我聽說過接受了別人的東西就會害怕他,而贈送給別人東西的人又經常地怠慢別人。即使君主主動贈送給我,又沒有傲慢地對我,我怎麼能不害怕呢?」孔子聽說這件事情以後說:「曾子的言語足以保全自己的氣節了。」
【原文】
孔子厄①於陳、蔡,從者七日不食。子貢以所齎②貨,竊犯圍而出,告糴於野人③,得米一石焉。顏回、仲由炊之於壞屋之下,有埃墨④墮飯中,顏回取而食之。子貢自井望見之,不悅,以為竊食也。入問孔子曰:「仁人廉士,窮改節⑤乎?」孔子曰:「改節即何稱於仁廉哉?」子貢曰:「若回也,其不改節乎?」子曰:「然。」子貢以所飯告孔子。子曰:「吾信回之為仁久矣,雖汝有雲,弗以疑也,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將問之。」召顏回曰:「疇昔⑥予夢見先人,豈或啟佑⑦我哉?子炊而進飯,吾將進⑧焉。」對曰:「向有埃墨墮飯中,欲置之則不潔,欲棄之則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⑨也。」孔子曰:「然乎,吾亦食之。」顏回出,孔子顧謂二三子曰:「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二三子由此乃服之。
【注釋】
①厄:受困。
②齎:攜帶。
③糴:買。野人:鄉野之人,即當地的村民。
④埃墨:煙熏的黑塵。
⑤改節:改變氣節。
⑥疇昔:以前。
⑦啟佑:開啟,誘導。
⑧進:進奉(祭祀品)。
⑨祭:祭祀。
【譯文】
孔子被困在了陳、蔡,跟從他的人也一連七天都沒有吃到東西了。子貢攜帶著東西,偷偷地從包圍圈中跑了出去,向當地的村民央求,換回了一石米。顏回和子路兩個人在土屋下面煮飯,有塊煙熏的黑塵掉進了飯中,顏回就把那塊被黑塵弄髒的米飯拿起來吃了。子貢從井邊看到了,心中很不高興,以為顏回是在偷吃東西,就走進屋中,向孔子問道:「那些仁人和廉潔之士,有因為窮困而改變了氣節的嗎?」孔子說道:「改變了氣節的話又怎麼能稱得上仁人和廉潔之士呢?」子貢說道:「那像顏回這樣的人,大概是不會改變氣節的吧?」孔子說:「是的。」子貢便把顏回偷吃米飯的事告訴了孔子。孔子說道:「我向來相信顏回屬於仁人之列,雖然你說了這樣的事,我也不會懷疑他,這中間必定是有緣故的。你先不要說話,我來問一問他。」於是便招來顏回說道:「之前我夢到了祖先,難道是祖先在開導我嗎?你快去煮好飯,我要去向祖先進奉祭祀。」顏回回答說:「之前有黑塵落到了飯中,將飯弄髒,我想要把飯丟掉,又覺得可惜,自己便把那部分吃掉了,因此不適合再用來祭祀了。」孔子說:「這種情況的話,我也會吃掉它。」顏回出去後,孔子扭頭對別的幾個弟子說:「我對顏回的信任是由來已久的,並非只是今天。」弟子們因此才都對顏回信服。
入 官
【原文】
子張問入官於孔子。孔子曰:「安身取譽①為難。」子張曰:「為之如何②?」孔子曰:「己有善勿專③,教不能勿怠④,已過勿發,失言勿掎⑤,不善勿遂,行事勿留,君子入官,有此六者,則身安譽至而政從矣。且夫忿⑥數者,官獄之所由生也;拒諫者,慮之所以塞⑦也;慢易者,禮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時之所以後⑧也;奢侈者,財之所以不足也;專獨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則身安譽至而政從⑨矣。
【注釋】
①譽:聲譽,榮譽。
②如何:怎麼辦?
③專:獨自,一個人。
④怠:怠慢。
⑤掎:曲意。
⑥忿:憤怒,不忿。
⑦塞:阻塞,阻礙。
⑧後:推遲。
⑨從:從事。
【譯文】
子張向孔子詢問有關為官之道的事情。孔子說:「要想自己的官位安穩並且取得良好的稱譽是很難的。」子張說:「依您的見解應該怎麼做呢?」孔子說:「自己有了好處不要獨自享受,教授沒有才幹學識的人不要怠慢,出現失誤以後不要曲意為自己辯解,不好的事情不要做,做事情的時候不要半途而廢。君子在為官的時候能夠做到這六點,就可以使官位安穩,獲得良好的聲譽,百姓也能服從政令了。此外,心裡時常有憤怒的情緒會產生犯罪的念頭;不聽從別人的勸諫,常常會使考慮問題的深度受到阻礙;行為輕慢,常常會使人缺乏應有的禮節;懶惰鬆懈,常常致使時機遲遲不來;奢侈浪費,往往使財富不是很充足;專制獨裁,往往使事情不容易辦成。君子在做官的時候能夠把這些缺點改正的話,就可以官位安穩,獲得良好的稱譽,百姓也能服從政令了。
【原文】
「故君子南面臨官大域之中而公治之①,精智而略行之。合是忠信,考②是大倫,存是美惡,進是利而除是害,無求其報焉,而民之情可得也。夫臨之無抗③民之惡,勝之無犯④民之言,量之無佼⑤民之辭,養之無擾於其時,愛之無寬於刑法。若此,則身安譽至而民⑥得也。
【注釋】
①南面:古代南面是君王臨朝的方向,表示尊貴。公:公道,秉公執法。
②考:考慮,想到。
③抗:欺壓。
④犯:冒犯,觸犯。
⑤佼:欺騙。
⑥民:民心,民意。
【譯文】
「所以君子身居要職,管理廣袤的土地,就要秉公執法,辦事公道,精心地思考而簡要地推行。考慮忠實和誠信,思索倫理道德,考察好的事情和壞的事情,推廣有利的主張,清除有害的做法,不要求得到回報,那麼就可以獲得民情了。如果在治理國家的時候沒有欺壓百姓的想法,說服百姓的時候沒有冒犯百姓的言論,考慮問題的時候沒有欺騙百姓的言辭,供養百姓的時候不擾亂農事節氣,愛護百姓的時候不縱容他們而置法律於不顧。如果官員都這樣做的話,那麼就會獲得安穩的官位,贏得百姓的美譽,得到百姓的支持了。
【原文】
「君子以臨官,所見則邇①,故明不可蔽②也。所求於邇,故不勞而得也。所以治者約③,故不用眾而譽立。凡法象在內,故法不遠而源泉不竭④,是以天下積而本⑤不寡。短長得其量,人志治而不亂政。德貫乎心,藏⑥乎志,形⑦乎色,發乎聲。若此,而身安譽至民咸⑧自治矣。
【注釋】
①邇:附近,身邊的事情。
②蔽:蒙蔽,矇騙。
③約:簡約,不費力。
④竭:竭盡。
⑤本:根源,根本。
⑥藏:隱藏,遮掩。
⑦形:顯露。
⑧咸:都。
【譯文】
「君子做官的時候,所看見的就仿佛在自己的身邊,所以清楚的不可掩飾。所追求的就像在自己眼前,所以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到。先從自己身邊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那樣得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就會很省事而不費力。治理國家的時候方式要簡約,這樣就可以不用役使很多的百姓,同時得到美譽。君王在執政的過程中要仿效這些法規,那麼禮儀規範就不會遠離自己,就如同泉水不會幹涸一樣。所以,治理國家會有很多人才幫助自己,就像泉水有眾多源頭一樣。根據每一個人的才能任用,百姓就會治理好,政治也不會混亂。好的德行貫徹在心中,隱藏在心靈深處,流露在表情上,透露在言談里。如果這樣的話,官位就會安穩,就能獲得良好的聲譽,百姓都很自覺地服從君王的治理了。
【原文】
「是故臨官①不治則亂,亂生則爭之者至。爭之至又於亂,明君必寬裕以容②其民,慈愛優柔之,而民自得③矣。行④者,政之始也;說者,情之導⑤也。善政行易⑥而民不怨,言調說和則民不變。法在身則民象⑦之,明在己則民顯⑧之。
【注釋】
①臨官:在官職上。
②容:接納,容納。
③自得:自覺地遵守。
④行:實踐。
⑤導:疏導,疏通。
⑥行易:簡單明了容易實施。
⑦象:效法,跟著做。
⑧顯:顯揚。
【譯文】
「照此推測,身居要職但是不善於治理國家就會造成混亂的狀況,百姓的生活混亂就會招來爭權逐利的小人,那樣百姓的生活就會更加混亂不堪。聖賢的君主一定要寬容地對待百姓,關愛百姓的種種困苦,那麼百姓就會自覺地服從君王的治理了。實踐是治理國家的開端,言論是疏導情緒的方法。治理國家大事的時候政策得當,百姓就不會有怨怒;言語平和,語氣委婉,百姓就會很忠心;法規自己帶頭執行,百姓就會仿效君王的做法;自己辦事英明,百姓就會頌揚你。
【原文】
「若乃供己而不節①,則財利之生者微矣;貪②以不得,則善政必簡③矣;苟以亂④之,則善言必不聽也。詳以納之,則規諫日至。言之善者,在所日聞;行之善者,在所能為。
【注釋】
①供:供養,供奉。節:節制。
②貪:不知滿足。
③簡:被忽略。
④亂:國家混亂。
【譯文】
「如果只是供奉自己而不加節制,那樣就會少了很多生財之道;不知滿足的追求而又無所得,即使是很好的措施也會被忽略;如果國家混亂不堪,那麼好的建議也就不能聽從。詳細地審查建議再採納,那麼每天就會有很多的人來進諫。言論想要正確無誤,就要每天都聽從建議;行為要想端正,就要踏踏實實地做事情。
【原文】
「故君上者,民之儀①也;有司執政者,民之表②也;邇臣便僻者,群仆之倫③也。故儀不正則民失,表不端則百姓亂,邇臣便僻④則群臣污矣。是以人主不可不敬⑤乎三倫。君子修身反道,察里言而服之⑥,則身安譽至,終始在焉。
【注釋】
①儀:儀表。
②表:表率,標準。
③倫:榜樣。
④便僻:曲意逢迎。
⑤敬:恭敬,敬重。
⑥里言:事情的本質。服:遵守,按照。
【譯文】
「所以,君王是子民的表率;治理國家的官員是子民的標準;君王身邊的大臣是群臣們的榜樣。如果儀表不端正,百姓就沒有法度,表率不端正的話,百姓就會混亂,君王身邊的大臣逢迎,群臣就會奸邪。所以治理國家的君王不能不恭敬地對待這三種情況。君子修身養性,要不斷地提高自己的品德,明察事理以後按照規律行事,那樣就可以使地位安穩,贏得百姓的稱讚,從而受益一生。
【原文】
「故夫女子必自擇絲麻,良工必自擇貌材,賢君必自擇左右。勞①於取人,佚②於治事。君子欲譽,則必謹③其左右。為上者譬如緣木焉,務高而畏下滋甚。六馬之乖離④,必於四達之交衢⑤。萬民之叛道,必於君上之失政。上者尊嚴而危,民者卑賤而神。愛之則存⑥,惡⑦之則亡。長民者⑧必明此之要。
【注釋】
①勞:辛勞,受累。
②佚:安逸。
③謹:謹慎,慎重。
④乖離:離散,分開。
⑤交衢:交叉口。
⑥存:鞏固,存在。
⑦惡:厭惡。
⑧長民者:指統治者,君王。
【譯文】
「所以女子織布的時候一定要自己挑選材料,技能好的工匠一定要自己選擇好材料,賢明的君王一定要自己挑選輔佐自己的大臣。在選擇人才的時候辛苦一點,就能在治理國家的時候安逸一點。君王要想贏得天下的敬仰,一定要對下面的大臣嚴格要求。獲得高位的人,就像爬樹一樣,爬得越高就越害怕摔下來。拉車的六匹馬分散,一定是在路的交叉口。百姓叛亂,一定是君王在治理國家的時候措施不得力。君王有威信卻時刻有危機感,百姓地位卑賤卻可以擁有神力。愛護百姓,自己的地位就會鞏固。厭惡百姓,自己的地位就會喪失。做君王的人一定要明白這個道理。
【原文】
「故南面臨官,貴而不驕,富而能供,有本而能圖末①,修事而能建業②,久居而不滯③,情近而暢乎遠,察一物而貫④乎多。治一物而萬物不能亂者,以身為本者也。君子蒞民⑤,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達諸民之情⑥。既知其性,又習⑦其情,然後民乃從命矣。
【注釋】
①末:這裡指其他的事情。
②建業:建功立業。
③滯:不暢通。
④貫:貫穿,由此及彼。
⑤蒞民:管理百姓。
⑥性:性情,性格。情:事情的本來面目。
⑦習:熟悉,知曉。
職司乘田
孔子二十一歲,當季氏的乘田吏,即管理牛羊。結果牛羊肥壯,數量增加。
【譯文】
「所以,身居要職但不驕傲蠻橫,富貴但能舉止得體,看到事情的根本卻能夠顧及其他,既能修治舊事又能夠建功立業,長期處於官位卻不會停滯不前,近於實情而又能夠暢達長遠,觀察一件事情的時候能夠聯想到其他很多事情。聚精會神地做一件事情,不會被其他的事情所干擾,這是因為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這件事情上了。君王管理百姓,不可以不了解他們的品質,知曉他們的實情。知道百姓的品性,又能了解他們的實情,那樣百姓才能聽從安排。
【原文】
「故世舉①則民親之,政均②則民無怨。故君子蒞民,不臨以高,不導以遠,不責③民之所不為,不強④民之所不能。以明⑤王之功,不因其情,則民嚴而不迎;篤之以累年之業,不因其力,則民引⑥而不從。若責民所不為,強民所不能,則民疾⑦,疾則僻⑧矣。
【注釋】
①舉:興旺發達。
②政均:政策公正合理。
③責:責怪,責備。
④強:強迫,強求。
⑤明:顯示。
⑥引:隱藏,不表達真實情感。
⑦疾:憎恨。
⑧僻:邪僻。
【譯文】
「所以國家興旺發達,百姓才能敬仰君王。政治清明,百姓才能沒有怨恨。君子在治理國家的時候,不要高高在上脫離百姓,不要讓百姓做虛妄的事情,不要因為百姓不想去做而責備他們,不要強迫百姓做他們沒有能力做的事情。為了展示自己的豐功偉績,不依據百姓的實情行動,那麼百姓就會表里不一;為了建立自己的百年基業,不依據百姓的能力行動,百姓就會藏起來不再聽從君王的命令。如果百姓不願意做事情而去責怪他們,強迫他們做自己能力不濟的事情,百姓就會產生憎恨,產生憎恨後,百姓就會不務正業。
【原文】
「古者聖主冕而前旒①,所以蔽明也,紘紞②充耳,所以掩聰也。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枉而直之③,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④,使自索之。民有小罪,必求其善,以赦其過。民有大罪,必原⑤其故,以仁輔化⑥。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則善也。是以上下親而不離,道化流而不蘊⑦。故德者政之始也,政不和則民不從其教矣,不從教,則民不習,不習則不可得而使也。君子欲言之見信也,莫善乎先虛其內,欲政之速行也,莫善乎以身先之。欲民之速服也,莫善乎以道御之。故雖服必強,自非忠信,則無可以取親於百姓者矣。內外不相應,則無可以取信於庶民者矣。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大統矣。」子張既聞孔子斯言,遂退而記之。
【注釋】
①冕:我國古代君王、諸侯、大夫所戴的帽子,後來特指君王所戴的皇冠。這裡名詞用作動詞,戴著帽子。旒:帝王皇冠前後垂下來的玉串。
②紘紞:懸垂在帽子兩邊的帶子。
③枉而直之:將彎曲的東西變直,這裡是百姓做錯事幫助他們認識到錯誤。
④揆而度之:仔細思考認真揣摩。揆,揣摩、揣度。
⑤原:最初、本來。這裡用作動詞,引申為追溯、探究。
⑥以仁輔化:用仁德來輔助感化他們。
⑦化流而不蘊:形容治國之道如同流水一樣,流動而不聚積。
【譯文】
「古代賢明的君主戴著前面裝飾著玉串的帽子,因此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帽子兩側懸垂的帶子遮住了耳朵,因此阻塞了他們的聽覺。水太過清澈就不會有游魚,人太過明察秋毫就不會有跟隨的人。百姓做錯事,幫助他們認識到錯誤,讓他們自己加以改正,仁慈寬厚地對待百姓,讓他們發現自己的美德,仔細思考認真對待他們,讓他們自覺遵紀守法。百姓犯了小罪,一定要找到他們的優點,以便赦免他們小的過錯。百姓犯了大罪,一定要查清楚事情原委,用仁德來輔助教化他們。如果百姓犯下死罪,一定要想辦法為他找到生路,這就是一樁善事了。因此君王與百姓親近而互不離棄,治國之道的實施就會如同流水一樣,得到全面施行而不會發生聚積。因此,有良好德行的君王才是國家政治措施良好的開端,如果政治不清明和諧,百姓就不會聽從君主的教化,百姓不聽從教化,那麼民眾就會不遵守君主政令,不按政令行事那麼君主就沒辦法統治百姓了。君子想要讓百姓相信自己的做法,不外乎先對內虛心受教,想要迅速實行自己的政治主張,不外乎先從自身做起。想要百姓儘快服從自己的命令,不外乎是按照自然法則辦事。因此,就算用強迫的方式使百姓服從政令,也不會有忠信,也沒辦法獲得百姓的親近和信任。上下、內外不能積極響應政令,君主便沒有可以取信於民的辦法了。這是治理百姓的最高準則,是擔任官員的訣竅。」子張聽完孔子的這番話,退下後記錄了下來。
困 誓
【原文】
子貢問於孔子曰:「賜倦於學,困於道矣,願息①而事君,可乎?」孔子曰:「《詩》云:『溫恭②朝夕,執事有恪③。』事君之難也,焉可息哉?」曰:「然則賜願息而事親。」孔子曰:「《詩》云:『孝子不匱④,永錫爾類。』事親之難也,焉可以息哉?」曰:「然則賜請願息於妻子⑤。」孔子曰:「《詩》云:『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⑥於家邦。』妻子之難也,焉可以息哉?」
【注釋】
①息:停下來。
②恭:恭敬,謙和。
③恪:謹慎,小心。
④匱:匱乏,窮盡。
⑤妻子:妻子和子女。
⑥御:治理。
【譯文】
子貢向孔子問道:「我在學習的時候感到厭倦,在研究道義的時候感到困擾,我想停下來去侍奉君王,這樣可以嗎?」孔子說:「《詩經》上說:『侍奉君王的時候必須從早上到晚上都要溫和恭敬,為君王辦事情的時候要格外小心。』侍奉君王是件困難的事情,怎麼能夠停止學習呢?」子貢說:「那麼我想停止學習去侍奉父母。」孔子說:「《詩經》上說:『孝子的孝心是沒有窮盡的,永遠要把孝心給予和你一類的人。』侍奉父母是件困難的事情,怎麼能停止學習呢?」子貢說:「那麼我想停止學習去幫助妻子和子女。」孔子說:「《詩經》上說:『做榜樣給妻子,然後把這種榜樣擴大到兄弟,用這樣來治理國家。』幫助妻子和子女是件困難的事情,怎麼能夠停止學習呢?」
【原文】
曰:「然則賜願息於朋友。」孔子曰:「《詩》云:『朋友攸攝①,攝以威儀。』朋友之難也,焉可以息哉?」曰:「然則賜願息於耕②矣。」孔子曰:「《詩》云:『晝爾於茅③,宵爾索綯④,亟⑤其乘屋,其始播百穀。』耕之難也,焉可以息哉?」曰:「然則賜將無所息者也。」孔子曰:「有焉,自望其廣,則睪如⑥也,視其高,則填如也,察其從,則隔如也,此其所以息也矣。」子貢曰:「大哉乎死也!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大哉乎死也!」
【注釋】
①攸攝:相互幫助。
②耕:耕種。
③茅:茅草,雜草。
④索綯:搓線擰繩。
⑤亟:急忙,緊急。
⑥睪如:高大的樣子。
【譯文】
子貢說:「那我想停止學習去結交朋友。」孔子說:「《詩經》上說:『朋友之間要相互幫助,按威嚴的禮節來扶持。』侍奉朋友是件困難的事情,怎麼能夠停止學習呢?」子貢說:「那麼我想停止學習去耕種田地。」孔子說:「《詩經》上說:『白天的時候去割草,晚上的時候搓線擰繩,急忙爬上房頂修葺房屋,又要開始耕種田地了。』耕種田地是件困難的事情,怎麼能夠停止學習呢?」子貢說:「那我就沒有可以停止學習的時候了嗎?」孔子說:「有啊,遠遠地看那裡的墳墓,高高的,看它那麼高,好像山巔,從側面看又相隔而不相從,那個地方就可以停止學習而休息了。」子貢說:「死亡的意義真是很重大啊!君子是在這個地方停下來休息的,小人也是在這個地方休息的,死亡的意義真是很重大啊!」
【原文】
孔子自衛將入晉,至河①,聞趙簡子殺竇犨鳴犢及舜華,乃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②此,命也夫。」子貢趨③而進曰:「敢問何謂也?」孔子曰:「竇犨鳴犢、舜華,晉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二人而後從政。及其已得志也,而殺之。丘聞之刳胎殺夭④,則麒麟不至其郊;竭澤而漁,則蛟龍不處其淵;覆巢破卵,則凰凰不翔其邑。何則?君子違⑤傷其類者也。鳥獸之於不義尚知避之,況於人乎?」遂還,息於鄒,作《槃操》以哀之。
【注釋】
①河:黃河。
②濟:渡河。
③趨:小步快走。
④刳胎殺夭:剖腹取胎,殺害幼兒。
⑤違:害怕。
【譯文】
孔子將要從衛國到晉國去,到了黃河邊上,聽說趙簡子殺害了竇犨鳴犢以及舜華,就對著河水感嘆道:「黃河水啊,你是這麼的壯大盛美啊!我不能渡河,也是命中注定的吧。」子貢快步走到孔子面前,問道:「敢問您為什麼這麼說呢?」孔子說:「竇犨鳴犢和舜華都是晉國賢良的大夫,在趙簡子還沒有得志的時候,需要依靠這兩個人才能得以治政,而當他得志了以後,卻殺害了這兩個人。我聽說,如果剖腹取胎兒,殺死幼獸的話,麒麟就不會來到郊外;如果涸澤而漁的話,蛟龍是不會在深淵中居住的;如果弄翻鳥巢打破鳥卵的話,鳳凰是不會飛翔到他的都邑的。為什麼?因為君子也害怕受到同樣的傷害呀!鳥獸對於那些不義之人,尚且知道躲避,何況是人呢?」於是就返回到鄒地休息,並作《槃操》這首曲子來哀悼他們。
【原文】
子路問於孔子曰:「有人於此,夙興夜寐,耕芸樹藝,手足胼胝①,以養其親,然而名不稱孝,何也?」孔子曰:「意者身不敬與②?辭不順③與?色不悅與?古之人有言曰:『人與己與不汝欺。』今盡力養親而無三者之闕④,何謂無孝之名乎?」孔子曰:「由,汝志⑤之,吾語汝,雖有國士之力而不能自舉其身,非力之少,勢⑥不可矣。夫內行⑦不修,身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行修而名自立。故君子入則篤行,出則交賢,何為無孝名乎?」
【注釋】
①胼胝:手腳上的繭子。
②意:料想。身:行動。
③順:溫順、謙恭。
④闕:通「缺」,缺點。
⑤志:記。
⑥勢:情勢,形勢。
⑦內行:內在的修行。
【譯文】
子路向孔子問道:「有一種這樣的人,他很早就起來很晚才睡覺,每日辛勞地耕地植樹,致使手腳都磨出了繭子,以此來奉養雙親,然而他卻沒有得到孝子的美名,這是什麼原因呢?」孔子說:「想來是因為他行動不恭敬吧?言辭不謙恭吧?面色不溫和吧?古人說過這樣的話:『別人的心靈和自己的心靈都是相通的,是不會欺騙你的。』如今盡了全力奉養雙親並且沒有上面所說的三個缺點的人,怎麼會沒有孝子的名聲呢?」孔子又說:「子路你要記住,我告訴你,即便是聞名全國的勇士,也不能將自己舉起來,並非是因為力氣小,而是因為情勢不許可。內在的德行不修的話,是自身的過錯;如果修養了德行而名聲卻沒有得以彰顯,那就是友人的過錯了。修養了德行的話名聲自然會樹立。因此君子在內要行為淳厚,在外要和賢良的人相交,這樣的話怎麼會沒有孝子的名聲呢?」
【原文】
孔子遭厄①於陳、蔡之間,絕糧七日,弟子餒病②,孔子弦歌。子路入見曰:「夫子之歌,禮乎?」孔子弗應,曲終而曰:「由,來,吾語汝,君子好③樂,為無驕④也;小人好樂,為無懾也。其誰之子不我知而從我者乎?」子路悅,援戚⑤而舞,三終而出。明日,免於厄。子貢執轡曰:「二三子從夫子而遭此難也,其弗忘矣。」孔子曰:「善惡何也?夫陳、蔡之間,丘之幸也。二三子從丘者,皆幸也。吾聞之,君不困不成王⑥,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⑦其非激憤厲志之始於是乎在?」
【注釋】
①遭厄:遭受困苦。
②餒病:飢餓並且筋疲力盡。
③好:喜好,喜歡。
④無驕:不驕縱。
⑤援戚:援,執,拿。戚,一種兵器,形狀像斧子。
⑥成王:成就王業。
⑦庸知:豈知。
【譯文】
孔子被困在陳、蔡之間,斷糧了七天,弟子都餓得筋疲力盡,孔子卻依然鼓弦而歌。子路走到孔子跟前說道:「老師您現在歌唱,符合禮嗎?」孔子沒有回應,一曲完結了以後說道:「仲由,你過來,我告訴你,君子喜好音樂是為了不自我驕縱,小人喜好音樂是為了消除膽怯,哪個人不理解我卻又跟從我呢?」子路聽了很高興,拿起兵器揮舞起來,幾個樂曲停止了才出去。第二天圍困結束了。子貢拉著馬韁繩說道:「弟子們追隨老師所遭受到的這次危難,恐怕是不能忘記的了。」孔子說道:「善和惡是什麼呢?這次被困在陳、蔡之間,是我的幸運,你們追隨我一併遇此難,也是你們的幸運。我聽說,君王不經歷困難就不能成就王業,勇士不經歷危難他的聲名也不會彰顯。哪裡知道發憤勵志的開始就在於此呢?」
【原文】
孔子之①宋,匡人簡子以甲士②圍之。子路怒,奮③戟將與戰。孔子止之曰:「惡④有修仁義而不免世俗者乎?夫《詩》《書》之不講,禮樂之不習,是丘之過也。若以述先王好古法而為咎⑤者,則非丘之罪也。命夫!歌,予和汝。」子路彈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終,匡人解甲而罷。孔子曰:「不觀高崖,何以知顛墜之患?不臨深泉,何以知沒溺之患?不觀巨海,何以知風波之患?失之者其不在此乎?士慎此三者,則無累⑥於身矣。」
【注釋】
①之:到、去。
②甲士:兵士。
③奮:揮舞。
④惡:哪裡。
⑤咎:過錯,罪責。
⑥累:受累,牽累。
【譯文】
孔子前往宋國,匡人簡子派士兵圍住了他們。子路十分惱怒,揮舞戰戟想要和他們交戰。孔子制止了子路,對他說:「哪裡有修行仁義的人不原諒世俗中的人的呢?如果說是不講習《詩》、《書》,不練習禮樂,那就是我的過錯。如果將宣揚先王美德、喜好古法當作一種罪責的話,那就不是我的過錯了,大概就是命了。仲由,你來歌唱,我應和你。」子路於是彈琴歌唱,孔子在旁邊應和,唱了幾首曲子以後,匡人解圍散去了。孔子說道:「不看高崖,如何能知道從高崖上墜下來的禍患?不到達深泉處,如何能知道被淹沒溺水的禍患?不觀看大海,如何能得知波濤所引起的禍患?造成過失的原因不就在這些地方嗎?士人應當謹慎地對待這三件事,那樣的話就不會讓自身得到牽累了。」
【原文】
子貢問於孔子曰:「賜既為人下①矣,而未知為人下之道,敢問之。」子曰:「為人下者,其猶土乎。汨之深則出泉②,樹其壤則百穀滋焉③,草木植焉,禽獸育焉,生則出焉,死則入焉,多其功而不意④,恢弘其志而無不容⑤,為人下者以此也。」
【注釋】
①人下:為人謙遜。
②汨之深則出泉:挖掘得很深就可以湧出甘泉。汨,挖掘。
③樹其壤則百穀滋焉:在土壤上種植,穀類就會生長茂盛。樹,種植。
④多其功而不意:這裡指土地有很多功勞卻從來不在乎自己。
⑤恢弘其志而無不容:志向、氣量洪大能夠容納一切。
【譯文】
子貢詢問孔子說:「我待人接物已經很謙遜了,但是我仍然不知道謙遜的真正方法,因此請先生指教。」孔子說:「為人謙遜,就如同土地一樣。挖掘很深就會挖到甘泉,在土壤上播種,百穀就會生長旺盛,草木生長在土地上,動物生活在土地上,草木、動物都是從土地而生的,死後又重新回歸到土地之中,土地有這樣多的功勞卻從來不在意自己,它寬大的胸懷能容納萬物,我們想要做到待人謙遜就要做到這樣。」
【原文】
孔子適①鄭,與弟子相失②,獨立東郭門外。或人③謂子貢曰:「東門外有一人焉,其長④九尺有六寸,河目隆顙⑤,其頭似堯,其頸似皋繇,其肩似子產,然自腰已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然⑥如喪家之狗。」子貢以告,孔子欣然而嘆曰:「形狀未也,如喪家之狗,然⑦乎哉!然乎哉!」
【注釋】
①適:到。
②相失:互相失去聯絡,失散。
③或人:有人。
④長:身高。
⑤河目:形容眼眶上下平正而長的眼睛。隆顙:高而隆起的額頭。
⑥累然:疲倦狼狽的樣子。
⑦然:這樣。
【譯文】
孔子到了鄭國以後,和弟子們走散了,獨自一個人在東城門外站立。有人看到後告訴子貢說:「東門外面站立著一個人,身高有九尺六寸,眼睛平正而長,額頭很高並且隆起,他的頭像堯,脖頸像皋繇,肩膀像子產,但是從腰部以下,比大禹要短三寸,樣子狼狽,像是一條喪家之犬。」子貢將這些話告訴了孔子,孔子高興地感嘆道:「形貌未必如此,但是他所說的像一條喪家之犬,卻的確如此!的確如此啊!」
【原文】
孔子適衛,路出於蒲,會①公叔氏以蒲叛衛,而止之。孔子弟子有公良儒者,為人賢長有勇力,以私車五乘從夫子行,喟然曰:「昔吾從夫子遇難於匡,又伐樹於宋,今遇困於此,命也夫!與其見夫子仍遇於難,寧我斗死②。」挺劍而合眾③,將與之戰。蒲人懼,曰:「苟無適衛,吾則出④子。」以盟孔子,而出之東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乎?」孔子曰:「要⑤我以盟,非義也。」衛侯聞孔子來,喜而於郊迎之。問伐蒲,對曰:「可哉。」公曰:「吾大夫以為蒲者,衛之所以恃晉、楚也,伐之無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吾之所伐者,不過四五人矣。」公曰:「善!」卒不果伐。他日,靈公又與夫子語,見飛雁過而仰視之,色不悅。孔子乃逝⑥。
【注釋】
①會:適逢。
②斗死:拚命戰死。
③合眾:集合眾人。
④出:放出。
⑤要:要挾。
⑥逝:離去,離開。
【譯文】
孔子前往衛國,途經蒲地時,適逢公叔氏背叛了衛國,占據了蒲地,孔子因此被滯留在那裡。孔子的弟子中有一個叫公良儒的人,他身材高大,賢良而又有勇力,他以自己的五輛車子跟從孔子遊歷,感慨道:「以前我跟從您在匡地遇過難,在宋國受到過伐樹之難,現在又被困在這裡,這都是命啊!與其看著您還在這裡遇難,我寧可和他們拚命。」於是就拿起劍,召集眾人,將要和蒲人抗戰。蒲人感到害怕,說道:「如果你們不去衛國,我就放你們走。」於是就和孔子訂立了盟約,將孔子等人從東門放了出去。孔子最終還是去了衛國。子貢問道:「盟約可以違背嗎?」孔子說:「要挾我訂立盟約,這本身就是不義之事。」衛靈公聽說孔子來了,非常高興,並親自到郊外迎接他。向孔子詢問討伐蒲地的事,孔子回答說:「可以。」靈公說:「我的大夫們認為,蒲地是我們衛國用來對付晉國和楚國的屏障,討伐它恐怕是不可以的吧?」孔子說:「蒲地的男子們有保家衛國、寧死不屈的志向,我所說的討伐,不過只是討伐那幾個叛亂的人罷了。」靈公說道:「很好。」但最終還是沒有去討伐蒲地。過了一些天,靈公又和孔子談論,看到空中有大雁飛過就抬起頭觀看,面有不快。孔子於是就離開了衛國。
五乘從游
孔子路過蒲,遇上公叔氏叛亂,不讓孔子通過。公良儒帶著自己的五輛車隨行。蒲人害怕了,與孔子訂立了盟約後放他們走了。
【原文】
衛蘧伯玉①賢而靈公不用,彌子瑕不肖反任之②,史魚③驟諫而不從。史魚病將卒,命其子曰:「吾在衛朝不能進④蘧伯玉,退⑤彌子瑕,是吾為臣不能正君⑥也!生而不能正君,則死無以成禮⑦,我死,汝置屍牖下,於我畢矣⑧。」其子從之。靈公吊焉,怪而問焉,其子以其父言告公,公愕然失容曰:「是寡人之過也!」於是命之殯於客位⑨。進蘧伯玉而用之,退彌子瑕而遠之。孔子聞之曰:「古之列諫⑩之者,死則已矣,未有若史魚死而尸諫⑪,忠感其君者也,可不謂直乎?」
【注釋】
①蘧伯玉:蘧瑗,字伯玉,諡號成子,春秋時衛國賢者。
②彌子瑕:名瑕,衛國下大夫。肖:賢能。
③史魚:也作史,字子魚,名佗,春秋衛靈公時曾出任祝史,史稱祝佗。
④進:推薦。
⑤退:罷免、罷黜。
⑥正君:匡直君主,扶正君王。
⑦成禮:舉行儀式。
⑧於我畢矣:對我來說就算是完成了自己做臣子的使命。
⑨殯於客位:將靈柩停放在正堂。
⑩列諫:直言進諫。
⑪尸諫:用自己的屍體來向君主諫言,後泛指以死諫君。
【譯文】
衛國蘧伯玉十分賢能衛靈公卻不肯任用,彌子瑕不賢能反而得到重用,史魚多次進諫衛靈公都沒有聽從,史魚因病即將去世,他對自己的兒子說:「我在衛國的朝廷上不能舉薦蘧伯玉,不能罷免彌子瑕,這是我身為人臣不能匡正君主啊!我活著的時候無法匡正君王,那麼死後就不必舉行任何儀式。我死以後,你將我的屍體放在窗戶下,我也算完成了我身為人臣的最後使命了。」他的兒子遵從了父親的遺願。衛靈公前來弔唁的時候,看見史魚屍體放在窗子下面,感到很奇怪,於是詢問史魚的兒子。史魚兒子將父親的話轉達給衛靈公,衛靈公十分驚訝,動容地說:「這是我的過錯啊!」於是命人將史魚的靈柩抬到正堂上。衛靈公任用史魚舉薦的蘧伯玉,罷免並遠離了彌子瑕。孔子得知這件事說:「自古以來直言敢諫的人,到死也就算完結了,沒有像史魚這樣以死進諫的,史魚的忠誠感化了衛靈公,這樣的人能不說正直嗎?」
五帝德
【原文】
宰我問於孔子曰:「昔者吾聞諸榮伊曰:『黃帝①三百年。』請問黃帝者,人也,抑②非人也,何以能至三百年乎?」孔子曰:「禹湯文武周公③,不可勝④以觀也,而上世⑤黃帝之問,將謂先生難言之故乎。」宰我曰:「上世之傳,隱微之說,卒采之辯⑥,暗忽之意,非君子之道者,則予之問也固矣。」孔子曰:「可也,吾略聞其說。黃帝者,少典⑦之子,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齊睿莊⑧,敦敏誠信,長聰明,治五氣⑨,設五量⑩,撫萬民,度四方,服牛乘馬⑪,擾馴⑫猛獸,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⑬,三戰而後克之。始垂衣裳⑭,作為黼黻⑮。治民以順天地之紀⑯,知幽明⑰之故,達生死存亡之說。播時百穀,嘗味草木,仁厚及於鳥獸昆蟲。考⑱日月星辰,勞耳目,勤心力,用水火財物以生民。民賴其利,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故曰『黃帝三百年』。」
【注釋】
①黃帝:軒轅黃帝,是中華民族的始祖,我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五帝之一。
②抑:還是、或者。
③禹:姒姓,名文命,禹是他的號,是夏後氏部落的首領,曾奉舜帝之命前去治水,後世尊稱為大禹。湯:商湯,他是商朝的建立者。文:周文王,即姬昌。武:周武王,即姬發,他是周文王的次子。周公:姬旦,他是周文王的第四個兒子,西周杰出的思想家、政治家、軍事家。
④勝:完、盡。
⑤上世:古代、先代。
⑥卒采之辯:過去的封地存在爭論。卒,最終、結果。采,古時士大夫的封邑。
⑦少典:相傳是華胥氏的孫子,伏羲氏的兒子,皇帝和炎帝的父親。
⑧睿莊:明智而莊重。
⑨五氣:指五行之氣,古人認為五氣是生養萬物之源。
⑩五量:五種量器的合稱。
⑪服牛乘馬:騎著牛馬。
⑫擾馴:飼養、馴服。
⑬炎帝:中華民族的始祖之一,姜姓,後與黃帝結盟,才有了如今的炎黃子孫。戰於阪泉之野:指的是黃帝與炎帝之間的阪泉之戰。
⑭始垂衣裳:開始製作禮服。謂定衣服之制,以示天下之禮。後來引申為帝王無為而治。
⑮黼黻:古代的衣服上,邊緣繡著有規律的黑白、黑青相間的花紋,看起來如同青銅器上的花紋,多指官服。後來泛指飾有華美花紋的禮服。
⑯天地之紀:天地的倫理、綱常。
⑰幽明:指晝夜、陰陽。
⑱考:觀察、考量。
【譯文】
宰我詢問孔子說:「過去我聽榮伊說:『黃帝活了三百年。』請問老師,黃帝是人呢,還是並不是人類?為什麼能活三百年?」孔子說:「大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以及周公,這些賢君名臣尚且說不完道不盡。而關於那上古之世的黃帝的問題,就算是所說的老師也很難說得清楚吧?」宰我說:「上古時的傳說,隱晦的傳聞,關於過去封地的爭論,隱晦而飄忽不定的含義,並不是君子該說的,因此我的問題顯得固陋了。」孔子說:「說吧,我大概聽說過這種說法。黃帝是少典的兒子,名軒轅,他天生神力,具有靈氣,很小的時候就能說話,等到稍大一些為人聰穎莊重,敦厚機敏而又誠實可信。長大後黃帝更加聰明,治理五行之氣,設置了五種量器,安撫天下百姓,測量四方的土地,黃帝乘坐著牛車馬車,馴服飼養兇猛的野獸,與炎帝在阪泉之野展開戰鬥,一共經過三次戰役終於打敗了炎帝。從此,黃帝開始製作禮服,人們穿上了繡有華美花紋的衣服。黃帝治理百姓順應天地綱紀倫常,了解晝夜、陰陽的原因所在,通曉生死存亡的道理。黃帝適時播種穀物,鑑別良草佳木,對鳥獸昆蟲都充滿仁愛之心。他親自考察日月星辰的運行規律,凡事親力親為,費盡心力,用水火財物養育了他的子民。百姓依賴黃帝所帶來的利益,足足有一百年;等到黃帝死後,百姓敬畏黃帝的神靈,又過了一百年;後來,百姓沿用他的教化,又過了一百年才有所改變。因此有『黃帝三百年』的說法。」
【原文】
宰我曰:「請問帝顓頊①。」孔子曰:「五帝②用說,三王③有度,汝欲一日遍聞遠古之說,躁哉予也。」宰我曰:「昔予也聞諸夫子曰:『小子毋或宿④。』故敢問。」
孔子曰:「顓頊,黃帝之孫,昌意⑤之子,曰高陽,淵而有謀⑥,疏通以知遠,養財以任地⑦,履時以象天,依鬼神而制義⑧。治氣性⑨以教眾,潔誠以祭祀,巡四海以寧民,北至幽陵⑩,南暨交趾⑪,西抵流沙⑫,東極蟠木⑬,動靜之類,小大之物,日月所照,莫不砥屬。」
【注釋】
①顓頊:上古帝王名字,五帝之一,號高陽氏,相傳顓頊是昌意的兒子,黃帝的孫子。
②五帝:關於五帝的說法,因史料不同,共有六種說法。此處以《史記》為準,包括黃帝、顓頊、帝嚳、堯帝以及舜帝。
③三王:指夏禹、商湯以及周武王。
④小子毋或宿:弟子有疑問不要隔夜。小子,弟子、年幼的人。
⑤昌意:上古時代的人物,相傳他是黃帝與嫘祖的兒子。
⑥淵而有謀:胸懷寬廣而有謀略。
⑦任地:根據土地的實際情況而選擇種植品種,指因地制宜。
⑧制義:判斷是否適合。
⑨氣性:性情。
⑩幽陵:地名,即幽州,古代十二州之一。
⑪交趾:地名,一名交阯,故址位於今越南。
⑫流沙:古代特指我國西北部的沙漠地區。
⑬蟠木:「扶桑」,指日出之地。
【譯文】
宰我說:「請先生為我說一下顓頊的事情。」孔子說:「五帝的事只是傳說,而三王的事則有法度,你想要一天之內將遠古的帝王之事全都聽個遍,宰予啊,你太急躁了。」宰我說:「以前我也曾聽先生說:『弟子請教問題不要隔夜。』因此才斗膽向先生請教。」
孔子說:「顓頊,他是黃帝的孫子,昌意的兒子,名高陽,他為胸懷寬廣而有謀略,通達而有遠見,他根據土地情況因地制宜,依天象履行職責,根據鬼神之說判定是否適合。陶冶性情以教化百姓,他祭祀的時候純潔而虔誠,他巡遊四方以讓百姓安寧,向北至幽陵,向南到交趾,向西抵達流沙,向東到達蟠木,事物不分動靜,不分大小,只要太陽和月亮能照射到的地方,沒有不歸附顓頊的。」
【原文】
宰我曰:「請問帝嚳①。」孔子曰:「玄枵②之孫,喬極③之子,曰高辛,生而神異,自言其名,博施厚利,不於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仁以威,惠而信。以順天地之義,知民所急,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財而節用焉,撫教萬民而誨利之④,曆日月之生朔而迎送之⑤,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也和,其德也重,其動也時,其服也哀,春夏秋冬育護天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化。」
【注釋】
①帝嚳:五帝之一,姬姓,名俊,號高辛氏。
②玄枵:一名玄囂,號青陽,上古傳說中的人物,黃帝的兒子。
③喬極:一名蟜極,玄枵的兒子。
④誨:教誨。利:使百姓獲得好處。
⑤歷:觀察。朔:農曆每月初一。
【譯文】
宰我說:「請教老師關於帝嚳的事情。」孔子說:「帝嚳是玄枵的孫子,喬極的兒子,名叫高辛,天生具有神力與眾不同,剛出生自己就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對他人十分博愛,廣泛施行仁厚之道,從來都不考慮自身。帝嚳為人聰明有遠見,能洞察到微小的事情,仁慈而威嚴,對百姓實施恩惠又很有誠信。帝嚳能夠順應天地之道,了解百姓迫切需要什麼,不斷修養自身而使全天下都臣服於他。帝嚳從土地之中獲得財物的同時又講究節約有道,安撫教化百姓讓他們聽從自己的教誨並從中獲得好處,帝嚳仔細觀察,在每月朔日迎送日月,通曉鬼神之事並且恭敬地祭祀他們。他面色和藹可親,德高望重,行為舉措符合時宜,穿喪服則表示哀悼,一年四季都養育守護著天下萬物。太陽和月亮照射到的地方,風雨到達的地方,沒有不受到帝嚳的教化的。」
【原文】
宰我曰:「請問帝堯①。」孔子曰:「高辛氏之子,曰陶唐,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②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能降,伯夷典禮③,夔龍④典樂。舜時而仕,趨視四時⑤。務先民始之⑥,流四凶而天下服⑦。其言不忒⑧,其德不回。四海之內,舟輿所及,莫不夷說⑨。」
【注釋】
①帝堯:帝嚳的兒子,中國上古時期的部落首領。
②就:接近、靠近。
③伯夷:堯舜時期人,帝堯時擔任輔政大臣,負責掌管禮儀制度。典:掌管。
④夔龍:相傳是堯舜時的樂官。
⑤四時:四季。
⑥務先民始之:一定要在百姓的事情放在首位。
⑦流:流放。四凶:上古的四大凶獸,分別代表四大惡人三苗、驩兜、共工與鯀。
⑧忒:差錯。
⑨夷說:心悅誠服。
【譯文】
宰我說:「請老師講述一下帝堯的事情。」孔子說:「帝堯是高辛氏的兒子,名叫陶唐,帝堯就如同上天一樣仁慈,如同神明一樣有智慧,靠近他如同渴望太陽的溫暖一樣,遠望他,如同期待祥雲一樣。帝堯富有而不驕橫,高貴卻也能屈能伸,伯夷為他掌管禮制儀式,夔、龍是他的樂官。適時地推舉出舜來做官,四處巡視作物四季的生長狀況。一定把百姓的事情放在首位,流放四大惡人的舉措讓天下人都歸服。他的話從來沒出現過差錯,他的德行從不違背倫理綱常。四海之內,普天之下,凡是車船可以到達的地方,沒有不心悅誠服的。」
【原文】
宰我曰:「請問帝舜①。」孔子曰:「喬牛②之孫,瞽瞍③之子也,曰有虞。舜孝友聞於四方,陶漁④事親,寬裕而溫良,敦敏而知時,畏天而愛民,恤遠而親近。承受大命,依於二女⑤。睿明智通,為天下帝,命二十二臣率堯歸職,恭己而已,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載一始。三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載,陟方岳⑥,死於蒼梧⑦之野而葬焉。」
【注釋】
①帝舜:五帝之一,我國古代傳說中的人物,姚姓,名重華。
②喬牛:也作橋牛,傳說我國上古人物,顓頊的玄孫。
③瞽瞍:也作瞽叟,帝舜的父親,相傳他雙目失明。
④陶漁:用陶器捕魚。
⑤二女:指帝舜的兩位妻子,娥皇和女英,他們都是帝堯的女兒。
⑥陟:登高。方岳:四方的高山。
⑦蒼梧:蒼梧山,也叫九疑山,在今湖南省寧遠縣南部。
【譯文】
宰我說:「請老師講述一下帝舜的事情。」孔子說:「帝舜是喬牛的孫子,瞽瞍的兒子,名叫有虞。帝舜以孝順和友善而聞名四方,他曾經用陶器為雙親捕魚,性情寬厚溫和、善良敦厚,聰敏並了解時節變化,敬畏上天愛惜百姓,體恤遠方民族又親近身邊的人。後來舜得以繼承重大使命,與兩個女子的幫忙密不可分。舜聰明機智,成為天下的君主後,對二十二個大臣委以重任,他們都是帝堯時的大臣,只是對自己嚴格要求而已。在他的治理下,天下太平,大地收成頗豐。帝舜四方巡遊狩獵,每五年一次。三十歲時繼位,在位一共五十年。他登上四方高山,最終在蒼梧山死去並埋葬在那裡。」
【原文】
宰我曰:「請問禹。」孔子曰:「高陽之孫,鯀①之子也,曰夏後,敏給克齊②,其德不爽③,其仁可親,其言可信。聲為律,身為度。亹亹穆穆④,為紀為綱,其功為百神之主,其惠為民父母。左準繩,右規矩,履四時,據四海,任皋繇伯益⑤,以贊⑥其治。興六師以征不序⑦,四極之民,莫敢不服。」孔子曰:「予,大者如天,小者如言,民悅至矣。予也,非其人也。」宰我曰:「予也不足以戒,敬承矣。」他日,宰我以語子貢,子貢以復孔子,子曰:「吾欲以顏狀取人也,則於滅明⑧改之矣;吾欲以言辭取人也,則於宰我改之矣;吾欲以容貌取人也,則於子張⑨改之矣。」宰我聞之,懼,弗敢見焉。
【注釋】
①鯀:相傳是大禹的父親,他是原始社會的一個部落首領。
②敏給克齊:行事敏捷機警能成大事。敏給,敏捷機警。克,能夠、可以。齊,通「濟」,成就、完成。
③不爽:沒有差錯。
④亹亹穆穆:孜孜不倦、勤勤懇懇而又儀態端莊肅穆的樣子。
⑤皋繇:一作「皋陶」,他是帝舜時的賢臣,負責掌管刑罰獄法之事。伯益:也作柏益等,一名大費。相傳他是顓頊的後代,嬴姓的始祖。
⑥贊:輔佐、幫助。
⑦六師:六路軍隊,泛指軍隊。不序:不按照次列,指叛逆作亂者。
⑧滅明:澹臺滅明,字子羽,他是孔子的弟子,著名教育家。
⑨子張:顓孫師,子張是他的字,孔子的門生,他出身低微,並且曾犯下罪行,在孔子的教導下,終成大器。
【譯文】
宰我說:「請教關於大禹的事情。」孔子說:「大禹是帝高陽的孫子,鯀的兒子,名叫夏後。他行事機敏能成大事,德行沒有什麼差錯,他仁慈而親切,言辭誠懇可信。他說的話即是規章,他自身的行為即是百姓效仿的準則。他孜孜不倦、勤勤懇懇而又舉止莊嚴,是人們的榜樣,他所立下的功業使他成為百神之主,他的恩惠可以稱得上是百姓父母,一言一行都可以成為百姓行為的準繩和榜樣。他不違背四時之宜,平定了四方,任命賢臣皋繇、伯益,讓他們來輔佐自己治理國家。他發動軍隊征討逆賊,天下百姓,沒有人不臣服於他的。」孔子說:「宰予,大禹的功德比上天還要大,從小的方面來說,就算是他的一句話,百姓都會開心到極點。宰予啊,你並不是一個了解三皇五帝事跡的人。」宰我說:「弟子不足以恭敬地聽從您的教誨。」一天,宰我將這些話告訴了子貢,子貢又將這些話轉告給孔子,孔子說:「我想要以貌取人,是澹臺滅明改變了我的想法;我想要以言辭來判斷人,是宰我改變了我的想法;我想要以容顏來判斷人,是子張改變了我。」宰我得知這些話,十分害怕,不敢前去見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