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語譯註 · 卷 三
觀 周
【原文】
孔子謂南宮敬叔曰:「吾聞老聃博古知今,通禮樂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今將往矣。」對曰:「謹受命。」遂言於魯君曰:「臣受先臣之命,雲孔子聖人之後也。滅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國而授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茲益恭。故其鼎銘曰:『一命而僂①,再②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余敢侮。饘③於是,粥於是,以餬其口。』其恭儉也若此。臧孫紇有言:『聖人之後,若不當世,則必有明德而達者焉,孔子少而好禮,其將在矣。』屬臣曰:『汝必師之。』今孔子將適周,觀先王之遺制,考禮樂之所極,斯大業也,君盍以乘資之?臣請與往。」公曰:「諾。」與孔子車一乘,馬二匹,豎子侍御。敬叔與俱至周,問禮於老聃,訪樂於萇弘,歷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於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周之所以王也。」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者送人以言。吾雖不能富貴,而竊仁者之號,請送子以言乎。凡當今之士,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譏議人者也;博辯閎達而危其身,好發人之惡者也。無以有己為人子者,無以惡己為人臣者。」孔子曰:「敬奉教。」自周反魯,道彌尊矣。遠方弟子之進,蓋三千焉。
【注釋】
①僂:彎著背。
②再:第二次。
③饘:稠粥。
【譯文】
孔子對南宮敬叔說:「我聽說老聃博古通今,知道禮樂的由來,知道道德的歸屬。那麼他就是我的老師啊!現在我就要去拜訪他。」南宮敬叔回答說:「我聽從您的命令。」於是南宮敬叔對魯國君主說:「我死去的父親囑咐我說,孔子是聖人的後代,他的先祖在宋國消亡。他的祖上弗父何開始擁有宋國,但是把國家讓給了弟弟厲公,等到正考父輔佐戴公、武公、宣公的時候,受到國君三次的任命,他一次比一次謙恭。所以正考父的家廟鼎上刻著這樣的銘文:『第一次受命的時候,彎著背。第二次受命的時候,彎著身子。第三次受命的時候俯下身軀,沿著牆壁而走,也沒有人欺侮他。他在這個鼎里煮粥吃飯。』他就是這樣恭敬節儉。臧孫紇說:『聖人的後代,如果當世不能成為君王的話,必然遇到賢明的君主從而揚名顯身。孔子少年的時候就喜好禮,可能要應驗在他身上吧。』死去的父親又囑咐我說:『你一定要拜他為師。』現在孔子要到周國去觀看先王遺留的制度,考察禮樂所達到的程度,這是大事業。您為什麼不給他車馬資助他呢?我請求您允許我跟他一起前往。」魯君說:「去吧。」魯君給了孔子一輛車,兩匹馬,還有童僕和駕車的人。南宮敬叔和孔子一起到了周國,向老聃問禮,向萇弘請教音樂,游遍舉行郊祀和社祭的地方,考察明堂的規定,考察廟堂的制度。之後孔子感嘆地說:「我現在才知道周公的聖明以及周朝所以稱王的原因了。」離開周國的時候,老子送行說:「我聽說富有的人送人財物,有仁德的人送給人至理名言。我雖然不算富裕,但是僥倖被人冠以仁人的稱號,我送給你幾句話吧。現在的士人,他們是聰明善於觀察的人,但是他們都是在死亡邊緣的人,因為他們喜歡譏諷議論別人;知識廣博喜歡辯論的人危害自身,因為他們喜歡揭發別人的缺點。為人子女,不要讓父母擔心自己,為人臣子,不要讓國君厭倦自己。」孔子說:「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導。」從周國回到魯國之後,孔子的道更加讓人敬重了。遠方來投奔的弟子,有三千人那麼多。
觀周明堂
孔子觀看周太廟,四門高牆上面畫有堯舜和桀紂的畫像,又有周公抱著成王接受諸侯朝見的圖畫。孔子對隨從的人說:「這就是周朝所以興盛的原因啊!」
【原文】
孔子觀乎明堂,睹四門墉①有堯舜與,桀紂之象,而各有善惡之狀,興廢之誡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負斧扆②,南面以朝諸侯之圖焉。孔子徘徊而望之,謂從者曰:「此周公所以盛也。夫明鏡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務襲跡於其所以安存,而忽怠所以危亡,是猶未有以異於卻走而欲求及前人也,豈不惑哉?」
【注釋】
①墉:牆壁。
②負:背對著。斧扆:古代帝王朝堂所用的像屏風一樣的器具,上面畫著斧頭。
【譯文】
孔子參觀明堂,看到四面的牆壁上有堯舜和桀紂的畫像,並且都有好與壞的評語,作為國家興盛和衰敗的借鑑。又看到周公輔佐成王,周公抱著成王背對著斧扆面向南方接受諸侯朝拜的圖像。孔子來回觀看,對跟從的人說:「這是周朝興盛的原因啊。明亮的鏡子是用來觀察形貌的,審察以前的事情可以知道現在的事情,國君如果不遵從讓國家安定的道路,反而讓國家走向危亡,這就像停下腳步的人仍然要跟上前面的人一樣。能不疑惑嗎?」
【原文】
孔子觀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廟,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戒,無所行悔。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勿謂不聞,神將伺人。焰焰①不滅,炎炎若何?涓涓②不壅,終為江河。綿綿③不絕,或成網羅。毫末不札,將尋④斧柯。誠⑤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傷,禍之門也。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盜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眾人之不可先也,故後之。溫恭慎德,使人慕之。執雌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趨彼,我獨守此。人皆或之,我獨不徙。內藏我智,不示人技,我雖尊高,人弗我害,誰能於此?江海雖左⑥,長於百川,以其卑也。天道無親,而能下人,戒之哉!」孔子既讀斯文也,顧謂弟子曰:「小人識之,此言實而中,情而信。《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行身如此,豈以口過患哉?」
【注釋】
①焰焰:火苗初起的樣子。
②涓涓:水流很小的樣子。
③綿綿:細小的樣子。
④尋:用。
⑤誠:如果。
⑥左:卑下。
【譯文】
孔子在周國參觀,進入太祖后稷的宗廟。廟堂右邊的台階前有銅鑄的人像,嘴巴被封了三層,銅人的背上刻著:「這是古代言語謹慎的人。警戒啊!不要多說話,多說話就多招致失敗。不要多惹是生非,多事就會招致更多的禍患。處於安樂的生活之中一定要警戒,不要做讓人後悔的事情。不要說沒有什麼妨害,因為災禍會很長久。不要說有什麼害處,禍患會很大。不要認為別人聽不到,神靈在看著每一個人。火焰小的時候不撲滅的話,那麼等到火勢大的時候該怎麼辦呢?水流小的時候如果不堵住的話,它終究會成為江河。細長的絲線如果不斬斷的話,它終究會成為羅網。樹苗微小的時候如果不拔掉的話,不久就要用斧頭砍。如果能謹慎的話,那將會是祈福的根本。嘴巴能招致什麼傷害呢?它是禍患進入的大門。強橫霸道的人不得好死,喜歡爭強好勝的人必定會遇到敵手。盜賊憎惡所偷盜的主人,人民怨恨他們的統治者,君子知道天下不能治理好,所以就隱居起來。君子知道眾人不能超越,於是甘願落在後面。溫和恭敬謹慎有德行的人,讓人敬慕。甘心居於下位,就沒有人能夠超越他了。人們都到別處去了,我獨自守在這裡。人們都變化無方,我獨自守住自己的操守。把我的智慧掩藏起來,不把技能展示給別人,我即使尊貴,也沒有人加害於我。誰能做到這些呢?江海雖然卑下,卻比百川要廣大,正是因為它的低下。上天不親近誰,卻能讓人處於它的下面。謹慎啊!」孔子讀完這些話之後,回頭對弟子說:「你們記住這些話吧,這些話實在而中肯,真實可信。《詩經》說:『保持小心謹慎,就像面臨著深水,走在薄冰上面一樣。』像這樣立身行事,難道還擔心說錯話招來禍患嗎?」
【原文】
孔子見老聃而問焉,曰:「甚矣,道之於今難行也。吾比執道,而今委質①以求當世之君而弗受也。道於今難行也。」老子曰:「夫說者流②於辯,聽者亂於辭,如此二者,則道不可以忘也。」
【注釋】
①委質:獻禮物。
②流:失,沉溺。
【譯文】
孔子見老子問道:「現在實行道真的是太難了。我實行道,把治理國家的好方法獻給國君卻沒有人採納,現在實行道真是太難了。」老子說:「那些說話的人喜歡用華麗的語言,而聽眾容易被這些話語迷惑。在這種情況下,你更不可以捨棄道了。」
弟子行
【原文】
衛將軍文子問於子貢曰:「吾聞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詩》、《書》,而導①之以孝悌,說之以仁義,觀之以禮樂,然後成之以文德。蓋入室升堂者,七十有餘人,其孰為賢?」子貢對以不知。文子曰:「以吾子②常與學,賢者也,何為不知?」子貢對曰:「賢人無妄,知賢即難,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難於知人。』是以難對也。」
文子曰:「若夫知賢,莫③不難,今吾子親游④焉,是以敢問。」子貢曰:「夫子之門人,蓋有三千就焉。賜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遍知以告也。」
子 貢
孔子的弟子子貢善於雄辯,是聖門言語科的優異者。
【注釋】
①導:引導。
②吾子:對人的敬稱,您。
③莫:沒有。
④游:遊學。
【譯文】
衛將軍文子問子貢說:「我聽說孔子教育學生,首先教授《詩》、《書》,然後用孝悌來引導學生,用仁義來勸說學生,讓學生觀看禮樂,然後用文學和德行來教育,使他們成為品德高尚的人。大概學問進入高深境界的有七十多個人,誰是最賢能的呢?」子貢回答說不知道。文子說:「就憑您經常和他們一起學習,您也是賢人,怎麼會不知道呢?」子貢回答說:「賢人是不輕舉妄動的,知道誰是賢能的很難,所以君子說:『最難的是了解別人。』因此您的問題很難回答。」
文子說:「知道誰賢能有困難,現在您親自跟從孔子學習,因此我才冒昧問您。」子貢說:「先生的弟子大概有三千人,其中有我知道的,也有我不知道的,因此不能了解所有人,所以不能告訴你誰是最賢能的。」
【原文】
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請聞其行。」子貢對曰:「夫能夙興夜寐,諷誦崇禮,行不貳過,稱言不苟①,是顏回之行也。孔子說之以《詩》曰:『媚茲一人,應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則。』若逢有德之君,世受顯命,不失厥②名,以御③於天子,則王者之相也。在貧如客,使其臣如借。不遷怒,不深怨,不錄舊罪,是冉雍之行也。孔子論其材曰:『有土之君子也,有眾使也,有刑用也,然後稱怒焉。』孔子告之以《詩》曰:『靡④不有初,鮮克⑤有終。』匹夫不怒,唯以亡其身。
【注釋】
①苟:苟且、隨便。
②厥:其、他的。
③御:輔助。
④靡:沒有。
⑤克:能夠。
【譯文】
文子說:「就談一下您所接觸的人的德行吧。」子貢回答說:「能起早貪黑,背誦經書,崇尚禮儀,同一個錯誤不犯兩次的、不隨便說話的人是顏回。孔子用《詩經》中的話來稱頌他說:『服侍君王,應該謹慎地修養德行,永遠講究孝道,遵守孝道的規定。』如果遇到有德行的君主,就會接受君王的任命,不會失去他美好的名聲,輔佐天子。他是幫助君王的人。處於貧困之中像客人一樣拘謹莊重,役使他的下屬像借用來的一樣小心謹慎。不遷怒別人,不深深怨恨誰,不計較別人以前的過失,這是冉雍的為人。孔子評價他的才能說:『擁有土地的君子,有老百姓可以役使,有刑罰施用,然後才可以遷怒於人。』孔子用《詩經》中的話告訴冉雍說:『什麼都有開始,但是很少有人可以堅持到最後。一般人不會發怒,因為發怒會傷害身體。』
【原文】
「不畏強御,不侮矜寡①,其言循性,其都②以富,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說之以《詩》曰:『受小拱大拱,而為下國駿龐,荷天子之龍,不戁不悚,敷奏其勇。』強乎武哉,文不勝其質。
【注釋】
①矜寡:鰥寡,老年喪妻和喪夫的人。
②都:美。
【譯文】
「不畏懼強暴的人,不欺負無依無靠的人,說話發自本性,容貌堂堂,才能治理一個國家的軍隊,這是子路的才能。孔子用文辭讚美他,用《詩經》中的話評論他說:『接受小拱大拱的朝拜,是國家的俊才,帶領天子的軍隊,不畏懼驚怕,施展他的勇猛。』武力強盛,文飾掩蓋不住他的質樸。
【原文】
「恭老恤幼,不忘賓旅,好學博藝①,省物而勤也,是冉求之行也。孔子因而語之曰:『好學則智,恤孤則惠,恭則近禮,勤則有繼,堯舜篤恭以王天下。』其稱之也,曰:『宜為國老。』
【注釋】
①博藝:多才多藝。
【譯文】
「尊敬長輩憐愛幼小,心裡惦記在旅途之中的人。熱愛學習,多才多藝,刻苦體察萬物,這是冉求的德行。孔子告訴他說:『愛好學習就會有智慧,體恤孤寡的人就是仁愛,恭敬別人就接近禮儀的要求,勤奮刻苦就會不斷有收穫。堯、舜因為忠誠、恭敬而稱王天下。』老師稱讚冉求說:『他可以成為國家的大夫。』
【原文】
「齊莊而能肅,志通而好禮,儐相①兩君之事,篤雅有節,是公西赤之行也。子曰:『禮經三百,可勉能也,威儀三千,則難也。』公西赤問曰:『何謂也?』子曰:『貌以儐禮,禮以儐辭,是謂難焉。』眾人聞之,以為成也。孔子語人曰:『當賓客之事,則達矣。』謂門人曰:『二三子之欲學賓客之禮者,其於赤也。』滿而不盈,實而如虛,過之如不及,先王難之。
【注釋】
①儐相:古代替主人接待賓客、主持贊禮的人,這裡用作動詞。
【譯文】
「整齊莊重而肅穆,志向通達而且喜好禮儀,擔當兩個國君之間儐相的事情,忠誠典雅並且有所節制,這是公西赤的德行。孔子說:『三百篇禮經可以通過努力學會,但是眾多威嚴的儀式要想學會就很困難了。』公西赤問道:『這是為什麼呢?』孔子說:『做儐相要根據不同人的外表來行禮,根據不同的禮節來說話,因此做到是很困難的。』眾人聽到之後,都認為公西赤可以做儐相了。孔子告訴別人說:『對於當儐相來說,公西赤是可以做到了。』孔子對弟子說:『你們想要學習做儐相的禮儀,那就向公西赤學習吧。』知識充足但不驕傲,為人充實卻像虛空的一樣,想超過他,實際上不能超越他。以前的君王都認為這是很困難的。
【原文】
「博無不學,其貌恭,其德敦,其言於人也,無所不信。其驕大人也,常以浩浩,是以眉壽①,是曾參之行也。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參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稱之。
「美功不伐②,貴位不善,不侮不佚③,不傲無告④,是顓孫師之行也。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則猶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則仁也,《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夫子以其仁為大。
「學之深,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若截⑤焉,是卜商之行也。孔子說之以《詩》曰:『式夷式已,無小人殆。』若商也,其可謂不險矣。
「貴之不喜,賤之不怒,苟利於民矣,廉於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澹臺滅明之行也。孔子曰:『獨貴獨富,君子恥之,夫也中之矣。』
「先成其慮,及事而用之,故動則不妄,是言偃之行也。孔子曰:『欲能則學,欲知則問,欲善則詳⑥,欲給則豫⑦,當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注釋】
①眉壽:長壽。
②伐:誇耀、自誇。
③侮:傲慢、輕慢。佚:行為放蕩不羈。
④傲:驕傲、自大。無告:內心疾苦卻無處訴說的人。
⑤截:界限。
⑥詳:審慎。
⑦給:充足、充裕。豫:同「預」,事先做好準備。
【譯文】
「知識廣博無所不知,外表卻恭恭敬敬,德行敦厚,他對別人說話的時候,別人沒有不相信的。他志向遠大,胸襟寬廣,因此得以長壽,這就是曾參的德行。孔子說:『孝是德行的起始;悌是德行的次序;信是道德的加深;忠是道德的準繩。曾參就是具備這四種德行的人。』孔子這樣稱讚曾參。
「立下大功卻不誇耀,身居高位卻不沾沾自喜,為人不輕慢不放蕩,不在貧苦無依的人面前炫耀自己,這是顓孫師的德行。孔子說他:『他不自誇,他人或許可以做到這點,他還不在貧苦百姓面前炫耀,這就是仁德了,《詩經》中說:平易近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老師認為顓孫師的仁愛是很深刻的。
「送迎賓客一定恭敬有加,與上級和下級交往保持界限,這就是卜商的德行。孔子用《詩經》這樣評價卜商:『公平公正地待人處事,就不會有小人的危害。』像卜商這樣的行為,可以說沒有什麼危險。
「富有的時候不欣喜,貧賤的時候不憤怒,只要事情對百姓有好處,他就會對自己嚴格要求,廉潔奉公,他事奉君主,是為了更好地幫助百姓,這就是澹臺滅明的德行。孔子評價他說:『一個人富貴,君子認為這是可恥的,澹臺滅明就是這樣的人。』
「做事前事先考慮周全,等到事情來臨時按部就班,因此行動就不會有錯,這就是言偃的德行。孔子評價他:『想要有才能就要學習,想要有智慧就要問別人,想要將事情做好就要認真考慮,想要富裕就應該事先做好準備,根據這種原則行事的,言偃做到了。』
【原文】
「獨居思仁,公言仁義,其於《詩》也,則一日三覆白圭之玷①,是宮縚之行也。孔子信其能仁,以為異士。
【注釋】
①白圭之玷:《詩經·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意思是白玉上面的污點可以磨掉,但是說出的話卻不能更改。
【譯文】
「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仍然思考仁義,在眾人面前公然宣講仁義。用《詩經》上的話說,就是『一日三覆,白圭之玷』。這是宮縚的德行。孔子相信他能做到仁義,認為他是個不平常的人。
【原文】
「自見孔子,出入於戶,未嘗越禮。往來過之,足不履影。啟蟄①不殺,方長不折。執親之喪,未嘗見齒。是高柴之行也。孔子曰:『柴於親喪,則難能也,啟蟄不殺,則順人道,方長不折,則恕仁也。成湯恭而以恕,是以日隮。』凡此諸子,賜之所親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訊賜,賜也固不足以知賢。」
【注釋】
①啟蟄:指動物冬眠之後,春天出來活動。
【譯文】
「自從拜見了孔子,出入孔子的家門,沒有做過違背禮儀的事情。來往走路,腳不會踩到人們的影子。春天不殺害經過冬眠的動物,不攀折剛剛長出的枝條。為父母守喪的時候,沒有見他笑過。這是高柴的德行。孔子說:『高柴為父母守喪,是一般人很難做到的。春天不殺生,是遵循人倫道德。不攀折剛長出的枝條,是愛護植物和仁德的表現。成湯態度恭敬並且對人寬容,所以他的德行一天比一天深厚。』以上的這些人,是我親眼看到的。您要求我回答,我就簡單說一下。我本來是不夠資格談論他們是否賢能的。」
【原文】
文子曰:「吾聞之也,國有道則賢人興①焉,中人用焉乃百姓歸之。若吾子之論,既富茂矣。壹諸侯之相也,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
【注釋】
①興:出現。
【譯文】
文子說:「我聽說,國家如果太平的話就會出現有賢能的人,即使任用他們之中一般的人百姓也會歸附的。像您談論的這些人,都是才能非常好的人,都可以輔助諸侯了。或許是因為沒有明君,所以他們沒有做官。」
【原文】
子貢既與衛將軍文子言,適①魯,見孔子曰:「衛將軍文子問二三子之於賜,不壹而三焉,賜也辭不獲命,以所見者對矣,未知中否,請以告。」孔子曰:「言之乎。」
【注釋】
①適:到……去。
【譯文】
子貢和文子談論過賢人之後,到了魯國,拜見孔子說:「衛國的將軍文子問我關於老師的弟子是否賢能,再三請求,我推辭不掉,因此就回答了他。不知道是否符合他們的實際情況,所以告訴老師。」孔子說:「說說看。」
【原文】
子貢以其辭狀告孔子。子聞而笑曰:「賜,汝次①為人矣。」子貢對曰:「賜也何敢知人,此以賜之所睹也。」孔子曰:「然。吾亦語汝耳之所未聞,目之所未見者,豈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子貢曰:「賜願得聞之。」
【注釋】
①次:排列次序。
【譯文】
子貢把之前和文子的談話告訴了孔子。孔子聽後笑著說:「賜,你為他們排列了次序。」子貢回答說:「我哪裡了解他們呢,我只是根據我所看到的說說而已。」孔子說:「是這樣的。我也告訴你沒有聽到過的,沒有看到過的事情,這些難道是考慮不到、憑藉智力也不能了解的嗎?」子貢說:「我願意聆聽教誨。」
【原文】
孔子曰:「不克①不忌,不念舊怨,蓋伯夷叔齊之行也;思天而敬人,服義而行信,孝於父母,恭於兄弟,從善而教不道,蓋趙文子之行也;其事君也,不敢愛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謀其身不遺其友,君陳則進而用之,不陳則行而退,蓋隨武子之行也。
【注釋】
①克:好勝。
【譯文】
孔子說:「不爭強好勝也不嫉妒別人,不追究以前的恩怨,這大概是伯夷和叔齊的德行;思考上天的準則尊敬別人,按照道義做忠信的事情,孝順父母,尊敬兄弟,向好人學習,教育不道德的人,這大概是趙文子的德行;侍奉君主,不吝於獻出自己的生命,但是同時不會忘記保護自己,為自己謀福利的同時不會忘記朋友,君王能夠聽從建議就出仕,努力於政治,君王如果不聽從建議就隱居在家,這大概是隨武子的德行。
【原文】
「其為人之淵源也,多聞而難誕,內植足以沒其世。國家有道,其言足以治。無道,其默足以生,蓋銅鞮伯華之行也;外寬而內正,自極於隱括①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於仁,以善自終,蓋蘧伯玉之行也;孝恭慈仁,允德圖義,約貨去怨,輕財不匱,蓋柳下惠之行也。
【注釋】
①隱括:矯正木頭彎曲的工具。
【譯文】
「為人志慮淵深,見識廣博不容易被人欺騙,內心理想可以永世不衰。國家清明的時候,他的言論可以治理好國家。國家混亂的時候,他保持沉默可以保全性命。這大概是銅鞮伯華的德行;對人寬容,內心正直,隨時矯正自己的錯誤行為,用正直要求自己但不苛求別人。努力追求仁德,終身行善,這大概是蘧伯玉的德行;孝順長輩,對人恭敬,對晚輩慈愛,施行仁德,修養品德,遵循仁義,節約財物,摒除怨恨,不重財也不缺乏必要的物資,這大概是柳下惠的德行吧。
【原文】
「其言曰:『君雖不量於其身,臣不可以不忠於其君。』是故君既擇臣而任之,臣亦擇君而事之,有道順命,無道衡命,蓋晏平仲之行也;蹈忠而行信,終日言不在尤①之內,國無道,處賤不悶,貧而能樂,蓋老萊子之行也;易行以俟天命②,居下不援其上,其親觀於四方也,不忘其親,不盡其樂,以③不能則學,不為己終身之憂,蓋介子山之行也。」
【注釋】
①尤:錯誤。
②易:改變。俟:等待。
③以:認為。
【譯文】
「他說:『君主雖然不考慮自己的行為,但是臣子不可以對君主不忠誠。』因此君主選擇臣子給他職位,臣子也可以選擇侍奉哪個君主,君主有德行就聽從他的命令,君主錯誤的話就不聽他的,這大概是晏子的德行吧;行為忠實誠信,整天說話也不會出錯,國家混亂的話,他即使身處低賤的地位也不會悶悶不樂,貧窮卻能快樂,這大概是老萊子的德行吧;改變自己等待合適的時機,身處低賤的地位卻不巴結高官。到四方遊玩,不會忘記他的父母,不會玩得特別盡興。認為自己不會的就要學習,把不學習當成終生的憂患。這大概是介子推的德行吧。」
【原文】
子貢曰:「敢問夫子之所知者,蓋盡於此而已乎?」孔子曰:「何謂其然?亦略舉耳目之所及而已。昔晉平公問祁奚曰:『羊舌大夫,晉之良大夫也,其行如何?』祁奚辭以不知。公曰:『吾聞子少長乎其所,今子掩之,何也?』祁奚對曰:『其少也恭而順,心有恥而不使其過宿;其為大夫,悉善而謙其端;其為輿尉①也,信而好直其功。至於其為容也,溫良而好禮,博聞而時出其志。』公曰:『曩者②問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變,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此又羊舌大夫之行也。」子貢跪曰:「請退而記之。」
【注釋】
①輿尉:春秋時候晉國主持征討服役的官員。
②曩者:剛才。
【譯文】
子貢說:「請問老師知道的,就只有這些人嗎?」孔子說:「怎麼能這樣說呢?我只是大概說說人們一般能聽到的這些人罷了。以前晉平公問祁奚說:『羊舌大夫是晉國的好大夫,他的德行怎樣呢?』祁奚回答說不知道。晉平公說:『我聽說你和他同鄉,現在你推說不知道,為什麼呢?』祁奚回答說:『他年少的時候對人恭敬順從,不讓心裡裝著的恥辱到第二天才解決;他做大夫時,盡其善心而始終謙恭;做輿尉的時候,誠信並且喜歡直接說出他的功績。至於他的外表,溫和而有禮,廣泛聽取別人的意見同時說出自己的見解。』晉平公說:『剛才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麼說不知道呢?』祁奚說:『羊舌大夫每更換一次職位自己的行為就有所改變,我不知道他現在的行為究竟是怎樣的,因此不敢說自己知道羊舌大夫的德行。』這是羊舌大夫的德行。」子貢向孔子行跪拜禮,說:「請讓我回去記下您的話。」
賢 君
【原文】
哀公問於孔子曰:「當今之君,孰為最賢?」孔子對曰:「丘未之見也,抑有衛靈公乎?」公曰:「吾聞其閨門之內無別,而子次①之賢,何也?」孔子曰:「臣語其朝廷行事,不論其私家之際也。」公曰:「其事何如?」孔子對曰:「靈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靈公愛而任之。又有士曰林國者,見賢必進之,而退與分其祿,是以靈公無游放之士。靈公賢而尊之。又有士曰慶足者,衛國有大事則必起而治之,國無事則退而容賢。靈公悅而敬之。又有大夫史魷,以道去衛,而靈公郊舍三日,琴瑟不御,必待史魷之入,而後敢入。臣以此取之,雖次之賢,不亦可乎。」
【注釋】
①次:排列。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如今的君主,誰最賢明呢?」孔子回答說:「我沒見過。如果有的話,是衛靈公嗎?」魯哀公說:「我聽說他的家庭中男女長幼沒有區別,但是你卻把他放在賢明的位置上,這是為什麼呢?」孔子說:「我是說他在朝廷上的行事方式,而不是說他在家裡怎樣處理事情的。」魯哀公說:「他處理事情怎樣呢?」孔子回答說:「衛靈公的弟弟說,衛靈公的弟子渠牟的智慧足以治理一個擁有一千輛戰車的國家,他的誠信足夠保住國家。衛靈公愛惜他的才能就任用了他。還有一個叫林國的士人,見到賢能的人就一定推薦,那人被罷官之後一定和他分享自己的俸祿,因此衛靈公的國家沒有沒有職位的士人。衛靈公認為人有賢能的話就尊敬他。還有一個叫慶足的士人,衛國有大事的話他就一定會挺身而出平息禍亂,國家太平的時候就悠閒地待在家裡,衛靈公很喜歡也很尊敬他。還有一個叫史魷的大夫,遵循道義離開衛國,衛靈公在郊外住了三天,不彈奏琴瑟,一定要等待史魷回來,然後才回到自己的宮中。我是讚賞他的這些方面,這樣的話,把他放在賢明的位置,不也是可以的嗎?」
【原文】
子貢問於孔子曰:「今之人臣,孰為賢?」子曰:「吾未識也,往者①齊有鮑叔,鄭有子皮,則賢者矣。」子貢曰:「齊無管仲,鄭無子產?」子曰:「賜,汝徒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汝聞用力為賢乎?進賢為賢乎?」子貢曰:「進賢賢哉。」子曰:「然,吾聞鮑叔達②管仲,子皮達子產,未聞二子之達賢己之才者也。」
【注釋】
①往者:以前。
②達:使……顯達。
【譯文】
子貢問孔子說:「當今的臣子,誰是最賢能的呢?」孔子說:「我不知道。以前齊國的鮑叔、鄭國的子皮是賢能的人。」子貢說:「齊國的管仲、鄭國的子產不算是賢能的人嗎?」孔子說:「端木賜,你只知道一個方面,不知道其他方面。你說自己努力的人賢能呢?還是推薦賢能的人賢能呢?」子貢說:「推薦賢能的人賢能。」孔子說:「是這樣的。我聽說鮑叔的推薦使管仲顯達,子皮的推薦使子產顯達,沒有聽說管仲和子產推薦比自己賢能的人從而讓他們顯達的。」
【原文】
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忘之甚①者,徙而忘其妻,有諸?」孔子對曰:「此猶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公曰:「可得而聞乎?」孔子曰:「昔者夏桀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忘其聖祖之道,壞其典法,廢其世祀,荒於淫樂,耽湎於酒。佞臣諂諛,窺導其心,忠士折口,逃罪不言。天下誅桀,而有其國,此謂忘其身之甚矣。」
【注釋】
①甚:厲害、嚴重。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我聽說非常健忘的人,轉身回來就忘了自己的妻子,這樣的事情有嗎?」孔子回答說:「這還不算是健忘的人呢,最健忘的人會忘了他們自己是誰。」魯哀公說:「可以講給我聽聽嗎?」孔子說:「以前夏桀,處於天子這樣尊貴的地位,擁有全國的財富,但是卻忘了他聖明的祖上治國的方法,敗壞他們的法典制度,使他們世世代代的祖祭不能延續下去。整日荒淫取樂,沉湎於美酒之中。奸臣阿諛奉承,引導他的心智使他走上荒淫的道路,忠誠的臣子不再進諫,逃避罪責不敢說話。以至於天下的人們共同討伐誅滅了夏桀,占領了他的國家。這才是忘記自身很厲害的事啊。」
【原文】
顏淵將西遊於宋,問於孔子曰:「何以為身?」子曰:「恭敬忠信而已矣。恭則遠於患,敬則人愛之,忠則和於眾,信則人任之。勤①斯四者,可以政國,豈特一身者哉?故夫不比於數而比於疏②,不亦遠乎?不修其中而修外者,不亦反乎?慮不先定,臨事而謀,不亦晚乎?」
【注釋】
①勤:盡力、努力。
②比:親近,緊挨。數:密集,此處有親密之義。
【譯文】
顏淵即將到西方的宋國遊歷,他問孔子說:「怎樣才能立身呢?」孔子說:「態度恭敬、忠實誠信就可以了。謙恭就能遠離禍患,尊敬別人,別人也會喜愛自己,對人忠誠就會和眾人和睦相處,誠信的話也會取得別人的信任。努力做到這四點,就可以處理一個國家的政治事務了,何況是立身呢?因此不親近親密的人卻親近疏遠的人,不就遠離了正道了嗎?不修養德行,而修飾外表,不是違背了常理嗎?不事先考慮清楚,事到臨頭再做主張,不是太晚了嗎?」
【原文】
孔子讀《詩》,於《正月》六章,惕①焉如懼,曰:「彼不達之君子,豈不殆哉?從上依世則道廢,違上離俗則身危。時不興善,己獨由之,則曰非妖即妄也。故賢也既不遇天,恐不終其命焉。桀殺龍逢,紂殺比干,皆是類也。《詩》曰:『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此言上下畏罪,無所自容也。」
【注釋】
①惕:擔驚受怕的樣子。
【譯文】
孔子讀到《詩經·正月》第六章的時候,非常擔心害怕,他說:「那些不得志的君子,不是很危險嗎?順從君主、隨波逐流,自己尊奉的道就廢除了;違背君主遠離世俗自身就危險了。時事不倡導善行,自己獨自行善,那麼世人就說你不是反常就是不合法。因此自己賢能卻遇不到好的時機,恐怕不得善終。夏桀殺害了關龍逢,商紂殺害了比干,都是這種事情啊。《詩經》說:『誰說天很高,卻不得不彎腰行走。誰說地厚,卻不敢不小心翼翼。』這話是說上下都害怕得罪,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原文】
子路問於孔子曰:「賢君治國,所先者何?」孔子曰:「在於尊賢而賤不肖。」子路曰:「由聞晉中行氏①尊賢而賤不肖矣,其亡何也?」孔子曰:「中行氏尊賢而不能用,賤不肖而不能去,賢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賤而仇之,怨仇並存於國,鄰敵構兵於郊,中行氏雖欲無亡,豈可得乎?」
【注釋】
①中行氏:荀寅,春秋時晉國卿。
【譯文】
子路問孔子說:「賢明的君主治理國家,首先做什麼呢?」孔子說:「他們尊敬賢能的人而看不起沒有才能的人。」子路說:「我聽說晉國的中行氏尊重有賢能的人而看不起沒有賢能的人,他為什麼滅亡了呢?」孔子說:「中行氏尊重有賢能的人但是卻不能任用他們,看不起沒有賢能的人卻不能撤他們的職。有賢能的人知道他不能用自己而怨恨他,沒有才能的人知道他一定看不起自己而仇視他。埋怨和仇恨都產生了,鄰國就會在郊外組織軍隊準備進攻,中行氏雖然不想滅亡,怎麼能行呢?」
【原文】
孔子閒處,喟然而嘆曰:「向使①銅鞮伯華無死,則天下其有定矣。」子路曰:「由願聞其人也。」子曰:「其幼也敏而好學,其壯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下人。有此三者,以定天下也,何難乎哉!」子路曰:「幼而好學,壯而有勇,則可也。若夫有道下人,又誰下哉?」子曰:「由不知,吾聞以眾攻寡,無不克也,以貴下賤,無不得也。昔者周公居冢宰之尊,制天下之政,而猶下白屋之士②,日見百七十人,斯豈以無道也?欲得士之用也,惡有有道而無下天下君子哉?」
【注釋】
①向使:假如,假使。
②白屋之士:指寒士。白屋,草屋。
【譯文】
孔子閒居在家,深深感嘆說:「以前假使銅鞮伯華不死的話,那麼天下大概可以安定了。」子路說:「我希望聽您說說他。」孔子說:「他幼小的時候聰敏並且愛好學習,長大了勇敢不屈,年老的時候有道並且甘居人下。有這三種品質,安定天下又有什麼難的呢?」子路說:「幼小的時候聰敏並且愛好學習,長大了勇敢不屈,是可以做到的。但是有道並且甘居人下,又有誰受得起呢?」孔子說:「仲由,你不知道,我聽說憑藉人數眾多攻打人數少的,沒有不成功的。身處尊貴的地位卻能卑下待人,沒有做不成的事情。以前周公身處冢宰這樣的高位,控制著國家的政權,仍然能自處於貧窮的讀書人之下。一天接見一百七十個人,這樣做算是沒有道德嗎?想要任用士人,怎麼能有有道的人卻不處於天下君子之下呢?」
【原文】
齊景公來適魯,舍於公館,使晏嬰迎孔子。孔子至,景公問政焉。孔子答曰:「政在節財。」公悅,又問曰:「秦穆公國小處僻而霸,何也?」孔子曰:「其國雖小其志大,處雖僻而其政中,其舉也果,其謀也和,法無私而令不愉,首拔五羖①,爵之大夫,與語三日而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其霸少矣。」景公曰:「善哉。」
【注釋】
①五羖:指百里奚。秦穆公用五張羊皮贖回了他,所以稱為五羖大夫。
【譯文】
齊景公來到魯國,住在公館裡。讓晏嬰迎接孔子。孔子到了,齊景公向孔子詢問政事。孔子回答說:「治理政事在於節約財物。」齊景公很高興。又問道:「秦穆公的國家很小並且地方偏僻,但是可以稱霸,為什麼呢?」孔子說:「他的國家雖然小,但是他的志向卻很大,國家雖然地處偏僻,但是政策合理。他做事果斷,計謀恰到好處,法令不偏政令不荒疏。選拔百里奚,讓他做大夫,和他談論了三天就把政治交給他,這樣做的話就可以稱王了,稱霸還在其次。」齊景公說:「很好。」
【原文】
哀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壽也。」公曰:「為之奈何?」孔子曰:「省力役,薄賦斂,則民富矣;敦禮教,遠罪疾,則民壽矣。」公曰:「寡人慾行夫子之言,恐吾國貧矣。」孔子曰:「《詩》云:『愷悌①君子,民之父母。』未有子富而父母貧者也。」
【注釋】
①愷悌:平易近人的樣子。
【譯文】
魯哀公向孔子請教治理國家的事。孔子回答說:「國家的政事沒有比使百姓富裕並且長壽重要了。」魯哀公說:「怎樣才能做到呢?」孔子說:「減少勞役,減少賦稅,那麼百姓就富裕了;推行禮義教化,避免罪惡疾病,百姓就長壽了。」魯哀公說:「我想要按照您的話執行,但是我恐怕我的國家會貧窮。」孔子說:「《詩經》說:『平易近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沒有子女富裕了而父母卻貧窮的道理。」
【原文】
衛靈公問於孔子曰:「有語①寡人:有國家者,計之於廟堂之上,則政治矣。何如?」孔子曰:「其可也。愛人者則人愛之,惡人者則人惡之,知得之己者則知得之人。所謂不出環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反己②之謂也。」
【注釋】
①語:告訴。
②反己:反思自己得到啟發。
【譯文】
衛靈公問孔子說:「有人告訴我:擁有國家的人,在朝廷中討論國家的計策,那麼國家就可以治理好了。是這樣嗎?」孔子說:「可以。喜愛別人的人別人也喜愛他,厭惡別人的別人也厭惡他,知道從自己身上得到啟發的就知道從別人身上得到啟發。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不出家門就知道天下的大事,說的就是知道從自己身上得到啟發。」
【原文】
孔子見宋君,君問孔子曰:「吾欲使長有國,而列都得之,吾欲使民無惑,吾欲使士竭力,吾欲使日月當時,吾欲使聖人自來,吾欲使官府治理,為之奈何?」孔子對曰:「千乘之君,問丘者多矣,而未有若主君之問,問之悉也。然主君所欲者,盡可得也。丘聞之,鄰國相親,則長有國;君惠臣忠,則列都得之;不殺無辜,無釋罪人,則民不惑;士益之祿,則皆竭力;尊天敬鬼,則日月當時;崇道貴德,則聖人自來;任能黜否,則官府治理。」宋君曰:「善哉!豈不然乎!寡人不佞①,不足以致之也。」孔子曰:「此事非難,唯欲行之雲耳。」
【注釋】
①不佞:不才,沒有才能。
【譯文】
孔子拜見宋國君主,宋君問孔子說:「我想長期擁有國家並且得到很多都城,我想要百姓不困惑,想使士人竭力為國效力,我想要使天地保佑,我想使聖賢的人自己到來,想使官府得到治理,怎樣才能做到呢?」孔子回答說:「有一千輛戰車的國家的君主,向我請教的人很多,但是沒有人像您一樣發問的。您問得太詳細了。但是您想要得到的都可以得到。我聽說,和鄰國和睦,就可以長久地擁有國家政權了;國君實行恩惠,臣子忠誠,就可以得到很多都城了;不濫殺無辜,不釋放有罪的人,百姓就不會困惑了;給士人增加俸祿,他們就會竭力為國了;尊敬天地敬畏鬼神,天地就會保佑了;尊崇道德,聖人就會到來;任用有才能的人,廢黜無能的人,官府就可以得到治理了。」宋君說:「太好了!難道不是這樣嗎?可是我沒有才能,我怕做不到這些。」孔子說:「只要您想要做的話並不難做到。」
辯 政
【原文】
子貢問於孔子曰:「昔者齊君問政①於夫子,夫子曰政在節財②。魯君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諭③臣。葉公問政於夫子,夫子曰政在悅近而來遠。三者之問一也,而夫子應之不同,然政在異端乎?」
【注釋】
①政:治理國家。
②節財:節省財力。
③諭:了解。
【譯文】
子貢問孔子說:「曾經齊君向您詢問治國的道理,您說治國之道在於節省財力。魯國國君問您怎樣治國,您說治國重在了解大臣。葉國國君問您治國之道,您說治國重在使近鄰高興,使遠客歸順。三個人問的是同一個問題,然而您的回答卻不相同,那麼治理國家有不同的方法嗎?」
【原文】
孔子曰:「各因①其事也。齊君為國,奢乎台榭,淫於苑囿,五官伎樂,不解於時。一旦②而賜人以千乘之家者三,故曰政在節財。魯君有臣三人,內比周以愚其君,外距③諸侯之賓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諭臣。夫荊之地廣而都狹,民有離心,莫④安其居,故曰政在悅近而來遠。此三者所以為政殊矣。
【注釋】
①因:依據。
②一旦:一個早晨。
③距:通「拒」,拒絕。
④莫:不,沒有。
【譯文】
孔子說:「是依據各國的現實情況來處理。齊國國君治理國家,大量修建亭台樓榭,過多地修建宮殿園林,宮女、歌舞藝人不分時間地作樂,一個早上就三次賜給他人擁有千輛馬車的城市,因此,他治理國家重在節約財物。魯國國王有三位大臣,在朝內結黨營私,愚弄國君,對外拒絕接納諸侯的賓客,蒙蔽君主的英明,因此,他治理國家重在了解大臣。楚國的土地非常廣闊,國都卻很狹小,百姓有背叛的想法,不安分地生活在那裡,因此說,治國的重點在於使近鄰的百姓滿意,使遠方的百姓歸順。這就是三個國君治理國家方法不同的原因。
【原文】
「《詩》云:『喪亂蔑資,曾不惠我師。①』此傷奢侈不節,以為亂者也;又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②』此傷奸臣蔽主以為亂也;又曰:『亂離瘼矣,奚其適歸。③』此傷離散以為亂者也。察此三者,政之所欲,豈同乎哉!」
孔子曰:「忠臣之諫君,有五義焉。一曰譎諫④,二曰戇諫⑤,三曰降諫⑥,四曰直諫⑦,五曰風諫⑧。唯度主而行之,吾從其風諫乎。」子曰:「夫道不可不貴⑨也。中行文子倍道失義⑩,以亡其國,而能禮賢,以活其身⑪,聖人轉禍為福,此謂是與⑫。」
【注釋】
①「喪亂」兩句:國家內亂,百姓沒有財產,君王竟然不給我們任何恩惠。源自《詩經·大雅·板》。師,百姓民眾。
②「匪其」兩句:臣子不能忠於職守,就會讓君王受到損害。源自《詩經·小雅·巧言》。匪,非,不是、不能。共,通「恭」,忠於職守的意思。邛,勞累、疾病。
③「亂離」兩句:兵荒馬亂處處疾苦,哪裡才是可以留下的地方呢?源自《詩經·小雅·四月》。瘼,疾苦、疾病。
④譎諫:含蓄委婉的勸諫,讓聽的人自己悟出其中的含義。
⑤戇諫:剛直勸諫。
⑥降諫:主動降低自己的身份,和顏悅色、心平氣和地勸諫。
⑦直諫:直接說明,直言勸諫。
⑧風諫:教化式的勸諫。
⑨貴:重視。
⑩中行文子:荀寅,晉國貴族,是中行氏卿族的最後代表,後來背叛君主,被晉國君主打敗。倍:通「背」,背叛。
⑪活其身:使自己得以存活。活,使動用法。
⑫與:同「歟」,語氣助詞,無實義。
【譯文】
「《詩經》中說:『國家內訌百姓沒有資財,君主又不給百姓施加任何恩惠。』這是感慨統治者生活奢侈浪費最終導致國家大亂。《詩經》中又說:『不能忠於職守,只會讓君主受到傷害。』這是感慨亂臣賊子因為欺騙君主而導致國家內亂。《詩經》中還說:『國家處處兵荒馬亂民不聊生,不知道哪裡才適合停駐。』這是感傷百姓妻離子散而導致國家內亂。如果能仔細考察這三種情況,想要治理好國家,手段能完全相同嗎!」
孔子說:「忠誠的大臣規勸君王,有五種方法。第一種是委婉勸諫,第二種是剛直勸諫,第三種是降低自己身份和顏悅色地勸諫,第四種是直言進諫,第五種是用教化的方法來勸諫。這些勸諫方法使用之前都要仔細揣摩君主的心思,然後再決定使用哪種方法,我採取的是教化式的勸諫。」孔子說:「不可以不重視道。中行文子曾經違背道義失去信義,因此導致國破家亡,但是因為後來他能夠禮賢下士所以得以使自己活下來,聖明的人可以將災禍轉化成福祉,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楚王將游荊台①,司馬子祺②諫,王怒之,令尹子西③賀於殿下,諫曰:「今荊台之樂,不可失也。」王喜拊④子西之背曰:「與子共樂之矣。」子西步馬十里,引轡而止,曰:「臣願言有道⑤,王肯聽之乎?」王曰:「子其言之。」子西曰:「臣聞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祿不足以賞也;諛⑥其君者,刑罰不足以誅也。夫子祺者,忠臣也,而臣者,諛臣也,願王賞忠而誅諛焉。」王曰:「我今聽司馬之諫,是獨能禁我耳,若後世游之,何也?」子西曰:「禁後世易耳,大王萬歲之後,起山陵於荊台之上,則子孫必不忍游於父祖之墓,以為歡樂也。」王曰:「善。」乃還。孔子聞之曰:「至哉子西之諫也,入之於十里之上,抑之於百世之後者也。」
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於子產晏子⑦,可為至矣。敢問二大夫之所為目,夫子之所以與⑧之者。」孔子曰:「夫子產於民為惠主,於學為博物;晏子於君為忠臣,於行為恭敏⑨。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愛敬。」
【注釋】
①荊台:古時候楚國的一個著名高台,故址位於今湖北省江陵縣。
②司馬子祺:楚國大夫。
③令尹子西:羋姓,熊氏,名申,字子西,春秋時楚國令尹,他是楚平王的庶子,也是楚昭王的哥哥。令尹,春秋戰國時,楚國的最高官職,掌軍政大權。
④拊:輕撫。
⑤願言有道:希望說些治國用人的道理。願,希望。道,這裡指的是經國之道、用人之道。
⑥諛:諂媚、阿諛。
⑦子產:鄭國貴族,名僑,子產是他的字,又字子美。晏子:字仲,諡號平,世稱平仲,春秋後期重要的思想家、政治家、外交家。
⑧與:讚頌、讚許。
⑨恭敏:謙恭而勤勉。
【譯文】
楚王想要遊覽荊台,司馬子祺勸諫阻止楚王,楚王很生氣,令尹子西卻在大殿上恭賀楚王,子西說:「大王今天的荊台之行,一定不可以不去。」楚王高興地輕撫著子西的背說:「我將與你一同去遊玩。」子西騎馬走了大約十里路的時候,拉住韁繩停了下來,對楚王說:「微臣希望能說一下關於治國用人的道理,大王您願意聽嗎?」楚王說:「你儘管說。」子西說:「我聽說身為人臣並且能對君王忠誠不二,就算是再多的爵位和俸祿也不足以賞賜他;而那些阿諛奉承的臣子,再多的刑罰也不足以懲罰他。司馬子祺,是忠臣,而我,是阿諛之臣,希望大王賞賜忠臣,懲罰諂媚之臣。」楚王說:「我現在聽從了司馬子祺的勸諫,是只能禁止我一個人前去遊玩罷了,如果後世的君王前去遊玩,又如何呢?」子西說:「想要禁止後世前去遊玩很容易,等到大王歸天之後,可以在荊台之上建立陵墓,那么子孫後代一定不忍心在父祖的墳墓附近遊玩,這就可以控制子孫後代不去遊玩了。」楚王說:「好!」於是回國了。孔子聽說了這件事,說:「子西的勸諫真是精妙之極!這就是十里之上的勸諫被采訥,也阻止了後代子孫的遊玩啊!」楚王說:「好!」於是返回。孔子聽說這件事以後說:「子西的勸諫真是達到極致了!這真是十里之上的勸諫被採納,也阻止了百世之後的人們啊!」
子貢問孔子說:「像子產、晏子那樣的賢人,可以說是臣子中的極致了。我想請問對於這兩位大夫的行為,先生您稱讚他們的原因。」孔子說:「那子產是一個對百姓恩惠有加的管理者,並且在學問上又博古通今;而晏子在君主來看是個忠誠臣子,並且他處事行為謙恭而勤勉。所以我把他們二人都當成兄長一樣看待,而且比兄長更加敬重。」
【原文】
齊有一足之鳥,飛集於宮朝,下止於殿前,舒翅而跳。齊侯大怪之,使使①聘魯,問孔子。孔子曰:「此鳥名曰商羊,水祥②也。昔童兒有屈③其一腳,振訊兩眉而跳且謠曰:『天將大雨,商羊鼓舞。』今齊有之,其應至矣。急告民趨治溝渠,修堤防,將有大水為災。」頃之,大霖雨,水溢泛諸國,傷害民人,唯齊有備,不敗。景公曰:「聖人之言,信而有徵④矣。」
【注釋】
①使使:派遣使者。第一個「使」是動詞,派遣。第二個「使」是名詞,使者。
②水祥:大水的徵兆。祥,吉凶的徵兆。
③屈:彎曲。
④征:應驗。
【譯文】
齊國有一種一隻腳的鳥,飛聚在宮殿,然後飛落在大殿前面,舒展著翅膀蹦跳著。齊國的諸侯感到很奇怪,派遣使者到魯國,向孔子諮詢這件事。孔子說:「這種鳥名字為商羊,是大水將要到來的徵兆。以前有些孩子彎起一隻腳,抖動兩眉並且跳著唱起歌謠:『天將下大雨,商羊來跳舞。』現在齊國出現這種鳥,大雨也將要到來了。應當趕緊告訴民眾,讓他們快速修理溝渠,修築防水的堤壩,大水就要到來造成災害。」很快天就下起了大雨,大水泛濫,淹沒了很多國家,各國的百姓都深受其害,只有齊國提前做好了準備,沒有受到破壞。齊景公說道:「聖人說的話,真實並且靈驗呀。」
【原文】
孔子謂宓子賤曰:「子治單父,眾悅,子何施而得之也?子語丘①所以為之者。」對曰:「不齊②之治也,父恤其子,其子恤諸孤而哀喪紀。」孔子曰:「善!小節也,小民附矣,猶未足也。」曰:「不齊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③矣;友事十一人,可以舉善矣。中節也,中人附矣,猶未足也。」
【注釋】
①丘:孔子謙稱。
②不齊:子賤謙稱自己。
③悌:尊敬兄長。
【譯文】
孔子對宓子賤說:「你治理單父這個地方時,老百姓都很滿意,你是怎樣做到這些的呢?請告訴我你的方法吧。」子賤回答說:「我治理單父時,讓父親體恤兒子,兒子同情所有的孤兒,並且為喪事而悲痛。」孔子說:「好,小小的禮節使老百姓歸附,但還不夠。」子賤說:「我以父親的禮節侍奉的有三個人,以兄弟的禮節對待的有五個人,以朋友的禮節對待的有十一人。」孔子說:「像對待父親一樣侍奉三人,能夠教導百姓孝順;像對待兄弟一樣侍奉五人,能夠教百姓尊敬兄長;像對待朋友一樣侍奉十一人,可以教人友善。這些都符合禮節,具有中等才能和品德的人也來依附你,這還不夠啊。」
【原文】
曰:「此地民有賢①於不齊者五人,不齊事之而稟度焉,皆教不齊之道。」孔子嘆曰:「其大者乃於此乎,有矣。昔堯舜聽②天下,務求賢以自輔。夫賢者,百福之宗③也,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齊之以所治者,小也。」
【注釋】
①賢:賢明。
②聽:治理國家。
③宗:根本。
【譯文】
子賤說:「這個地方百姓中有比我賢能的五個人,我侍奉他們,並從他們那裡受教,他們都教給我道義。」孔子感嘆說:「那些治理天下的大道理就在這了。過去堯舜治理國家,必定會尋求有才能的人來輔助自己。賢能的人是幸福的源泉,是神明的主宰。可惜你治理的地方太小了。」
【原文】
子貢為信陽宰①,將行,辭於孔子。孔子曰:「勤之慎之,奉②天子之時,無奪無伐,無暴無盜。」子貢曰:「賜也少而事君子,豈以盜為累③哉?」孔子曰:「汝未之詳也,夫以賢代賢,是謂之奪;以不肖代賢,是謂之伐;緩令急誅,是謂之暴;取善自與,是謂之盜。盜非竊財之謂也。吾聞之知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臨財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謂蔽賢。揚人之惡,斯為小人。內不相訓,而外相謗,非親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惡,若己受之,故君子無所不慎焉。」
【注釋】
①信陽宰:信陽的長官。信陽,地名,在今河南省信陽市南部。宰,官名,地方性長官。
②奉:遵從。
③累:擔憂、擔心。
【譯文】
子貢擔任信陽長官,臨行前,向孔子辭行。孔子說:「一定要勤勉謹慎,遵從天子賞賜的大好機會,不要與人爭奪,不要四處討伐,不要殘暴,不要盜取。」子貢說:「我也是很小的時候就侍奉老師您了,您怎麼會擔心我會偷盜呢?」孔子說:「你知道得不夠詳盡啊,用賢人來替代賢人,這就是奪取;用不賢能的人來代替賢能的人,這就是討伐;可以延緩執行的命令卻加速下達,就是所說的殘暴;為自己取得好處,就是盜取。我所說的盜並不是偷取錢物的說法啊。我聽說懂得為官之道的人,會奉公守法,執法為民,不知道為官之道的人,會枉顧法紀侵犯百姓,這就是民怨產生的原因。管理官員不外乎公平二字,面對巨額財物誘惑不外乎廉潔二字,廉潔而公平的操守,一定不要改變。隱藏起別人的優點,這就是蒙蔽賢者。四處宣揚他人的缺點,這就是小人的行為。對內不互相訓誡,在外卻彼此誹謗,這就是不親近和睦。說起他人的優點如同說自己的優點一樣,說到他人的缺點如同自己也有這些缺點一樣。所以君子一定要做任何事都謹慎有加。」
過蒲贊政
子路為蒲宰,孔子到了蒲地,再三稱讚,子貢很奇怪。孔子說,一入蒲地,田地溝渠治理得好,說明子路為政恭敬,講信用,人民才這樣盡力;進了城,房屋堅固,樹木茂盛,說明子路忠恕待人,人民安居樂業。
【原文】
子路治①蒲三年。孔子過之,入其境②,曰:「善哉由也!恭敬以信矣。」入其邑③,曰:「善哉由也!忠信而寬矣。」至庭④,曰:「善哉由也!明察以斷矣。」子貢執轡而問曰:「夫子未見由之政,而三稱其善,其善可得聞乎?」孔子曰:「吾見其政矣。入其境,田疇盡易⑤,草萊甚辟⑥,溝洫⑦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盡力也;入其邑,牆屋完固,樹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寬,故其民不偷⑧也;至其庭,庭甚清閒,諸下用命⑨,此其言明察以斷,故其政不擾也。以此觀之,雖三稱其善,庸盡其美乎!」
【注釋】
①治:治理。
②境:邊境。
③邑:城鎮。
④庭:地方官理政事的廳堂。
⑤易:整治。
⑥萊:雜草。辟:清除,清理。
⑦洫:田間的水渠。
⑧偷:苟且。
⑨用命:聽從、執行命令。
【譯文】
子路在蒲地治理了三年,孔子經過蒲地,進入到邊境以後說道:「仲由做得很好啊!恭敬並且講信用。」進入到城邑以後說道:「仲由做得很好啊!忠信並且寬厚。」到了官廳以後說道:「仲由做得很好啊!明察並且果斷。」子貢拉住馬轡頭問道:「您還沒有見到子路處理政事,卻已經三次稱讚了他,他的優點您能講給我聽一聽嗎?」孔子說道:「我已經看到了他的為政了。進入到邊境,看到田地都被整治,雜草被清理,田間的溝渠也都挖得很深,這是因為他恭敬誠信,所以老百姓全力以赴;進入到城邑,看到城中牆堅屋固,樹木茂盛,這是因為他忠信寬厚,所以老百姓不苟且營生;到了官廳以後,看到廳堂清淨悠閒,手下人都聽從他的命令,這是因為他英明果斷,所以為政沒有受到干擾。從這些來觀察,即便是三次予以讚美,又哪裡能說得盡他的優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