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語譯註 · 卷 二

致 思 【原文】 孔子北游於農山,子路、子貢、顏淵侍側。孔子四望,喟然①而嘆曰:「於斯致思,無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爾志,吾將擇焉。」子路進曰:「由願得白羽若月②,赤羽若日,鐘鼓之音上震於天,旍旗③繽紛下蟠於地,由當一隊而敵之,必也攘地千里,搴旗執聝④,唯由能之,使二子者從我焉。」夫子曰:「勇哉!」子貢復進曰:「賜⑤願使齊、楚合戰於漭漾之野,兩壘相望,塵埃相接,挺刃交兵。賜著縞衣白冠,陳說其間,推論利害,釋國之患,唯賜能之,使夫二子者從我焉。」夫子曰:「辯哉!」顏回退而不對。孔子曰:「回,來,汝奚獨無願乎?」顏回對曰:「文武之事,則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雲焉。」孔子曰:「雖然,各言爾志也,小子言之。」對曰:「回聞熏蕕⑥不同器而藏,堯桀不共國而治⑦,以其類異也,回願得明王聖主輔相之,敷其五教,導之以禮樂,使民城郭不修,溝池⑧不越,鑄劍戟以為農器,放牛馬於原藪⑨,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鬥之患,則由無所施其勇,而賜無所用其辯矣。」夫子凜然曰:「美哉!德也。」子路抗手⑩而對曰:「夫子何選焉?」孔子曰:「不傷財,不害民,不繁詞,則顏氏之子有矣。」 農山言志 孔子游於農山,讓弟子們談自己的志向,子路志在開擴疆土,孔子說是勇敢。子貢志在遊說,孔子說是雄辯。顏淵志在推行儒家教化,孔子特別讚賞顏淵,認為他不傷害人民,不多說話。 【注釋】 ①喟然:感嘆、嘆息的樣子。 ②由:子路名由。羽:旗幟。 ③旍旗:同「旌旗」。 ④聝:割下的敵人的左耳。 ⑤賜:子貢名賜。 ⑥熏蕕:熏,一種香草。蕕,一種臭草。 ⑦堯:古代的賢君。桀:夏代最後一個君王,是個暴君。 ⑧溝池:護城河。 ⑨原藪:平原。 ⑩抗手:拱手。 【譯文】 孔子向北遊覽農山,子路、子貢、顏淵在旁邊陪著他。孔子四處張望,然後深深地感嘆說:「在這兒凝神思慮,沒有什麼是想不通的。你們都談一下你們的志向吧,我好做出選擇。」子路走上前說:「我想要得到像月亮一樣潔白的將帥令旗,像太陽一樣的紅色戰旗,鐘鼓的聲音響徹雲霄,戰旗飄飛,像地上盤旋的飛龍一樣。這種情況下,我帶領一隊人馬來抵抗敵人,一定可以奪取上千里的土地。奪取敵人的戰旗、手執割下的敵人的左耳,這些只有我能做到。讓他們兩個人跟著我吧。」孔子說:「子路真是勇敢。」子貢上前一步說:「當齊楚兩國在廣闊的野外交戰的時候,兩軍針鋒相對,戰場揚起的灰塵連成一片,士兵們短兵相接。這時候,我穿著白色的衣服,戴著白色的帽子,在兩軍之間進行勸說,陳述各種利害,然後排除兩國的憂患。這種事只有我可以做到,讓他們兩個人跟著我吧。」孔子說:「子貢真有辯才。」顏回不說話。孔子說:「顏回,你過來,只有你沒有什麼志願嗎?」顏回回答說:「文武二事,他們兩個人都已經說過了,我還能說什麼呢?」孔子說:「即使這樣,也是各自說各自的志願,你說吧。」顏淵回答說:「我聽說熏草和蕕草不能放在一個容器中,堯和桀不能共同治理一個國家,因為他們不是同類的。我希望輔佐賢明的君主聖王,推廣五教,用禮樂來引導人民,使百姓不加固城牆,不越過護城河,把劍、戟這些兵器熔鑄成農具使用,在平原上放牧。家家都沒有離別相思之苦,千年沒有戰爭的憂患。那么子路就沒辦法施展他的勇猛,子貢也沒法施展他的辯才了。」孔子神情肅穆地說:「太好了。顏回真是有德行的人。」子路拱手說:「老師會選擇誰呢?」孔子說:「不破費財物,不傷害百姓,不費太多的口舌,顏回做到了啊!」 【原文】 魯有儉嗇者,瓦鬲①煮食,食之,自謂其美,盛之土型之器以進孔子。孔子受之,歡然而悅,如受大牢②之饋。子路曰:「瓦甂③,陋器也,煮食,薄膳也,夫子何喜之如此乎?」子曰:「夫好諫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親。吾非以饌具之為厚,以其食厚而我思焉。」 【注釋】 ①瓦鬲:用粗陶瓷做成的鍋。 ②大牢:太牢,古代牛、羊、豬都具備的祭祀。 ③瓦甂:小瓦盆。 【譯文】 魯國有一個非常吝嗇的人,他吃用瓦鬲煮成的飯,自認為很好吃。於是他把食物裝進小瓦盆,進獻給孔子。孔子接受了,非常高興,就像接受了太牢這樣的饋贈一樣。子路說:「瓦盆是很簡陋的容器,它煮出來的食物沒有什麼味道,您為什麼這樣喜歡呢?」孔子說:「喜愛勸諫的人處處為君主著想,得到美食的人總會想到親人。我沒有考慮食物、食器的好壞,我只是考慮到他吃好東西的時候想到了我。」 【原文】 孔子之楚,而有漁者而獻魚焉,孔子不受。漁者曰:「天暑市遠,無所鬻也,思慮棄之糞壤,不如獻之君子,故敢以進焉。」於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掃地,將以享祭。門人曰:「彼將棄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孔子曰:「吾聞諸惜其腐䭃①,而欲以務施者,仁人之偶也,惡有受仁人之饋而無祭者乎?」 【注釋】 ①腐䭃:變質的食物。䭃,熟食。 【譯文】 孔子到楚國去,有個打魚的人,給孔子送來了魚,孔子不接受。打魚的人說:「天熱市場又遠,我不能賣出去,想著與其扔到糞土裡,還不如送給您呢,所以我才敢來獻給您。」於是孔子拜過漁人之後接受了,並且讓弟子把地打掃乾淨準備祭祀。弟子說:「漁人將要把魚丟掉,而您卻要用它祭祀,為什麼呢?」孔子說:「我聽說因為愛惜的食物將要變質,而想要把它們贈給別人的人,是和仁人一樣的人。哪有接受了仁人的饋贈而不祭祀的呢?」 【原文】 季羔為衛之士師①,刖②人之足。俄而③,衛有蒯聵之亂,季羔逃之,走郭門,刖者守門焉。謂季羔曰:「彼有缺。」季羔曰:「君子不逾。」又曰:「彼有竇④。」季羔曰:「君子不隧。」又曰:「於此有室。」季羔乃入焉。既而⑤追者罷,季羔將去,謂刖者:「吾不能虧主之法而親刖子之足矣,今吾在難,此正子之報怨之時,而逃我者三,何故哉?」刖者曰:「斷足固我之罪,無可奈何。曩者君治臣以法令,先人後臣,欲臣之免也,臣知。獄決罪定,臨當論刑,君愀然不樂。見君顏色,臣又知之。君豈私臣哉?天生君子,其道固然,此臣之所以悅君也。」孔子聞之,曰:「善哉為吏!其用法一也。思仁恕則樹德,加嚴暴則樹怨。公以行之,其子羔乎。」 【注釋】 ①季羔:孔子的弟子,也稱子羔。士師:官名,專管斷獄判刑。 ②刖:砍腳的刑罰。 ③俄而:不久。 ④竇:洞。 ⑤既而:一會兒。 【譯文】 季羔在衛國做士師,按刑罰砍掉了別人的腳。不久衛國就出現了蒯聵引起的動亂,季羔逃走了,逃到城門的時候,正好遇到被他砍腳的人守門。這個人對季羔說:「那邊有一個缺口。」季羔說:「君子是不會跳牆的。」這個人又說:「那邊有一個洞。」季羔說:「君子是不鑽洞的。」這個人又說:「這兒有一間房子。」季羔於是進去了。一會兒追兵趕到了,季羔要離開,對被砍掉腳的守門人說:「我因為不能損害國君的法令而砍了你的腳,現在我遇難了,這是你報仇的時候,但是你卻給了我三次逃跑的機會,為什麼呢?」被砍腳的人說:「被砍腳本來就是罪有應得,我是沒有辦法的。以前你按照國家的法令懲罰我,先處罰別人然後才輪到我,是想要我免於刑罰,這我是知道的。等到我的判決已經確定的時候,就在行刑的時候,你的臉上露出不高興的神色。看見了你的神色,我知道了你心裡的想法。你難道是偏愛我?這是君子本來就有的德行,這就是我欣賞你的原因。」孔子聽說之後說:「季羔做官做得真好!他堅持法的一貫原則,心懷仁義寬恕之心就會樹立恩德,用刑嚴酷就會與人結怨。季羔是公正地執法啊!」 【原文】 孔子曰:「季孫之賜我粟千鍾也①,而交益親;自南宮敬叔之乘我車也,而道加行。故道雖貴,必有時而後重,有勢而後行。微夫二子之貺②財,則丘之道殆將廢矣。」 【注釋】 ①粟:小米。鍾:古代的容量單位。 ②貺:贈。 【譯文】 孔子說:「季孫賜給我一千鍾小米之後,與我交往的人就更加親近了。自從南宮敬叔坐了我的車子之後,我的主張就更容易施行了。所以我的主張雖然是很好的,必定要等到一定的時候才會被人看重,藉助一定的勢力然後才能施行。如果沒有他們兩個人的恩賜,那麼我的學說就會被廢棄了。」 【原文】 孔子曰:「王者有似乎春秋,文王以王季為父,以太任為母,以太姒為妃,以武王、周公為子,以太顛、閎夭為臣,其本①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國,正其國以正天下。伐②無道,刑有罪,一動而天下正,其事成矣。春秋致其時而萬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萬民皆治。周公載己行化而天下順之,其誠至矣。」 【注釋】 ①本:本質。 ②伐:討伐。 【譯文】 孔子說:「當君王的人就像是植物春種秋收一樣。文王的父親是王季,母親是太任,妻子是太姒,又有兒子武王、周公,太顛、閎夭是他的大臣,他的根基本來就是很好的。武王以身作則,用正道治理國家,從而使天下都走上正道。誅伐無道昏君,處罰有罪的人,他行動起來天下就得到了治理,他的王業也就完成了。萬物隨著季節的變換而生長,君王致力於治國之法,人民就可以治理得很好。周公用自己的仁德教化天下,而天下的百姓歸順他,這是因為他的誠心達到了極點啊。」 【原文】 曾子曰:「入是國也,言信於群臣,而留可也;行忠於卿大夫,則仕可也;澤施於百姓,則富可也。」孔子曰:「參之言此,可謂善安身矣。」子路為蒲宰,為水備,與其民修溝瀆,以①民之勞煩苦也,人與之一簞食一壺漿。孔子聞之,使子貢止之。子路忿然不悅,往見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將至,恐有水災,故與民修溝洫以備之,而民多匱餓者,是以②簞食壺漿而與之。夫子使賜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孔子曰:「汝以民為餓也,何不白③於君,發④倉廩以賑之?而私以爾食饋⑤之,是汝明⑥君之無惠而見己之德美矣。汝速已則可,不則汝之見罪必矣。」 【注釋】 ①以:因為。 ②是以:因此。 ③白:告訴。 ④發:打開。 ⑤饋:饋贈。 ⑥明:動詞,表明。 【譯文】 曾子說:「到一個國家,如果自己的言論被群臣接受的話,那麼就可以留下來了;如果得到卿大夫的信任,那麼就可以做官了;如果施恩於百姓,那麼就可以在那裡發家致富了。」孔子說:「曾參能說出這樣的話可以說是懂得安身立命的道理。」子路在蒲地做縣令,為防禦水災做準備,和百姓一起修築溝渠。因為百姓非常辛苦,就一人發給他們一簞食物一瓢水。孔子聽說了,讓子貢去阻止子路。子路非常不高興,來見孔子,說:「我認為暴雨將要來臨,恐怕發生水災,因此和百姓一起修築溝渠以做防備。百姓很多人都又累又餓,因此我給他們一人一簞食物一瓢水。老師讓子貢制止我,是老師阻止了我施行仁道啊。您教給我仁道卻阻止我實行仁政,我不接受。」孔子說:「你認為百姓餓了,為什麼不告訴君王呢?讓他打開府庫救濟百姓。你把你的糧食贈給百姓,是表明君王沒有德行恩惠而彰顯自己的德行啊。你快快停下來吧,不然就一定會招致罪責的。」 【原文】 子路問於孔子曰:「管仲之為人何如?」子曰:「仁也。」子路曰:「昔管仲說襄公,公不受,是不辯也;欲立公子糾而不能,是不智也;家殘於齊而無憂色,是不慈也;桎梏①而居檻車,無慚心,是無丑也;事所射之君,是不貞也;召忽②死之,管仲不死,是不忠也。仁人之道,固若是乎?」孔子曰:「管仲說襄公,襄公不受,公之暗也;欲立子糾而不能,不遇時也;家殘於齊而無憂色,是知權③命也;桎梏而無慚心,自裁審也;事所射之君,通於變也;不死子糾,量輕重也。夫子糾未成君,管仲未成臣。管仲才度義,管仲不死束縛而立功名,未可非也。召忽雖死,過與取仁,未足多④也。」 【注釋】 ①桎梏:枷鎖。 ②召忽:曾經輔佐公子糾。 ③權:變通。 ④多:稱讚。 【譯文】 子路問孔子說:「管仲的為人怎樣?」孔子說:「他是個仁人。」子路說:「以前管仲勸說齊襄公,襄公沒有接納他的勸說,這是他沒有口才;他想要立公子糾為國君,但是沒有成功,這是他缺少智慧;在齊國的家庭遭到摧殘,但是他沒有流露出哀傷,證明他不是慈愛的人;戴著枷鎖坐在囚車裡,但是沒有羞慚的表情,說明他沒有恥辱之心;侍奉自己用箭射過的君主,是不忠貞的表現;公子糾失敗了,召忽為公子糾而死,但是管仲卻不死,這是不忠誠。仁人做事,難道就是這樣嗎?」孔子說:「管仲勸說襄公,襄公沒有採納,是因為襄公很愚昧昏庸;管仲要立公子糾為王,但是沒有成功,是沒有合適的機遇;在齊國的家庭遭到摧殘,但是沒有流露出憂傷,是知道審時度命;身披枷鎖沒有羞恥之心,是懂得裁斷審判;侍奉自己用箭射過的君主,是知道變通;不為公子糾獻身,是知道判斷輕重。公子糾不能成為君主,管仲不能成為大臣而有所作為。管仲的才能超出他的德行,他沒有因為囚禁而死,卻建立了功名,這是無可厚非的。召忽雖然為公子糾獻身了,是為了取得仁的名聲,但是有點做得過分了,他是不值得稱讚的。」 【原文】 孔子適齊,中路聞哭者之聲,其音甚哀。孔子謂其仆①曰:「此哭哀則哀矣,然非喪者之哀矣。」驅而前,少進,見有異人焉,擁鐮帶素,哭者不哀。孔子下車,追而問曰:「子何人也?」對曰:「吾丘吾子也。」曰:「子今非喪之所,奚哭之悲也?」丘吾子曰:「吾有三失,晚而自覺,悔之何及。」曰:「三失可得聞乎?願子告吾,無隱也。」丘吾子曰:「吾少時好學,周遍天下,後還,喪吾親,是一失也;長事齊君,君驕奢失士,臣節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離絕,是三失也。夫樹欲靜而風不停,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來者,年也;不可再見者,親也,請從此辭。」遂投水而死。孔子曰:「小子識②之,斯足為戒矣。」自是弟子辭歸養親者十有三。 【注釋】 ①仆:駕車的人。 ②識:記住。 【譯文】 孔子到齊國去,路上聽到哭聲,哭聲特別哀痛。孔子對為他駕車的弟子說:「這哭聲雖然很哀痛,但是絕不是因為遭遇喪事而哭。」他們駕車前行,沒走多遠,就看到一個很特別的人。手裡拿著鐮刀,帶著繩索,哭得很傷心但是不哀傷。孔子下車,追上此人問道:「您是誰啊?」他回到道:「我是丘吾子。」孔子說:「現在您不是在舉辦喪事的地方,為什麼哭得這麼悲傷呢?」丘吾子說:「我有三個過失,晚年的時候才發現,但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孔子說:「能說一下是哪三個過失嗎?希望你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丘吾子說:「我少年的時候,非常愛學習,週遊天下,後來回家了,父母都已經去世了,這是第一個過失;長大了侍奉齊國君主,君主驕傲奢侈,失去人心,我不能保全節操,這是第二個過失;我生平喜好交朋友,但是現在都斷絕了往來,這是第三個過失。樹想要停下來但是風卻不停止,做子女的想要孝順父母但是父母都已經不在了。逝去就不再回來的是歲月;不能再見到的是親人。我要就此辭去人世。」接著他跳水死去了。孔子說:「你們要記住了,這是足以警惕的。」從此以後,回去奉養父母的弟子有十三個。 過庭詩禮 孔子站在庭中,孔鯉恭敬地走過,孔子教育他不學《詩》就不能應酬,不學《禮》就不能立身。 【原文】 孔子謂伯魚①曰:「鯉乎,吾聞可以與人終日不倦者,其唯學焉。其容體不足觀也,其勇力不足憚也,其先祖不足稱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終而有大名以顯聞四方,流聲後裔者,豈非學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學,其容不可以不飭,不飭無類②,無類失親,失親不忠,不忠失禮,失禮不立。夫遠而有光者,飭也;近而愈明者,學也。譬之污池,水潦③注焉,雈葦生焉,雖或以觀之,孰知其源乎?」 【注釋】 ①伯魚:孔子的兒子孔鯉字伯魚。 ②無類:不禮貌。 ③水潦:雨水。 【譯文】 孔子對伯魚說:「孔鯉,我聽說可以跟人談論一整天而不知道疲倦的,大概只有學問吧。一個人的容貌體型是不足以觀賞的,一個人的勇猛是不足以讓人害怕的,祖先不值得稱讚,姓氏是不值得談論的。最終可以使自己成名、揚名於四方、名垂後世的,難道不是只有通過學習才能做到的嗎?因此君子不能不學習。一個人不可以不修飾容貌,不修飾容貌就是不禮貌,不禮貌別人就不會親近他,沒人親近就沒有人對他忠誠,沒有忠誠就會喪失禮,喪失禮就不能立身。遠遠看起來就有光彩的,是修飾的功效;近處看而更加耀眼的,是學習的成果。譬如污水池,雨水注入其中,裡面長滿了蘆葦,即使偶爾有人觀看,又有誰知道它的源頭在哪兒呢?」 【原文】 子路見於孔子曰:「負重涉遠,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不擇祿而仕。昔者由也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歿之後,南遊於楚,從車百乘,積粟萬鍾,累茵①而坐,列鼎而食。願欲食藜藿,為親負米,不可復得也。枯魚銜索,幾何不蠹②?二親之壽,忽若過隙。」孔子曰:「由也事親,可謂生事盡力,死事盡思者也。」 【注釋】 ①累茵:多重的坐墊。 ②蠹:被蛀蟲吃掉。 【譯文】 子路見孔子說:「背著很重的東西走很遠的路,累的時候就不會只選擇好的地方休息。家庭貧窮父母年老的話,做官就會不計較利祿的多少。以前我在家侍奉父母的時候,經常吃草木的果實,到百里之外把米背回家侍奉父母。父母死去之後,我跟著您到南方的楚國,跟隨的車子有一百輛之多,存儲了一萬多鐘的糧食,坐在多重坐墊之上,飯食非常豐富。現在想要再吃草木的果實,為親人到很遠的地方背米,是不能夠的。繩索上穿著的乾魚,哪有不被蛀蟲吃掉的?父母的壽命,就像白駒過隙一樣很快就到了。」孔子說:「子路奉養父母,可以說是父母生時盡心盡力,父母死後極盡哀思了。」 【原文】 孔子之①郯,遭程子於塗②,傾蓋③而語終日,甚相親。顧④謂子路曰:「取束帛以贈先生。」子路屑然對曰:「由聞之,士不中間見,女嫁無媒,君子不以交,禮也。」有間,又顧謂子路。子路又對如初。孔子曰:「由,《詩》不云乎『有美一人,清揚宛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今程子,天下賢士也,於斯不贈,則終身弗能見也,小子行之。」 【注釋】 ①之:動詞,到……去。 ②塗:通「途」,路途。 ③傾蓋:車上的傘蓋靠在一起。 ④顧:回頭。 【譯文】 孔子到郯國去,在路上遇見了程子,孔子的車和程子的車子並在一起談話。談了整整一天,非常親密。孔子回頭對子路說:「取一束帛給先生。」子路很不屑地回答道:「我聽說讀書人如果不通過人介紹就見面,女子不經過媒妁之言就嫁人,君子是不和這樣的人交往的。這是禮所規定的。」過了一會兒,孔子又回頭對子路說一樣的話,子路又用剛才的話回復孔子。孔子說:「仲由,《詩經》不是說『有一個美人,眉清目秀,偶然遇到,正是我所嚮往的人』嗎?如今程子,正是天下的賢良之人,不贈送東西給這樣的人,那麼終生都不能再見面了,你把東西送給他吧。」 【原文】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於河梁①而觀焉。有懸水②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不能導,黿鼉不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③之,孔子使人並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黿鼉不能居也,意者④難可濟也。」丈夫不以措意,遂渡而出。孔子問之,曰:「子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措吾軀于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成身親之,而況於人乎!」 【注釋】 ①梁:橋。 ②懸水:瀑布。 ③厲:渡水。 ④意者:意料,推想。 【譯文】 孔子從衛國返回魯國,在橋邊停下車子休息,觀看風景。有一個瀑布有三十仞高,下面迴旋的水流有九十里長,魚鱉不能通過,黿鼉不能在此居住。有一個男子正要從此游過。孔子讓人到岸邊勸阻說:「這個瀑布有三十仞高,下面迴旋的水流有九十里長,魚鱉不能通過,黿鼉不能在此居住,估計人們很難渡過。」男子不以為意,接著渡水到了對岸。孔子問他說:「你難道有什麼道術嗎,究竟是怎樣從這裡通過的呢?」男子回答說:「開始我進入的時候,懷著忠信之心,等到我出來的時候,還是懷著忠信之心。忠信讓我的身軀置於波濤洶湧的河水中,我不敢有一絲雜念,因此我可以進去並且重新出來。」孔子對弟子說:「你們要記住了,水流還親近那些心懷忠信的人呢,何況人類呢?」 【原文】 孔子將行,雨而無蓋。門人曰:「商①也有之。」孔子曰:「商之為人也,甚吝於財。吾聞與人交,推其長者,違其短者,故能久也。」楚王渡江,江中有物,大如斗,圓而赤,直觸王舟,舟人取之,王大怪之,遍問群臣,莫之能識。王使②使聘於魯,問於孔子。子曰:「此所謂萍實者也。可剖而食也,吉祥也,唯霸者為能獲焉。」使者反,王遂食之,大美。久之,使來,以告魯大夫。大夫因子游問曰:「夫子何以知其然?」曰:「吾昔之③鄭,過乎陳之野,聞童謠曰:『楚王渡江得萍實,大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此是楚王之應也。吾是以知之。」 【注釋】 ①商:孔子的弟子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 ②使:動詞,派出使者。 ③之:到……去。 【譯文】 孔子將要外出,天下著雨,但是卻沒有擋雨的東西。弟子說:「子夏有雨傘。」孔子說:「子夏這個人,太吝嗇財物。我聽說和人交往,要善於欣賞他的長處,避開他的短處,這樣才能長久地交往下去。」楚王將要渡過長江,江中有個像斗一樣大的東西,圓圓的,紅色的,一頭撞在了楚王的船上。船夫把它取過來,楚王看了非常吃驚,問遍了群臣,也沒有認識的。楚王派人出使魯國,問孔子認不認識這個東西。孔子說:「這是所謂的萍草的果實,可以剖開吃。這是一種吉祥物,只有諸侯間的盟主才能得到。」使者返回,將孔子的話告訴楚王,楚王就吃了它,它的味道非常鮮美。很久之後楚國的使者把這件事告訴魯國的大夫,大夫通過子游問孔子說:「您怎麼知道這個東西呢?」孔子說:「我以前到鄭國去,路過陳國的郊野,聽到童子唱到:『楚王渡江的時候將得到萍的果實,像斗一樣大,像太陽一樣紅,剖開食用像蜜一樣甘甜。』這正好應驗在楚王身上,所以我知道。」 【原文】 子貢問於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將無知乎?」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將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無知,將恐不孝之子棄其親而不葬。賜①不欲知死者有知與無知,非今之急,後自知之。」 【注釋】 ①賜:孔子的弟子。名端木賜,字子貢。 【譯文】 子貢問孔子說:「死去的人有意識嗎?還是沒有意識呢?」孔子說:「我如果說死者有知覺意識的話,擔心世上孝子賢孫因為葬送死者而妨害了自己的生活;我如果說死者沒有意識的話,就擔心世上不孝的子孫拋棄自己的親人而不入葬。子貢你還是不要知道死者有沒有意識了,現在並不急於知道,以後你自然會明白的。」 【原文】 子貢問治民於孔子。子曰:「懍懍焉若持腐索之扞馬①。」子貢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達②御皆人也,以道導之,則吾畜也;不以道導之,則吾仇也。如之何其無畏也?」 【注釋】 ①懍懍:緊張恐懼的樣子。扞馬:駕馬。 ②通達:交通暢達的地方。 【譯文】 子貢向孔子請教治理人民的方法。孔子說:「像用腐朽的繩索駕馬一樣恐懼緊張。」子貢說:「為什麼要這樣敬畏呢?」孔子說:「駕馭奔馬是否通達順暢,關鍵在於人,用正確的方法引導馬匹,它才會聽我的話;不用正確的方法引導它,它就是我的仇人。怎麼能不敬畏呢?」 【原文】 魯國之法,贖人臣妾於諸侯者,皆取金於府。子貢贖之,辭而不取金。孔子聞之曰:「賜失之矣。夫聖人之舉事①也,可以移風易俗,而教導可以施②之於百姓,非獨適身之行也。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眾,贖人受金則為不廉,則何以相贖乎?自今以後,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 【注釋】 ①舉事:做事情。 ②施:施行、推廣。 【譯文】 魯國的法律規定,從其他諸侯國回臣妾的人,都從國庫中拿錢。子貢贖回了臣妾沒有從國庫拿錢。孔子聽說了就說:「賜做錯了。聖人的為人行事,是會移風易俗的,他的教導可以推廣到百姓之中,不只是適用於他一人而已。如今魯國富人少而窮人多,贖回臣妾接受國家的錢就是不廉潔,那麼人們又拿什麼去贖人呢?從今以後,魯國人就不會從其他諸侯國那裡贖回臣妾了。」 【原文】 子路治蒲,請見於孔子,曰:「由願受教於夫子。」子曰:「蒲其何如?」對曰:「邑多壯士,又難治也。」子曰:「然,吾語爾,恭而敬,可以攝①勇;寬而正,可以懷②強;愛而恕,可以容困;溫而斷,可以抑奸。如此而加之,則正不難矣。」 【注釋】 ①攝:通「懾」,震懾,使人害怕。 ②懷:安撫。 【譯文】 子路治理蒲地,請求拜見孔子說:「我希望得到老師的指教。」孔子說:「蒲地這個地方怎樣呢?」子路回答說:「蒲邑有很多勇猛的人士,治理很困難。」孔子說:「這樣的話,我告訴你。態度謙恭,尊敬他人,就可以震懾住勇猛的人了;政治寬鬆公正,就可以安撫強人。愛護寬恕別人,就可以容納困窘的人;政治溫和但果斷就可以抑制壞人。這樣治理人民,那麼就不難於治理好蒲地了。」 三 恕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①,非恕也;有親不能孝,有子而求其報,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順,非恕也。士能明於三恕之本,則可謂端身矣。」孔子曰:「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學,長無能也;老而不教,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窮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長則務學,老思其死則務教,有思其窮則務施。」 【注釋】 ①求其使:讓他做事情。 【譯文】 孔子說:「君子有三恕:有國君但不去侍奉的,豢養家臣是要求他為你做事,這不是恕;有父母而不奉養,養育孩子是為了讓他們報答,這不是恕;有兄長卻不尊敬,要求弟弟對自己順從,這不是恕。讀書人能明白這三恕的本質,就可以端正行為了。」孔子說:「君子有三思,不可以不審察。少年的時候不學習,長大了沒有養活自身的能力;年紀大了,不教導子孫,死了之後沒有人思念;富有卻不施捨窮人,不救助窮人。因此君子小的時候考慮到以後的事情就熱愛學習了,老的時候想到死後的事情就會教導子孫了,富有的時候想到有朝一日也許會貧窮就知道施捨窮人了。」 【原文】 伯常騫問於孔子曰:「騫固周國之賤吏也,不自以不肖,將北面以事君子,敢問正道宜行,不容於世,隱道宜行,然亦不忍。今欲身亦不窮,道亦不隱,為之有道乎?」孔子曰:「善哉!子之問也。自丘之聞,未有若吾子所問辯且說也。丘嘗聞君子之言道矣,聽者無察,則道不入,奇偉不稽①,則道不信。又嘗聞君子之言事矣,制無度量,則事不成,其政曉察,則民不保。又嘗聞君子之言志矣,剛折者不終,徑易者則數②傷,浩倨③者則不親,就利者則無不弊。又嘗聞養世之君子矣,從輕勿為先,從重勿為後,見像④而勿強,陳道而勿怫⑤。此四者,丘之所聞也。」 【注釋】 ①稽:考核,核查。 ②數:屢次,多次。 ③浩倨:傲慢無禮。 ④像:法令。 ⑤怫:違背。 【譯文】 伯常騫問孔子說:「我本來是周國的一名低賤的小吏,不認為自己沒有能力,想要向您學習。請問:想要按照正道來處世,但是不被世人容納。想要違背正道來處世,自己又於心不忍。我現在想要做到既要自己不窮困,也要彰顯德行,有辦法可以做到嗎?」孔子說:「你問得很好。我聽到的言論中,還沒有像你的問題這樣論證巧妙又有說服力的。我曾經聽過君子談論道時說,聽眾如果不清楚道,那麼道就不能被接受。如果把道解釋得奇特怪異無法查核,那麼人們就不會相信道。又聽君子談論事的時候說,制度沒有一定的規範,那麼事情是做不成的。政治太清楚明白,百姓就不能安定。又聽到君子談論志向的時候說,剛強的人不會得到好下場,平易近人的人就容易被傷害,傲慢無禮的人沒有人親近,貪求利益的人沒有不失敗的。又聽說那些善於處世的君子,他們干輕閒的活的時候不和人爭搶,乾重活的時候不會躲在後面,推行法令的時候不強迫別人接受,自己宣揚道並且不會違背。這四個方面,是我所聽說的。」 【原文】 孔子觀於魯桓公之廟,有欹器①焉。夫子問於守廟者曰:「此謂何器?」對曰:「此蓋為宥②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宥坐之器,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明君以為至誡,故常置之於坐側。」顧謂弟子曰:「試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則正,滿則覆。夫子喟然嘆曰:「嗚呼!夫物惡有滿而不覆哉?」子路進曰:「敢問持滿有道乎?」子曰:「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所謂損之又損之之道也。」 【注釋】 ①欹器:傾斜的禮器。 ②宥:通「右」,右邊。 【譯文】 孔子參觀魯桓公的廟堂,看到了一個傾斜的禮器。孔子問守廟的人:「這是什麼器物呢?」守廟的人回答說:「這大概是國君放在座位右邊的欹器。」孔子說:「我曾經聽說國君在座位右邊的欹器,裡面什麼也沒有的話就會傾斜,裡面盛放的水正好的話就會端正,太滿的話就會傾倒。賢明的君主把這個當作對自己的警戒,因此常常放在座位的旁邊。」孔子回頭對弟子說:「試著往裡面倒些水。」弟子倒水,正好的時候,容器立起來了,再滿的時候就倒下了。孔子感慨地說:「唉!哪有什麼東西太滿的話不傾倒的呢?」子路上前說:「請問怎樣才能保持最滿而不傾倒呢?」孔子說:「有聰明睿智的才能,卻表現得愚鈍;功蓋天下,卻表現得很謙讓;勇猛無比,卻表現得很怯懦;非常富有,卻表現得很謙卑。這就是用後退一步再後退一步的謙虛退讓來保持盈滿的方法。」 【原文】 孔子觀於東流之水。子貢問曰:「君子所見大水必觀焉,何也?」孔子對曰:「以其不息,且遍與諸生而不為也。夫水似乎德,其流也,則卑下倨①拘必循其理,此似義;浩浩乎無屈盡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溪而不懼,此似勇;至量必平之,此似法;盛而不求概②,此似正;綽約③微達,此似察;發源必東,此似志;以出以入,萬物就以化挈,此似善化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見必觀焉。」 【注釋】 ①倨:高。 ②概:古代用容器量東西的時候用來刮平裡面所盛東西的木片。 ③綽約:柔軟的樣子。 【譯文】 孔子看著向東流去的河水。子貢問道:「君子每逢遇到大水,就會駐足觀看,這是為什麼呢?」孔子回答說:「因為它永不停息,並且滋養萬物卻不居功。水就像道德一樣,在高低曲直的地上流動遵從一定的道理,這就像義一樣;浩浩蕩蕩沒有盡頭,這也像道一樣;流下百仞之高的山谷也無所畏懼,這就好像人的勇敢;用水衡量別的東西必定公平,這就像法令一樣;在容器中裝滿水卻不用概來抹平,這就像公正的人一樣;雖然柔軟但是無處不到,這像明察的人一樣;一定是發源於東方,這就像人的意志必有所准一樣;把東西放入水中,萬物就得到了淨化,這就像是善於教化的人一樣。水有這樣的德行,所以君子見了水,總要觀看的。」 【原文】 子貢觀於魯廟之北堂,出而問於孔子曰:「向①也賜觀於太廟之堂,未既輟,還瞻北蓋②,皆斷焉。彼將有說耶?匠過之也。」孔子曰:「太廟之堂,官致良工之匠,匠致良材,盡其功巧,蓋貴久矣,尚有說也。」 【注釋】 ①向:以前。 ②還:回頭,回來。蓋:門。 【譯文】 子貢參觀魯廟的北堂,出來之後問孔子說:「以前我觀看太廟的殿堂,還沒看完,回頭看見北門,發現是用一塊塊斷的木板拼接起來的。這有什麼說法嗎?還是出於工匠的過失呢?」孔子說:「建造太廟的殿堂的時候,選擇的都是最好的工匠和最好的材料,工匠極盡巧力,是為了能保持得長久。因此,這扇門用木板拼接一定有特定的理由。」 【原文】 孔子曰:「吾有所恥,有所鄙,有所殆。夫幼而不能強學,老而無以教,吾恥之;去①其鄉事君而達,卒②遇故人,曾無舊言,吾鄙之;與小人處而不能親賢,吾殆之。」 【注釋】 ①去:離開。 ②卒:通「猝」,突然。 【譯文】 孔子說:「我有所羞恥,有所鄙視,有所擔憂。幼小的時候不努力學習,老的時候不教導子孫,我為這種人感到羞恥;離開家鄉侍奉君主從而發達了,猛然遇到故人,沒有憶舊的話,這種人我鄙視他;有些人和小人混在一起而不願親近賢能的人,我為這些人感到擔憂。」 【原文】 子路見於①孔子。孔子曰:「智者若何②?仁者若何?」子路對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子路出,子貢入,問亦如之。子貢對曰:「智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矣。」子貢出,顏回入,問亦如之。對曰:「智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士君子矣。」 【注釋】 ①見於:被召見。 ②若何:怎麼樣。 【譯文】 子路被孔子召見。孔子說:「有智慧的人怎樣啊?仁德的人又怎樣啊?」子路回答說:「有智慧的人使別人知道自己,仁德的人使別人愛自己。」孔子說:「可以稱為士了。」子路出去之後,子貢被召見。孔子也問他這個問題。子貢回答說:「有智慧的人知道別人,仁德的人愛護別人。」孔子說:「可以稱為士了。」子貢出去之後,顏回被召見。孔子又問他這個問題。顏回回答說:「有智慧的人了解自己,仁德的人愛惜自己。」孔子說:「可以稱為士中的君子了。」 【原文】 子貢問於孔子曰:「子從父命孝乎,臣從君命貞①乎?奚②疑焉。」孔子曰:「鄙哉!賜,汝不識也。昔者明王萬乘之國③,有爭臣④七人,則主無過舉⑤;千乘之國,有爭臣五人,則社稷不危也;百乘之家,有爭臣三人,則祿位不替⑥;父有爭子,不陷無禮;士有爭友,不行不義。故子從父命,奚詎⑦為孝?臣從君命,奚詎為貞?夫能審⑧其所從之謂孝,之謂貞矣。」 【注釋】 ①貞:忠貞不渝,堅定而有節操。 ②奚:文言文中常用的疑問代詞,與「何」意思相近,為什麼、有什麼。 ③萬乘之國:古時候尤其是春秋時期,評價一個國家的大小,通常看它擁有多少輛戰車,萬乘之國屬於很大的國家了。乘,四匹馬拉的車。 ④爭臣:同「諍臣」,能夠直言敢諫的臣子。 ⑤過舉:錯誤的行為舉動。 ⑥祿位不替:俸祿和官位不會被廢除。替,衰落、廢除的意思。 ⑦詎:豈,怎麼。 ⑧審:仔細推敲、思考。 【譯文】 子貢詢問孔子說:「兒子聽從父親的命令就是孝順,臣子聽從君主的命令就是忠誠,這有什麼需要懷疑的嗎?」孔子說:「子貢,你的見識實在是太粗淺了!你是不知道啊,過去賢明的君主治理大國,如果能有七位直言敢諫的臣子,那麼君王就不會作出錯誤的行為。普通的小國,如果有五位直言敢諫的臣子,那麼國家社稷就不會出現危機;那些大戶人家,如果有三位直言敢諫的人,那麼這個家庭就會一直興盛不衰;父親有敢於進言的兒子,就不會陷入無禮的行為之中;士人有敢於直言的朋友,就不會做一些不仁義的事情。因此兒子聽從父親的命令,怎麼能稱之為孝道呢?臣子聽從君主的命令,怎麼能稱之為忠誠呢?那些能夠仔細研究、認真思考,有選擇地聽從命令才能稱之為孝,稱之為忠貞。」 【原文】 子路盛服①見於孔子。子曰:「由是倨倨者何也②?夫江始出於岷山③,其源可以濫觴④,及其至於江津⑤,不舫舟不避風則不可以涉,非唯下流水多耶?今爾衣服既盛,顏色充盈,天下且孰肯以非告汝乎?」 子路趨而出⑥,改服而入,蓋自若也。子曰:「由志之,吾告汝,奮於言者華⑦,奮於行者伐⑧,夫色智而有能者⑨,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言之要⑩也,不能曰不能,行之至⑪也。言要則智,行至則仁,既仁且智,惡不足哉!」 子路問於孔子曰:「有人於此,披褐而懷玉⑫,何如?」子曰:「國無道,隱之可也;國有道,則袞冕而執玉⑬。」 【注釋】 ①盛服:穿著華麗的服裝。 ②由:子路名仲由。倨倨:神氣傲慢的樣子, ③岷山:山名,在今四川省境內,古人認為長江發源於此。 ④濫觴:指江水發源處水流很小,剛好能浮起酒杯。觴,酒杯。 ⑤江津:江邊渡口。 ⑥趨而出:快步走出,這種動作表示對孔子的恭敬。 ⑦奮於言者華:話多的人通常華而不實。 ⑧奮於行者伐:費盡心思做事的人總是自我誇耀。伐,自誇。 ⑨色智而有能者:本身有智慧和能力,全都在臉上表現出來。 ⑩要:關鍵之處、要害。 ⑪至:極限、最高準則。 ⑫披褐而懷玉:穿著樸素懷中卻抱著美玉。比喻一個人身份地位雖然卑微,卻有特殊的才能和品德。 ⑬袞冕而執玉:穿著高官的衣服戴著貴族的帽子,拿著玉制的手版。比喻在朝做官。 【譯文】 子路穿著華麗的服裝來見孔子。孔子說:「仲由,你穿得這樣華美,神氣傲慢是為了什麼呢?那長江發源於岷山,源頭水流只能浮起酒杯,等到水流流到江邊渡口時,不並船,不躲避風浪就無法渡河,並不只是因為下流的流水太多?現在你穿著這樣華美的衣服,顏色這樣艷麗,普天之下,還有誰願意將你的缺點告訴你呢?」 子路快步走出大殿,換了一套衣服重新來到殿上,神情自在。孔子說:「仲由你要記住,我告訴你,話多的人通常華而不實,喜歡錶現自己辦事能力的人常常自我誇耀,那些有能力和智慧卻體現在臉上的人,都是小人。因此,君子知道就說知道,這正是說話的關鍵之處。做不到就說做不到,這是行為的最高準則。說話掌握要害,那就是有智慧的人。做事有原則,那就是仁義之士。既仁義又有智慧,還有什麼不足之處呢?」 子路請教孔子說:「有一個人身份卑微地位低下,卻有特殊的才能品德,他應該怎麼做?」孔子說:「如果國家動盪不安,就可以隱居不仕。如果國家政治清明,就入朝為官。」 好 生 【原文】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對。公曰:「寡人有問於子而子無言,何也?」對曰:「以①君之問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為對。」公曰:「其大何乎?」孔子曰:「舜之為君也,其政好生而惡殺,其任授賢而替②不肖,德若天地而靜虛,化若四時而變物,是以四海承風,暢於異類③,鳳翔麟至,鳥獸馴德,無他也,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問,是以緩對。」 【注釋】 ①以:因為。 ②替:廢除。 ③異類:四方的少數民族。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以前舜戴什麼樣的帽子呢?」孔子沒有回答。魯哀公說:「我問你話你卻不回答,是因為什麼呢?」孔子回答說:「因為你問的問題不是大問題,所以剛才我在思考怎麼回答呢。」魯哀公說:「什麼算是大問題呢?」孔子說:「舜當君王的時候,他實行的政治是愛惜生靈而厭惡殘殺的。任用賢能的人而廢除不稱職的人。他的德行像天地一樣虛靜無為,教化百姓像四季生養萬物一樣無聲無息。因此,四海之內都接受了他的教化,甚至擴大到了其他的民族。鳳凰盤旋麒麟來到,鳥獸都被他的仁德所感化。沒有其他的原因,都是因為他愛惜生靈的原因。您不問這些,卻問他戴的帽子,因此我才遲遲回答。」 【原文】 孔子讀史,至楚復陳,喟然嘆曰:「賢哉楚王!輕千乘之國,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之信①,不能達其義,匪莊王之賢,不能受其訓。」 【注釋】 ①匪:通「非」,不是。申叔:申叔時。 【譯文】 孔子讀史書,讀到楚國恢復陳國的時候,深深地感嘆說:「楚王真是賢明啊!不看重擁有一千輛戰車的陳國,卻重視一句話的誠信,如果不是申叔時的忠信,就不能把道理講明白。如果不是楚莊王這樣賢明的人,也不會接受這樣的勸告的。」 【原文】 孔子嘗自筮其卦,得《賁》焉,愀然①有不平之狀。子張②進曰:「師聞卜者得賁卦,吉也,而夫子之色有不平,何也?」孔子對曰:「以其離耶!在《周易》,山下有火謂之《賁》,非正色之卦也。夫質也,白宜正白,黑宜正黑,今得《賁》,非吾兆也。吾聞丹漆不文,白玉不雕,何也?質有餘,不受飾故也。」孔子曰:「吾於甘棠,見宗廟之敬也甚矣,思其人必愛其樹,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 【注釋】 ①愀然:憂心的表情。 ②子張:孔子的弟子顓孫師,字子張。 【譯文】 孔子常常自己卜卦,得到了個《賁》卦,臉上露出不平靜的表情。子張上前說:「我聽說占卜的人如果得到賁卦的話,就是吉祥的徵兆。但是老師為什麼會有憂慮的表情呢?」孔子回答說:「因為卦象中有一半是離象吧。《周易》中記載,山下有火就是《賁》卦,這不是顏色純正的好卦象。從本質上來說白就是白,黑就是黑,這才叫顏色純正。如今得到《賁》卦,不是我理想的吉兆。我聽說紅色的漆器就不用紋飾了,白玉用不著雕飾,為什麼呢?因為它們的本質就非常好了,不用再修飾了。」孔子說:「我看到一棵甘棠樹,因為它長在宗廟之內而尊敬它,思念某個人就必然尊敬他種的樹木,尊敬他就必定尊敬他的神位,這是常理。」 【原文】 子路戎服①見於孔子,拔劍而舞之,曰:「古之君子,以劍自衛乎?」孔子曰:「古之君子忠以為質②,仁以為衛,不出環堵之室③,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則以忠化之,侵暴則以仁固之④,何持劍乎?」子路曰:「由乃今聞此言,請攝齊⑤以受教。」 楚恭王出遊,亡烏嗥之弓⑥,左右請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聞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遺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孔子為魯司寇⑦,斷獄訟皆進眾議者而問之⑧,曰:「子以為奚若?某以為何若?」皆曰云雲如是,然後夫子曰:「當從某子幾是⑨。」 【注釋】 ①戎服:穿著作戰用的軍裝。這裡名詞作動詞翻譯。 ②忠以為質:把忠誠當作本性。質,本體、本性。 ③環堵之室:比喻一個很小的房間。環堵,四面各有一堵牆。堵,古代牆壁的建築單位,長高各一丈的牆為一堵。 ④侵暴:侵犯殘暴。固:限制、控制。 ⑤攝齊:提起衣擺。古時候,官員的衣擺都很長,為了防止跌倒,他們在升堂的時候通常都會提起衣擺。後來用這個詞來表示恭敬有禮的態度。 ⑥烏嗥之弓:良弓的名字。 ⑦司寇:官名,早在夏商朝就已經出現,周朝時,司寇是六卿之一,春秋列國也多有設置。主要負責掌管刑獄、糾察等。 ⑧斷:判定、裁決。獄訟:官司紛爭。進:請進、請來。 ⑨幾是:基本正確。幾,接近、差不多。 【譯文】 子路穿著軍裝去見孔子,並且拔出劍跳起劍舞,對孔子說:「古代的君子,也是用劍來自衛嗎?」孔子說:「古代的君子,忠誠是他們的本性,仁德是他們的護衛,不走出斗室卻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有不好的事情或人就用忠誠來感化他,有侵犯暴力的事情或人就用仁德來限制他,又何必需要用劍呢?」子路說:「我到今天才聽到老師的一番話,請允許我提起自己的衣擺,恭恭敬敬地聽從您的教誨。」 楚恭王外出狩獵,丟失了一張弓,侍從請求楚恭王同意他們外出尋找。楚恭王說:「不要找了,楚王丟的弓,楚國人撿到,又何必去尋找呢?」孔子聽說這件事,遺憾楚恭王的胸襟還不夠大,不是說人丟了弓,又被人撿到,何必一定要是楚國人呢。 孔子在魯國擔任司寇,判定官司紛爭的時候,總是請來很多人一起討論,然後孔子詢問說:「你認為怎麼樣?你認為該如何判決?」人們紛紛說出自己的看法,這樣以後,孔子說:「應該聽從某人的意見,他的判決基本是正確的。」 【原文】 孔子問漆雕憑①曰:「子事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②,此三大夫孰賢?」對曰:「臧氏家有守龜③焉,名曰蔡,文仲三年而為一兆④,武仲三年而為二兆,孺子容三年而為三兆,憑從此之見,若問三人之賢與不賢,所未敢識也。」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隱而顯⑤;言人之過也,微而著⑥。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見,孰克如此?」 魯公索氏,將祭而亡⑦其牲。孔子聞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將亡。」後一年而亡。門人問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知其將亡,何也?」孔子曰:「夫祭者,孝子所以自盡⑧於其親,將祭而亡其牲,則其餘所亡者多矣。若此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虛芮⑨二國爭田而訟,連年不決,乃相謂曰:「西伯⑩仁人也,盍往質⑪之?」入其境則耕者讓畔⑫,行者讓路;入其邑,男女異路,斑白不提挈;入其朝士讓為大夫,大夫讓為卿。虛芮之君曰:「嘻!吾儕⑬小人也,不可以履君子之庭。」遂自相與而退,咸以所爭之田為閒田。孔子曰:「以此觀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⑭焉,不令而從,不教而聽,至矣哉。」 【注釋】 ①漆雕憑:人名,漆雕是複姓。 ②臧文仲:臧孫辰,魯國大夫,姬姓,諡號文。武仲:臧孫紇,魯國大夫,諡號武。孺子容:魯國大夫。 ③守龜:古代天子或諸侯占卜都用龜甲,據《周禮》記載,這種占卜龜甲由專門人掌管,因此也稱守龜。 ④三年而為一兆:三年占卜一次。兆,占卜吉凶。 ⑤隱而顯:隱蔽卻又很明顯。 ⑥微而著:細微卻又很清楚。 ⑦亡:丟失。 ⑧自盡:自己盡孝道。 ⑨虛芮:春秋時期兩個諸侯小國。 ⑩西伯:周文王。 ⑪質:辨別。 ⑫畔:田地之間的邊界。 ⑬吾儕:我們這些人。 ⑭加:趕上、超過。 【譯文】 孔子詢問漆雕憑說:「你曾經服侍過臧文仲、武仲以及孺子容三位大夫,他們三個人誰最賢能?」漆雕憑回答說:「臧家有掌管守龜的人,名叫蔡。臧文仲每三年占卜一次吉凶,武仲每三年占卜兩次,而孺子容每三年占卜三次。我只是根據這些看到他們的行為。如果要問三個人之中誰賢能誰不賢能,我實在無法分辨。」孔子說:「漆雕憑是真君子啊!他誇獎別人的優點,雖然很隱蔽卻又很明了;他說別人的過失,雖然很細微卻又很清楚。為人聰明令他人望塵莫及,道理講述得清楚明白又不會讓人直接看出他的觀點,誰能達到漆雕憑這樣?」 魯國的公索氏即將祭祀祖先的時候,準備用來祭祀的犧牲不見了,孔子得知這件事,說:「公索氏兩年之內就會滅亡。」事情剛過一年,公索氏就滅亡了。孔子的門生請教孔子說:「以前公索氏丟失了祭祀用的犧牲,先生就知道公索氏一定會滅亡,這是為什麼呢?」孔子說:「祭祀,是孝順的子孫向父母盡孝道的行為,祭祀之前卻將牲畜丟失,那麼公索氏在其他方面一定丟失了更多的東西。如果這樣的情形還不會滅亡的,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虞國、芮國兩個國家因為一處田產而打官司,接連很多年都沒有作出判決,於是他們說:「周文王仁德,我們為什麼不去請他為我們做出裁決?」他們來到周文王的領地後,看到耕田的人彼此謙讓田地邊界,路上行走的人相互謙讓道路;進入城邑後,看到男女分道行走,頭髮斑白的老人沒有提著重東西的;來到周朝的朝廷,士人互相謙讓讓其他人擔任大夫,大夫互相謙讓讓別人擔任上卿。虞國、芮國國君說:「哎,我們這類人真是小人啊!沒有資格踏進周文王這樣的朝廷。」於是,他們遠離周文王朝廷返回自己的國家,然後都將一直爭論不休的那塊田地當作閒田處理了。孔子說:「從這件事來看,周文王的治國之道,實在沒人能超過。不強制下達命令而讓他人自覺遵從,不反覆說教而讓百姓自動聽從君主的話,這是治理國家的最高境界。」 【原文】 曾子曰:「狎甚則相簡①,莊甚則不親,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歡,其莊足以成禮。」孔子聞斯言也,曰:「二三子志之,孰謂參也不知禮也!」 哀公問曰:「紳委章甫②,有益於仁乎?」孔子作色而對曰:「君胡然焉,衰麻苴杖者,志不存乎樂,非耳弗聞,服使然也;黼黻袞冕者,容不褻慢,非性矜莊,服使然也;介胃執戈者,無退懦之氣,非體純猛,服使然也。且臣聞之,好肆③不守折,而長者不為市。竊夫其有益與無益,君子所以知。」孔子謂子路曰:「見長者而不盡其辭,雖有風雨,吾不能入其門矣。故君子以其所能敬人,小人反是。」 【注釋】 ①狎:親密。簡:簡慢,怠慢。 ②委:周代的一種黑色帽子。章甫:一種禮帽。 ③肆:店鋪。 【譯文】 曾子說:「太親近的話就會互相怠慢,太莊重的話就不親近,因此君子的親近程度足以讓別人樂於和他交往,他們的莊重又足以讓人保持對他的禮貌。」孔子聽說了之後說道:「弟子們記住吧,誰說曾參不懂得禮呢!」 魯哀公問道:「腰上繫著大帶子,戴著禮帽,這對於增加一個人的仁德有作用嗎?」孔子臉色大變回答道:「您怎麼能這樣說呢?穿著孝衣拿著喪棒的人,他們的意志不在音樂上,不是聽不到,而是因為身上的妝飾讓他們這樣的;穿著禮服的人,容貌不能輕慢不敬,不是他們本性矜持莊重,是他們的服飾讓他們這樣的;穿著盔甲拿著兵器的人,不會怯懦退縮,不是他們本身勇敢無比,是服飾讓他們這樣的。並且我聽說,喜歡做生意的人不能保持廉潔,因此德高望重的人不做生意。思量什麼是有益的什麼是無益的,這就是君子有智慧的原因。」孔子對子路說:「看到德高望重的人而不盡力稱頌,即使遇到風雨,我也不能到他家裡避雨去了。因此君子用自己所能做到的去尊敬人,小人就不能。」 【原文】 孔子謂子路曰:「君子以心導耳目,立義以為勇;小人以耳目導心,不遜①以為勇。故曰:退之而不怨,先之斯可從已。」孔子曰:「君子三患②:未之聞,患不得聞;既得聞之,患弗③得學;既得學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無其言,君子恥之;有其言而無其行,君子恥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恥之;地有餘而民不足,君子恥之;眾寡均④而人功倍己焉,君子恥之。」 【注釋】 ①遜:馴服、謙恭。 ②患:擔憂。 ③弗:不能。 ④眾寡均:一樣多少。 【譯文】 孔子對子路說:「君子用心來引導耳朵和眼睛,把樹立道義作為勇敢;小人則用耳朵和眼睛引導內心,把不順從當作勇敢。所以說別人輕視自己不要怨恨他,別人重視自己,就可以跟著他學習了。」孔子說:「君子有三患:沒有聽說的道理擔心不能聽到;聽到之後,擔心自己學不會;學會之後,擔心自己不能付諸行動。有仁德但是不說仁德的話語,君子是以此為恥的;有了仁德的言論但是沒有仁德的行為,君子以此為恥;得到仁德之後,又失去了,君子以此為恥;土地寬廣,但是百姓卻不多,君子以此為恥;和別人一樣努力,但是別人的功效卻是自己的幾倍,君子以此為恥。」 【原文】 魯人有獨處室者,鄰之嫠婦①亦獨處一室。夜暴風雨至,嫠婦室壞,趨而托焉。魯人閉戶而不納,嫠婦自牖與之言:「子何不仁而不納我乎?」魯人曰:「吾聞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納爾也。」婦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嫗不逮門之女②,國人不稱其亂。」魯人曰:「柳下惠則可,吾固不可。吾將以吾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孔子聞之曰:「善哉!欲學柳下惠者,未有似於此者,期於至善而不襲其為,可謂智乎!」 【注釋】 ①嫠婦:寡婦。 ②嫗:懷抱,愛撫。不逮門:無家可歸的意思。 【譯文】 魯國有個人獨自在家,鄰居家裡有一個寡婦,也是一人獨自在家。有一天夜裡,暴風雨突然降臨了,寡婦的房子壞了,急忙跑到鄰居家裡寄身。這個魯人關著大門不讓她進來。寡婦透過窗戶對他說:「你怎麼這麼不仁道,不讓我進來?」魯人說:「我聽說男人和女人不到六十就不在一間屋子裡居住,現在你還年輕我也年輕,因此不敢讓你進門。」寡婦說:「你為什麼不學習柳下惠呢?他懷抱無家可歸的女子,全國沒有說他亂了禮法的。」魯人說:「柳下惠可以這樣做,但是我卻不能。我用我不能做到的,學習柳下惠可以做到的。」孔子聽說之後說:「太好了!學柳下惠的人沒有像魯人這樣的。希望達到最好的境界而不沿襲柳下惠的行為,可以說是非常有智慧的。」 【原文】 孔子曰:「小辯害義①,小言破道②,《關雎》③興於鳥而君子美之,取④其雄雌之有別;《鹿鳴》⑤興於獸,而君子大⑥之,取其得食而相呼。若以鳥獸之名嫌之,固不可行也。」孔子謂子路曰:「君子而強氣⑦,則不得其死;小人而強氣,則刑戮荐臻⑧。 【注釋】 ①小辯害義:花言巧語會有損仁義。小辯,花言巧語。 ②小言破道:不合大道的言論會破壞大道。小言,與大道不相符的言論。 ③《關雎》:《詩經·周南》的第一篇詩,是一首讚美愛情的詩,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為開頭。 ④取:選擇,這裡是看重的意思。 ⑤《鹿鳴》:《詩經·小雅》中的一篇名詩,是一首吟誦宴飲之詩。全詩共分為三部分,每部分都以「呦呦鹿鳴」開頭。 ⑥大:誇獎、讚美。 ⑦強氣:桀驁不馴的脾氣。 ⑧刑戮荐臻:殺身之禍會接踵而來。臻,到來、來到。 【譯文】 孔子說:「花言巧語會損害仁義,與大道不相符的言論會破壞道義。《關雎》以鳥作為起興之筆並且君子都稱讚它,是因為人們看重了詩中所寫的雎鳩有雌雄之分。《鹿鳴》以獸起興,君子稱讚它是看重詩中所寫的鹿在找到食物以後能夠呼喚彼此。如果因為詩中有鳥獸的名字就嫌棄它們,這顯然是不對的。」孔子對子路說:「君子如果為人桀驁不馴,就會不得善終;小人如果桀驁不馴,殺身之禍便會接踵而來。」 【原文】 「《豳詩》①曰:『殆②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③,綢繆牖戶④,今汝下民,或敢侮余。』」孔子曰:「能治國家之如此,雖欲侮之,豈可得乎?周自后稷,積行累功,以有爵土,公劉⑤重之以仁,及至大王亶甫⑥,敦以德讓⑦,其樹根置本,備豫⑧遠矣。初,大王都豳⑨,狄人⑩侵之,事之以皮幣⑪,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於是屬耆老⑫而告之,所欲吾土地。吾聞之君子不以所養而害人⑬,二三子何患乎無君?遂獨與大姜⑭去之,逾梁山,邑⑮於岐山之下。豳人曰:『仁人之君,不可失也。』從之如歸市⑯焉。天之與周,民之去殷久矣,若此而不能王天下,未之有也,武庚⑰惡能侮。 「《鄁詩》⑱曰:『執轡如組⑲,兩驂如儛⑳。』」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政乎!夫為組者,總紕㉑於此,成文㉒於彼,言其動於近,行於遠也。執此法以御民,豈不化乎!竿旄㉓之忠告至矣哉!」 【注釋】 ①《豳詩》:指的是《詩經·豳風·鴟鴞》,這首詩描述的是一隻孤單無助的母鳥的遭遇。 ②殆:趁著、趕著。 ③徹彼桑土:取來築巢用的桑枝和泥土。徹,通「撤」。 ④綢繆牖戶:修葺窗子和門。綢繆,緊密纏繞,這裡是修整的意思。 ⑤公劉:古代周族的領袖,相傳是后稷的曾孫。他身為首領,不貪圖享受,致力民生,是明君的典範。 ⑥大王亶甫:即亶父,他是周文王的祖父。大,通「太」。 ⑦敦以德讓:仁德和謙讓更加敦厚。敦,厚。 ⑧備豫:也作「備預」,準備、防備。 ⑨大王都豳:太王亶父在豳城定都。豳,地名,在今陝西省彬縣。 ⑩狄人:古時稱中國北方的民族,即《詩經》中所說的玁狁。 ⑪皮幣:動物的皮毛和布帛。 ⑫耆老:老年人。 ⑬不以所養而害人:不因供養人的土地而傷害他人。所養,指供養人類的土地。 ⑭大姜:亶父的妻子,姜姓。大,通「太」。 ⑮邑:名詞用作動詞,建立都邑。 ⑯歸市:走向集市,形容人非常多。 ⑰武庚:商紂王之子,名祿父,周朝時,曾起兵作亂。 ⑱《鄁詩》:《詩經·邶風》。 ⑲執轡:手握馬韁駕車。轡,馬的韁繩。組:絲織的帶子。 ⑳兩驂如儛:拉車的兩隻邊馬好像在跳舞一樣。 ㉑總紕:編制製造。總,原作{禾忽},成捆的禾草,名詞用作動詞。 ㉒成文:形成花紋。文,通「紋」,花紋。 ㉓竿旄:為招納賢者而揭旄於竿。比喻禮待賢者。 【譯文】 「《豳詩》中說:「趁天還沒有陰還沒有下雨,趕緊取來築巢用的桑枝和泥土,修葺窗子和門戶,如今樹下的人們,誰還敢來欺負我。」孔子說:「國家如果真的能達到這首詩中所說的治理水平,就算是有人想要侮辱它,又怎麼可能呢?周朝從后稷開始,一點一滴地積累功德,才有了後來的爵位和土地。后稷的曾孫公劉素來以仁義為重。等到太王亶父治理國家的時候,加倍重視仁德和謙讓,樹立出一個良好的根基,為遙遠的以後做好準備。當初,太王將都邑定在豳地,北方的狄人時常來侵犯。太王用動物的皮毛和布帛去事奉狄人,無法免受侵犯;太王又用珠寶美玉去事奉狄人,仍然無法免除被犯。因此,族中的老年人告訴太王說,他們想要的是我們的土地。我聽說君子不會因為土地而侵害他人。你們又何必擔心沒有人當首領呢?於是,太王與妻子太姜離開了豳地。他們跨越了梁山,在岐山下建立都邑。豳地人說:『太王是一個仁德的君主,我們不能失去這樣一個賢明的君主。』於是大家一起前往岐山投奔太王。上天庇佑周朝,百姓與商朝離心離德,已經很久了。如果這樣還不能君臨天下,還從來沒有過。那祿父又怎麼能侮辱到周朝呢?」 「《鄁詩》中說:『手裡拿著韁繩和絲帶,兩匹驂馬如同在舞蹈一樣。』」孔子說:「寫出這首詩的人,了解政治吧!編織寬帶子的人,在這裡進行編織製造,在另一個地方編成花紋。也就是說在附近動手編織,然後流傳到遠方。用這種方法來治理百姓,怎麼會不能教化呢?禮賢下士的忠告,這是最關鍵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