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語譯註 · 卷 一

相 魯 【原文】 孔子初仕,為中都宰,制①為養生送死之節。長幼異食,強弱異任,男女別塗,路無拾遺,器不雕偽。為四寸之棺,五寸之槨②。因③丘陵為墳,不封,不樹。行之一年,而西方之諸侯則焉。 定公謂孔子曰:「學子此法,以治魯國何如?」孔子對曰:「雖天下可乎,何但魯國而已哉?」 於是二年,定公以為司空。乃別五土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④得厥所。先時,季氏葬昭公於墓道之南,孔子溝⑤而合諸墓焉。謂季桓子曰:「貶君以彰己罪,非禮也,今合之,所以掩夫子之不臣⑥。」 由司空為魯大司寇,設法而不用,無奸民。 【注釋】 ①制:制定。 ②槨:古代的棺材有內外兩層,外面的一層叫槨,裡面的一層叫棺。 ③因:憑藉、倚靠。 ④咸:都。 ⑤溝:挖溝。 ⑥掩:掩蓋。不臣:不守臣子之道。 【譯文】 孔子剛開始做官的時候,擔任中都邑的長官,制定出了讓百姓生有所養、死得安葬的制度。根據年齡的長幼提供不同的食物,根據能力的強弱分配不同的任務。男子和女子在道路上行走時各走一邊,遺失在路上的東西不會被人撿走,所用的器物也不加以雕琢文飾。棺的厚度是四寸,槨的厚度是五寸。倚傍丘陵興建墳墓,不興建高大的墳墓,不在墳墓周圍大植樹木。這樣的制度實行了一年,西方各諸侯都紛紛效仿。 定公對孔子說:「學習您這套治政方法,用來治理魯國怎麼樣?」孔子回答說:「即便是用來治理天下也是可以的,豈止只能治理好魯國呢?」 就這樣施行了兩年以後,定公任命孔子擔任司空。孔子就根據土地的不同性質將其分為山林、川澤、丘陵、高地、沼澤五種類型,各種物種都得以在適合的土壤中生長,都得到了很好的生長。以前季子將昭公葬在了魯國王陵墓道的南面,孔子就派人在中間挖溝,將昭王的陵墓和先王的陵墓連在了一起,並告訴季桓子說:「你的父親以此來貶損君王,卻也因此彰顯了自己的罪行,這是不符合禮的。現在將其合在一起,是為了掩蓋令尊不守人臣之道的罪名。」 後來孔子又從司空升任魯國的大司寇,雖然也設立了法律法規卻沒有派上用場,因為社會上已經沒有奸詐頑劣的刁民了。 化行中都 孔子做中都宰,制定養生送死的辦法,按長幼分配食物,依強弱分配工作。實行了一年,各國諸侯都效法了。 【原文】 定公與齊侯會①於夾谷,孔子攝相②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從之。 至會所,為壇位,土階三等,以遇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酢③既畢,齊使萊人以兵鼓譟,劫④定公。孔子歷階⑤而進,以⑥公退曰:「士,以兵之,吾兩君為好,裔夷之俘,敢以兵亂之!非齊君所以命諸侯也!裔不謀夏,夷不亂華,俘不干⑦盟,兵不偪⑧好,於神為不祥,於德為愆義,於人為失禮。君必不然。」齊侯心怍⑨,麾⑩而避之。 【注釋】 ①會:會盟。 ②相:司儀、贊禮之人。 ③獻酢:主客之間互相獻酒。 ④劫:威脅。 ⑤歷階:一步一個台階地快走,古代的禮制規定要雙腳登同一個台階慢行。 ⑥以:保護。 ⑦干:干擾。 ⑧偪:威脅。 ⑨怍:慚愧。 ⑩麾:指揮。 【譯文】 定公和齊侯在夾谷舉行盟會,孔子當時擔任司儀,向定公說道:「我聽說舉行和平會盟這樣的事,也一定要有武力做後盾,發生軍事活動時,也一定要有促使和平的準備。古代的諸侯離開國家進行外交時,隨從的官員一定是文武齊備,請您帶上左右司馬。」定公聽從了孔子的話。 到了會盟的場所,舉行盟會儀式的高台已經築好了,並設好了位次,台上設了三個台階。雙方以會遇之禮相見,謙讓著登上了高台,然後互相獻酒,獻酒完畢以後,齊國派了萊人的軍隊敲擊戰鼓,以威脅定公。孔子馬上一步一個台階地快步登上台階,保護定公退避,並下令:「魯國的兵士們,你們快去攻打萊人。我們兩國的國君在這裡舉行和平會盟,如果讓那些裔夷的俘虜拿著武器擾亂了,就一定不是齊君和天下諸侯的邦交之道。遠方的異國不能夠圖謀我華夏,蠻夷之人不能夠擾亂我中華,俘虜不能夠干擾我們的盟會,兵甲不能夠威脅盟友,否則的話,對於神靈來說就是不敬,在道義上也是行不通的,在禮節上更是不符合禮的。齊侯肯定不會這麼做。」齊侯聽了以後心中很慚愧,就指揮那些萊人退下。 【原文】 有頃①,齊奏宮中之樂,俳優侏儒戲於前。孔子趨②進,歷階而上,不盡一等③,曰:「匹夫熒侮諸侯者,罪應誅,請右司馬速刑焉。」於是斬侏儒,手足異處。齊侯懼,有慚色。將盟,齊人加載④書曰:「齊師出境⑤,而不以兵車三百乘從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茲無還對曰:「而⑥不返我汶陽之田,吾以供命⑦者,亦如之。」齊侯將設享禮,孔子謂梁丘據曰:「齊魯之故⑧,吾子何不聞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⑨執事。且犧象⑩不出門,嘉樂不野合⑪。享而既具⑫,是棄禮;若其不具,是用秕粺也。用秕稗,君辱,棄禮,名惡。子盍圖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乃不果享。 齊侯歸,責其群臣曰:「魯以君子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夷狄道教寡人,使得罪。」於是,乃歸所侵魯之四邑及汶陽之田。 【注釋】 ①有頃:一會兒。 ②趨:快走。 ③不盡一等:沒有登上最後一級台階,這是符合禮制的。 ④載:記載。 ⑤師:軍隊。出境:指出境攻打他國。 ⑥而:通「爾」,你。 ⑦供命:派軍隊任憑齊國調遣。 ⑧故:原有的禮節傳統。 ⑨勤:麻煩,勞煩。 ⑩犧象:裝飾有鳥羽或象骨的酒器。 ⑪野合:在野外演奏。 ⑫具:具備、齊全。 【譯文】 過了一會,齊國奏起了宮廷的舞樂,唱歌的俳優和侏儒小丑在魯君面前表演歌舞雜技、調笑嬉戲。孔子快步走向前,站在第二個台階上說:「卑賤的人竟敢調戲諸侯,應當誅殺,請右司馬趕快對他們施刑。」於是那些侏儒被斬殺,手足都被斬斷。齊侯看了以後很恐懼,面有慚色。正要盟誓的時候,齊國在盟書上記載道:「以後齊國的軍隊出兵征戰的時候,如果魯國不派遣三百輛兵車跟從出征的話,就要按照盟約的規定予以懲罰。」孔子就派茲無還回應道:「如果齊國不歸還我們魯國汶河以北的領地,卻讓魯國派兵車跟從的話,齊國也要按照盟約的規定被處以嚴懲。」齊侯準備設宴款待定公(以示炫耀),孔子就對齊國的大夫梁丘據說道:「齊國和魯國的傳統禮節,難道你不知道嗎?會盟既然已經完成,再設宴款待的話,就只是白白勞煩你們的群臣而已。況且犧象這樣的酒器不應當帶出宮門,雅樂也不應當在野外演奏。如果設了宴並且所有東西都齊備的話,那就相當於違背了禮儀。如果宴會上的東西簡陋的話,那就等於是捨棄了五穀而用那些秕稗,而秕稗則有辱於君王的尊貴。違背禮儀又會背上不好的名聲,你們這麼做是圖什麼呢?設宴是為了顯示君王的功德的,如果不能夠顯示功德的話,還不如沒有更好。」於是齊國就沒能設宴。 齊侯回去以後,責備群臣說:「魯國的君子是用道義來輔助君王的,你們卻單單用夷狄的行為來誤導我,使我招致這麼多的羞辱。」於是就把所侵占的四座城邑以及汶陽的土地都歸還給了魯國。 【原文】 孔子言於定公曰:「家不藏甲①,邑無百雉②之城,古之制也。今三家過制,請皆損③之。」乃使季氏宰仲由隳④三都。叔孫不得意於季氏,因費宰公山弗擾,率費人以襲魯。孔子以⑤公與季孫、叔孫、孟孫,入於費氏之宮,登武子之台;費人攻之,及台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勒⑥士眾下伐之,費人北⑦,遂隳三都之城。強公室,弱私家,尊君卑臣,政化大行。 【注釋】 ①甲:兵器。 ②雉:古代用來計算城牆面積的計量單位,長三丈高一丈為一雉。 ③損:削弱。 ④隳:毀壞。 ⑤以:保護。 ⑥勒:指揮。 ⑦北:敗北。 【譯文】 孔子對定公說道:「卿大夫的家中不能私自藏有武器,封邑中不能建造規模超過百雉的都城,這都是古代的禮制。如今有三家大夫違背了禮制,請您予以削減。」於是定公就派季氏家臣仲由拆除了那三家大夫的城池。叔孫輒因為得不到季氏的器重,就聯合了費城的長官公山弗擾率領費人一同襲擊魯國都城曲阜。孔子保護著定公和季孫氏、叔孫氏、孟孫氏三位大夫躲進季氏的住宅,登上了武子台。費人攻打武子台,攻打到台的一側時,孔子便命令申句須、樂頎兩位大夫帶領士卒前去抵禦,費人被擊退。於是三座都邑的城池終於被拆除。國君的勢力得以增強,大夫的勢力被削弱,國君地位更加尊崇,臣子的地位有所下降,於是政治教化取得很大的成果。 【原文】 初,魯之販羊有沈猶氏者,常朝飲其羊①以詐市人;有公慎氏者,妻淫不制;有慎潰氏,奢侈逾法。魯之鬻②六畜者,飾之以儲價③。及孔子之為政也,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越境而徙。三月,則鬻牛馬者不儲價;賣羊豚者不加飾;男女行者,別其塗,道不拾遺,男尚忠信,女尚貞順。四方客至於邑者,不求有司,皆如歸焉。 【注釋】 ①飲其羊:往羊肚子裡灌水以增加重量。 ②鬻:賣。 ③飾:裝飾。儲價:在原有的基礎上抬高價錢。 【譯文】 最初時,魯國有一個叫沈猶氏的賣羊人,他經常在清晨時往羊肚子裡灌水增加重量,欺騙買羊的人;有一個叫公慎氏的人,他的妻子淫亂不堪他卻不制止;有一個名叫慎潰氏的人,驕奢淫逸多次觸犯法律。魯國販賣六畜的人,在牲畜身上做手腳從而抬高物價。等到孔子上任時,沈猶氏再也不敢往羊肚子裡灌水;公慎氏休了自己的妻子;慎潰氏逃出國境遷徙到其他國家了。只用了三個月的時間,賣牛馬的人再也不胡亂哄抬物價了;賣羊和豬的人也不在羊豬身上做手腳了;路上的行人,男子女子都分別走在各自的道路上,路上遺失的東西沒有人據為己有,男子崇尚忠誠誠信,女子崇尚貞潔順從。各個地方的外地人都趕到魯國城邑,他們不需要向官員尋求幫助,因為來到這裡,就像回到自己家鄉一樣方便。 始 誅 【原文】 孔子為魯司寇,攝①行相事,有喜色。仲由問曰:「由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今夫子得位而喜,何也?」孔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樂以貴下人乎?」於是朝政②,七日而誅亂政大夫少正卯,戮之於兩觀③之下,屍④於朝三日。 【注釋】 ①攝:代理。 ②朝政:執掌朝政。 ③兩觀:宮殿門外的兩座高台。 ④屍:暴屍。 【譯文】 孔子擔任魯國司寇,並且代理宰相的職務,臉上表現出高興的神色。仲由問孔子道:「我聽說品德高尚的人,災難來了不會畏懼,幸運的事來了也不感到欣喜,但是先生您得到高位卻如此高興,這是為什麼呢?」孔子回答道:「是的,是有這種說法。但不是還有『以顯貴而謙讓待人為樂事』的說法嗎?」接下來,孔子上朝執政,僅僅過了七天就誅殺了擾亂朝政的大夫少正卯,將他在宮殿門外的兩座高台之下殺死,並且將屍體掛在朝廷上示眾三天。 【原文】 子貢進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①。今夫子為政,而始誅之,或者為失乎?」孔子曰:「居,吾語汝以其故。天下有大惡者五,而竊盜不與②焉。一曰心逆而險③,二曰行僻而堅④,三曰言偽而辯⑤,四曰記丑⑥而博,五曰順非而澤⑦,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其談說足以飾衺榮眾,其強御足以反是獨立⑧,此乃人之奸雄,有不可以不除。夫殷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正、周公誅管蔡、太公誅華士、管仲誅付乙、子產誅史何,是此七子,皆異世而同誅者,以七子異世而同惡,故不可赦也。《詩》云:『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小人成群,斯足憂矣。」 【注釋】 ①聞人:有名望的人。 ②不與:不在其中。 ③險:險惡。 ④堅:固執。 ⑤辯:善辯。 ⑥丑:怪異的事。 ⑦澤:理直氣壯。 ⑧反是獨立:反對正道而自成一家。 【譯文】 子貢向孔子進諫說:「少正卯是魯國有名望的人物,但是而今您當政之始,就馬上殺他,可能有些失策吧?」孔子回答道:「你坐下來,我來告訴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天下有五種惡行最大,連盜賊這一類的行為都不在其中。第一種就是通達了世事卻又用心險惡,第二種是行為怪癖並且固執,第三種是總說假話但又善於詭辯,第四種是掌握了太多怪異的事情,第五種是反對禮法卻又理直氣壯。這五種惡行,只要有人犯了其中的一項,就免不了受到道德高尚的人的誅殺,況且少正卯五種惡行都具備啊。他身處的高位足可以結黨營私,他的言論也足以偽飾自己迷惑眾人並得到聲望,他積蓄的強大力量足以違背禮制自成異端,他可真稱得上是奸雄啊!不能不除啊!商湯殺掉尹諧、文王殺掉潘正、周公殺掉管叔和蔡叔、姜太公殺掉華士、管仲殺掉付乙、子產殺掉史何,這七個人生於不同時代,但被殺原因相同。這七個人雖然所處時代不同,但是他們的罪行都是相同的,因此不能夠放掉他們。《詩經》上說:『憂心如焚,被惡勢力所憎恨。』小人成群出現,這就很值得我們擔憂了。」 【原文】 孔子為魯大司寇,有父子訟①者,夫子同狴執之②。三月不別③。其父請止,夫子赦之焉。季孫聞之,不悅,曰:「司寇欺余,曩④告余曰:『國家必先以孝。』余今戮一不孝以教民孝,不亦可乎?而又赦,何哉?」 【注釋】 ①訟:打官司。 ②同狴:同一個牢房。執:監禁、關押。 ③別:判決。 ④曩:以前。 【譯文】 孔子在擔任魯國大司寇的時候,有一對父子打官司,孔子將他們關押在同一個牢房裡。過了三個月,仍然沒有判決。父親主動提出停止訴訟,孔子就將他們放了。季孫氏知道這件事後很不高興,說道:「司寇欺騙了我。以前他曾經告誡過我,治理國家的時候一定要先實行孝道。如今我殺掉一個不孝之人,用以教導我的子民實行孝道,難道不是可行的嗎?但又赦免了他,這是什麼原因呢?」 【原文】 冉有以告孔子,子喟然嘆曰:「嗚呼!上失其道①而殺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聽其獄②,是殺不辜。三軍大敗,不可斬也。獄犴不治,不可刑也。何者?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故也。夫慢③令謹誅,賊也。征斂無時,暴也。不試責成,虐也。政無此三者,然後刑可即也。《書》云:『義刑義殺,勿庸以即汝心,惟曰未有慎事。』言必教而後刑也④。既陳道德以先服之,而猶不可,尚⑤賢以勸之;又不可,即廢之;又不可,而後以威憚之,若是⑥三年,而百姓正矣。其有邪民不從化者,然後待之以刑,則民咸知罪矣。《詩》云:『天子是毗,俾民不迷。』是以威厲而不試⑦,刑錯⑧而不用。今世則不然,亂其教,繁其刑,使民迷惑而陷焉。又從而制之,故刑彌繁而盜不勝⑨也。夫三尺之限,空車不能登者,何哉?峻故也。百仞之山,重載陟焉⑩,何哉?陵遲故也。今世俗之陵遲久矣,雖有刑法,民能勿逾乎?」 【注釋】 ①道:通「導」,教導、教化。 ②聽:斷決。獄:案件。 ③慢:鬆弛。 ④教:教化。刑:刑罰。 ⑤尚:表彰、推崇。 ⑥若是:如此、這樣。 ⑦試:用。 ⑧錯:擱置不用。 ⑨不勝:不可勝數。 ⑩重載:載重的車子。陟:登上。 【譯文】 冉有將季孫氏的話講給孔子聽,孔子聽後嘆息道:「哎!身居高位的人沒有履行自己教導百姓的職責,反而濫殺百姓,這樣的做法違背常理。如果身居高位的人不用孝道教化百姓,卻又去隨意處理官司,這樣做就是濫殺無辜。三軍遭遇大敗,不能亂殺士兵;違法犯罪案件不斷出現,但不能靠嚴酷的刑罰來制止,這是什麼原因呢?統治者不能教化百姓,罪責不在百姓身上。如果法令鬆弛,對人的懲罰卻很嚴厲,這就是殘害生靈;隨便橫徵暴斂,就是殘暴的表現;不教化百姓卻要求百姓遵守禮法,這就是暴虐的表現。只有在施政的時候不再有這三種弊病,才可以使用刑罰。《尚書》說:『刑罰講究恰如其分,不能隨心所欲,始終要慎重,讓百姓心悅誠服。』必須教化為先刑罰為後。如果陳說了道義,百姓還不信服,那就對賢德的人加以表彰,以此鼓勵其他的人從善,如果還是不行的話,就放棄種種說教,如果這些都不行的話,那就用法令的威力震懾他們,讓他們害怕。如此這樣施政三年,老百姓的行為就能夠規矩了。至於那些頑冥不化之徒,就可以對其使用刑罰了。這樣一來,百姓也就知道他們的罪過都是在哪裡了。《詩經》中說:『輔佐天子,使百姓不迷惑。』能做到這些的話,也就用不著威懾,刑法也就不用使用了。但是如今社會卻不是這樣,教化紊亂,刑罰繁多,很多百姓都感到迷惑,仿佛掉進了陷阱。緊跟著官吏又用刑罰去制裁他們。因此刑罰越多,盜賊就越來越猖狂。三尺高的阻礙,即便是空車也很難登上去,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太過陡峭。百仞的高山,載著很重東西的車子也能夠登上,什麼原因呢?這是由於山雖高但坡緩,車子慢慢就可以上去。如今社會道德已經敗壞很久了,即使有了刑法,百姓能做到不觸犯嗎?」 王言解 【原文】 孔子閒居,曾參侍。孔子曰:「參乎,今之君子,唯士與大夫之言可聞也。至於君子之言者,希①也。於②乎!吾以王言之,其不出戶牖③而化天下。」 【注釋】 ①希:同稀,稀少。 ②於:同「嗚」,嘆詞,嗚呼。 ③牖:窗戶。 【譯文】 孔子空閒在家,曾參侍坐。孔子說:「曾參啊,現在的身居高位的人之中,只能聽到士和大夫那些治國理政的言論,國君如何治理國家的言論那是幾乎聽不到的。唉!我若將治國的道理講給國君聽,他們足不出戶就可以教化天下了。」 【原文】 曾子起,下席而對曰:「敢問何謂王之言?」孔子不應,曾子曰:「侍夫子之閒也難,是以敢問。」孔子又不應。曾子肅然而懼,摳衣①而退,負席②而立。 【注釋】 ①摳衣:提起衣服。 ②負席:負,背靠著。席,座位。 【譯文】 曾子站起來,離開坐席問:「請問什麼是國君治國的道理呢?」孔子沒有回答。曾子說:「看到老師有空閒,所以遇到難以回答的問題,就請教了。」孔子還是沒有回答。曾子肅然生畏,提起衣服前襟有禮貌地退下去了,背靠著座位站立。 【原文】 有頃①,孔子嘆息,顧②謂曾子曰:「參,汝可語明王之道與?」曾子曰:「非敢以為足也,請因③所聞而學焉。」子曰:「居,吾語汝。夫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以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雖④有國之良馬,不以其道服乘之,不可以道⑤里。雖有博地眾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是故昔者明王內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修然後可以守,三至行然後可以征。明王之道,其守也,則必折衝⑥千里之外,其征也,則必還師衽席之上。故曰內修七教而上不勞,外行三至而財不費。此之謂明王之道也。」 【注釋】 ①有頃:一會兒。 ②顧:回頭。 ③因:通過。 ④雖:即使。 ⑤道:行駛。 ⑥折衝:打敗敵人。沖,兵車。 【譯文】 一會兒,孔子發出一聲嘆息。回頭對曾子說:「曾參,可以和你談論古代明君治國之道嗎?」曾參說:「我不敢認為自己所掌握的知識已經完備了,我請求通過聽老師的講解來學習。」孔子說:「你坐下,我告訴你。道是用來表明德行的,德行是用來尊崇道義的。所以缺少了德行,道義就不會被尊崇;缺少了道義,德行就不能彰顯。即使擁有全國最好的馬,如果不按照一定的方法馴服、駕馭,訓練它駕車那麼它也是不會在道路上行進。即使有廣博的土地、眾多的國民,如果不用一定的方法治理,那麼就不能取得霸王的事業。因此,過去賢明的君王在國內實行『七教』,在國外實行『三至』。『七教』實行得好,那麼守國應該沒有問題了;『三至』實行了,就可以征討其他國家了。賢明君王治理國家的方法是:保衛本國,一定要在千里之外打敗敵人;征討他國,就一定勝利歸來。因此,在國內實行『七教』,在位者可以不必勞苦;在國外實行『三至』,就不會在外交上浪費財物。這就是賢明君王的做法。」 【原文】 曾子曰:「不勞不費之謂明王,可得聞乎?」孔子曰:「昔者帝舜左禹而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①上之勞乎?政之不中②,君之患③也,令之不行④,臣之罪也。若乃十一而稅⑤,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入山澤以其時。而無征,關譏市廛皆不收賦⑥,此則生財之路,而明王節之,何財之費乎?」 【注釋】 ①何:什麼。 ②中:太平。 ③患:憂慮,擔心。 ④行:實行。 ⑤若乃:如果。十一而稅:徵收十分之一的稅收。 ⑥譏:查看,檢查。廛:集市中堆積、儲藏貨物的房子。引申為市場。 【譯文】 曾參說:「不勞苦、不破費就可以稱為賢明的君王了嗎?老師可以講給我聽嗎?」孔子說:「以前,舜帝的左右有禹和皋陶輔佐,不用離開坐席,天下就被治理得井井有條了。像這樣,君王有什麼勞苦的呢?政治不清明,是君王所擔憂的;政令不能有效實行,是臣下的罪過。如果只向百姓徵收十分之一的稅收,每年百姓勞役的時間不超過三天,按照一定的時令讓百姓入山打獵、入湖打魚而不濫征捐稅,關卡市場也不濫收稅賦。這些都是國家生財之道,賢明的君王會控制使用這些手段,又怎麼會浪費民力財力呢?」 【原文】 曾子曰:「敢問何謂七教①?」孔子曰:「上敬老則下益②孝,上尊齒則下益悌③,上樂施則下益寬,上親賢則下擇友,上好德則下不隱④,上惡貪則下恥爭,上廉讓則下恥節,此之謂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政教定,則本正矣。凡上者,民之表⑤也,表正則何物不正?是故人君先立⑥仁於己,然後大夫忠而士信⑦,民敦俗朴⑧,男愨⑨而女貞,六者,教之致⑩也。布⑪諸天下四方而不怨,納諸尋常之室而不塞。等⑫之以禮,立之以義,行之以順,則民之棄惡如湯之灌雪焉。」 【注釋】 ①敢問:請問。謂:叫作。 ②益:更加。 ③齒:代指年長的人。悌:尊敬兄長。 ④隱:歸隱。 ⑤表:表率。 ⑥立:樹立。 ⑦信:誠信。 ⑧敦:敦厚。朴:淳樸。 ⑨愨:誠實、謹慎。 ⑩致:結果。 ⑪布:布施、推廣。 ⑫等:劃分等級。 【譯文】 曾參說:「請問什麼是七教呢?」孔子說:「在上位的人尊敬老人,那麼百姓就更加講孝道;在上位的人遵從長幼次序,那麼百姓中弟弟就更加尊敬兄長;在上位的人樂善好施,那麼百姓就更加寬容待人;上位的人親近賢人那麼百姓們就會選擇良友;上位的人親近有德行的人,那麼百姓中就不會有人歸隱山林了;在上位的人厭惡貪婪,那麼百姓中就會把爭論當成恥辱;在上位的人廉潔謙讓,那麼百姓中就會以不重視禮節為恥。這就叫作七教。七教是治理人民的基本原則。政教安定了,那麼就把握住了治理國家的根本了。在上位的人是下民的表率,表率正,那麼還有什麼不正呢?因此君王首先用仁的標準要求自己,這樣大夫就會忠於職守而士就會誠信,民風淳樸,男子忠厚而女子忠貞。這六個方面是教化達到的效果,把它應用到四方之政,沒有人埋怨,把它貫徹到一般百姓家裡也不會覺得行不通。用禮儀劃分等級,用道義立身,遵守禮、義來做事,那麼百姓拋棄惡念,就像用熱水灌洗積雪一樣簡單了。」 【原文】 曾子曰:「道則至①矣,弟子不足以明之。」孔子曰:「參以為姑止②乎?又有焉。昔者明王之治民也,法必裂地以封之,分屬以理之,然後賢民無所隱③,暴民無所伏④。使有司日省而時考之⑤,進用⑥賢良,退貶不肖⑦,則賢者悅而不肖者懼。哀鰥寡⑧,養孤獨,恤⑨貧窮,誘⑩孝悌,選才能。此七者修,則四海之內無刑民矣。上之親下也,如手足之於腹心矣。下之親上也,如幼子之於慈母矣。上下相親如此,故令則從⑪,施⑫則行,民懷其德,近者悅服,遠者來附,政之致也。夫布⑬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尋⑭,斯⑮不遠之則也。周制,三百步為里,千步為井,三井而埒,埒三而矩,五十里而都,封百里而有國,乃為福積資裘焉。恤行者之有亡。是以蠻夷諸夏,雖衣冠不同,言語不合,莫不來賓。故曰無市而民不乏,無刑而民不亂。田獵罩弋⑯,非以盈⑰宮室也。征斂⑱百姓,非以盈府庫也。慘怛⑲以補不足,禮節以損有餘,多信而寡貌。其禮可守,其言可覆⑳,其跡可覆。如飢而食,如渴而飲。民之信之,如寒暑之必驗。故視遠若邇㉑,非道邇也,見明德也。是故兵革不動而威,用利不施而親,萬民懷其惠,此之謂明王之守,折衝㉒千里之外者也。」 【注釋】 ①至:達到極點,很好。 ②姑止:僅僅這些。 ③隱:埋沒。 ④伏:隱藏。 ⑤有司:官員。省:省察。時:按照一定的時候。 ⑥進用:推薦。 ⑦不肖:不稱職,沒有能力的。 ⑧鰥寡:老年喪妻稱為鰥,老年喪夫稱為寡。 ⑨恤:憐恤,體恤。 ⑩誘:教導。 ⑪從:服從。 ⑫施:措施。 ⑬布:伸開、伸展。 ⑭尋:度量單位,兩臂伸開為一尋。 ⑮斯:這。 ⑯弋:以繩系箭而射。 ⑰盈:充盈、填滿。 ⑱征斂:徵收賦稅。 ⑲慘怛:悲慘的事情。 ⑳覆:實現,兌現。 ㉑邇:近。 ㉒折衝:打敗敵人。沖,兵車。 【譯文】 曾參說:「這種治國之道是非常好的,只是我還不是很明白。」孔子說:「你以為僅僅是這些嗎?還有呢。以前賢明的君王治理人民,制定法令,把土地分封下去,派官吏去管理。這樣賢良的人就不會被埋沒,殘暴的小人沒有藏身之處。派主管官員經常去考察民情,舉薦賢才,罷免不稱職的官員,這樣以後賢良的人就會感到愉快,而不稱職的官吏就會有所畏懼。同情鰥夫寡妻,養活老年無所養之人和孤兒,憐恤窮苦的人,教導人們孝敬父母尊敬兄長,選拔有才能的人。做到了這七點,那麼全國之內,就沒有人受刑罰了。在上位的人親近百姓,像手腳愛護自己的胸腹一樣。百姓親近在上位的人,就像幼童依戀慈愛的母親一樣。上下之間相親相愛,百姓就會遵從法令,法令就能有效執行。百姓感激君王的恩德,身邊的人都歡心服從,遠方的人就會來投奔,這是政令達到的效果。伸開手指就會知道寸有多長,伸開手掌就知道尺有多長,伸開胳膊就知道尋有多長。這就是身邊的準則。周代的制度是以三百步為一里,一千步見方為一井,三井為一埒,三埒為一矩,五十平方里的地方可以建大城市,分封一百平方里的地方可以建立一個諸侯國。這些都是謀求幸福,積累生活資料的基本條件。關心在路上奔波的行人有無行資。因此遠方的小國和華夏大國雖然穿戴不同,說話也不一樣,但是小國沒有不來朝服的。所以說,即使沒有市場,但是百姓卻不缺乏生活物資。即使沒有刑罰,百姓也不會作亂。打獵並不是為了使宮室充盈;向百姓徵收賦稅並不是為了充實府庫。遇到天災人禍就會用國庫的糧食補給缺少糧食的百姓,用禮來節制奢侈浪費,多多地樹立誠信而少用文飾,國家的法可以得到遵守,君王的言論可以實現,他的行徑可以讓人遵從。這樣以後,就像餓了就要吃飯,渴了就要喝水,百姓信任君王,就像寒暑隨四季變化一樣。所以說百姓覺得君王就在身邊,不是因為離君王道路近,而是四海之內都散布了他聖明的教化。因此不用發動軍事就能樹立威信,不用利誘就能讓百姓親近,並且百姓都會感激君王的恩惠。這就是賢明君王守國的方法,能在千里之外打敗敵人。」 孝經傳曾 曾子陪孔子坐,於是孔子告訴曾參有關天子、諸侯、大夫以及庶人孝的道理,天子到庶人,孝無始無終。 【原文】 曾子曰:「敢問何謂三至?」孔子曰:「至禮不讓①而天下治,至賞不費②而天下士悅,至樂無聲而天下民和。明王篤行③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天下之士可得而臣,天下之民可得而用。」曾子曰:「敢問此義何謂?」孔子曰:「古者明王,必盡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實,又知其數④,及其所在焉。然後因⑤天下之爵以尊之,此之謂至禮不讓而天下治。因天下之祿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謂至賞不費而天下之士悅。如此,則天下之民名譽興焉,此之謂至樂無聲而天下之民和。故曰:『所謂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親也。所謂天下之至明者,能舉天下之至賢者也。』此三者咸⑥通,然後可以征。是故仁者莫大乎愛人,智者莫大乎知賢,賢政者莫大乎官能⑦。有土之君,修此三者,則四海之內供命⑧而已矣。夫明王之所征,必道之所廢者也,是故誅其君而改其政,吊其民而不奪其財。故明王之政,猶時雨⑨之降,降至則民悅矣。是故行施彌⑩博,得親彌眾。此之謂還師衽席⑪之上。」 【注釋】 ①讓:謙讓。 ②費:破費財物。 ③篤行:忠實地執行。 ④數:定數、命運。 ⑤因:通過。 ⑥咸:都。 ⑦官能:任用有賢能的人。 ⑧供命:聽從命令。 ⑨時雨:及時雨。 ⑩彌:更加。 ⑪衽席:朝堂舉辦宴席的時候所設的座位。 【譯文】 曾參說:「請問什麼叫作三至呢?」孔子說:「最好的禮儀是不必互相謙讓天下就能治理好的,最高的賞賜是不用破費財物天下的士人就會喜悅的,最好的音樂是沒有聲音而能使百姓和睦相處的。賢明的君王忠誠地實行三至,所以天下其他的君王,都可以了解;天下的士人,都可以當作臣子;天下的百姓,都可以役使。」曾參說:「請問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古代賢明的君王,一定知道天下所有賢良人才的名字,既知道他們的名字,還知道他們實際的才能,還知道他們的命運,他們所在的地方。等到一定的時候,通過適當的爵位讓他們得到尊貴的地位,這就叫作最好的禮儀是不必互相謙讓就能治理好天下的。用天下的利祿來讓天下的士人富足,這就叫作最高的賞賜是不用破費財物天下的士人就會喜悅的。這樣以後,天下的百姓就會講究名譽,這就叫作最好的音樂是沒有聲音而使百姓和睦相處的。所以說:『通常所說的天下最仁愛的人,能夠團結天下最親近的人;天下最賢明的人,能夠舉薦天下最有賢能的人。』這三個方面都做到了,就可以征討其他國家了。因此仁愛的人最重要的是能夠愛人,有智慧的人最重要的是能夠知道賢人,賢明的執政者最重要的是能夠讓賢人做合適的官職。有領土的君王,如果可以實行這三個方面,那麼天下的人,就都會聽從君王的吩咐。賢明的君王征討的國家,必定是政教缺失的地方,因此誅滅那裡的國君,改變那裡的政教,安慰那裡的人民而不奪取他們的財物。所以賢明君王的政令,就像及時的降雨,一旦降落百姓就會很高興。因此,政策施行得更為廣博,親近的百姓更為眾多,這就叫作輕鬆勝利地征討他國。」 大婚解 【原文】 孔子侍坐於哀公。公曰:「敢問人道孰為大?」孔子愀然作色①而對曰:「君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無辭②而對。人道,政為大。夫政者,正也。君為正,則百姓從而正矣。君之所為,百姓之所從。君不為正,百姓何所從乎!」公曰:「敢問為政如之何?」孔子對曰:「夫婦別、男女親、君臣信,三者正,則庶物③從之。」公曰:「寡人④雖無能也,願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聞乎?」孔子對曰:「古之政愛人為大。所以治愛人,禮為大。所以治禮,敬為大。敬之至矣,大婚⑤為大。大婚至矣,冕⑥而親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興敬為親,舍敬則是遺親也。弗親弗敬,弗尊也。愛與敬,其政之本與⑦?」 【注釋】 ①愀然作色:臉色變得嚴肅的樣子。 ②無辭:不推辭。 ③庶物:一般的事物。 ④寡人:君王、諸侯、大夫的自稱。 ⑤大婚:帝王的婚姻。 ⑥冕:帽子,這裡用作動詞,戴著禮帽。 ⑦與:通「歟」,句末語氣詞。 【譯文】 孔子陪伴魯哀公坐著。魯哀公問道:「請問人道中最重要的是什麼呢?」孔子嚴肅地回答說:「您能問到這個問題,那就是對百姓很大的恩惠了,所以我不敢不回答。人道中最重要的是政事。所謂政,就是正。君王如果做得正,百姓就會隨之做得正。君王的所作所為是百姓仿效的對象。君王如果做得不正的話,百姓又和他學什麼呢?」魯哀公說:「那麼請問怎樣治理政事呢?」孔子回答說:「夫婦有別,男女要相親,君臣相互信任,這三點做到了,其他的事情就都能做好了。」魯哀公說:「我雖然沒有才能,但是我想要知道實行這三點的方法。可以聽聽嗎?」孔子回答說:「古代的政事,最重要的是愛人。愛人最重要的是制定禮儀。制定禮儀最重要的有敬畏之心。有敬畏之心,最重要的君王諸侯的婚姻。結婚的時候,君王要穿禮服戴禮帽親自迎接。親自迎娶,是最為尊敬的做法。因此君子提倡用尊敬來求親,捨棄尊敬就是不想求親。不親近不敬畏,就是不尊敬。愛和尊敬,大概是為政最根本的吧?」 【原文】 公曰:「寡人願有言也。然冕而親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對曰:「合二姓之好①,以繼②先聖之後,以為天下宗廟社稷之主,君何謂已重焉?」公曰:「寡人實固③,不固安得④聞此言乎!寡人慾問,不能為辭⑤,請少進。」孔子曰:「天地不合,萬物不生。大婚,萬世之嗣也。君何謂已重焉?」孔子遂⑥言曰:「內以治宗廟之禮,足以配天地之神,出以治直言之禮,足以立上下之敬,物恥則足以振之,國恥足以興之,故為政先乎禮,禮其政之本與。」孔子遂言曰:「昔三代⑦明王,必敬妻子⑧也,蓋有道焉。妻也者,親之主也,子也者,親之後也,敢不敬與?是故君子無不敬,敬也者,敬身為大。身也者,親之支也,敢不敬與?不敬其身,是傷其親。傷其親,是傷本也。傷其本,則支從之而亡。三者,百姓之象⑨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以修此三者,則大化愾⑩乎天下矣。昔太王之道也,如此國家順矣。」 【注釋】 ①合二姓之好:把兩種血統融合起來,指成為姻親。 ②繼:延續。 ③固:鄙陋。 ④安得:怎麼能夠。 ⑤不能為辭:不考慮措辭。 ⑥遂:於是。 ⑦三代:指夏、商、周三代。 ⑧妻子:妻子和兒女。 ⑨象:表率。 ⑩愾:通行。 【譯文】 魯哀公說:「我還有一句話問您,君王諸侯穿著禮服親自迎娶,是不是太隆重了?」孔子嚴肅地回答道:「促成兩家的美好姻緣,以便延續祖宗的後嗣,以擔當天下宗廟社稷的大任,您怎麼能說太隆重了呢?」魯哀公說:「我實在是淺陋。如果不是淺陋的話,又怎麼能聽到夫子這樣的言論呢?我只是想要發問,沒有考慮措辭,請夫子給我講解一下吧。」孔子說:「天地之氣如果不能很好地交合,那麼萬物就不能生長。君王諸侯的婚姻,是延續子嗣萬代的,您怎麼能說太隆重了呢?」孔子接著說:「夫婦對內主持宗廟禮儀,那就足以和天地之神相配。對外遵從正言教化的禮儀,樹立上下相敬的風氣。那麼假使人們做出恥辱的事情,那也是可以補救的。國家如果招致恥辱,也是可以再度興盛的。因此,要治理政事必須以禮為先。禮是政事的根本。」孔子又說:「以前夏、商、周三代的賢明君王,必定尊敬妻子和兒女,這是有道理的。妻子,是侍奉宗祧的主體,兒子是延續後代的,能不尊敬嗎?因此君子沒有不尊敬妻子兒女的。要做到尊敬,最重要的是尊敬自身。因為自己是承上啟下的關鍵,能不尊敬自己嗎?如果不尊敬自己,就是傷了親人的倫常。傷害了倫常,就傷了宗族的根本。傷了宗族的根本,那麼本支就會隨之消亡。這三點是百姓的表率。愛護尊敬自己從而尊敬他人,愛護尊敬自己的兒女從而尊敬他人的兒女,愛護尊敬自己的妻子從而尊敬他人的妻子。君王做到了這三點,就可以把他的仁德推廣到天下了。以前太王的治國之道就是這樣的,他把國家治理得很好。」 【原文】 公曰:「敢問何謂敬身?」孔子對曰:「君子過言①則民作辭,過行②則民作則。言不過辭,動不過則,百姓恭敬以從命。若是,則可謂能敬其身,敬其身則能成其親矣。」公曰:「何謂成其親?」孔子對曰:「君子者,乃人之成名也,百姓與名,謂之君子,則是成其親為君而為其子也。」孔子遂言曰:「愛政而不能愛人,則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則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則不能樂天。不能樂天,則不能成其身。」公曰:「敢問何能成其身?」孔子對曰:「夫其行己不過乎物,謂之成身。不過乎,合天道也。」公曰:「君子何貴乎天道也?」孔子曰:「貴其不已③也。如日月東西相從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閉而能久,是天道也。無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公曰:「寡人且愚冥,幸煩子之於心。」孔子蹴然④避席而對曰:「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親。是故仁人之事親也,如事天,事天如事親。此謂孝子成身。」公曰:「寡人既聞如此言,無如後罪何?」孔子對曰:「君子及此言,是臣之福也。」 【注釋】 ①過言:言語過失。 ②過行:行為過失。 ③已:停止。 ④蹴然:不安的樣子。 【譯文】 魯哀公說:「請問怎樣才算是尊敬自己呢?」孔子回答說:「君王的言論有過失的話百姓之間就會興起言辭虛浮的作風;君王做事有過失那麼百姓也會這樣。君王言語行為沒有過失,那麼百姓就會恭敬地聽從君王的政令。像這樣就可以說是尊敬自己了,尊敬自己然後就能使他的親人成為有名望的人了。」魯哀公說:「那麼什麼叫作使他的親人成為有名望的人呢?」孔子回答說:「君子是人們中有名望的人。百姓把他叫作君子,就是把他的親人當作有名望的人,而他是有名望的人的兒子。」孔子接著說:「關注政事卻不能愛護百姓,就不能保護自身。不能保護自身就不能使他的領土安定,免不了流亡在外,沒有安定的居處,就不能無憂無慮了。不能無憂無慮,就不能成就自己了。」魯哀公說:「請問怎樣才能成就自己呢?」孔子回答說:「一個人的行為能不越軌,就叫作成就自己。不越軌是與天道相合的。」魯哀公說:「君子為什麼要這麼看重天道呢?」孔子說:「是因為看重天道運行永不停息。比如日月從東向西相繼運行而不停止,這就是天道。運行無阻而能長久,這就是天道。什麼也不做,但是各種事物都能自然生成,這就是天道。已經成形的事物使它清晰,這就是天道。」魯哀公說:「我非常愚鈍,有勞先生費心了。」孔子恭敬地離開坐席回答說:「仁人做事不越軌,孝子最重要的是侍奉親人,因此仁人侍奉親人就像侍奉天地一樣,侍奉天地像侍奉親人一樣,這就是孝子做到了自己該做的。」魯哀公說:「我已經聽了這樣宏大的言論,不知道我以後還會犯下罪行嗎?」孔子回答說:「您能夠說到這個話題,就是臣下的福分了。」 儒行解 【原文】 孔子在衛,冉求言於季孫曰①:「國有聖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猶卻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衛,衛將用之。己有才而以資鄰國,難以言智也,請以重幣迎之。」季孫以告哀公,公從之。孔子既至,舍哀公館焉。公自阼階,孔子賓階,升堂立侍。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②之衣。長居宋,冠章甫③之冠。丘聞之,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以鄉。丘未知其為儒服也。」公曰:「敢問儒行?」孔子曰:「略言之則不能終其物,悉數之則留仆④未可以對。」 儒服儒行 魯哀公問孔子穿的是不是儒服,孔子說君子靠的是自己的博學,服裝只是入鄉隨俗,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儒服。魯哀公又問儒行,孔子詳細介紹了儒者自立、近情、剛毅等十幾種操行。 【注釋】 ①冉求:孔子的學生,名求,字子有。季孫:魯國的大夫,在魯國專權。 ②逢掖:寬袖的衣服,古代儒者穿的衣服。 ③章甫:禮帽。 ④留仆:使太僕長時間侍奉,比喻時間之長。仆,太僕,國君身邊的侍御者。 【譯文】 孔子在衛國,冉求對季孫氏說:「現在國家有賢人卻不重用,這樣的話想要把國家治理好,就像停下腳步卻想要趕上前面的人一樣,是做不到的。現在孔子在衛國,衛國將要重用他。自己國家的人才卻要讓給鄰國,很難說您是有智謀的。我請求您用豐厚的聘禮迎接孔子回來。」季孫把這話告訴了魯哀公,魯哀公聽從了冉求的建議。孔子回來之後,居住在魯哀公招待客人的館舍中。魯哀公在大堂東面的台階上迎接孔子,孔子在西側台階上晉見哀公,到大堂裡面,孔子侍立一邊。魯哀公問道:「先生穿的衣服是儒服嗎?」孔子回答說:「我年少的時候住在魯國,穿著寬袖的衣服。長大後居住在宋國,就戴著殷朝曾流行的黑色的禮帽。我聽說,君子學問廣博,服裝是入鄉隨俗的。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儒服。」魯哀公說:「請問什麼是儒者的行為?」孔子說:「簡單地說就不能說完整,詳細地說則很長時間也說不完。」 【原文】 哀公命席,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①,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衣冠中,動作順,其大讓如慢,小讓如偽,大則如威,小則如愧,難進而易退,粥粥②若無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儒有居處齊難,其起坐恭敬,言必誠信,行必忠正,道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陰陽之和。愛其死以有待也,養其身以有為也。其備預有如此者。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不祈土地,而仁義以為土地;不求多積而多文以為富;難得而易祿也,易祿而難畜也;非時不見,不亦難得乎?非義不合,不亦難畜乎?先勞而後祿,不亦易祿乎?其近人情有如此者。儒有委之以財貨而不貪,淹之以樂好而不淫,劫之以眾而不懼,阻之以兵而不懾;見利不虧其義,見死不更其守;往者不悔,來者不豫;過言不再,流言不極;不斷其威,不習其謀;其特立有如此者。儒有可親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殺而不可辱;其居處不過,其飲食不溽③;其過失可微辯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儒有忠信以為甲冑④,禮義以為干櫓⑤;戴仁而行,抱德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一畝之宮,環堵之室,蓽門圭窬⑥,蓬戶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之,不敢以諂;其為士有如此者。儒有今人以居,古人以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若不逢世,上所不受,下所不推;詭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身可危也,其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猶竟信其志,乃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必以和,優遊以法;慕賢而容眾,毀方而瓦合;其寬裕有如此者。儒有內稱不避親,外舉不避怨;程功積事,不求厚祿,推賢達能,不望其報;君得其志,民賴其德,苟利國家,不求富貴;其舉賢援能有如此者。儒有澡身浴德,陳言而伏;靜言而正之,而上下不知也;默而翹⑦之,又不急為也;不臨深而為高,不加少而為多;世治不輕,世亂不沮;同己不與,異己不非;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尚寬,砥厲⑧廉隅,強毅以與人,博學以知服;雖以分國,視之如錙銖⑨,弗肯臣仕;其規為有如此者。儒有合志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相下不厭,久別則聞流言不信,義同而進,不同而退。其交有如此者。夫溫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遜接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言談者,仁之文也;歌樂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猶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讓有如此者。儒有不隕獲⑩於貧賤,不充詘⑪於富貴;不溷君王,不累長上,不閔有司,故曰儒。今人之名儒也妄,常以儒相詬疾。」哀公既得聞此言也,言加信,行加敬。曰:「終歿吾世,弗敢復以儒為戲矣。」 【注釋】 ①席上之珍:比喻人具有美好的德行才能,就像席上珍貴的菜餚一樣。聘:任用。 ②粥粥:軟弱的樣子。 ③溽:油膩。 ④甲冑:盔甲。 ⑤干櫓:盾牌。 ⑥蓽門:荊條編織的門。圭窬:門旁邊像圭形的小窗戶。 ⑦翹:觀望等待。 ⑧砥厲:鍛煉。 ⑨錙銖:錙、銖,都是古代很小的重量單位。 ⑩隕獲:墮落。 ⑪充詘:洋洋自得。 【譯文】 魯哀公命人擺設坐席。孔子在旁侍坐,說:「儒者就像宴席上的珍品一樣等待君王聘用,早晚勤奮學習等待別人來問,內懷忠信等待別人薦舉,勉力做事等待別人錄用。他們是這樣立身行事的。儒者穿著適宜,行動順從禮儀規範。做大事推讓,讓人覺得很傲慢;做小事也推讓,讓人覺得虛偽。做大事謹慎小心,好像心裡十分害怕。做小事也從不輕慢,好像內心很愧疚。讓他們前進很難,退步卻很容易,讓人覺得他們特別無能。他們的外表就是這樣的。儒者的日常生活也讓一般人難以企及。他們坐立總是畢恭畢敬,說話講究誠信,做事一定正直不屈。走路時不和別人爭著走省力易行的小路,冬天不和人搶暖的地方,夏天不和人搶陰涼的地方。珍惜生命以圖成就大事,保養身體以待有所作為。儒者就是這樣預先準備的。儒者不以金玉為寶,而把忠信當作最好的寶貝。不搶占土地,卻把仁義當作土地。不追求多多積蓄財富,而把積累知識當作財富。這種人十分難得卻很容易供養,容易供養卻難以據為己有。不到一定的時候不輕易出仕,這不叫難得嗎?不符合義的行為不做,這難道不叫難以據為己有嗎?首先勞作然後獲得報酬,這不叫容易供養嗎?他們就是這樣處理人情世故的。儒者不貪圖別人送的財物,不會沉迷於玩樂愛好;被眾人威逼卻不害怕;用武器來恐嚇他,他也不畏懼;見利卻不忘義,面臨死亡也不改變操守。已經過去的事情就不再後悔,對於將來的事情也不預先打算。說過的錯話不再重複,不追究流言。時刻保持自身的威嚴,不研究計謀。他們就是這樣傲然獨立於世上的。對於儒者,可以跟他親昵卻不可脅迫,可以親近卻不可以威逼,可以殺害卻不能夠侮辱。他們起居不奢侈,他們的飲食不油膩;對於他們的過錯,可以含蓄地提醒卻不可以當面指責。他們就是這樣的剛毅。儒者把忠信誠實當作自己的盔甲,把禮義作為自己的盾牌;按照仁德行事居處;即使趕上暴虐的政治,也不改變操守;他們就是這樣自立的。儒者的居室只有長寬各十步大,房屋只有四面牆壁。正門是荊竹編成的,旁邊是窄小的側門,用蓬草塞著門,用破瓮做的窗戶,出門一定換上乾淨的衣服,兩天吃一天的糧食。上級採納他的建議,他不懷疑自己的才識;上級不採納他的建議,他也不會獻諂媚上。他就是這樣的讀書人。對於儒者,能和現在的人相處,與古代的人相合。他的所作所為,能成為後世的楷模。如果生不逢時,國君不能任用,大臣也不舉薦,卑鄙小人結黨營私設計陷害他,雖然身處險境,但是仍然不改變志向。雖然處於危難之中,仍然始終堅定信念,不忘百姓的苦難。儒者就是這樣憂國憂民的。儒者十分博學但是仍不放棄學習,做事情能夠始終堅持不懈。獨居卻不放縱自己,通達不固執。禮以和諧為貴,以寬容為法則,尊慕賢人,包容眾人,像陶瓦一樣方圓都可,儒者就是這樣的寬容。儒者稱讚別人,對內不因是親人而有所避諱,對外舉薦賢人也不因為有怨仇而不舉。凡事量力而行而不貪求高官厚祿,推舉賢能不圖回報。君王得到他的輔助,百姓仰賴他的德行。對國家做了有利的事情卻不貪求富貴。儒者就是這樣推舉幫助賢能的人的。儒者清潔身體,沐浴德行,提出自己的建議而靜靜地等待採納,心平氣和,嚴守正道,但是君王卻不知道。安靜地等待著觀望著,又不急於有所作為。不在地位卑下的人面前顯示自己的高明,不在能力小的人面前自以為功勞多,過分誇耀自己。世道清明的時候不會看不起自己,世道混亂的時候也不沮喪。不與志向相同的人結黨,也不談論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的是非。儒者就是這樣傲然屹立在世上的。儒者有時候不會讓自己成為君王的臣子,也不服事諸侯,謹慎安靜崇尚寬容,時刻嚴格要求自己、鍛煉自己,品行廉潔,為人剛強堅毅。他的淵博讓人信服。即使君王分封土地給他,他也覺得不值一提,不肯稱臣臣服。儒者就是這樣要求自己的。儒者結交和自己志趣相同、道路一致的人,他們共同鑽研道德學術,彼此有建樹就會很開心,彼此不得志也不會相互厭棄,即使分別很久了,聽到有關對方的流言也不會相信,志向相同就增進友誼,不同就分道揚鑣。他們就是這樣結交朋友的。溫良是仁的根本;謹慎恭敬是仁的基礎;寬容是實行仁義的開始;謙遜是仁義的作用;禮節是仁義的表現;言語談話是仁義的修飾;歌舞是仁義和睦的表現;分散財物給眾人是仁義實施的表現。這些方面儒者都具備,但是他們仍不敢稱自己為仁。儒者就是這樣的謙讓。儒者不因為身處貧賤而自暴自棄,也不因為身處富貴而洋洋自得,不矇騙君王,不連累長輩,不干涉官員的執政,因此被稱為儒。現在人們所稱的儒其實不是真正的儒者,他們經常把儒者做為譏刺的對象。」魯哀公聽了孔子的這番話後,對孔子的言語更加信任,對孔子的行為更加敬重。並說:「一直到我死去的那天,都不敢再戲弄儒者了。」 問 禮 【原文】 哀公問於孔子曰:「大禮①何如?子之言禮,何其尊也。」孔子對曰:「丘也鄙人,不足以知大禮也。」公曰:「吾子②言焉。」孔子曰:「丘聞之,民之所以生者,禮為大。非禮則無以節事天地之神焉;非禮則無以辨君臣上下長幼之位焉;非禮則無以別男女父子兄弟婚姻親族疏數③之交焉;是故君子此之為尊敬,然後以其所能教順百姓所能,不廢其會節。既有成事,而後治其文章黼黻④,以別尊卑上下之等。其順之也,而後言其喪祭之紀,宗廟之序,品其犧牲,設其豕臘,修其歲時,以敬其祭祀,別其親疏,序其昭穆⑤,而後宗族會燕,即安其居,以綴恩義。卑其宮室,節其服御,車不彫璣,器不雕鏤,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與萬民同利,古之明王行禮也如此。」 【注釋】 ①大禮:隆重的禮儀。 ②吾子:對人的敬稱。 ③疏數:疏遠和親密。 ④黼黻:古代禮服上所繡的花紋。 ⑤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廟中排列次序的時候,始祖居於正中,然後父子兄弟按照順序排列,左昭右穆。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大禮是什麼樣子的呢?先生為何把禮說得那麼重要呢?」孔子回答說:「我是一個鄙陋的人,不足以知道大禮。」魯哀公說:「您說一下吧。」孔子說:「我聽說人類之所以生存是因為他們把禮看成是最重要的。沒有禮節就不能侍奉天地之神,沒有禮就不能區分上下長幼的次序,沒有禮就沒法區別男女、父子、兄弟、夫妻、親戚的親疏遠近。因此君王十分重視禮,用他所了解的禮教化百姓,使禮節不至於被搞亂,而使人們做事都合乎禮節規範。收到效果後,就紋飾器物和禮服,用來區別尊卑上下等級。這樣以後,就開始制定喪禮祭祀的制度、宗廟的禮節、祭品的等級,布置好祭祀的干肉,制定一年的節氣,嚴肅地舉行祭祀,區別親疏關係,排列昭穆的順序,然後宴會親友。這樣百姓才能安居樂業,才會使恩義連綿不斷。房屋宮室不要建得奢侈豪華,衣服車馬也要有一定的節制,車子不雕飾,用具不雕鏤,飲食要節儉,不過分淫樂以致迷失了意志,以便和民眾共同分享利益。古代賢明的君主就是這樣履行禮儀規範的。」 【原文】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①?」孔子對曰:「今之君子,好利無厭②,淫行③不倦,荒怠慢游④,固民是盡,以遂其心,以怨其政,忤⑤其眾,以伐⑥有道。求得當欲,不以其所;虐殺刑誅,不以其治。夫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後,是即今之君子莫能為禮也⑦。」 【注釋】 ①胡:為什麼。莫:不。 ②厭:滿足。 ③淫行:行為放縱。 ④荒怠慢游:放蕩懶散並且態度傲慢。 ⑤忤:違背。 ⑥伐:侵犯。 ⑦是:因此。即:是。 【譯文】 魯哀公說:「如今在位的人,怎麼不這樣做呢?」孔子回答說:「如今的君王,貪得無厭,行為過分而不加以節制,政事荒廢做事緩慢,一味勒索民財,以滿足自己一人的欲望,使他的政治招致怨恨,違背民眾的意志,損害道德。不用合適的方法滿足他的欲望。殘酷地虐待、殺戮人民,不設法使國家得到治理。以前的君王用前面提到的方法來治理人民,而如今的君王用後面說的方法治理人民。這就是現在的君王不能修明禮教的原因。」 【原文】 言偃①問曰:「夫子之極言禮也,可得而聞乎?」 孔子言:「我欲觀夏道②,是故之杞③,而不足征④也,吾得《夏時》⑤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乾坤》⑥焉;《乾坤》之義,《夏時》之等,吾以此觀之。夫禮,初也始於飲食,太古之時,燔黍擘豚⑦,汙樽抔飲⑧,蕢桴土鼓⑨,猶可以致敬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號告曰:『高⑩!某復!』然後飲腥苴熟⑪,形體則降,魂氣則上,是謂天望而地藏也。故生者南向,死者北首⑫,皆從其初也。 【注釋】 ①言偃:字子游,春秋時常熟人,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以文學著名。 ②觀:研習。夏道:夏朝的禮儀制度。 ③之:到。杞:國名,相傳其開國君主是夏朝大禹的後裔。 ④征:檢驗、驗證。 ⑤《夏時》:夏朝的時令曆法書。 ⑥《乾坤》:關於天地陰陽的書。 ⑦燔黍擘豚:對食物進行簡單加工。燔黍,烤黍子。擘,用手掰開。豚,小豬。 ⑧汙樽抔飲:將地挖出坑代替酒器,用手捧著酒飲用。抔,用手捧。 ⑨蕢桴土鼓:用草和土團成的鼓和鼓槌。 ⑩高:通「皋」,高呼、大聲呼喊。 ⑪飲腥苴熟:人剛死的時候,在人的口中放入珠貝或者生稻米,安葬前,用熟食祭奠死者。這是古人的一種送葬習俗。 ⑫「故生者」二句:古人認為南為陽,北為陰,所以,活著的人以南為尊,死去的人頭朝向北面。 【譯文】 言偃問孔子說:「您這樣極力推崇禮法,可以讓我聽聽嗎?」 孔子說:「我想要研習夏朝的禮法,因此來到杞地,但是卻沒辦法驗證,我在那裡得到夏朝的曆法書《夏時》;我想要研習殷商的禮法制度,因此來到宋地,但是沒有得到驗證,我在那裡得到《乾坤》這本書;根據《乾坤》的意義及《夏時》的規則里,我得以研習到禮。禮,最初是從飲食開始的,上古的時候,尚且沒有烹飪工具,人們只知道把黍米用大火烤熟,把豬肉剖開放到火上烤熟,在地上挖坑盛水,用雙手當酒杯捧酒飲用,用草紮成鼓槌,敲打用土做的鼓,仍然能表達對鬼神的崇敬之情,等到人死的時候,活著的人就登上屋頂,哭著大聲喊:『啊!你回來啊!』這樣以後,在去世之人的口中放上稻米,用熟食祭奠他,屍體埋在地下,靈魂得以升上天空,這就是所說的天望和地葬。因此,活著的人以南方為尊,死去的人頭要朝向北方,這些都是從最初就有的規矩。 【原文】 「昔之王者,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①,夏則居橧巢②;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③,未有絲麻,衣其羽皮。後聖有作,然後修火之利,範金合土,以為宮室戶牖;以炮以燔,以烹以炙,以為醴酪④;治其絲麻,以為布帛,以養生送死,以事鬼神。故玄酒⑤在室,醴醆⑥在戶,粢醍⑦在堂,澄酒⑧在下,陳其犧牲,備其鼎俎⑨,列其琴、瑟、管、磬、鍾、鼓,以降上神,與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是謂承天之佑。 「作其祝號⑩,玄酒以祭,薦其血毛,腥其俎,熟其殽⑪,越席以坐。疏布以幕,衣其浣帛,醴醆以獻,薦其燔炙,君與夫人交獻,以嘉魂魄。然後退而合烹,體其犬豕牛羊,實其簠簋⑫,籩豆鉶羹⑬,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為大祥,此禮之大成也。」 【注釋】 ①營窟:上古時人們掘地或者壘土建成的居所。 ②橧巢:用柴薪建造的住處。 ③飲其血,茹其毛:指上古時人們連毛帶血地生吃食物,即「茹毛飲血」。 ④醴酪:甜酒和用乳漿或果實做的食物。 ⑤玄酒:上古祭祀時,當酒用的清水。 ⑥醴醆:白酒。 ⑦粢醍:淺紅色的清酒,用穀類做成。 ⑧澄酒:一種清酒。 ⑨鼎俎:鼎,烹調用的鍋。俎,割肉用的砧板。 ⑩祝號:指六祝六號。 ⑪殽:做熟的肉食。 ⑫簠簋:兩種盛裝黍稷的禮器。 ⑬籩豆鉶羹:籩豆,古代的食品器皿,竹器為籩,木器為豆。鉶,盛羹及菜的器皿。 【譯文】 「過去的君主,沒有宮殿,冬天居住在土窯里,夏天居住在用柴木搭建的房子裡;那時沒有火不能煮食物,人們食用鳥獸的肉,連毛帶血一起生吃,沒有絲麻,人們穿著樹葉和動物皮毛。後來有聖人出現,人們才開始用火來燒煮食物,冶煉金屬,建造宮殿房屋;用火來燒制器皿,用火來烹煮燒烤食物,用火來製作甜酒和乳漿;人們發明了絲麻,並用絲麻編織成布帛,用布帛來給活著的人做衣服,給死去的人送葬,用布帛來孝敬鬼神。所以,祭祀的時候,玄酒放在室內,醴醆放在戶內,粢醍放在堂上,澄酒放在堂下,將祭祀用的犧牲陳列擺好,準備好鍋和砧板,準備好琴、瑟、管、磬、鍾、鼓,以此來迎接上天神靈的降臨,以及祖先的駕臨。用這種方法來明確君主與臣子的關係,加深父子感情,和睦兄弟,使上下齊心,夫妻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這就是所說的承蒙上天庇佑。 「主管祭祀的人說出祝辭,用玄酒祭祀,進獻鮮血和牲毛,將肉放在砧板上,擺放好熟食,坐在席上。粗布當作帷幕,穿著新的衣服,進獻白酒,進獻燒烤的熟肉,君子與夫人互相交替進獻,好讓祖先的靈魂更加高興。這樣以後結束祭祀,將生的肉食一起烹煮,再將狗、豬、牛和羊分開,用簠、簋、籩、豆、鉶等容器盛裝,掌管祭祀的人將主人的孝心傳達給先人,再將先人的慈愛轉告給主人,這就叫大祥,到此,祭祀之禮就全部完成了。」 五儀解 【原文】 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慾論魯國之士,與之為治,敢問如何取之?」孔子對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非者,不亦鮮乎?」曰:「然則①章甫、絇履,紳帶、縉②笏者,皆賢人也?」孔子曰:「不必然③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謂也。夫端衣玄裳,冕而乘軒者,則志不在於食葷;斬衰④管菲,杖而歠⑤粥者,則志不在於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謂此類也。」 二龍五老 孔子誕生那天,據傳有兩條龍繞護他家,有五位神仙降到他家院子裡。 【注釋】 ①然則:既然這樣,那麼。 ②縉:通「搢」,插。 ③然:這樣。 ④斬衰:亦作「斬縗」。舊時五種喪服中最重的一種。用粗麻布製成,不縫邊。服制三年。子及未嫁女為父母,媳為公婆,承重孫為祖父母,妻妾為夫,均服斬衰。先秦諸侯為天子、臣為君亦服斬衰。 ⑤歠:喝。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我想要討論一下魯國的有識之士,想要跟他們一起治理國家,請問怎樣選取人才呢?」孔子回答說:「生活在現在,卻有志於古代的道;生活於現在的風俗之中,卻要穿著古代的服飾。這些人不從於流俗,不是很稀奇嗎?」魯哀公說:「既然這樣,那麼戴著殷代的帽子,穿著有絇飾的鞋子,繫著大帶子並把笏板插在帶子裡的人,都是賢人了嗎?」孔子說:「不是這樣的。我所說的,不是這個意思。那些穿著禮服,帶著禮帽乘著大車的人,他們的志向不在鮮美的食物上;穿著斬衰喪服,穿著草鞋,拿著喪棒喝著粥的人,他們的志向不在於酒肉。生在當今之世,卻有志於古代的道,生活於現在的風俗之中,卻要穿著古代的服飾的人,都是這一類人。」 【原文】 公曰:「善哉①!盡此而已乎?」孔子曰:「人有五儀②,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賢人、有聖人,審③此五者,則治道畢④矣。」 【注釋】 ①善哉:太好了。 ②五儀:五種。 ③審:考察。 ④畢:完成。 【譯文】 魯哀公說:「太好了!就這些嗎?」孔子說:「人有五種:庸人、士人、君子、賢人、聖人。仔細觀察審視這五種人,那麼就可以找到所有治世的方法了。」 【原文】 公曰:「敢問何如斯①可謂之庸人?」孔子曰:「所謂庸人者,心不存慎終之規②,口不吐訓格之言,不擇賢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見小暗大,而不知所務,從物如流,不知其所執;此則庸人也。」 【注釋】 ①何如斯:怎麼樣。 ②規:規誡。 【譯文】 魯哀公說:「請問什麼樣的人被稱為庸人呢?」孔子說:「庸人就是那些心裡沒有謹慎的計劃,說出的話沒有道理,不知道投靠賢人使自己有依據,不努力行事使自己有安定的生活的人;他們往往只看見小事,卻不能謀慮深遠,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隨波逐流,不知道追求什麼。這種人就叫作庸人。」 【原文】 公曰:「何謂士人?」孔子曰:「所謂士人者,心有所定,計有所守,雖不能盡道術之本,必有率①也;雖不能備②百善之美,必有處也。是故知不務多,必審其所知;言不務多,必審其所謂;行不務多,必審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則若性命之形骸不可易也。富貴不足以益,貧賤不足以損。此則士人也。」 【注釋】 ①率:遵循。 ②備:具備。 【譯文】 魯哀公說:「什麼叫作士人呢?」孔子說:「所謂士人,是指心中有一定原則,有一定計劃,雖然不能掌握道的本質,但是一定有所遵循;雖然不能具備所有的美德,但是必有自己的處事方法。因此他們的知識不求多,但是一定仔細審視自己所學的東西是否有道理;言論不求多,但是一定要看自己說的是什麼;走的路不求多,但是必定要弄清楚所走的道路是否正確。所學的知識既然都明白了,所說的話也都有所依據,走的道路遵循一定的原則,就像有生命的形體不可改變一樣。身處富貴之中不會有什麼增益,身處貧賤之中也不會減損自己的操守。這就是士人。」 【原文】 公曰:「何謂君子?」孔子曰:「所謂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義在身而色無伐①,思慮通明而辭不專②;篤行信道,自強不息,油然③若將可越而終不可及者。此則君子也。」 【注釋】 ①伐:誇耀。 ②專:專橫。 ③油然:容易的樣子。 【譯文】 魯哀公說:「什麼叫君子呢?」孔子說:「所謂的君子,言語忠誠可信,心中無所怨悔,雖然自己具備仁義的德行卻不誇耀,思想開明而言語不專橫;忠誠地履行道義,自強不息,超然的樣子讓人以為可以超越而終究不能趕上,這就是君子。」 【原文】 公曰:「何謂賢人?」孔子曰:「所謂賢人者,德不逾①閒,行中②規繩,言足以法於天下而不傷於身,道足以化於百姓而不傷於本;富則天下無宛③財,施則天下不病貧。此則賢者也。」 【注釋】 ①逾:超越。 ②中:符合。 ③宛:通「怨」,怨恨。 【譯文】 魯哀公說:「什麼叫作賢人呢?」孔子說:「所謂的賢人,他們的品行不越軌,行為有所規範,他們的言論足以讓天下人奉為圭臬而不會招來災禍,思想可以教化百姓而不會損害百姓的本性;即使富貴天下也沒有人嫉妒怨恨他,施捨的話天下就沒有貧窮困苦的人。這就是賢人。」 【原文】 公曰:「何謂聖人?」孔子曰:「所謂聖人者,德合於天地,變通無方,窮①萬事之終始,協庶品之自然②,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並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識其鄰。此謂聖人也。」 【注釋】 ①窮:推究、探源。 ②協:調和。庶品:萬物。 【譯文】 魯哀公說:「什麼叫作聖人呢?」孔子說:「所謂聖人,他們的德行和天地相和諧,行為處事靈活多變,探究萬物的來龍去脈,調和世間萬物的自然品性,推廣他的大道,使百姓情志暢達;和日月同輝,像神明一樣教化萬民,民眾不知道他的德行,看到他的人也不知道他就在自己身邊。這就是聖人。」 【原文】 公曰:「善哉!非子之賢,則寡人不得聞此言也。雖然,寡人生於深宮之內,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哀,未嘗知憂,未嘗知勞,未嘗知懼,未嘗知危,恐不足以行五儀之教。若何?」孔子對曰:「如君之言,已知之矣。則丘亦無所聞焉。」公曰:「非吾子①,寡人無以啟其心,吾子言也。」孔子曰:「君子入廟,如右,登自阼階②,仰視榱桷③,俯察几筵④,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君以此思哀,則哀可知矣。昧爽⑤夙興,正其衣冠,平旦視朝,慮其危難,一物失理,亂亡之端。君以此思憂,則憂可知矣。日出聽政,至於中冥,諸侯子孫,往來為賓,行禮揖讓,慎其威儀。君以此思勞,則勞亦可知矣。緬然長思,出於四門,周章遠望,睹亡國之墟,必將有數焉。君以此思懼,則懼可知矣。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危可知矣。君既明此五者,又少留意於五儀之事,則於政治,何有失矣。」 【注釋】 ①吾子:對人的敬稱,您。 ②阼階:東邊的階梯。 ③榱桷:房屋的椽子。 ④几筵:案幾和坐席。 ⑤昧爽:天剛亮的樣子。 【譯文】 魯哀公說:「太好了!沒有先生您這樣的賢才,我就不能聽到這些言論了。即使這樣,我生長在深宮之中,由婦女們一手帶大,並不知道什麼是哀思、憂愁、勞苦、畏懼、危險,因此恐怕不知道怎樣對百姓進行五種等級的教化。那怎麼辦呢?」孔子回答說:「我從您的話聽出,您已經明白其中的道理了。我對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魯哀公說:「不是您的話,我的心智就不會得到啟發,請您講一下吧。」孔子說:「君王到廟中祭祀,勸祖神享用祭品,從東階進入堂內,仰望房椽,俯視案幾和坐席。祖先用過的器具還都在,但是人已經不在了。您通過這種體驗哀思,就可以知道什麼叫作哀思了。天剛亮就早早起來,穿戴好,天亮的時候上朝聽政,思考憂慮國家的危難,一件事情處理不好,就有可能成為國家混亂甚至滅亡的導火索。您通過這種方式體驗擔憂,就知道什麼叫作憂愁了。從日出的時候開始聽取朝政,直到天黑的時候回寢宮休息,諸侯國的子孫到來的時候,以禮相待,揖讓如賓。時刻謹慎自己的威嚴儀態。您通過這種方式體驗勞苦,那麼就可以知道什麼是勞苦了。思考現在和未來,走出都城,四處遊覽,察看已經滅亡國家的廢墟,由此想到國家的命運是已經註定了的。您通過這種方式體驗畏懼,那麼就可以知道什麼是畏懼了。把君王比作船的話,百姓就是水。水是用來承載船的,但是也可以翻船。您通過這種方式體驗危難,那麼就知道什麼是危難了。您能明瞭這五點,並且稍微留意五種人的事情,那麼治理政治又有什麼失誤呢?」 【原文】 哀公問於孔子曰:「請問取人之法。」孔子對曰:「事任於官,無取捷捷①,無取鉗鉗②,無取啍啍③。捷捷,貪也;鉗鉗,亂也;啍啍,誕也。故弓調而後求勁焉,馬服而後求良焉,士必愨④而後求智能者,不愨而多能,譬之豺狼不可邇⑤。」 【注釋】 ①捷捷:花言巧語。 ②鉗鉗:胡亂應對,言語不謹慎的樣子。 ③啍啍:多言的樣子。 ④愨:誠實、謹慎。 ⑤邇:近。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請問怎樣用人呢?」孔子回答說:「任用官員分管事物,不要選擇那些花言巧語的人,不要選擇那些不謹慎的人,不要選擇那些多言的人。花言巧語就是貪婪,不謹慎就是胡亂應對,多言就是陰險欺詐。因此,只有把弓調製好了才能有更強勁的力量,馬匹必須訓練好了才能算作好馬,選擇官員,必須要求他們首先誠懇忠實,然後再看他們是否足智多謀。如果僅僅有聰明才智,但是不忠厚誠懇,這種人就應該像逃避豺狼一樣遠離他們。」 【原文】 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慾吾國小而能守,大則攻,其道如何?」孔子對曰:「使君朝廷有禮,上下相親,天下百姓皆君之民,將誰攻之?苟違此道,民畔如歸①,皆君之仇也,將與誰守?」公曰:「善哉!」於是廢山澤之禁,弛關市之稅,以惠百姓。 【注釋】 ①歸:回家。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我想要我的國家弱小的時侯能夠守住本國,強大時能攻打其他國家,怎樣才能做到呢?」孔子回答說:「這就需要您在朝廷之上講究禮制,君臣上下相親相敬。那麼天下的百姓都是您的子民,誰還會攻打您的國家呢?如果違背了這種做法,那麼百姓背叛您就像是盼望回家那樣急切,他們都會成為您的敵人,那麼您還指望和誰一起守衛國家呢?」魯哀公說:「很好!」於是他廢除了山林、湖泊這些地方的禁令,放寬了關卡和市場的稅收,以便讓百姓得到好處。 【原文】 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君子不博①,有之乎?」孔子曰:「有之。」公曰:「何為?」對曰:「為其有二乘②。」公曰:「有二乘,則何為不博?」子曰:「為其兼行惡道也。」哀公懼焉,有間,復問曰:「若是乎君之惡惡道至甚也?」孔子曰:「君子之惡惡道不甚,則好善道亦不甚;好善道不甚,則百姓之親上亦不甚。《詩》云:『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悅。③』《詩》之好善道甚也如此。」公曰:「美哉!夫君子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惡,微吾子言焉,吾弗之聞也。」 【注釋】 ①博:古代一種兩人對局的棋戲。 ②二乘:指兩個人相互侵凌爭勝。 ③「未見」五句:出自《詩經·召南·草蟲》,表達了獨守空房的妻子期盼遠行丈夫早日返家的心愿。惙惙,憂傷的樣子。覯,遇見、見到。 【譯文】 魯哀公請教孔子說:「我聽說君子不下棋,是這種情況嗎?」孔子說:「是的。」魯哀公說:「這是為什麼呢?」孔子回答說:「因為兩個人下棋時互相搏殺爭勝。」魯哀公說:「就算是這樣,那為什麼君子就不能下棋呢?」孔子說:「因為爭勝就會走邪道。」魯哀公有些擔心,過了一會兒,魯哀公又問:「如果是這樣,君子一定非常厭惡惡行吧?」孔子說:「如果君子不非常厭惡惡行,就不會非常喜歡善行;不非常喜歡善行,那麼百姓也就不會非常親附君子了。《詩經》中說:『沒看見君子的時候,十分擔心,看到君子以後,便感到心情愉悅。』古代詩篇中都是如此喜好善行的。」魯哀公說:「太好了!君子喜歡成全別人的善行,不喜歡成全別人的惡行,如果沒有夫子的一番話,我也不會聽到這樣的道理。」 【原文】 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國家之存亡禍福,信有天命①,非唯人也?」 孔子對曰:「存亡禍福,皆己而已,天災地妖②,不能加也。」 公曰:「善!吾子之言,豈有其事乎?」 孔子曰:「昔者殷王帝辛③之世,有雀生大鳥於城隅④焉,占之者曰:『凡以小生大,則國家必王⑤而名必昌。』於是帝辛介⑥雀之德,不修國政,亢暴無極,朝臣莫救,外寇乃至殷國以亡,此即以己逆天時,詭⑦福反為禍者也。又其先世殷王太戊⑧之時,道缺法圮⑨,以致夭櫱⑩、桑榖⑪生於朝,七日大拱⑫,占之者曰:『桑榖野木而不合生朝,意者國亡乎!』太戊恐駭,側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養民之道,三年之後,遠方慕義重譯至者,十有六國,此即以己逆天時,得禍為福者也。故天災地妖,所以儆人主者也;寤夢徵怪⑬,所以儆人臣者也;災妖不勝善政,寤夢不勝善行,能知此者,至治之極也,唯明王⑭達此。」公曰:「寡人不鄙固⑮此,亦不得聞君子之教也。」 【注釋】 ①天命:上天的安排,古人認為上天主宰著人的命運。 ②天災地妖:自然界發生的災害、怪異事件等。 ③殷王帝辛:名受,後世人稱殷紂王,是商朝的最後一位帝王。 ④城隅:城邑的角落。隅,角落。 ⑤王:名詞作動詞,稱王。 ⑥介:仰仗、依賴。 ⑦詭:改變。 ⑧殷王太戊:商朝的第九位君主,姓子名密。太戊在執政的時候,商朝已經走上衰頹之路。 ⑨道缺法圮:道德缺失,法紀被破壞。 ⑩夭櫱:生長反常的樹木。櫱,被砍去或已經倒下的樹木重新生出枝芽。 ⑪桑榖:古人認為,桑木、榖木合生是一種不祥之兆。榖,即楮木,一種落葉喬木。 ⑫大拱:樹木大到人的兩隻手剛好可以圍住。 ⑬寤夢徵怪:半夢半醒之間,出現奇怪的徵兆。 ⑭明王:賢明、賢達的君主。 ⑮鄙固:粗鄙、鄙陋。 【譯文】 哀公詢問孔子說:「那國家的興亡禍福,都是受天命主宰的,而不是人力所能改變的嗎?」 孔子回答說:「國家的興亡禍福,都是在於人本身而已,那些所謂的靈異事件,是無法左右國家的命運的。」 魯哀公說:「好!先生所說的話,難道真的有這樣的事情嗎?」 孔子說:「古時候商紂王帝辛擔任君主時,在都城的城牆邊,有一隻小鳥生出一隻大鳥來,商紂王請巫師占卜後,巫師說:『這是以小生大,象徵著國家一定會強大,君王一定會天下稱王並且享有盛名!』從此以後,商紂王倚仗著雀生鳥這樣的好兆頭,不治理國家政事,為人殘暴戾氣沒有極限,朝中臣子沒有人能阻止得了紂王的惡行,因而外寇來襲的時候,商朝才會一擊即潰。這就是用自己的肆意妄為來違背天命,使原本的福兆卻轉化為禍端。商紂王的祖先太戊在統治國家的時候,社會道德缺失,法律遭到破壞,導致樹木倒生,朝野中長出桑木楮木,只七天時間,桑榖便長到一人手臂合圍才圍得住。太戊請人占卜,占卜者說:『桑榖兩種野生喬木不應該合生於朝,一旦出現,難道是國家即將滅亡的徵兆嗎?』太戊聽後,十分恐慌,從此十分謹慎注重自己德行的修養,學習先王治理國家的策略,制定明確的百姓教化措施,三年以後,遠方的小國臣民都慕名而來,小國當中,十個國家有六個國家都派使者前來覲見朝拜。這就是用自己的行為違背了上天的安排,雖然占卜得到災難之兆最終卻轉變成祥瑞事情。因此,那些奇異的事件、現象,只是用來警告那些君主而已。半睡半醒之間,夢到的種種奇怪徵兆,也只是用來警告那些為人臣者而已。怪異的現象無法戰勝良好的政治策略,夢裡的徵兆無法戰勝好的行為。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就達到了治理國家的最高境界,只有那些賢明的君主才能夠做到。」魯哀公說:「寡人如果不是這樣鄙陋,也就聽不到先生您這樣的教誨了。」 【原文】 哀公問於孔子曰:「智者壽①乎?仁者壽乎?」孔子對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其命也,行己自取也。夫寢處不時②,飲食不節③,逸勞過度者,疾共殺之;居下位而上干④其君,嗜欲無厭⑤而求不止者,刑共殺之;以少犯眾,以弱侮強,忿怒不類⑥,動不量力者,兵共殺之。此三者死非命也,人自取之。若夫智士仁人,將身有節⑦,動靜以義,喜怒以時,無害其性,雖得壽焉,不亦可乎?」 【注釋】 ①壽:長壽。 ②寢處不時:不按時休息。 ③飲食不節:飲食沒有節制。 ④干:觸犯、冒犯。 ⑤嗜欲無厭:貪慾沒有滿足的時候。 ⑥忿怒不類:不符合常理的、出離的憤怒。 ⑦將身有節:處世有自己的規範和原則。 【譯文】 魯哀公問孔子說:「有智慧的人會長壽嗎?仁愛的人會長壽嗎?」孔子回答說:「是的,人生有三種死亡,並不是命中注定的,而是人咎由自取的。不按時休息,飲食沒有節制,過度操勞或者過分散漫,這樣的人會被疾病奪去生命;身居下位卻以下犯上,貪得無厭,欲求沒有滿足的人,刑罰會處死他們;以個人的力量去觸犯眾怒,本身弱小卻去招惹強大的對手,生氣憤怒不合常理,行動前沒有仔細思考自己是否具備這個能力,這樣的人會在混亂中失去性命。這三類人都不是死於上天的安排,而是自食惡果。那些仁人志士,為人處世有自己的原則,行動有自己的準繩,高興憤怒都有適可而止,不會傷害自己的天性,因此他們長壽,不是很應該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