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故事 · 二八 弟子顏淵和子路的死

李長之 《孔子的故事》
孔子這時已經是七十歲左右的老人了。像孔子那樣享著高年的人,自然會見到一些比他年輕一些的人的死亡。這在老年人說來,是會分外地覺得感傷的。 在他六十九歲上,他的唯一的兒子孔鯉死了。孔鯉死時已五十歲。——孔鯉有一個兒子叫孔伋,號子思,子思後來也是著名的學者。 老年喪子,終是傷心的事。但更不幸的是,過了兩年,在孔子七十一歲的時候,不愉快的事接二連三而來。先是這一年的春天,有人在魯國西郊打獵,打了一隻像麒麟一般的動物。麒麟在傳說中是一種仁慈的獸,它一出現,向來認為天下要太平的,但現在被打死了,孔子覺得這就不是好兆頭。孔子於是哭了。[213]不久,孔子又眼見他最得意的弟子顏淵死去。 孔子是非常器重顏淵的。顏淵生活很窮困,但是並不因為窮困而放鬆了自己的學習。孔子曾說:「顏回(顏淵名回)太好了!吃的是粗飯,喝的是清水,住在又窄又小的巷子裡,要在別人就愁死了,但是顏回還是照常快樂。顏回太好了!」[214] 孔子又曾說:「告訴一個人如何學習,聽了從來也不懈怠的,大概只有顏回了。」[215] 顏淵不只學得孔子樂觀、積極、勤奮不息的精神,而且也學得了孔子的謙虛。他原是很聰明的人,孔子曾問子貢說:「假如你和顏回比,你覺得誰聰明?」子貢說:「我怎麼敢比他?顏回聽到一樁,就能悟到十樁,我頂多聽到一樁,悟到兩樁。」孔子說:「對了,你趕不上他。我和你都趕不上他!」[216]子貢就算聰明了,還趕不上,連孔子也承認趕不上。但是顏淵平常虛心到像傻子一樣。孔子說:「我和顏回談一天,他也不反駁,就像笨得要命。可是我事後自己想想,他也給了我些啟發,他不笨呵。」[217] 孔子是有政治熱情的人,卻並不怎麼迷戀功名富貴。顏淵也是這樣的。在一般人看來,顏淵是有宰相之才的,可是他並不急於做官。所以孔子曾對顏淵說:「有機會就實現理想,沒機會也能安心,只有我和你可以做到。」[218] 總之,顏淵就是一個小孔子。這樣的一個弟子死了,孔子當然要痛哭。當他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就說:「老天要了我的命了,老天要了我的命了!」[219] 孔子哭得是如此哀慟,連自己是在哀慟中也不覺得了。別人說:「你太哀慟了!」他說:「哀慟嗎?我竟忘了自己了。這個人死了再不哀慟,還哀慟誰呢?」[220] 顏淵的父親顏路,自然也是悲傷的。他想給顏淵葬得好一點,想買一副套棺,可是買不起。就去請求孔子,把孔子的車子賣了,去換一副套棺。這是使孔子為難的事情。孔子只好率直地告訴他:「不管成材料兒不成材料兒吧,咱們是各人說各人的孩子呵。鯉兒死的時候,也是只有一層棺。沒法子!我不能出門不坐車。因為我有時還和朝中做官的來往,我不能跟著他們步行呵。」[221]說得兩個老人都傷心起來了。 孔子的弟子們也想厚葬顏淵。可是孔子覺得哀悼也不應表現在這上頭,太過分了是不適宜的,就說:「不行!」但是弟子們終於厚葬了顏淵。孔子說:「顏回待我像父親,可是我沒能待他像兒子。這是弟子們幹的呵,我也做不了主了。」[222] 這一年——公元前四八一年的夏天,齊國發生了政變。逃亡到齊國的陳國貴族陳氏(在齊改姓田氏),在齊國掌握政權已有八代,這時便把齊國國君齊簡公殺了。到戰國時期(公元前四〇三—前二二一年),田氏就篡奪了齊國政權。齊國這次政變是韓趙魏三家分晉的先聲。在某種意義上說,齊國政變可算是戰國時代的序幕。不過在孔子當時,他還看不出其中的歷史意義,只能感到這是大變動,很不以為然。 七十一歲高齡的孔子著了急,他最後一次表現對政治形勢的關切。他鄭重地去告訴魯哀公說:「陳氏把齊君殺了,請出兵討伐!」可是魯哀公是怕事的,而且魯國的政權實際上又掌握在三家貴族手裡,魯哀公便推給三家貴族,說:「問他們好了。」孔子說:「因為我從前參與過政治,所以不敢不來告訴;您卻要我去問他們,我就只好問他們了。」孔子就又去告訴了三家貴族,但這三家貴族在魯國的情形原和齊國的陳氏差不多,當然不會過問這種事。孔子碰了釘子。[223]在齊國這一次政變中,孔子的弟子宰我犧牲在齊國。[224] 第二年孔子又遇上了一件不幸的事,這就是他最親密的弟子子路也死了。而且子路死得很慘。 原來子路是有勇而無謀的。孔子曾經不止一次地告誡過他。有一次,子路問孔子:「如果你率領三軍的話,要帶誰去呢?」因為子路以勇敢出名,他以為孔子一定說要帶他。可是孔子說:「我絕不帶赤手空拳就和老虎打一通的人,我也絕不帶莽莽撞撞一點兒準備也沒有就要過河的人。我要的是遇到戰事能謹慎戒懼、善於策劃而能成功的人。」[225]孔子還認為子路性子太直了,太好強了,平常就覺得他不會善終似的。[226] 子路對孔子的事業最熱心,雖然因為心直口快,常常受孔子的申斥,但對孔子的感情始終很好。有一次,子路的好意又給孔子頂了回去。事情是這樣:有一回,孔子病得很重,子路為了讓孔子高興,就叫其他弟子當作孔子家臣,擺一擺場面,仿佛孔子還在做官似的,其實這時孔子已經退休了。這被孔子發覺了,很生氣,說:「很久以來仲由就這樣會做假了!沒有家臣,裝作有家臣,騙誰?騙老天嗎?而且我也不一定死在家臣手裡就好呵。我與其死在家臣手裡,何如死在弟子手裡呢?我縱然得不到政府的厚葬,難道還怕死在路上沒人掩埋嗎?」[227] 雖然子路常常挨孔子的罵,然而因為子路是個直爽的人,孔子對他也就最容易說出真心話,同時子路也有不少長處,像:正直,勇敢,聽了就做,說得出就做得出,沒有任何猶豫,而且如果別人指出他的毛病就高興[228],等等,因此孔子對他仍是十分愛惜的。 子路是死在衛國的。原來衛出公立了十二年以後,他父親蒯聵又來奪取王位。這時子路在衛國的一個貴族孔悝那裡做官。孔悝是蒯聵的外甥。孔悝並不贊成蒯聵。可是孔悝的母親,即蒯聵的姐姐,卻歡迎蒯聵,原因是她在孔悝的父親死後,愛上一個僕人叫渾良夫的,蒯聵支持她這一段愛情,並允許她改嫁。結果,孔悝的母親和渾良夫當了蒯聵的內應。 蒯聵潛回衛國,住在孔悝的菜園裡。孔悝的母親就幫同蒯聵來強迫孔悝也參加政變。他們是那樣匆忙,要歃血為盟了,連牛也來不及找,就抬了一口豬來。孔悝的母親拿著戈,蒯聵帶著五個武士,就把孔悝從廁所里尋了出來,脅迫他登上了立盟約的土台子。 孔悝的家臣欒寧這時正在烤肉吃酒,也沒等肉烤熟,就趕快派人去告訴子路。欒寧又急忙找了一輛車,一路上吃著烤肉,護送著衛出公逃往魯國去了。 子路聽到信息,就趕了來,要進城。恰巧孔子另一個也在衛國做官的弟子子羔從城裡出來。子羔說:「城門已經關了。」子路說:「我是趕來的呢。」子羔勸他離開。他說:「吃人家的飯,在人家出了事情的時候不該怕出頭。」子路瞅了一個使者出城的空,進了城。 他主要是想救出孔悝。他對蒯聵說:「何必一定扣住孔悝呢?就是殺了他,也還會有別人來繼續反對你的。」但蒯聵沒有聽。子路料到蒯聵膽小,便準備在土台子下放起火來,以為蒯聵怕火,會釋放孔悝。 蒯聵果然怕火,但沒有放出孔悝,倒派了兩員勇將下來和子路戰鬥起來。子路受了重傷,帽纓也斷了。子路說:「好漢臨死的時候,帽子還是要戴正的。」他在把帽纓結好的時候,斷了氣;身體被剁成了肉醬。蒯聵終於取得了衛國的王位,這就是衛莊公。 孔子一聽說衛國發生政變,就感到不安,說:「高柴(子羔名高柴)還可以安全回來,仲由一定犧牲了。」[229]不久果然凶信到了,孔子就在院子裡哭起來。這時有來弔唁的,孔子立刻還了禮。孔子哭完了,才又問起子路怎麼死的,送信的人說:「成了醬了!」孔子便趕快叫人把屋子裡吃的醬蓋起來,為的是怕看了心裡難受。[230] 顏淵和子路的死,對於孔子都是沉重的打擊。一個是最好的弟子,一個是最親的弟子,共過若干患難,相處過三四十年,現在都離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