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故事 · 二七 整理詩歌和音樂

李長之 《孔子的故事》
孔子對於音樂是有很深的情感的,我們從他在齊國因為聽到《韶》樂而有三個月不知道肉味兒這件事裡已可看出了。 孔子對音樂下過很大的功夫,同時,也像他在其他方面的學習一樣,是虛心而踏實的。他跟魯國音樂專家師襄子學琴的故事,就是一個具體例子。在他學了一些日子後,師襄子說:「可以學新的了。」 孔子說:「不行。我只學得曲子,拍子還不準確呢。」 過了些時候,師襄子說:「拍子行了,可以學新的了。」 孔子說:「不行。我還沒把握其中的主題呢。」 又過了些時候,師襄子說:「主題已經把握了,可以學新的了。」 孔子說:「還不行。我還沒有深刻地理解作者呢。」 再過了些時候,孔子才說:「我現在摸索出來了,這是一個有深邃的思想的人,這是一個很樂觀而眼光又很遠大的人,這是一個好像抱有統一全國的志願的人。難道這是周文王嗎?不是他,誰還能作這樣的歌曲呢?」 師襄子不得不佩服了,恭恭敬敬地挺起身來說:「我們老師正是說這些樂章相傳是周文王作的呢。」[189] 後來孔子向師襄子形容他所理解的當時樂章的情形時說:「現在的樂章大概是這個樣子:剛奏樂的時候,很緩慢和平;到了樂章的主要部分,就各種樂器齊奏,很諧和,而音節明晰;最後,像抽絲一樣,慢慢停下了,這就是終止。」[190]他說得這樣具體,使我們在兩千多年以後還能夠想像那時樂章是怎樣組成的。 歌唱已是孔子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除非這一天有出門弔喪等哀戚的事,他才停止歌唱。[191]他又每每喜歡聽別人歌唱,如果唱得好,他就叫人再來一遍,他自己也跟著來一遍。[192] 孔子對音樂是十分精通的。他曾批評舜的《韶》樂是盡美盡善的,而周武王的《武》樂卻只可以說是盡美,還不是盡善。[193]原因是,前者不只好聽,而且表現和平思想;後者雖好聽,但有些鼓動戰爭的氣息。孔子是反對戰爭而讚美和平的。這說明孔子對藝術的批評是技巧與內容兼顧的。 在中國古代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中的第一首詩歌是《關雎》,歌的大意是: 關關叫著的雙鳩, 停留在河裡小洲, 苗條善良的小姑娘[194], 正是人家的好配偶。 水裡的荇葉像飄帶, 左邊搖來右邊擺, 苗條善良的小姑娘, 睡里夢裡叫人愛。 這樣的姑娘求不到, 起來躺下睡不著, 黑夜怎麼這麼長? 翻來覆去到天亮。 水裡荇菜不齊整, 左邊揪來右邊揪, 苗條善良的小姑娘, 彈琴鼓瑟好朋友。 水裡荇菜長又短, 左邊選了右邊選[195], 苗條善良的小姑娘, 鐘鼓迎來好喜歡! 這是一首民歌,這是孔子很喜歡的一首民歌。古代詩歌和音樂是結合著的,就音樂說,孔子曾這樣稱讚它:「從音樂家師摯所奏的序曲到配合《關雎》這個歌詞的最後樂章,聽起來井然有條,叫人覺得圓滿充實,真是舒服極了!」[196]就這首民歌的內容說,孔子又這樣稱讚它:「《關雎》表現愉快的情緒,但不是淫蕩;《關雎》也表現悲哀的情緒,但不是頹喪。」[197]這是季札的見解的發揮,同時也代表孔子自己對藝術的要求:適度而不是過分,健康而不是病態。 孔子曾經借用《詩經》中《魯頌·》這一篇中的一句話來概括整部《詩經》,他說:「三百多篇詩歌,歸結一句話:『思想不要下流。』」[198]這可以看出孔子特別重視文藝作品的思想內容,也十分理解文藝作品的教育作用。當然,孔子所要求的思想內容和教育作用主要是為貴族階級服務,這是有著時代限制和階級限制的。 孔子把詩歌當作向弟子進行教育的重要項目之一,在這種場合,孔子便從更廣闊的方面來估計詩歌的價值了,所以他說:「年輕的人為什麼不多學習些詩歌?詩歌給人鼓舞,給人借鑑,教導人如何融洽地相處,教導人如何諷刺不良的政治,教導人在家庭里如何對待父母,教導人在朝廷里如何對待國君,而且學習詩歌,可以多認識一些花草、樹木、飛禽、走獸的名字呢。」[199] 根據當時的外交習慣,一些流行的詩歌是常常被應用在國際交涉上的,交涉雙方往往借現成的詩歌來巧妙地表達自己的意圖,而應付的人也必須更巧妙、更敏捷地借現成的詩歌來對答,這樣才算不失體面。孔子因為自己的弟子可能擔任外交工作,便也鼓勵他們學詩歌。他曾提醒他們說:「三百多篇詩歌,就是都背得了,可是如果讓你當使者到各國去,別人提出來,你卻答不上,那麼背得再多又有什麼用處!」[200] 對於自己的孩子孔鯉,孔子也著重地叫他學習詩歌。孔子曾問他:「《詩經》中《周南》《召南》這兩部分你學了嗎?不學《周南》《召南》,可就像一個面向牆根兒邁不動步的大傻瓜呵!」[201] 和孔子在進行其他方面的教育時所採取的啟發方法一樣,孔子在詩歌的學習上也鼓勵弟子們舉一反三。有一天,子夏問道:「有一首詩歌上說: 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呵, 動人的眼睛有黑又有白, 素淨的底子呵, 才可以畫出好看的畫兒來。 這怎麼講?」孔子說:「先有好底子,才能有好裝飾。」子夏聽了便道:「那麼,應該先有真感情然後才可以講禮節吧?」孔子於是叫著他的名字說:「商(子夏姓卜名商)呵,你給了我啟發。你有資格談詩了。」[202] 又有一次,子貢問道:「貧窮了也不諂媚人,富貴了也不向人驕傲,好不好?」孔子說:「這樣自然可以。但是還不如就是貧窮也仍然鑽研學問,就是富貴也仍然講究禮節。」子貢說:「有一首詩歌上說: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老師對我的教育,就像琢磨玉石似的,使我的認識更進一步了。」孔子也叫著他的名字說:「賜呵,你有資格談詩了!因為,告訴你這樣,你就會悟到那樣。」[203] 孔子自己讀詩,也用這種方法:通過想像力,在詩里悟出一些道理。例如一首詩上說: 小桃白花兒呵, 開開又合上, 我不是不想你呵, 只因家遠路又長。 孔子便道:「其實不曾真的想念呵,真的想念,還管遠不遠嗎?」於是進一步便想到,如果一個人在學習上肯思考,就一定可以得到要學習的東西。更進一步又想到,在人思考的深度上,以及在學習與應用之間的聯繫上,都有不同的情況,他說:「大家在一塊兒學習了,但未必都在同樣程度上理解道理;就是在同樣程度上理解道理了,但未必都有自己的見解;縱然都有自己的見解了,但未必都能在不同的場合運用那些道理。」 [204] 詩歌、音樂,加上禮節,是孔子教育內容的三個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孔子在提到一個人應該受完全的教育時說:「先從詩歌的教育鼓舞起人善良的傾向,再在禮數上加以約束,最後完成在音樂的陶冶里。」[205]當然,孔子對弟子的教育,除這三個組成部分之外,也還有政治教育、歷史教育等,然而孔子無疑是拿這三種教育當作人格培養的主要手段的。 在禮樂的教育上,孔子注重精神實質。他曾說:「人如果不懂得做人的道理,禮有什麼用呢?人如果不懂得做人的道理,樂有什麼用呢?」[206]他又曾說:「我們講禮,難道只是指佩戴什麼,送人什麼東西嗎?我們講音樂,難道只是指怎樣撞鐘敲鼓嗎?」[207] 孔子為了鄭重地進行詩歌禮節的教育,為了給人正確的概念,在他講詩講禮的時候,是和他正式講解其他書一樣,使用著當時的標準語言。——否則他就說土話了。[208] 當然,我們不能忘記孔子是很重視政治生活的人,因此他對詩歌音樂的重視也就不能不和政治生活聯繫起來。 在等級制的社會裡,音樂的演奏也反映貴賤等級的秩序,在當時被認為有嚴重的政治意義在內。魯國的貴族季氏用了六十四人的歌舞,孔子認為這是破壞當時的等級制度的,因為只有周天子才可以用這樣多的人的樂隊,魯國的國君由於得到周天子的特別允許才也用這樣的樂隊,而季氏貴族是不夠資格的。孔子曾認為這事是不可容忍的。還有,當孔子看到魯國其他兩家貴族也在宗廟裡演奏《詩經》中《周頌·雍》篇的時候,便也表示過同樣的憤慨。[209] 受了孔子教育的子游,當他在武城當地方官的時候,就實行了孔子把音樂作為政治建設的組成部分的理想。孔子遊歷到武城,聽見琴聲和歌聲,就笑了,說:「宰只雞罷咧,使出宰牛的力氣來了!」子游答道:「這是我實行老師的主張呵。」孔子望著跟從的弟子說:「對呀,偃(子游姓言名偃)說的對。我剛才是和他開玩笑呢。」[210] 深知藝術對於人類的教育有巨大效果的孔子曾這樣說:「做一件事,知道非做不可才去做,不如願意去做的好,更不如做起來覺得有一種樂趣的好。」[211]所以做事一定要培養對事的感情,藝術的感染也是一種培養的途徑,這就是孔子為什麼重視詩歌和音樂的理由。 孔子本人也是深受文學藝術的教育的好處的。我們看,孔子的語言很富有形象性和暗示性,換句話說,就像詩一樣。孔子的精神就是很樂觀、很積極,像健康的音樂一樣;他自己身上體現了他所指出的文學藝術所應起的良好作用。 孔子不但把詩歌音樂和教育聯繫起來,而且把它當作了具有極其重大意義的組成部分,於是孔子在從衛國回到魯國的晚年,就把整理當時流行的詩歌和音樂當作了首要的工作。他曾得意地說:「我從衛國回到魯國以後,詩歌的樂譜才入了正軌,錯亂的歌詞才就了序。」[212]他這一工作是規模宏大的,幾乎觸及當時全部流行的歌詞和樂譜。正是主要靠了他的整理、提倡、保存,那部輝煌的古代詩歌總集——《詩經》——才廣泛流傳起來。 通過自己對詩歌和音樂的辛勤的鑽研,深切地理解到它的作用,發揮到教育上,提高到政治上,並且自己做出了成績,給後代保存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也給了後代許多珍貴的啟示——這就是孔子在文學史、藝術史上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