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傳 · 附錄(四) 舊作《孔子傳略》

錢穆 《孔子傳》
孔子傳略①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微子之後。宋襄公生弗父何,以讓弟厲公。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勝,勝生正考父,考父生孔父嘉。五世親盡,別為公族,姓孔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畏華氏之逼而奔魯②。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梁紇娶魯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於顏氏。顏氏女征在從父命為婚③,梁紇老而征在少,時人謂之野合④。禱於尼丘,得孔子,故孔子為魯人。 魯襄公二十二年孔子生⑤,生而頂如反宇,中低而四旁高,故因名曰丘雲,字仲尼。丘生三歲⑥而叔梁紇死,葬於魯東之防山。其母未以告,故孔子疑其父墓處。母死,乃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郰人挽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 孔子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及長,貧且賤。嘗為委吏,料量平,會計當。嘗為乘田,牛羊茁壯,畜蕃息。孔子長九尺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以知禮名。魯大夫孟厘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及其將死,誡其二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於宋。其祖弗父何,以嗣有宋而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故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余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之。」及厘子卒,孔子年三十四矣⑦,孟懿子、南宮敬叔往學禮焉⑧。弟子稍益進。 是時也,晉平公淫,六卿擅權,東伐諸侯。楚兵強,陵轢中國。齊大而近於魯。魯小弱,附於楚則晉怒,附於晉則楚來伐,不備於齊,齊師侵魯⑨。魯昭公之二十五年,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鬥雞故得罪昭公,昭公率師擊平子,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於齊。時孔子年三十五,魯亂,遂適齊,為高昭子家臣。聞韶樂,樂之,三月不知食味。齊人稱之。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時陳恆制齊,故孔子以此對。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欲以尼谿田封孔子,齊人或讒之⑩,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又曰:「吾老矣,弗能用也。」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遂行,反乎魯。 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定公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11。桓子嬖臣曰仲梁懷,與陽虎有隙,陽虎欲逐懷,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懷益驕,陽虎執懷,桓子怒,陽虎因囚桓子,與盟而醳之。陽虎由此益輕季氏。季氏亦僣於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僣,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陽虎欲見孔子,孔子不見,陽虎瞰孔子之亡而饋孔子豚。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孔子遂亦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過諸塗,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我將仕矣。」○12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欲因陽虎共廢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為陽虎所素善者。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我其為東周乎!」然亦卒不行。其後陽虎敗,奔齊,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時孔子年五十一。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司寇。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齊大夫犁鉏言於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乃使使告魯,為好會,會於夾谷。定公且以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公曰:「諾。」具左右司馬。犁彌曰:「孔丘知禮而無勇,若使萊人以兵劫魯侯,必得志焉。」齊侯從之。為壇位,士階三等,以會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景公曰:「諾。」於是萊人旖鉏旄羽祓,矛戟劍撥,鼓譟而至。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為好會,夷狄之樂,何為於此?請命有司!」景公心怍,遽辟之。將盟,齊人加於載書,曰:「齊師出境,而不以甲車三百乘從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茲無還揖對曰:「而不返我汶陽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13。 定公十二年,侯犯以郡叛,敗奔齊○14。孔子曰:「臣無藏甲,大夫無百雉之城。陪臣執國命,采長數叛者,坐邑有城池之固,家有甲兵之藏故也。」○15使仲由為季氏宰,將墮三都。叔孫氏先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宮,登武子之台。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成宰公歛處父謂孟孫曰:「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障,無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十二月,公圍成,弗克○16。 孔子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塗,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如歸。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為之先並矣。盍致地焉。」犁鉏曰:「請先嘗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游,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姑徐乎!」○17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定公十三年春,郊,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曰:「我可以行矣。」是歲孔子年五十五,遂去魯,行宿乎屯。而師己送之,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渴,可以死敗。蓋優哉游哉,維以卒歲!」師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己以實告。桓子喟然嘆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孔子遂適衛,主於顏讎由。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奉粟六萬。」衛人亦致粟六萬○18。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佩玉聲璆然。孔子曰:「吾鄉為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厭之,天厭之。」○19 孔子居衛,過蒲○20,會公叔氏以蒲叛,蒲人止孔子。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其為人長賢有勇力,斗甚疾,蒲人懼,謂孔子日:「苟毋適衛,吾出子。」與之盟,出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耶?」孔子曰:「要盟也,神不聽。」○21衛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曰:「蒲可伐乎?」對曰:「可。」靈公曰:「吾大夫以為不可。今蒲,衛之所以待晉也。以衛伐之,無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婦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靈公日:「善!」然不伐蒲。靈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嘆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孔子擊磬,有荷蕢而過門者,曰:「有心哉擊磐乎!」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22@ 魯哀公二年○23,夏,衛靈公卒,衛人立靈公孫輒,是為出公。六月,晉趙鞅內衛靈公太子蒯聵於戚。陽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絰,偽自衛迎者,哭而入,遂居焉。衛人拒之。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24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是年孔子去衛。佛肸○25為中牟宰,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聞諸夫子,其身親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親以中牟叛,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然孔子終不去晉,乃過曹,又過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使人往,孔子已行,拔其樹。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26過鄭,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27。 魯哀公三年,夏,魯桓厘廟燔,南宮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災必於桓厘廟乎?」已而果然。秋,季桓子病,輦而見魯城,喟然嘆曰:「昔此國幾興矣,以吾獲罪於孔子,故不興也。」顧謂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後數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為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終,是再為諸侯笑。」康子曰:「則誰召而可?」曰:「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28子貢知孔子思歸,送冉求,因誡曰:「即用,以孔子為招雲。」 冉求既去,明年○29,蔡昭公將如吳,吳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遷州來,後將往,大夫懼復遷,公孫翩射殺昭公。楚侵蔡。葉公諸梁致蔡於負函○30。明年秋,齊景公卒。明年○31,吳伐陳,陳亂,孔子居陳三歲而去○32,行絕糧○33,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誦弦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34楚救陳,昭王卒於城父。孔子自陳如負函,就葉公○35。葉公問政,孔子曰:「政在來遠○36附邇。」他日,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為人也,學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衛。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 長沮、桀溺耦而耕○37,孔子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彼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然。」曰:「是知津矣。」粱溺謂子路曰:「子為誰?」日:「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與?」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隱者也。」使復往,則亡矣。 其明年,吳與魯會繒,征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時子貢反仕於魯,康子使子貢往,事得已。孔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為政。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夫君子為之必可名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其明年,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學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我欲召孔子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矣。」衛孔文子○38將攻太叔,問策於孔子,孔子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孔子將止,會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遂歸魯。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 魯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季康子問政,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孔子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自唐虞○39,曰:「夏禮吾能言之, 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一文一質,周監二代,曰:「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孔子語魯太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繹如也。以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40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41。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42,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者甚眾。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不憤不啟,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齊、戰、疾。罕言利,與命與仁。其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言,唯謹爾。朝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入公門,鞠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駕而行。魚餒肉敗不食,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者,瞽者,雖童子必變。與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之。不語怪力亂神。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已。」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我何執?執御乎?執射乎?我執御矣。」牢曰:「子云:我不試,故藝。」 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以為不祥。孔子視之,曰:「麟也。」孔子曰:「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喟胃然嘆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莫子知也?」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也。」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歿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魯史記,作春秋,上自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43。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用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明歲,子路死於衛。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遙於門,曰:「賜!汝來何晚也!」孔子因嘆歌曰:「太山其頹乎!梁木其摧乎!哲人其萎乎!」因以涕下,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久矣,其孰能宗予!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人兩柱間。昨暮,予夢坐奠兩柱之間,予殆殷人也。」後七日卒。時魯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孔子年七十三。哀公誄之,曰:「昊天不弔,不慭遺一老,俾屏餘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毋自律。」○44 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復盡哀,或復留。唯子貢廬於冢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因命曰孔里。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於漢,二百餘年不絕。漢高祖過魯,以太牢祀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 孔子生鯉,字伯魚,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45。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嘗為魏相。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為陳王涉博士,死於陳下。鮒弟子襄,年五十七。嘗為漢惠帝博士,遷為長沙太守,長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安國為漢武帝博士,至臨淮太守,早卒。 漢太史公司馬遷贊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