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傳 · 第七章 孔子晚年居魯

錢穆 《孔子傳》
一、有關預聞政事部分 《左傳》哀公十一年: 季孫欲用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曰:「丘不識也。」三發,卒曰:「子為國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對,而私於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於禮,施取其厚,事舉其中,斂從其薄,如是則以丘亦足矣。若不度於禮,而貪冒無厭,則雖以田賦,將又不足。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有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之,又何訪焉。」弗聽。 十有二年春,用田賦。 魯人尊孔子以國老,初反國門,即以行政大事相詢。然尊道敬賢之心,終不敵其權衡利害之私。季孫之於孔子,亦終是虛與委蛇而已。魯成公元年,備齊難,作丘甲,十六井出戎馬一匹,牛三頭。此時魯數與齊戰,故欲於丘賦外別計其田增賦。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為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十六) 此事不知在何年。《左傳》哀公十四年: 小邾射以句繹來奔,曰:「使季路要我,吾無盟矣。」使子路,子路辭。季康子使冉有謂之曰:「千乘之國,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對曰:「魯有事於小邾,不敢問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濟其言,是義之也。由弗能。」 此證是年子路尚仕魯。蓋冉有先孔子歸,仕季氏。訪田賦時,子路尚未仕。子路隨孔子歸後始仕季氏,其職位用事當在冉有下,故書冉有在子路之上也。《春秋》與《左氏傳》皆不見季孫伐顓臾事,殆以聞孔子言而止。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踢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六) 子貢、冉有早仕於魯,子路之仕稍在後。季康子賢此三人而問之,但亦終未能升此三人於朝,使為大夫而從政。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子曰:「吾以子為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曰:「然則從之者與?」子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十一) 子然,季氏子弟,以其家得臣子路冉有二人,驕矜而問,故孔子折抑之。 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三) 此季氏即康子。古禮,惟諸侯始得祭其境內之名山大川。季氏旅泰山,是其僭。冉有不能止,孔子非之。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日:「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十三) 其時,魯雖不用孔子,猶以大夫待之。故孔子亦自謂以吾從大夫之後也。冉子仕於季氏,每退朝,仍亦以弟子禮來孔子家,故孔子問以今日退朝何晏。又謂若有國家公事,我必與聞之也。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十一) 《孟子》: 冉求為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孔子之歸老於魯,後輩弟子從學者愈眾,如子游、子夏、有子、曾子、子張、樊遲等皆是。孔子謂小子鳴鼓攻之,當指此輩言。魯政專於季氏,冉有見用,竟不能有所糾正,故孔子深非之也。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六) 冉有在孔門,與季路同列為政事之選。孔子告季康子,「由也果,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六)孔子又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一一)是在孔門,冉有常得與子路並稱。今季氏既重用冉子,孔子極望冉子能挽季氏於大道,而冉子自諉力不足。然果能說孔子之道,不能改季氏之德,則惟有恝然去之。今既不能恝然去,而又盡其力以助之。此孔子所以稱其畫,又稱其退也。見道在前,畫然自止,逡巡而退,非無其力,乃無一番堅剛進取之志氣耳。冉有既不符孔子所望,於是孔子晚年之在魯,在政事上所有之抱負遂亦無可舒展。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二) 《中庸》: 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 其時,世卿持祿,多不稱職。賢者隱處,不在上位。若能舉直者錯之於枉者之上,則民自服。其告樊遲亦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十二)旋乾轉坤,實只在一舉錯之間。人存政舉,人亡政息,亦此意。總之是人能宏道,非道宏人也。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十二)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十二)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十二)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二) 孔子設教,不僅注意個人修行,其對家庭社會國家種種法則制度秩序,所以使人群相處相安之道,莫不注意。自孔子之教言,群己即在一道中。為人之道即是為政之道,行己之道即是處群之道。不僅是雙方兼顧,實則是二者合一。就政治言,治人者與治於人者同是一人,惟職責應在治人者,不在治於人者。其位愈高,其權愈大,則其職責亦愈重。故治人者貴能自反自省,自求之己。孔子答季康子問政諸條,語若平直,而寓義探遠。若不明斯義,不能修己,徒求治人,不知立德,徒求使民。人道不彰,將使政事惟在於爭權位,逞術數,恣意氣。覆轍相尋,而斯民日苦。惜乎季康子不足以語此。然既有所問,孔子不能默爾不答。凡孔子所答,則皆屬人生第一義。其答楚葉公,其答魯季康子,一則非諸夏,一則乃權臣,然果能如孔子語,亦可使一世同進於安樂康泰之境。此則聖人之道之所以為大也。 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弒軾其君,請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十四) 《左傳》哀公十四年: 齊陳恆弒其君壬於舒州,孔丘三日齊而請伐齊三。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恆弒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孫。」孔子辭,退而告人曰:「吾以從大夫之後也,故不敢不言。」 是年,孔子已年七十一。此為孔子晚年在魯最後發表之大政見。魯弱齊強,孔子非不知,然若必待絕對可為之事而後為,則事之可為者稀矣。然亦非孔子絕不計事之可為與否,而僅主理言。要之陳恆必當伐,以魯伐齊,亦非絕無可勝之理。孔子所計圖者如此而止。而魯君則必不能不先問之三家,三家各為其私,自必不肯聽孔子,此在孔子亦非不知。惟孔子之在魯,亦從大夫之後,則何可不進讜言於其君與相,而必默爾而息乎。《左傳》載魯為齊弱一段,《論語》無之,因《論語》只標舉大義,細節咨商在所略。《論語》之三子告一段,則《左傳》無之,因事既不成,史籍可略。然三家擅魯,乃魯政積弱關鍵所在。孔子苟獲用於魯,其主要施為即當由此下手,故《論語》於此一節必詳記之也。 二、有關繼續從事教育部分 孔子晚年反魯,政治方面已非其主要意義所在,其最所屬意者應為其繼續對於教育事業之進行。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十一) 先進後進,乃指孔門弟子之前輩後輩言。孔子週遊在外十四年。其出遊前諸弟子為先進,如顏閔、仲弓、子路等。其於禮樂,務其大體,猶存淳素之風。較之後輩轉似樸野。其出遊歸來後諸弟子,如子游、子夏等為後進。於禮樂講求愈細密,然有趨於文勝之概。孔子意,當代若復用禮樂,吾當從先進諸弟子。蓋孔子早年講學,其意偏重用世。晚年講學,其意更偏於明道。來學者受其薰染,故先進弟子更富用世精神,後進弟子更富傳道精神。孔門諸弟子先後輩風氣由此有異。 子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十一) 孔子在陳,思念在魯之弟子。及其反魯,又思及往年相從出遊諸弟子。或已死,或離在遠,皆不及門,謂不及在門牆之內,同其講論之樂也。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十哲,乃編撰《論語》者因前兩章孔子所言而附記及之,以見孔門學風之廣大。言語指使命應對,外交辭令。其時列國交往頻繁,政出大夫,外交一項更屬重要,故言語乃列政事前。文學一科,子游、子夏乃後輩弟子,其成就矯然,蓋有非先輩弟子所能及者。至於德行一科,非指其外於言語、政事、文學而特有此一科,乃是兼於言語、政事、文學而始有此一科。 《孟子 公孫丑》曰: 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 冉、閔、顏三人皆列德行,正謂其為學之規模格局在大體上近似於孔子,只氣魄力量有不及。若偏於用世,則為言語、政事。偏於傳述,則為文學。蓋孔子之學以一極單純之中心為出發點,而擴展至於無限之周延。其門弟子各就才性所近,各視其智力之等第,淺深高下,偏全大小,各有所成,亦各有所用。《論語》記者雖分之為四科,然不列德行之科者,亦未嘗有背於德行。其不預四科之列者,亦未嘗不於四科中各有其地位。此特指其較為傑出者言耳。 疑辨二十一 宰我、子貢同列言語之科。孟子曰:「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又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在孔子前輩弟子中,宰我實亦矯然特出,決非一弱者。惟《論語》載宰我多不美之辭,《史記 仲尼弟子列傳》有云:「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譽者或過其實,毀者或損其真。」竊疑於宰我為特甚。語詳拙著《先秦諸子系年 宰我死齊考》。 孔子於諸弟子中特賞顏淵。嘗親謂之曰: 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七) 《論語》記德行一科,有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而顏淵褒然為之首。此四人皆應能舍之則藏,不汲汲於進取。孔子所以更獨喜顏淵,必因顏淵在用之則行一面有更高出於三人之上者。故孔子獨以惟我與爾有是稱之。 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十五) 此章孔子答顏淵問政,與答其他諸弟子問如子路、仲弓、子夏諸人者皆不同。孔子詳述為政要端貴能斟酌歷史演進,損益前代,折衷一是。其主要在禮樂上求能文質兼盡。不啻使政事即如一番道義教育,陶冶人生,務使止於至善,而於經濟物質方面亦所不忽。惟均不涉及抽象話,只是在具體事實上逐一扼要舉例。至其間種種所以然之故,今既時異世易,無可詳論。惟行夏時一項,則為後世遵用不輟。今即就孔子之所告,足證顏淵有此器量才識,故孔子特詳告之,又以用之則行許之也。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六) 《孟子》: 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 是顏淵之窮窘屢空,生事艱困,蓋亦在孔門其他諸弟子之上。宋儒周濂溪嘗教程明道、伊川兄弟,令尋仲尼、顏淵樂處,所樂何事?成為宋元明三代理學家相傳最高嘉言,而顏子之德行高卓,亦於此可想。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十一) 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槨。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為之槨,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十一) 《史記 孔子世家》: 伯魚年五十,先孔子卒。 是伯魚之卒,孔子當年六十九。顏路,淵之父,少孔子六歲,最先受學於孔子。孔子既深愛顏淵,故顏路有此請。然喪禮當稱家之有無,安於禮,斯能安於貧。孔子拒顏路之請,亦即其深賞顏淵之處。墨家後起,以崇禮厚葬破財傷生譏儒家,可見其未允。 顏淵少孔子三十歲,年四十一卒,孔子年七十一,在魯哀公之十四年。孔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十四)孔子於顏淵獨寄以傳道之望。亦盼身後,顏子或猶有出而行道之機會,故孔子於其先卒而發此嘆。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十一) 顏淵死,門人慾厚葬之。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十一) 其父其師均不能厚葬顏淵,其同門同學不忍坐視,終於厚葬之。孔子之嘆,固是責其門人多此一舉,然亦非謂諸門人必不該有此舉。孔子固視顏淵猶子,諸門人平日於顏淵亦群致尊親,豈不亦視之如兄弟,則焉能熟視其貧無以葬?但既出群力經營,其事亦自不宜過於從薄。此當時孔門師弟子一堂風義,雖在兩千載之下,亦可想見如昨矣。 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六) 孔子稱顏子之好學,乃稱其能在內心深處用功,與只注意外面才能事功上者不同。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六) 仁即人心之最高境界。孔子以此為教。顏子用功綿密,故能歷時三月之久,而此心常在此境界中。其餘諸弟子或日一達此境界,或月一達此境界。工夫不綿密,故遂時斷時續,時得時失。是孔子之深愛顏淵,固仍在此內心工夫上也。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九) 觀此章,知顏淵之善學。博我以文者,如孔子告顏子以夏時、殷輅、周冕、韶武之類是也。約我以禮者: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已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十二) 於大群中一己之私當克,其公之出於己者當由。視聽言動皆由己,皆當約之以禮,使其己歸之公而非私。顏子實踐此工夫,其身心無時無刻不約束於禮之中而不復有私,故能綿密至於不遷怒,不貳過,其心三月不違仁。《易 繫辭傳》有曰: 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 此亦即同樣道出顏子之心上工夫。惟顏子能在此心地工夫上日精日進,故能居陋巷,簞食瓢飲而不改其樂。然顏子所樂,尚有在博文一邊者。莊周時稱顏淵,亦為能欣賞顏淵之心地工夫,莊周實忽略了顏淵博文一邊事。即以莊周語說之,莊周僅能欣賞顏淵之內聖,而不能欣賞及於顏淵之外王,是尚未能真欣賞。至於東漢人以黃憲擬顏子,謂「叔度汪汪如千頃陂,澄之不清,擾之不濁。」此特是一種虛空的局度氣象,殆只以名利不人其心為能事,既不見約禮內聖之功,更不論博文外王之大矣。 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吾未見其止也。」(九) 今若以顏子直擬孔子,不幸其短命而死,其學問境界當亦在孔子四十不惑上躋五十知天命之階段,而猶有「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如有所立卓爾」之嘆。在顏子之瞻仰於孔子之為人與其為學者,正猶天之不可階而升。故曰:「雖欲從之,末由也已。」(九)果使顏子更高壽,年逾五十以上,其學日進,殆亦將有如孔子「人不知而不慍」,「知我者其天歟」之境界,而惜乎其未達此境。然後人慾尋孔子之學,則正當以顏子為階梯。 《左傳》哀公十五年: 衛孔圉取太子蒯瞶之姊,生悝。太子在戚,入適伯姬氏,迫孔悝強盟之,遂劫以登台。衛侯輒來奔。季子將入,遇子羔將出,子羔曰:「弗及,不踐其難。」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難。」子羔遂出。子路入,曰:「太子焉用孔悝。雖殺之,必或繼之。」且曰:「太子無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太子聞之懼,下石乞孟黶敵子路,以戈擊之,斷纓。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孔子聞衛亂,曰:「柴也其來,由也死矣。」 子羔,孔子弟子高柴,為衛大夫,遇亂出奔。勸子路,政不及己,可不踐其難。子路時為孔悝之邑宰,孔悝見劫,故往救之。孔子固不予輒之拒其父,然蒯瞶之返而爭國,孔子亦不之許。子羔為輒遠臣,並不預聞政事,孔子知其不反顏事蒯瞶,必能潔身而去,故曰柴也其來。子路為救孔悝,孔子知其不畏難避死,必將以身殉所事,故曰由也死矣也。 《檀弓》: 孔子哭子路於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進使者而問故。使者曰:「醢之矣。」遂命覆醢。 《公羊傳》: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 孔門前輩弟子中,子路年最長,顏淵年最幼,而同為孔子所深愛。大抵孔子在用世上,子路每為之羽翼。而在傳道上,則顏淵實為其螟蛉。今兩人俱先孔子亡故,此誠孔子晚年最值悲傷之事也。 仲弓為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曰:「焉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十三)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六) 仲弓在德行科,名列顏閔之次,孔子許其可南面。而荀卿常以孔子子弓並稱,是亦孔門前輩弟子中之高第。其仕季氏,當亦在孔子老而反魯之後。冉有、子路同仕季氏,或子路去衛而仲弓繼之,今不可詳考矣。孔子固未嘗禁其門人之出仕於季氏,唯如冉有為之聚斂,乃遭斥責。然仲弓必是仕於季氏不久,故無表白可言。凡季氏之所用,如子路,如子貢,如仲弓,皆不能如冉有之信而久,而諸人間之高下亦即視此而判矣。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己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十二)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十五)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五) 子貢僅少顏淵一歲,同為孔子前期學生中之秀傑,列言語科。孔子自衛反魯,子貢常為魯使吳齊。《左傳》多載子路、冉有、子貢三人之事,而子貢為尤多,然亦不得大用。孔子問其與回孰愈,又稱吾與汝俱弗如,見孔子於兩人皆所深喜。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而王天下不與焉。」孔子晚年反魯,其門牆之內英才重疊,其對教育上一番快樂愉悅之情,即從吾與女弗如一語中亦可想見。子貢以聞一知二與顏子聞一知十相比,故孔子又告之以一貫之道也。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五) 文章指詩書禮樂文物制度,亦可謂之形而下。此即孔子博文之教也。性與天道,性指人之內心深處所潛藏,天道指天命之流行,孔子平日較少言之。孔子只教人以約禮,欲人於約禮中自窺見之。子貢之嘆不可得聞,亦猶顏淵之嘆末由也已。惟顏淵之意偏在孔子之為人,子貢之意偏在孔子之為學,而兩人之高下亦即於此可見。 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十一) 古者商賈皆貴族官主,子貢則不受命於官而自為之也。《史記 貨殖列傳》,子貢居首,謂其「廢貯鬻財於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益」。又曰:「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抗禮,使夫子名布揚於天下,子貢先後之也。」蓋子貢以外交使節往來各地,在彼積貯,在此發賣,其事輕而易舉,非若專為商賈之務於糴賤販貴也。顏淵簞瓢屢空,孔子深賞之。子貢貨殖,為中國歷史上私家經商之第一人,孔子亦不加斥責。正如顏淵陋巷不仕,孔子深賞之,而如子路、仲弓、子貢、冉有之出仕,孔子亦所不禁。當時孔子門牆之內,亦如山之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水之不測,黿鼉蛟龍魚鰲生焉,貨財殖焉,所謂如天地之化育。 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 「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十九) 太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九) 此太宰當是吳太宰,即伯嚭。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子貢賢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雲,不亦宜乎?」(十九) 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十九) 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為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十九) 陳子禽亦孔子弟子陳亢。此一問答當在孔子卒後。其時孔門諸弟子前輩如顏淵、子路以及閔子騫、仲弓諸人皆已先卒。後輩如游、夏、有、曾之徒,名德未顯。子貢適居前後輩之間,其名譽事業早已著聞,而晚年進德亦必有過人者。故子禽意謂先師雖賢,亦未必勝子貢也。上引諸章,見子貢在當時昌明師道之功為偉。惟子貢仕宦日久,講學日少,故不能如游、夏、有、曾之見於後人之稱述,此亦見孔門諸弟子先後輩時代之不同。 子游、子夏列四科中之文學,為後輩弟子中之秀出者。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六) 儒業為孔子前所已有。凡來學於孔子者,初為求食來,而孔子教之以求道。志於道則為君子儒,志於食則為小人儒。然又曰:「三年學,不志於谷,不易得也。」孔子弟子皆以儒業仕宦,孔子並不之非,惟孔子又教以求食勿忘道耳。 子夏為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十三) 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孔子未卒前,子夏已為邑宰。蓋孔門後輩弟子已從仕易得,較前輩從學時大不同,此征孔門講學聲光日著,亦可以見世變。 子游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六) 子游少孔子四十五歲,亦少年出仕。澹臺滅明由識子游,乃亦游孔子之門。《史記 仲尼弟子列傳》謂:「滅明南遊至江,從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侯。」《儒林傳》云:「孔子卒後,子羽居楚。」孔道之行於南方,子羽有力焉。武城近吳、魯南境,當吳越至魯之沖。蓋亦由滅明之揄揚,故子游之名盛於吳,遂有誤為子游吳人者。孔子週遊反魯,及其身後,儒學之急激發展及其影響於當時之社會者,亦可於此覘之。 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十七) 武城在魯邊境,孔子特以子游年少為宰,親率門弟子往觀政,見子游能興庠序之教,得聞其弦歌之聲,孔子意態之歡樂亦可知。然孔子嘆先進於禮樂猶野人,而謂如用之則吾從先進。是孔子之意,終自屬意於先輩弟子,德行之科者不論,即如言語政事子貢、子路,雖其文學博聞之功若或不逮於游夏,然用世可有大展布,為後進弟子所不及。孔門先後輩從學,精神意趣人物才具多相異,此亦世變之一端也。 孔門後輩弟子,游、夏外,又有有子、曾子。 《左傳》哀公八年: 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屬徒七百人,三踴於幕庭,卒三百人,有若與焉。及稷門之內。或謂季孫曰:「不足以害吳,而多殺國士,不如已也。」乃止之。吳子聞之,一夕三遷。 有子少孔子三十三歲,是年有子年二十四。經三踴之選,獲在三百之數,其英風可想。及孔子歸,乃從學。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十二) 稅田十取一為徹。哀公十二年用田賦,又使按畝分攤軍費。是年及下年皆有蟲災,又連年用兵於邾,又有齊警,故說年飢而用不足。有若教以只稅田,不加賦,針對年飢言。哀公慮國用不足,故有子言百姓足君孰與不足也。不知有子當時在魯仕何職,然方在三十時已獲面對魯君之問,較之孔子三十時情況,自見世變之亟,而儒風之日煽矣。 《孟子》: 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矣。」 游、夏、子張、曾子皆當少有子十歲以上。在孔門後輩弟子中,有子年齒較尊。三子者以有子似聖人,則有子平日必有言行過人,而獲同門之推信。曾子亦非不尊有子,特謂無可與孔子相擬而已。孟子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又述有子之言曰:「麒鱗之於走獸,鳳凰之于飛鳥,泰山之於邱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人,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有子之盛推孔子,可謂宰我、子貢以後無其倫。然有子既知孔子為生民以來所未有,則其斷斷不願游、夏、子張以所以事孔子者事己亦可知。孟子亦僅言游、夏、子張欲以所事孔子者事有若,固未言有子乃果自居於師位也。 《檀弓》又載曾子責子夏,以使西河之民疑汝於夫子為一罪,則曾子亦知盛尊其師,當為子夏輩所不及。子夏有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十九)其於為學,終不免偏於文學多聞之一面。而有、曾兩子則能從孔子之學,上窺孔子之人,更近於前輩弟子中德行之一科。故孔子晚年,真能盛推孔子,以為無可企及者,子貢以下惟有、曾二子。後人謂今傳《論語》多出於有、曾二子門人之所記。故《學而》首篇,第二章即有子語,第四章即曾子語。蓋孔子身後,真能大孔子之傳者,有、曾二子之功應猶在游、夏、子張諸人之上。惟《學而》篇首有子,次曾子,則有子地位在孔子身後諸弟子所共認中似尚在曾子之前。而子張篇備記子張、子夏、子游、乃及曾子、子貢之言,獨不及有子。殆似有子之傳學不盛,而曾子之後有子思、孟子,遂為孔門後輩弟子中獨一最受重視之人。宋儒謂曾子獨傳孔子之學,亦不能謂其全無依據。 疑辨二十二 《史記 仲尼弟子列傳》:「孔子既沒,弟子思慕,有若狀似孔子,相與共立為師,師之如孔子時。」竊謂當時諸弟子欲共師有子,必以有子之學問言行有似於孔子,決不以其狀貌之相似。此下有子傳學不盛,聲光漸淡,遂訛為狀似之說,決非當時之情實也。《史記》又載有子不能對群弟子所問,遂為弟子斥其避座,語更淺陋,荒唐不足信。惟師道由孔子初立,孔子沒,群弟子驟失聖師,思慕之深,欲在同門中擇一稍似吾師者而師事之,此種心情非不可有。其後墨家踵起,乃有鉅子之制。一師卒,由其遺命另立一師共奉之,如此則使學術傳統近似於宗教傳統,較之孔門遠為不逮矣。故知曾子之堅拒同門之請,有子之終避師座而弗居,皆為不可及。 曾參,曾點之子,少孔子四十六歲。孔子卒,曾子年僅二十七,於孔門中最為年少。孔子稱參也魯,似其姿性當不如游、夏之明敏。在孔子生時,曾子似無獨出於諸門人之上之證,惟孔子孫子思曾師事曾子,而孟子又師事於子思之門人,故孟子書中屢屢提及曾子、子思。下逮宋儒,始於孔子身後儒家中特尊孟子,又以為《大學》出於曾子,《中庸》出於子思,合語孟學庸為四書,於是孔子以下,乃奉顏、曾、思、孟為四哲。顏淵固孔子生前所親許,惟今《論語》中乃殊不見孔子特別稱許曾子語,四科亦不列曾子。是當孔子時,曾子於群弟子中尚未見為特出。曾子之成學傳道,其事當在孔子之身後。而孔子之學,則當以曾子之傳為最純,由是而引生出孟子,是亦孔子生前所未預知也。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四) 孔子以吾道一以貫之告子貢,同亦以此告曾子。此乃孔子晚年始發之新義。今試據《論語》孔子其他所言,略加申釋。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七) 孔子之道即是仁道,仁道即人道也。人道必以各自之己為基點,為中心。故其告顏淵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德為己心內在所得。孔子三十而立,即是立己德也。五十而知天命,乃知己德即由天命。故曰「天生德於予。」(七)至此而天人內外本末一體。孔子所云之一貫,即貫之於此心內在之德而已。孔子不言性與天道,因性自天賦,德由己立,苟己德不立,即無以明此性,非己德亦無以行人道。人道不行,斯天道亦無由見。故孔子只言己德與人道,而性與天道則為其弟子所少聞也。此德雖屬己心內在所得,亦必從外面與人相處,而後此德始顯。故曰據於德,又曰依於仁。從人事立己心,亦從己心處人事。仁即是此心之德,德即是此心之仁,非有二也。依據於此而立心處世,即是道。若分而言之,乃有禮樂射御書數諸藝,皆為人生日用所不可闕,亦為此心之德之仁所當涵泳而優遊。 太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九) 孔子身通六藝,時人皆以多能推孔子。然孔子所志乃在道。藝亦有道,然囿於一藝則只成小道。故孔子又稱之曰鄙事。而孔子必教人游於藝,此所謂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則藝即是道而不鄙矣。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九) 執一藝即不能游於藝。孔子言若使我於藝有執,專主一藝以成名,則執射不如執御。因御者為人仆,其事尤卑於射。事愈卑,專執可愈無害。行道乃大事,執一藝,又焉能勝任而愉快乎。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盡己之心為忠,推己心以及人為恕。忠恕即己心之德也。《論語》第二章,有子即言孝弟。下至孟子,亦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孝弟亦即是己心之德。有、曾、孟子三人之言忠恕孝弟,皆極簡約平易,人人可以共由,並皆有當於孔子一貫之旨。惟孔子言一貫,則義不盡於此。宋儒謂《論語》此章,曾子一唯,乃是其直契孔子心傳,此乃附會之於佛門禪宗故事,決非當時之實況。 今試再推擴言之。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曰:『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十六) 此見孔子平日之教其子,亦猶其教門人,主要不越詩與禮兩端。詩教所重在每一人之內心情感,禮則重在人群相處相接之外在規範。孔子之教,心與事相融,內與外相洽,內心外事合成一體,而人道於此始盡。孔子之教詩教禮,皆本於自古之相傳。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七)其晚年弟子中,如子夏長於詩,子游長於禮,此皆所謂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者。然孔子之傳述詩禮,乃能於詩禮中發揮出人道大本大原之所在,此乃一種極精微之傳述,同時亦即為一種極高明極廣大之新開創,有古人所未達之境存其間,此則孔子之善述,與僅在述舊更無開新者絕不同類。 抑且孔子之善述,其事猶不盡於此。孔子常言仁智,詩禮之教通於仁智,而仁智則超於詩禮之上,而更有其祟高之意義與價值。詩與禮乃孔子之述古,仁與智則孔子之闡新。惟孔子不輕以仁智許人,亦每不以仁智自居。 《孟子》: 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我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 孝弟盡人所能,忠恕亦盡人所能。然孔子又曰: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五) 言忠信,亦猶言孝弟忠恕,皆屬此心之德,而孔子之尤所勉人者則在學。學不厭,亦非人所不能,亦應為盡人所能。孔子自曰:「十有五而志於學」。一部《論語》即以「學而時習之」開始。聖人雖高出於人人,然必指示人有一共由之路,使人可以由此路以共達於聖人之境,乃始為聖人之大仁大智。此路繄何,則曰學。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七) 孔子之告公西華,亦猶其告子貢。孔子只自謙未達其境,然固明示人以共達此境之路。千里之行,起於腳下。若為之而厭,半路歇腳,則何以至。公西華乃曰:「正唯弟子不能學」。其意本欲說不能行千里,乃若說成了不能舉腳起步,不知孔子教人乃止在教人舉腳起步也。惟子貢所言,乃極為深通明白,學不厭即是智,教不倦即是仁。行達千里,亦只是不斷地在舉腳起步而已。 孔子之言仁與智,亦有一條簡約平易、人人可以共由之路。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二) 此章非孔子專以誨子路,亦乃可以誨人人者。每一人皆要能分別得自己的知與不知,莫誤認不知以為知。亦不當於己之不知處求,當從己之所知處求,如此自能從己之所知以漸達於己之所不知。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十一) 此章把人事與鬼神,生與死,作一划分。孔子只教人求知人生大道,如孝弟,如忠恕,此應盡人所可知,亦是盡人所能學。孔子不教人闖越此關,於宇宙鬼神己所不知處去求,是孔子言知,極簡約平易,可使人當下用力也。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九) 此鄙夫心有疑,故來問。孔子即以其所問之兩端、正反、前後等罄竭反問,乃使此鄙夫轉以問變成為答。鄙夫自以其所知為答,而其所不知亦遂開悟生知。故孔子又曰: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七) 孔子之循循善誘,教人由所知以漸達於所不知之境。此為孔子言知之最簡約平易處。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六) 天地萬物,一切莫近於己。己欲立,始知人亦欲立。己欲達,始知人亦欲達。知如何立己,即知如何立人。知如何達己,即知如何達人。己之欲立達,出十己心。能盡此心,即忠。推此心以及人,即恕。此為孔子言仁之最簡約平易處。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七) 人莫不各有一己,己莫不各有一心。此心無不欲己之能立能達。此心同,此欲同,即仁之體。此仁體即在己心中,故曰不遠,欲之斯至也。孔子言吾道一以貫之,即貫之以此耳。孔子十有五而志於學,即欲立欲達也。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不惑即是達。五十而知天命,則是天人一體。學不厭,教不倦,盡在其中。忠恕之道亦至是而盡也。 三、有關晚年著述部分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九) 孔子以詩教,詩與樂有其緊密相聯不可分隔之關係。中國文字特殊,詩之本身即涵有甚深之音樂情調。古詩三百,無不入樂,皆可歌唱。當孔子時,詩樂尚為一事。然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則樂必以詩為本,詩則以人之內心情志為本。有此情志乃有詩,有詩乃有歌。而詩與樂又必配於禮而行。孔門重詩教,亦重禮教,即在會通人心情志,以共達於中正和平之境。 詩有雅頌之別。頌者,天子用之郊廟,形容其祖先之盛德,即以歌其成功。又有雅,用之朝廷。大雅所陳,其體近頌。遠自后稷古公,近至於文王受命,武王伐殷,西周史跡,詳於詩中之雅頌,尤過於西周之書。小雅所陳,則如飲宴賓客,賞勞群臣,遣使睦鄰,秉鉞專征,亦都屬政治上事。故大雅與頌為天子之樂,小雅為諸侯之樂,風詩鄉樂則為大夫之樂。詩與禮與樂之三者,一體相關,乃西周以來治國平天下之大典章所系。至如當孔子時,三家者以雍徹,不僅大夫專政,驕僭越禮,亦因自西周之亡,典籍喪亂,故孔子有我觀周道,幽厲傷之之嘆。吳季札聘魯,請觀周樂,是西周以來所傳詩樂獨遺存於魯者較備。孔子週遊反魯,用世之心已淡,乃留情於古典籍之整理,而獨以正樂為首事。所謂雅頌各得其所者,非僅是留情音樂與詩歌。正樂即所以正禮,此乃當時政治上大綱節所在。孔子之意,務使詩教與禮教合一,私人修德與大群行道合一。其正樂,實有其甚深甚大之意義存在。 孔子又曰: 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八) 正因詩禮樂三者本屬一事。孔子告伯魚,曰:「不學詩,無以言。」又曰:「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十七)蓋詩言志,而以溫柔敦厚為教。故不學詩,樂於無可與人言。人群相處,心與心相通之道,當於詩中求之。知於心與心相通之道,乃始知人與人相接之禮。由此心與心相通、人與人相接之詩與禮,而最後達於人群之和敬相樂。孔子之道,不過於講求此心與心相通、人與人相接而共達於和敬相樂之一公。私人修身如此,人群相處,齊家治國平天下亦如此。凡人道相處,一切制度文為之主要意義皆在此。孔子之教育重點亦由此發端,在此歸宿。惟孔門後輩弟子,如游夏之徒,則不免因此而益多致力用心於典籍文字中,乃獨於文學一科上建績。抑在孔子時,詩禮樂之三者,已不免漸趨於分崩離析之境。如三家以雍徹,此即樂與禮相離,樂不附於禮而自為發展。孔子告顏子曰:「放鄭聲,鄭聲淫。」此即樂與詩相離,樂不附於詩而自為發展。所謂鄭聲淫,非指詩,乃指樂。淫者淫佚。《樂記》云:「鄭音好濫淫志。」《白虎通》:「鄭國土地民人,山居谷浴,男女錯雜,為鄭聲以相悅懌。」此皆顯示出音樂之離於詩而自為發展。至於詩與禮之相離,亦可類推。孔子正樂,雅頌各得其所,乃欲使樂之於禮於詩,重回其相通合一之本始。而惜乎時代已非,此事亦終一去而不復矣。又《檀弓》記孔子既祥五日即彈琴,在齊學韶,在衛擊磬,晚年自衛反魯即正樂,是孔子終其生在音樂生活中,然特是游於藝,即以養德明道,非是要執一藝以成名也。 疑辨二十三 《史記 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三百五篇。」此謂孔子刪詩,其說不可信。《論語》:「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二)又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十三)是孔子時詩止三百,非經孔子刪定為三百也。吳季札聘魯觀周樂,所歌十五國風皆與今詩同,非孔子刪存此十五國風詩也。《詩 小雅》,大半在宣幽之世,夷王以前寥寥無幾,孔子何以刪其盛而存其衰?以《論》《孟》《左傳》《戴記》諸書引詩,逸者不及十之一,是孔子無刪詩之事明矣。 孔子於正樂外,又作《春秋》,為晚年一大事。 《孟子》: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又曰: 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又曰: 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史記 孔子世家》: 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以為不樣。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迄哀公十四年,十二公。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 孔子《春秋》絕筆於獲麟,非感於獲麟而始作《春秋》。是年四月,陳恆執齊君,置於舒州,六月而弒之。孔子年七十一,沐浴請討,魯君臣莫之應。可證當時已無復知篡弒之為非矣。是春適有西狩獲麟之事,孔子感於此而輟簡廢業,《春秋》遂以是終。不惟孔子《春秋》不終於哀公之二十七年,即哀公十四年之夏秋冬三時,亦出後人所續,非孔子之筆。至於孔子作《春秋》究始何年,則無可考。 詩有雅頌,實乃西周初起乃及文武成康盛時之歷史,其說已詳前。宣王以後,雅頌既衰,而其時則有史官,並由中央分派散居列國,故曰「詩亡而後《春秋》作」。晉語,羊舌肸習於《春秋》。楚語,申叔時論傅太子云:「教之以《春秋》」。墨子明鬼篇,有周、燕、宋、齊之《春秋》。可見《春秋》乃當時列國史官記載之公名,晉乘楚檮杌,為其別名。《左傳》魯昭公二年,晉趙宣子在魯,見易象與《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是史官與《春秋》在當時皆屬禮。孔子作《春秋》,即其生平重禮的一種表現。孔子《春秋》因於魯史舊文,故曰其文則史。然其內容不專看眼在魯,而以有關當時列國共通大局為主,故曰其事則齊桓晉文。換言之,孔子《春秋》已非一部國別史,而實為當時天下一部通史。 其史筆亦與當時史官舊文有不同。如貶吳楚為子,諱諸侯召天子曰「天王狩於河陽」。於記事中寓大義,故曰「其義則丘竊取之」。此義,當推溯及於西周盛時王室所定之禮,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孔子以私人著史,而自居於周王室天子之立場,故又曰「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亦惟《春秋》也」。其實孔子亦非為尊周王室,乃為遵承西周初年周公制禮作樂之深心遠意,而提示出其既仁且智之治平大道,特於《春秋》二百四十年之歷史事實中寄託流露之而已。 孔子之著史作《春秋》,其事一本於禮。而孔子之治禮,其事亦一本於史。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二) 古人以父子相禪三十年為一世。十世當得三百年,百世當得三千年。孔子心中,未嘗認有百世一統相傳之天子與王室,特認有百世一統相傳之禮。禮有常,亦有變。必前有所因,是其常。所因必有損益,是其變。 《孟子》: 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 孔子即觀於其世王者所定之禮樂,即知其王之政與德。居百世之後,觀百世之上,為之次第差等,而無有違失。能前觀百世,斯亦能後觀百世。觀其禮,而知其世。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 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三) 孔子所言禮,包括全人生。其言史,亦包括全人生。故其言禮即猶言史,言史亦猶言禮。夏殷兩代史跡多湮,典籍淪亡,賢者凋零,若已無可詳考。而孔子猶能言之者,周代之禮,即上因於夏殷,孔子憑當身之見聞,好古敏求。本於人道之會通而溯其損益之由來。歷史演變之全進程,可以心知其意,而欲語之人人,則終有無徵不信之憾也。 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三) 孔子雖好古敏求,能言夏殷之禮,然折衷而言,主從周代。蓋歷史演進,禮樂日備,文物日富,故孔子美之也。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七) 孔子志欲行道於天下,古人中最所心儀嚮往者為周公。故每於夢寐中見之。及其老,知行道天下之事不可得,無是心,乃亦無是夢矣。嘆己之衰,而嘆世之心則更切。然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十七)則孔子若得志行道,其於周公之禮樂,亦必有所損益可知。其修《春秋》,亦即平日夢見周公之意。托於此二百四十二年之史事,正名號,定是非,使人想見周公以禮治天下之宏規。此後漢儒尊孔子為素王,稱其為漢製法,則知孔子之言禮,與其言史精神一貫,義無二致也。 無歷世不變之史,斯亦無歷世不變之禮。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九) 此孔子言禮主變通,不主拘守之一例。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三) 知禮之本,斯知禮之變。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三) 知孔子言禮樂,其本在仁,而又曰「克己復禮為仁」。則仁禮二者內外迴環,亦是吾道一以貫之也。 疑辨二十四 《史記 孔子世家》復曰:「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又曰:「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此言序書傳作易十翼兩事,皆不可信。蓋西漢武帝時重尊孔子,其時已距孔子卒後三百四十年,從遺經中尋求孔子,遂更重孔門文學之一科。孔子以禮樂射御書數六藝教,而漢人易以詩書禮樂易春秋為六藝。又稱孔子敘書傳,刪詩,訂禮正樂,作《易十翼》與《春秋》。漢儒謂六藝皆經孔子整理。司馬遷曰:「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是皆以詩書六藝為孔氏書也。然西漢諸儒興於秦人滅學之後,起自田畝,其風尚朴,亦猶孔門之有先進。東漢今文十四博士之章句可勿論,即許慎鄭玄輩亦如孔門後進之文學科。由此激而為清談。而當時孔門教育精神遂更失其重點之所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