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十六章 徘徊柏樹枝
焦仲卿拍馬離開劉蘭芝以後,繞過另外一條道路,回到家裡。自己牽了馬,到後槽去繫上,然後就從容地走回堂屋裡來,看見母親阮氏,正在堂屋裡刷抹几案,就對母親拜上幾拜。
阮氏待在一邊,就道:「兒有何事有求於我嗎?」
仲卿道:「無所求於母親。母親可知道,今日廬江府大熱鬧,家家掛燈結彩嗎?」
阮氏道:「聽說是李公子成親。」
仲卿道:「哦!李公子成親。你知道成親的女方,是廬江府哪一家嗎?」
阮氏道:「也聽見人說來,就是劉蘭芝。這倒有些奇怪,怎麼會就是她?」
仲卿道:「你看啊!蘭芝在我家裡,洗衣做飯,挑水推磨,可以說無事不做。現在到太守家裡去了,把她看成是一個大大的才女,所以才這樣地迎接於她,我們還想念著她嗎?」
阮氏看看兒子的臉色,青里變紫,非常不好看,便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幹什麼!」
仲卿道:「嗐!不提了。真是不提了,兒子辦不到。今天下午,刮來了大風,那風啊,所有的樹木都要被它折傷樹枝吧,那盆里栽的蘭草,即使擺在屋檐下,恐怕嚴霜下來,也會夭折啊!」
阮氏道:「你這是什麼話?為娘不懂!」
仲卿對天空望上一望,再回頭看看母親,嘆道:「要兒說,兒就說吧。兒今天覺得陰氣撲人,實在說,兒不想活下去了。當然,兒突然一死,丟了母親在世,未免是孤單些。但是還有小妹呢,母親也不算太孤單了。我怎會做這樣一個決定呢?這話言之太長,反正事後總看得出來。這不是什麼鬼神作祟,無須怨鬼神。我雖死了,但是義氣常存。我的屍體,像南山石一樣,我的周身放在地下,可以說是平平而又直直的。」
阮氏聽了這話,就放聲大哭,眼淚亂流。她握著仲卿的手道:「兒子,你父親做過官呢,無論怎樣,兒是大戶人家的兒子呀!你的前程,照說還遠大呢,為什麼就為一婦人死去?我看劉蘭芝啊,她眼望著貴人,今天掛燈敲著鑼鼓接她,她當然是願意的。你在官衙做抄書吏,自然她眼睛高,看不入眼了。我給你說一個媳婦吧,包好。是哪一家,就是我常說的秦家。他家生有一個賢女,那種身材窈窕,面貌出眾,人家都說城圈子裡都找不出來。老母就去給你說,管保成功。」
焦仲卿也沒有作聲,擺脫母親的手,對了母親又拜上了幾拜,就回空房裡去了。走進空房,東西還擺得齊齊整整,但是房中除了自己,卻沒有人了。自己伏在梳頭桌子上,對天井裡閒望了許久,就長嘆了幾聲。
回頭看看一張木架子床,就走過來向床上一躺。心裡想著:「天還沒有十分黑,大概迎娶的隊伍還在路上;但是一步一步地走著,最後一關當然是會到的,那也就是說,蘭芝的性命也快要完結了。我怎麼樣?自然決定赴黃泉!看到這所空房,正如一座墳墓,開了門等人進來呢。」想到這裡,正是愁思如火一般,只管在胸里不住地熬煎。心裡這股難過,也說不出來要怎麼樣才能消磨。自己翻了一個身,面向著裡面。但天晚了,屋子裡模模糊糊的,看上去,好像大海里一樣,正在翻騰著幾十丈的浪花。
忽然門一聲響,小妹月香端了燭台進來,放在桌上。焦仲卿看見,也不作聲。
月香道:「哥哥,你悶得很吧?可要吃一點兒東西?」
焦仲卿道:「有勞妹妹,不吃什麼東西。」
月香道:「這樣愁思,恐怕要愁出病來。」
仲卿道:「愁出病來,妹妹,那有什麼要緊呢!」
月香見哥哥橫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便道:「今夜沒有月亮,要不,出外走走,也比這樣躺著的好。」
月香這樣一句話,提醒了仲卿,一個翻身坐了起來,馬上道:「妹妹這句話,很有道理。我要到外面去走走,假使有人找我,我馬上就回來。」他交代已畢,也不問月香是否挽留,站起來就走。
這時太守衙里,正是張燈結彩的時候,仲卿也是熟路,不多會兒就走到了。仲卿聽聽太守上房裡,不斷傳出客人狂笑的歡聲,看看那班執事和奏樂的人,正在大堂上休息。仲卿問道:「你們還沒有走嗎?」
一個奏樂的道:「早呢,還沒有拜堂呢。」
焦仲卿聽到這句話,心裡就有數了,也不再問,就往東邊一溜,向那沒有燈火的地方走去。這是府衙的東夾道,夜晚時候,來往的人稀少,而且又正是月尾,漆漆黑的。仲卿因為這是常走的路,雖然沒有燈火,也就暗中摸索過去。走過幾十步路,正是衙里一道矮牆。仲卿搬了兩塊石頭,站在上面向矮牆裡望去。
這裡面有幾間屋,就是蘭芝休息的所在,仲卿早就打聽好了新娘出入的地方。他站在矮牆邊,靜靜地望著,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忽然那休息所在的地方,放出亮光來,細心一看,是那窗戶開了,跟著一個人影由那裡出來,回頭那窗戶又閉了,黑漆漆中當然人影也要消滅的,不過府衙里正屋裡正點著無數盞燈,略微有點兒反光,所以還有點兒影子,是依稀看得見的。
那影子走起來很快,看到她轉了幾轉,後來水響了一下,就沒有聲息了。本來焦仲卿就想跑過去,可是前面有人叫起來了:「什麼人?好像把東西扔進水裡去了?」聽了這一聲喊叫,當然仲卿就不好跳牆過去了。
就在這一聲叫喊之中,有兩個人提著燈籠,慢慢地走了過來。隨後那燈籠繞著池塘,打了一個圈子,一個道:「這裡好像有人來過?你看,這石頭上還濺得有水呢。」
又一個人把燈籠一照,叫道:「不好,這裡有人投水了。你看,這裡還有一雙絲帶,擺在水邊石頭上哩。」
那個人道:「果然,果然。帶子不要動它,我們再喊叫一聲,叫上面派人來看看。」於是舉起燈籠,大聲喊叫著道:「你們來看看哪,有人在這池裡投水了!」
喊了幾聲,上房幾個人驚動了,他們也打著燈籠,到塘邊來看。那幾盞燈照著,有幾個人看了看,都道:「這是有人投水,憑這副解下來的帶子,鮮紅的顏色,好像還是婦人。」
這裡這樣疑惑著,房間裡也驚動了,有人喊道:「新娘子不見了!新娘子哪裡去了?」隨著這喊聲,出來一群人,自然,也是燈火照耀著的。有個人道:「新娘子恐怕是尋短見了,身上穿的裙子,腳下穿的鞋子,全都脫下來了。」遠遠有個男子,正是李術,他嘆了一口氣道:「這都是我家李平出的主意,迎接的日子,要大大地熱鬧一下,現在劉蘭芝尋了短見了,花了錢不算,人家還以為是逼死的呢!」他說著話,也跑了過來。
大家議論紛紛,決定下去撈起屍體再說,也許人還是有救的。於是幾個隨從就穿著衣褲,下水去撈。一會兒工夫,就把屍體撈起來了,一摸屍體,當然沒有氣了。
李術看了一看,便道:「留幾個人這裡看守著,趕快派一個人向劉家去報個信,把屍首裝殮起來。」他說著這話,一路嘆著氣,走回他的上房。
焦仲卿離開出事的地方也不過半箭之路。這些事情,他看得清清楚楚。聽李術說要派人在這裡看守,心想:「看這情形,自己是下去不得了;但是她到黃泉路上去得不遠,我不如趕快回去,找個地方安排一下,趕緊追上她去吧。」
焦仲卿正想要走,忽然又想道:「我站在這個地方,他們是不會看見的。這對蘭芝是最後一面,還看一會兒吧!」這時,那清水池塘,剩了四個人在那裡看守,旁邊有六七盞燈,照得很亮。
焦仲卿看去,劉蘭芝屍體,放在池邊一塊長滿芳草的地方。她像睡著了一樣,手腳一律垂著,沒有什麼痛苦的樣子。她的頭下,還枕著一卷樹葉子;頭上還帶著什麼卻看不清楚。上身穿了粉紅衫子,周身還滾了青色的邊,下身穿了白色的褲子。下面穿了羅襪,沒有穿絲履。她像靜靜地睡著,一些異樣沒有。
焦仲卿細想:「這是多麼近啊!恨不得走上前去,和蘭芝握握手,但是有四個人在那身邊,無法前去。」
這時有風吹過清水塘邊,那池邊有幾棵柳樹,樹枝全向外指。焦仲卿想道:「這好像她在說叫我走呢,她在前面等我呢。是呀!我走吧!」他望著蘭芝那挺直的身子,真覺有點兒捨不得。只管站立著,良久良久,忽覺兩手發熱,已經落下幾點眼淚在手上了。
忽然遠處傳來「汪!汪!汪!」的犬吠聲,一處犬聲吠過,他處就繼之而起。焦仲卿自己就省悟道:「夜深了,走吧!」對蘭芝遙遙點了點頭,開始下來。
焦仲卿慢慢地摸著牆,從墊腳的石頭上走下,趕緊順了石頭街,往南行走。到了南頭,那兩株大樟樹,樹葉巍巍地垂著,頗有些陰森森的感覺,自己心裡忽然一省悟道:「我怕什麼鬼?再過一會兒,我不是和他一樣嗎?這樟樹裡面,不是蘭芝家裡嗎?在這裡死,正好她來接我,怕什麼!」這樣想著就走到樟樹底下。自己慢慢摸著衣服,又忽然想道:「慢著,雖是她家在這裡住過,可是現在不在這裡住了。」這樣又一想,便走出樟樹的樹蔭,還是順了路,向南方走。
「南門是關的了,記得那年聽蘭芝的箜篌,曾在這裡上過城牆,後來城外水樹中間,驚起兩隻水鳥,從空飛去。當時曾這樣說,這水鳥好像是一對鴛鴦,就是比喻我們二人的。現在看起來,是一雙斷了翅膀的比翼鳥吧!」自己慢慢想著,扒上了城牆。
這個時候,已經二更多天。四顧蒼茫,先向城外看去,略微看得出山川的黑影子來,頂上是星斗橫天。再向城裡一看,全是一叢叢更加黑的影子,有時在黑叢叢的影子裡邊,冒出兩三點兒星火。在這裡也想找一個地方,但四圍探視了一番,毫無所有,就只是城牆。「自然,歸宿地方也許是有的吧,就向城下一跳,豈不是歸宿之處?可是這裡有疑問,跳下去跌個七死八活,人並沒有死,這便怎樣呢?那在黃泉路上,等我的蘭芝,恐怕會大大地失望,就是廬江府里的朋友,也會笑我的。」於是不在這裡尋找死所了,又慢慢走下城來。自己也不知走哪條路是好,只管向前走。
路上看到幾塊池塘,但這裡水都是極髒的,當然不是歸宿之所。因之又走了兩條小巷,卻是古井所在。當腳踏到這井邊時,又停止了腳步,想想這井水多半是街上人吃用的水,何必弄得以後人們不敢取水。
焦仲卿走了這麼多大街小巷,總沒有選得一個歸宿之所。忽然心裡一動,就想:「何必這樣著急?現在可以走回家去,母親、妹子都認為我已經回家了,問我兩句話,我也可以答應一聲,等屋裡無人,我寫一張絕命書,然後從容找個地方,這有多好!是的!對的!」
焦仲卿這樣想了,立刻就往家裡走,到了大門口打門,是他妹子來開。焦仲卿裝成很自然的樣子,像平常一樣向房間裡走。月香在後面看了一看,問道:「哥哥,你到外面去了大半天,是閒著走走,還是看朋友去了呢?」
仲卿道:「看朋友去了。朋友都說,算了吧,這樣一個女人,何必把她掛在心上。我想朋友的話,也是對的,從此不想她了。」說完這句話,就走進房間寫絕命書去了。
月香聽他這樣說了,以為大概果然是不想她了。哥哥既回房去睡覺,便不驚動他了,自關了門,捧燈進房。
仲卿進了房,關上了房門。看看桌上,點了一支紅燭,自己把燭芯彈了一彈,將亮光放大,把燭台移著靠里。在抽屜里,找出一張素紙,鋪在桌上。剛坐下來,對著一張素紙,只覺心裡有說不出來那分難受,忽然淚珠滾滾向下面落下來了。
哭了一會兒,自己又一想道:「哭幹什麼?要做什麼,趕快就做,別在這裡耽誤時候了。」於是在筆筒抽出筆來,就寫起字來:
不孝兒仲卿百拜留書母親大人:此書能達母親,兒已絕命矣。兒妻蘭芝,雖得罪母親,自問無甚過錯。兒曾有約,當稟告府君,望府君下一令,仍命回宅。兒勸母親,大度包容。不料事與願違,兒屢次欲告府君,府君辭以勿見。事隔數日,已為公子納聘,蘭芝不幸,已為李家婦矣。兒以為蘭芝失信,當面責之。與楊五哥定計,今日黃昏以前,見之於大渡口。蘭芝雲,言出於口,豈容失約,今日入府之後,即為畢命之時。兒得是言,肝腸寸裂。即雲,爾既若斯,當與共死。彼此相約,黃泉復見。回家小息片時,往衙中探視。果然蘭芝一命已赴清池。兒踉蹌回家,留信永絕。兒之不孝,知有海深,望母見諒。然尚有一言,即望通知岳家,允許兩棺合葬。面水環山,茂林修竹,斯即吉地。長松之上,有鳥一對,翱翔上下,是即吾二人也。紙短情長,難盡萬一,頓首百拜。
仲卿絕筆
寫完了,仲卿看了一看,便把它折了一折,放在衣服袋裡,拍了幾拍衣服,站將起來,就離開桌子,要找歸宿之處。於是開了房門,放開腳步,抬頭一看,已經到堂屋中間。那大風正在吹著,天井裡柏樹的樹枝,只管啪啪亂響。正好這柏樹有這麼一枝橫條,向東南方歪歪地斜指著,估計那樹枝,有門槓那麼粗細,那是無論放什麼重東西在上面也不會斷的。
於是站在那裡,然後跪下,向母親的房間拜了幾拜,站了起來,不由得空笑了幾聲。
焦仲卿走到柏樹底下,就在那向東南橫枝的所在,把護腰的白羅巾解下,自己看看,約莫有丈來長。默念道:「母親啊,兒去了啊!月香妹妹,家中事要累及你了!」他於是只管對著這柏樹,無數次徘徊著。
這時,天上格外黑暗。那星斗雖然是滿空布著的,但是不知哪裡來的那一片雲,將星斗慢慢遮起。長空漆黑,手伸了出去,自己都會瞧不清。那東南風只管使勁兒地刮,刮著那柏葉柏枝,只是啪啪沙沙亂響一陣。
廬江府的人,這時候都還在睡眠里。那守夜的更鼓,仿佛有些兒不耐吧,遙遠地打著三更,只管敲著「咚咚嗆!咚咚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