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十七章 樹上有鴛鴦自由自在飛

張恨水 《孔雀東南飛》
次日,一大清早,焦家已哭聲震天了。焦仲卿的屍體,此時由幾位街鄰安放在堂屋裡。阮氏坐在墩子上,拿手巾蒙著臉,只管「我的兒,我的寶」地一味亂哭。月香站在門邊,也是痛哭不斷。有十來位街坊,在周圍站著,望著兩位哭得傷心的人,也都為之嘆氣。這時有一位姓王的街鄰道:「我說焦大娘,請你先停住哭。你家仲卿兄,平常為人,很是明白事理。他這一死,雖然說為了劉蘭芝,我看他總有隱情。何妨搜搜他身上,或者桌上以至床上,有一份遺言,也未可知吧?」 這一番話,提醒了月香。月香連忙走近仲卿身邊,伸手來搜。原來焦仲卿的身體,此時睡在地上,地下鋪了氈子。仲卿尚是昨日的裝束,頭戴儒巾,身上穿了碧羅夾袍子,垂腳垂手,躺著還是好好的。月香在他身上,只管搜著,一會兒工夫,就搜出了一張摺疊的紙,打開一看,上寫「不孝兒仲卿百拜留書母親大人」,月香手拿著書,就喊道:「果然有遺言,請看,請看。」 大家公推了一番,就由街鄰周方拿過去念。他念上一段,又用白話解上一段。念到完了,大家才道:「原來昨晚衙門裡還出了這樣一段事。真是難得,兩個人商量好了:夫妻二人,永不相離。」 阮氏垂淚道:「雖然說他二人同死,這樣子很好。可是難為了老娘了!」 姓王的街鄰站在她身旁,心裡就想說:「你若不是無端休掉了好好的兒媳婦,你兒子媳婦,怎樣會死?但是她已死了兒子了,也不要使她格外難過。」便道:「過去的事,不要說它了,現在就是合葬這件事,你老人家怎麼樣?」 阮氏道:「我還有什麼可說的,當然可以合葬。但是劉家這一方啊,還只怕正在恨我吧,恐怕不允合葬。還有太守一方,也不曉得怎樣。」 眾街鄰都道:「劉家一面,這話自然難說。但是蘭芝對你兒子太好,劉家的母親,允許合葬,也未可知。太守這一方,只要你兩家同意,也不會不答應吧。」 這樣說了,少不得大家有一番議論。最後,姓王的街鄰道:「先派人去說說看。再有一層,仲卿兄昨晚上死了,劉家尚不知道。既然仲卿要求合葬,你們焦、劉兩家,先前是親戚,如今看看死者的情誼,還是親戚。派一個人去報信,就說仲卿昨晚死了,也看看劉家怎麼說。」 大家都說「很好」,但哪一個去呢? 月香這就擦乾眼淚,就站在眾人面前道:「論到報信,晚輩去最好,但是我哥哥年紀太輕,沒有晚輩。現在我去,諸位看看如何?」 大家聽說,齊叫了一聲「好」。周方道:「好雖然是好,不過路遠了些。」 姓王的街鄰道:「路不多。昨晚衙門裡出了這樣一件事,一定通知她家裡,當然她哥哥她母親一定前來。雖然晚上要關城門,可是太守下一個口諭,也會開城的。所以小姑娘要去,不必上她家,直上衙門門口,那就得了。小姑娘去了,若是劉家願意了,太守面前,兩家上個稟帖,稟報一番,這一點子事情,太守總可答應的。難道太守還說,這是他娶過門的媳婦,自己要埋嗎?」 阮氏道:「小女去,我也不攔著。但是她是個女孩子,恐怕說不清楚,所以還要去一個說話有分寸的人。」 大家想著也是,又是商量一陣,推了姓王的街鄰前去。他也不推脫,取了仲卿這封遺書,就同月香馬上就走。家裡有許多朋友,購買棺木,辦理棺里用的東西,那自然不用提了。 月香同姓王的街鄰走到廬江府太守衙門,見衙門外空地,圍上了許多人,站了半個圈子。擠開了這些人,望望裡面,見地上擺了一具棺木,棺木前頭,擺了一張小桌,桌子上擺了幾雙杯碗。棺木旁邊,有六七個人在談論。果然,蘭芝的哥哥劉洪、母親文氏全在這裡。 月香就走了過去,對著文氏磕了一個頭。姓王的街鄰也擠了過來,就道:「告訴大娘,你那女婿焦仲卿,昨天晚上也死了。與你家姑娘蘭芝,這時在黃泉路上會見了。」 月香磕了頭起來,便道:「多日不見伯母的面了,昨晚哥哥回去,就跟隨嫂嫂,半夜不在了。」 文氏先前是見過月香的,月香磕下頭去,雖有一肚子的氣,還沒發作。這時聽見仲卿死,就道:「哎喲,死了?」 月香又走到棺木前,又磕了幾個頭。 姓王的街鄰和劉洪也是熟朋友,走過來就是一揖道:「這件事雖然太慘了,可是在焦、劉兩家說,是很有面子的。昨晚仲卿死去,家裡人今早才得知。他家有兩棵柏枝樹,靠南枝橫了出去,在這裡就騎鶴升天了。後來屍體放在堂屋裡面,他小妹在身上一摸,有一封遺書,請洪兄觀看。小姑娘,把遺書拿來。」 月香見了劉洪,道了一個「萬福」,然後就把遺書,從身上取出,雙手遞給劉洪。對劉洪說來,這也是料不著的事,他馬上把遺書取過來,念給母親聽。念完了,嘆了一口長氣。月香道:「過去的事,都是我母親錯了。後悔,也沒法子挽回了。現在就是我哥哥臨終的話,望劉家伯母、劉家哥哥,予以成全,答應合葬這一雙棺木。然後我們申報太守,稟明此事,或者太守也會依允的。」 文氏站著望了棺木,好久沒有作聲。 劉洪在旁邊插言道:「太守那裡,沒有什麼難處。昨晚上對我說了,這都是他兒子弄出來的,花了不計其數的錢,花車來了,堂也沒有拜,新娘子就偷著跳水了。不過,他又說,他在銀錢上雖吃了一點兒虧,但是他治下出了一位貞烈女,自然也有面子。至於以後的事,他說由我家裡去辦,不能說花車坐過,那就算他家媳婦。況且他兒子也愛發個小脾氣,花車過去,來具棺材,李公子也不會要的。他只有一層,昨日過禮過來,有三百萬錢,又有三百匹綢緞,叫我退回,我自然照辦。此外,沒有什麼了。所以埋葬的事,太守也不管的。」 月香道:「那就格外好辦了,現在只憑伯母一句話了。」 文氏還望了棺材良久,才道:「我要看你母親啊,我這女兒雖然死了,我也不允許她姓焦的,漫說兩具棺木,一齊埋了。不過你小姑娘,還算知禮。你哥哥跟著死了,也算對得起我的女兒。還有這位先生,又在旁邊只管說情。好,我看著大家面子,可以合葬。」 月香聽了這話,趕忙又給文氏道了一個「萬福」。 姓王的街鄰道:「太守既然不管埋葬這一層,可是他還沒有曉得仲卿先生這一死。我們上一道呈文,告訴太守這一件事,或者,太守以為這抄書吏死得不錯,給我們這事風光風光,也未可知。」 劉洪點點頭道:「這也有理,請焦府趕快上呈文。」 姓王的街鄰道:「大娘,我們就回去了。大娘還有什麼吩咐的沒有?」 文氏嘆了一口氣道:「如今還有什麼吩咐不吩咐?劉洪,你也去祭祭你的妹夫。你也問一問,兩棺既然合葬,還有什麼要辦的沒有。」 劉洪答應「是」,就同了月香、姓王的街鄰向焦家而去。這裡圍著看熱鬧的人,都曉得焦仲卿昨晚已經死去,實現了他跟蘭芝所立的誓,相見於黃泉。於是,大家有嘆息的,也有讚賞的,當時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片刻工夫,這件事已經傳遍廬江府城了。 劉洪到了焦家,一直來到堂屋裡,卻見焦仲卿躺在地氈以上,倒有些和睡得差不多。他自己看了一番,也掉了幾點淚。看見阮氏在門邊掉淚,也上前見禮。 姓王的街鄰當時就把文氏的話,說了一遍。 阮氏道:「我還有什麼話可說,一千個錯,一萬個錯,都是我錯了。親家母既然不念舊惡,肯答應兩棺合葬,我兒黃泉之上,有了伴了,我當謝謝。」她說話時很是悽慘,那一件皂色的褂子,左一把眼淚,右一把眼淚,糟得也不成樣。劉洪本想挖苦她幾句,看看這個樣子,也就算了,因道:「過去之事,也不必提了。現在都已願意,合葬之處,焦府上可有地方?」 阮氏道:「沒有地方。你們有地方嗎?」 劉洪道:「我們倒有一個地方。就離我們家不遠,叫作小渡。背著皖山,面對潛水,山水之外,樹木很多,那裡很好。不過雖然說地點有了,但兩家合葬,當然要兩家願意。」 阮氏道:「既有地方,說起來十五里路,也不算遠,好,依大哥所議,就是那裡吧。」 劉洪在身上摸了幾摸,然後把仲卿的遺書取出,拿在手上,對了阮氏道:「這是仲卿遺書,請你好好地收存。再就是仲卿死了,請你向府君報告一下,也許府君能夠風光一下。我沒有什麼事了,先告辭了。」他就把遺書交給了阮氏,向大家告辭而去。 焦家這就把仲卿後事,趕緊辦理。一方申報府君,告訴仲卿死的經過。府君倒不耽誤,當天下午就派人答覆了。答覆大意,就是,仲卿這樣死了,是可惜的。但是他為蘭芝而死,義夫行為,倒是不可多得。至於兩家合葬,那也是詞嚴義正的事。不過關於二人死後的事,府君有許多地方,有些未便,那就兩下心照了吧。 那時廬江府的老百姓,聽說焦、劉二家,一雙男女,為婚姻而死,可算得一對義夫節婦,好些人都要來看看。 這種消息一時傳遍,要看二位棺木的人,就牽繩不斷地來。劉蘭芝的棺木,停在太守衙門口,是個小小的空場,還容納得下。至於焦仲卿的棺木,是停在他們家中的堂屋裡,那就容納不下了。因之焦、劉兩家商議,把棺木同抬到南門內一個大空場裡停放。而且還寫了一張大紙字條,約明停放兩日,以便來人祭奠。 因此兩日來場中祭奠的倒很多,有讚嘆的,有奠酒漿的,有作詩的,倒是很熱鬧。到了第三日,焦、劉二家,就共推了焦月香為送殯的主人。兩家親友,來得也不少,尤其是焦、劉二家的本族,來了兩三百多人。 在送殯的行列的最前面,是一班看客;第二班是親友;第三班是最親信的朋友,各人圍在一根草繩裡面,打著板,唱起《薤露歌》來;第四班是自己送殯的人;第五班才是兩具棺材,行列非常整齊。 月香穿著白色的長衣,低了頭在棺材面前走著。人家都點點頭:這樣的妹子很難得啊。 隊伍走了半日,到了小渡。這裡的確是像劉洪說的話,後面是那幾百里的皖山,向這裡俯瞰著;前面就是長堤,潛水在那裡細細長流。這裡是一塊微高的土地,四圍有樹環繞。事先已經派人先起好了坑,隊伍一到,立刻把兩具棺木,面朝東南,齊齊地向坑裡一擺。挖坑的農人幾十位,帶有鍬鋤,馬上動手掩蓋起來。 半天的工夫,農夫將兩冢墳蓋起,還立了一塊石碑,上面寫著「大漢義夫節婦焦仲卿劉蘭芝之墓」。立了碑之後,先是主人焦月香,對墓先磕了頭,然後站到一邊。送殯人分了輩分,有拱揖的,有磕頭的。農人在這裡預備有樹秧,分作兩邊種植,分的是東邊植松樹,西邊植柏樹。還有梧桐,就依照上墳的地方,分左右栽植。送殯的人,看各事都已完畢,就向月香告辭。 到了最後,就剩月香、劉洪幾個人了。月香起身要走回家裡去。劉洪道:「小妹,你何必回去?你看,天色快要黑了,也沒有車子,走了回去,小妹,你也太累了吧?我母親倒也很喜歡你,母親說送葬以後,小妹可別走,到我家去,小住兩天。說句自大的話,母親沒有了女兒,就把小妹當女兒吧。」 月香本來要回去的,聽了劉洪的話,想想也是對的。焦、劉兩家,合葬了這義夫節婦,不能再紅著臉見面,要慢慢好起來才對。他既然這麼說了,當然應允,便道:「既然伯母這樣說了,那就叨擾吧。而且到了這裡,也應當看看伯母。」 劉洪大喜,就別了眾人,在前引路。月香到了劉家,自己還沒有作聲,那文氏就接了出來,執著她的手道:「小妹,你來了,那很好啊!現在我家,已沒有女兒,小妹不嫌棄,我就拿你當女兒看待。」 月香道:「伯母說哪裡話來。當女兒恐怕小侄女還當不上呢。現在穿了這身孝衣,不能行禮。等到了房裡,脫了孝服,然後拜見。」 文氏聽了她的話,自然歡喜。方氏也趕快跑出來,只說「小妹累了」。月香進了房中,脫了孝服,請文氏上坐,然後行禮。方氏也在房裡,兩人道了「萬福」,文氏又牽著月香的手,同月香細談家常。還把蘭芝在日做的東西,給月香看。晚上吃過晚飯以後,還挑了一間新房子給月香睡。那意思,無非怕月香害怕。 月香睡在床上,慢慢地就想道:「小渡這塊地方,現在是哥哥、嫂嫂的墳墓,也許今天晚上,新月上來,有這麼一點兒光,他們二人無拘無束,要賞玩一下新居吧?」她想了一想,自己閉上眼睛,重睜開一看,果是焦仲卿、劉蘭芝兩個人並肩排立,站在一個花月叢中,看一種正開的花。兩個人臉上,都帶上嘻嘻的笑容。 月香道:「哥哥、嫂嫂,原來你們並沒有死啊!」 仲卿道:「我並沒有死,你嫂嫂也沒有死。我們現在在一個地方,自由自在地活著。」 月香問嫂嫂道:「嫂嫂,這話是真的嗎?」 蘭芝道:「是真的。」 月香道:「哦!自由自在,這自由自在一句話太空洞了,請問,有什麼法子可以說明白?」 仲卿道:「可以的,請你隨我來。」說著,便把袖子一揚,在前面引路,那蘭芝也隨了他向前走。月香也不推拒,就和哥哥走。走至一處地方,好像是一處森林。靠東邊一排,是梧桐樹,靠西邊一排,也是梧桐樹。 仲卿道:「這樹木多麼叢密。我們好像這裡一對鳥,你看,鳥若是餓了,吃河裡的魚蝦;渴了,喝河裡的水。有時,天氣冷了,就飛進這一叢樹林;有時熱了,飛入河裡去游泳,這還不自由自在嗎?」 月香聽了這話,還是不大明白,只管望著她哥哥。忽然仲卿將袖子一擺,蘭芝也是一擺,兩個人全不見了。可是人雖不見了,梧桐樹上,卻來了兩隻鴛鴦。見人望著它,朝小市港河裡飛去。月香心裡想著,這對鴛鴦,有點兒意思,也向小市港望去。望去很久,忽然看見窗戶外露出了很多星斗,原來卻是一個夢。 這一番夢,月香不能忘記,每年到這個日子,她都來掃墓。掃墓時節,樹是慢慢大了,那樹上果然常常有對鴛鴦。這鴛鴦高興時常是一同鳴叫,每夜叫到五更呢。因此多少行人,都要聽取一番。不過鴛鴦有時倦了,起來一飛,就飛入小市港河裡了。 後來小市港,經當地老百姓公議,因焦仲卿的緣故,就叫作小吏港。那個墳墓的地方,也叫著阿焦坂。過去千餘年,都叫小吏港的。不知何故,後來又恢復原名,叫著小市港了。不過阿焦坂,依然還叫作阿焦坂。至於廬江府就是現在的潛山縣,到那縣中,向小市港找一位七八十歲的老人,還可以說點兒故事給我們聽聽哩。 名物考 湯餅:麵條。 倒座:跟正房相對的房屋,通常坐南朝北。 拊掌:拍手。 執事:舊時俗稱儀仗。 鹵簿:古代帝王等出行的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