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十五章 馬來作密語
這匹馬什麼人騎著來的呢?原來就是焦仲卿。焦仲卿為什麼這時才出現呢?這卻有個緣故。在三月底的時候,焦仲卿要見李太守,總是見不著。先是太守病了,後來是病雖好了,但是太守正在靜養,並不見人。焦仲卿也就想:「蘭芝剛剛回去,太守既然不見人,那就稍微停上兩天吧。」所以對蘭芝的事,雖然時刻都放心不下,還是暫時熬著。
二十八日早上,剛上衙門辦公,卻見太守衙里隨從開始忙碌起來。而且太守下令,這兩天來的公事,沒有什麼極重要的,那就不必抄寫。當然,這裡要辦的公事,向上級衙門去的,也是一律不辦。焦仲卿聽了這話,料著衙里有重要的事情發生,因之,就找著相識的隨從,問是怎麼回事。隨從說,現在公子要娶少奶奶了,據說女方是劉家,而且少奶奶是個極漂亮的人,詳細情形還不知道。焦仲卿聽了這一段消息,心裡想:「不要是劉蘭芝吧?可是蘭芝回到劉家,也不過十來天,照說,不會這樣快。」我還要打聽打聽,於是挑那很相熟的人,又問了幾個。自然,這些人少不得也隱隱約約地告訴他一點兒。「哎喲,果然是劉蘭芝!臨別之時,與她訂立約言,她不嫁,我也不再娶;並且說定我請太守下諭,由我接她回家。這一別沒有多少天,她變了,竟和李公子訂婚,馬上就要出嫁了,真是變得厲害啊!這樣看來,太守李術面前也不必去了,見了也無好處。」自己前前後後仔細一想,覺得婚姻是不必提了,但蘭芝這一變,倒有點兒使人不可捉摸。
這樣一想,在衙門裡就坐不住,便順腳向街頭一溜,找了幾位老年人一談,他們都勸他不必傷心,勸他丟開。自己想:「丟開不算什麼,但總須和蘭芝見一面,問她如何變了。」想白天跑到她家去吧,當然她家是不會容納的,而且劉洪這人一定將我趕了出來;晚上到她家去吧,誰去給蘭芝一個信,又在哪裡會面,倒也是一件難事。低了頭慢慢走,心裡胡亂想著,自己常常嘆一口氣。
正在胡思亂想,這時忽然肩上有人拍了一下,那人道:「先生,你心裡有事吧?一人走在街上,為何嘆氣?」
焦仲卿抬頭一看,一位三十來歲的人,穿著一件皂布夾襖,用帶子捆在胸襟上。此人好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便道:「心中正是有事,大哥好像很面熟。」
那人道:「足下當然不認得我,但我認得足下,足下不是焦仲卿先生嗎?」
焦仲卿道:「正是焦仲卿,動問大哥貴姓?」
那人道:「我是趕車的,人家叫我楊老五。記得前三個年頭,你到劉家親迎,那回趕車的就是我。還有一次,就是最近,你老母不知道什麼事,把這一個好好的兒媳婦休掉了。」
焦仲卿道:「原來是楊五哥。你知道我嘆氣,就是為了劉蘭芝,劉蘭芝已經改嫁李太守兒子了。」
楊老五道:「我碰到過兩回你家裡的事,就覺得奇怪。可是這還不算奇,李太守辦了花車,迎接他的兒媳婦,這趕車的,卻又輪到是我,這才是奇呢。」
焦仲卿道:「哦!又遇到是你。」他沉吟地說著,回頭向四圍看看,又嘆了一口氣道:「足下在便當的時候,可以對她說說:焦仲卿恐怕不久於人世了。」
楊老五道:「這事做得到。先生還有什麼相托嗎?」
焦仲卿道:「這事啊……」他說到此處,把話忍住了,只長嘆了一聲。
楊老五把手一支,便道:「有話到我家裡去談吧,大路頭上,講話不便。」
焦仲卿覺得楊老五倒很有分寸,便道:「好的,到你家去再說,還有幾多路?」
楊老五把手一指道:「兩棵小樹,夾了個黑板門就是。我家也並無外人,我一個女人,三個十歲以上的孩子,兩個大一點兒的孩子都出去了,說話極為方便。」說著,便在前引路,推了那黑板門進去。
楊老五女人和八九歲一個女孩子見過了,楊老五叫她們到別間屋子裡去,回頭就向焦仲卿道:「請問,有什麼事叮囑?」
焦仲卿坐在挨門的几子上,先嘆了一氣,才道:「這件事恐怕辦不到,不過先說一說也無妨,就是五哥前去的時候,可不可以想法子讓我也混進去,讓我們好見一面?」
楊老五聽到,將手摸了一下頭,沉吟了很久,才道:「混進去,那是不行的。再說,就算能混進去,我們這裡要去四五百人,她家裡也有幾十口人,你又在哪裡能說話?我仔細想想,就是過大渡口的時候,一切隊伍都過了河,就是這乘車子,我故意留在最後,還可以推說車行里規矩,不許閒雜人等和車子一塊兒走。這時候,你乘一匹馬,就說她娘家派人送了東西來,這時候可以說話了。」
焦仲卿道:「這個法子很好,就依我兄的法子進行。」
楊老五道:「不過,還有件事。迎娶如果走的是陸路,那才用得著這個法子;若是走水路,就不然了。走水路啊,在東門起岸,再坐花車,這就沒有大渡口那樣便當了。那裡進城全是人家,沒有地方說話,而且也不會讓你這事外之人,可以靠近花車。」
焦仲卿道:「這倒是真的,那就碰運氣了。」
楊老五道:「我既路見不平,要多這回事,那就多這回事到底。水路這條船載新娘子的,那艄公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就對他把這件事細細一說,我想那位朋友,也會幫忙的。先生那時,不要這種打扮了,可以扮成船夫模樣,臉上也抹點兒黑跡,叫人看不出來。那時混在船上,我想想法子總可以說上話吧?」
焦仲卿便站了起來,上前作了三個揖道:「多謝你給我這麼些個法子,若得見面,至死不忘!」
楊老五叫他不必客氣。在他家裡,兩人又好好地商量商量。最後商量的結果,焦仲卿先躲在竹林子裡頭,聽到走哪條路的消息,才做哪條路的準備。
這兩天,焦仲卿就上朋友家裡閒坐,沒有上衙門。到了三十日,聽到李家執事動身了,才騎了一匹馬,向小市港奔馳。附近有的是竹林,便先找一個竹林藏掩。後來楊老五告訴消息,迎娶果然在陸路行走。等到音樂聲吹著打著,知道蘭芝已別了家庭,在路上走了,焦仲卿就打了馬先走,在大渡口以南等候。所以焦仲卿跑出來,已是南岸無人,不怕露面,照著花車所在,直衝了去。新婦劉蘭芝聽到馬蹄甚急,好像是熟人,把車子前面幃子開了,看上一看,果然是丈夫焦仲卿。這時蘭芝呆了,只管望著。後來馬到車旁,焦仲卿騎在馬上,將手拍著馬鞍,只嘆了幾聲,望著車子道:「蘭芝,你現在做新人了,你心裡怎樣,我不知道,但是我的心已經碎了!」
蘭芝這才說出話來,便道:「嗐!夫君哪!自我與你別後,便躲在家裡。總望府君不准婆婆無故休棄兒媳,你一定憑理力爭,可以辦到,所以等候府君一紙公文,就可回家。誰知人事變遷,人海洶洶,事情是不可測量啊。果然不能符合我們的先約,府君已派人來我家做媒了。至於做媒這裡面的詳情,又非我一刻說得完,當然你也無從知道詳細。但是我家有老母,又還有哥哥,你也知道,我怎麼樣逃得出這一關呢?況且那方面又是府君那種大勢力,哪個又敢惹他。所以母親和哥哥一面逼迫,一面恐嚇,叫我也沒奈他何。結果把我答應了府君公子。嗐!你不必望我什麼了,你還應當走開啊。」
焦仲卿道:「這很好吧!蘭芝,你馬上高遷了,哪個不叫你一聲少奶奶呢。可是我還記得你還立著誓呢,你所比作的磐石,厚厚的,堅堅的,那是千年都可保存的啊。蒲草呢,有朝逢到風雨,枝葉不免弱一點兒,那就要變樣子了吧?蘭芝,你好了,將當日一比,何等榮貴啊!但是我呀,這人世還有什麼活頭,只有赴黃泉一路吧。」
蘭芝將手一擺道:「哎喲!仲卿,你何以出此言語?你受逼迫,我也受逼迫,還不是一樣嗎?你說你赴黃泉,我也要赴黃泉哪。」
焦仲卿兩手把住馬韁繩,突然將身子一挺,問道:「蘭芝,你果然肯死嗎?」
蘭芝拉住車篷帷子,點頭道:「有何不能死!前日媒人前來,我就打算一死,不過死在家裡,他們人多嘴雜,也許家裡弄出一點兒麻煩來。想著這一死,只有離開家裡才是,但是雖離家裡,還要不見李家的祖先,不要和李家兒子拜堂。因為我們是夫妻,同別人固然事實上不能成為夫妻,而且名分上也不能成為夫妻,要怎麼著,我才對得住你呀!」
仲卿道:「蘭芝,你真是我的好妻子。據你的推測,離死的時候,大概不遠吧?」
蘭芝道:「我要表明我的清白,死有我的地點。大概碧清清的水,是我埋身之地,你看應當在何處?」
仲卿一聽埋葬之地,不忍出口。自己手撫馬韁繩,望著蘭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蘭芝道:「你說啊!現在你不能久留在此,那邊河上有人探望了,你快說啊!」
仲卿道:「好,我說吧。據傳說,府君等花車到了,稍微休息一下,就要拜堂,就要趁這個工夫,他們還沒有拆散我們夫妻,趕快尋個自便吧。至於你說,要尋個清水之邊,這倒正合你的心意,在他們預備的房間外,正有一個清水池塘。而且這房間到這清水池塘也不遠,正好南方有一個窗戶,遙遙相對。我說的話,到這裡為止。蘭芝,你自己斟酌吧。」
蘭芝道:「好,我記下了。我們決不忘今日渡口的言語,望你記著,黃泉會面吧!」
那邊河旁邊,有人喊道:「趕車的,你怎麼停車不上木排?我這邊執事的已非常發急呢!」
這邊楊老五走到河邊,抬起一隻手來,連招了幾下道:「是啊,你急我也急呢。這邊來了劉家一位送東西的。只是說話,滔滔不絕。我馬上催他走吧,車子就過來了。」說完了,掉過身來,急忙走到馬身邊,悄悄地道:「仲卿先生,那邊在催了,走吧。」
焦仲卿道:「蘭芝,我走了!」
蘭芝伸出一隻手來,仲卿也在馬上伸出一隻手來,兩手挨了,緊緊地握著。
仲卿道:「蘭芝,永遠不要忘記今天的言語啊!」他雖然這樣說著,好像是告別了,但他們的手依然握著。
楊老五走到車子邊,望了一望他二人,嘆口氣道:「仲卿先生,你走吧,河那邊催得很厲害哩。」
倒是焦仲卿先放了手,伸出手來,五個指頭比齊,向車上招了幾招,蘭芝在車上也把手照樣比著。仲卿把韁繩一抖,喊了一個「走」字,把兩腿一夾,這馬就照直跑了。他另找個渡口過河,就趕回家去了。
這裡新娘過河,那音樂依然合奏起來,走了三五里路,天色果然黑了,於是就點起燈來。這時正是月尾,沒有月亮,這裡燈火照點了,遠處看這新娘的隊伍,像條火龍一樣,在地上滾著,真是好看。
隊伍到了廬江府城牆邊上,音樂格外響亮。進城以後,這條街上奉了太守的命令,每家門口掛燈一盞或兩盞,迎接新娘。所以這裡隊伍到了,直像接龍燈一樣。
蘭芝坐在車上,由車帷子裡張望,看到街上頗為熱鬧,心想:「李家這樣鋪張,就為接我嗎?他們大概是想讓焦家看看,接新娘就如此張揚,你焦家就無法來比啊。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要落一場空呢!」
車子到了衙門口,隊伍擺開,衙里的金鼓,以及隊伍里的音樂,都齊奏起來。當時車子停了,車帷子掀開,瞧見好多的人。蘭芝正要細看,只見燈火照耀之中,有一批婦女前來,有上十個人,前來動手牽扯蘭芝的衣襟。蘭芝不能再看了,就移步下來,隨了這些婦女走。
在移步細走之中,只見許多男賓,齊在大庭屋之中,走來走去,那裡全是燈火輝煌,好像是拜堂之所。這些女賓不走正屋,一直向東走來。果然,向東南有一口很大的池塘,塘上有一片大竹林,蘭芝看著,心裡默念:「對了!」
那些婦女也不知道新娘在看什麼,大家嘻嘻哈哈,把她擁到邊屋裡,隔那正屋,還有二三十步路,這裡的屋子自然也是滿布著燈火。沒有男賓,只有若干女賓,站著看新娘。新娘進得屋來,讓她在床上坐下。一個婦女道:「新娘,大概你是累了,多休息一會兒,再去行禮吧。」
蘭芝往屋裡走時,就看到這房間果然靠東靠南都有窗戶,看看屋裡,正是陳設華麗,但也沒有仔細地看,只在心裡打算怎樣打破他們的包圍,聽到那個婦女一問,就打動心裡的念頭了,便道:「可不是累了嗎?我想,要讓我歇一下,最好啊,是大家全出去,好讓我安靜些。」
那個婦女道:「我去和大家說一聲。」於是將新娘的話,向大家報告一聲。這些婦女,都是聽太守的話的,這新娘是太守的兒媳婦,她的話哪有不聽的呢?因之大家答應一聲「好」,就陸續走出房去。
正在這個時候,有一大群男客,要看新娘子,已經到了屋外邊。這個婦女還沒有走,她便道:「等一會兒吧,就要拜天地與看各位親友了,現在新娘子雖然坐車來的,無奈走的路太長,共有十五里之遙,似乎要休息一下。要我告訴諸位一聲,暫時擋駕。」她說著話時,把門帶攏了。
那些男客,看女客都自這屋走出去,也只好笑著說:「好,回頭再見,見時,還要新娘唱歌呢。」眾人一陣哈哈走了。
蘭芝一看,這是時候了,要做什麼事,正是越趁早越好。於是把房間裡的燈,一齊移到靠北有牆遮掩的案頭。看看衣服,裙子最顯得累贅,輕輕悄悄,把裙子脫下。再看一雙絲履,恐怕會發出響聲,也穿不得,就趕快脫下。再看沒有什麼了,馬上抬步,就奔到窗戶腳下。
這窗戶也是照太守夫人吩咐,新近裱糊的。蘭芝悄悄把窗戶開了一扇,四圍聽聽,尚沒有聲音。於是又開了一扇,立刻兩扇通開。搬個几子,放在窗戶腳下,就扒著面前這個几子,身子向前一鑽,慢慢將腳落地。還怕有人看到,又將兩扇窗戶,一齊從外帶攏。
這是黃昏以後,裡面雖然熱鬧非凡,但這窗戶外面,卻是沒有人了。四顧之下,這裡有一片竹林,竹子上面,雖是黑天,但是風吹時發出瑟瑟之聲,足見這竹蔭是不小的,正好掩藏身子,於是慢慢地前進。
竹子過去,出現很大的一口池塘。這時抬頭一看,雖沒有一些兒月亮,但星斗橫天,那影兒也往下落著,所以滿池底都是星斗。蘭芝看看,這裡絕無一人,於是就朝北拜了三拜,叩謝父母養育之恩。站了起來,對天長嘆道:「天哪!雖然焦家婆婆休棄了我,但是我丈夫待我十分恩愛的,所以我頂的依然是丈夫焦仲卿頭上一塊天。李家的東西,我一點兒沒有沾染,所以我還是清白身體。我的命,今天是斷絕了。但是這水碧清清的,我的屍首,那是永遠永遠,留著人世上潔白之軀啊!」
她說了這話,這竹林子,這清水池塘,這廬江府衙門左角,都靜悄悄的,好像說是完全領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