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十四章 迎親隊伍開

張恨水 《孔雀東南飛》
李平選擇了日期之後,哈哈大笑。李術看到,把桌上卷的日曆一推,問道:「什麼,你過了三天之後,就要做新郎,哪個擇的日子?」 李平見爹板起了臉,恐怕選擇的日子又要拖延下去,立刻顯出不歡喜的樣子,就向母親道:「媽,爹還說沒有擇定這日子哩,那是幾時呢?」 孫氏皺著眉毛對李術道:「你就答應了吧。」 李術看看這母子兩人的神氣,嘆了一口氣道:「答應是無所謂,你看這孩子,喜歡得這樣子,真是太不像樣了。」 孫氏笑道:「你算答應了,現在要預備一些東西才好。自然,時間是太急速了,但是,要辦啊,也來得及。」 李術道:「你這是兩邊話,一方面是日子太急速了,一方面又是辦也來得及,到底是來得及是來不及呢?」 孫氏道:「你交給我,包你來得及。你說,你要辦點兒什麼?說酒席,我就交給廚子去辦。說房屋,明天我挑選十個隨從,上來打掃粉刷。說屋裡鋪陳,可以到店鋪去抬。說迎接隊伍,我可以分作水陸兩路前去。」 李術笑道:「我不過隨便說一句,夫人何必生氣。好,這喜事一切,都歸夫人去辦。」 孫氏道:「好,你交給我辦。三天以後,包你也可以做老太爺呢。」夫妻倆打了這回賭,李術真箇把喜事交給孫氏去辦了。 喜事在太守衙里,當然不比尋常。從三月二十八日起,各人分路去辦東西,真箇絡繹不斷。現在不要談別的吧,就說這水陸兩路。這潛河水路,好通五百擔的大船,太守衙里,就雇了四條。這船由頭到尾,裝成了青鳥、白鵠模樣。那個時候,皇帝乘龍舟,刻成青鳥、白鵠,就完全仿的是龍舟形式。至於船上柱子,都安上了龍子幡,這幡是漢朝的規模,四圍盤上了龍,在龍以外,掛上了旗幟。三條船是陪伴,一條是新娘子坐的。 陸路呢,也鋪張得很,有一輛車子,是傘蓋齊全,而且遮蓋的車篷全是活的機栓,那風朝車上吹過,都會婀娜亂轉,車身是燙金的,車輪子磨得雪亮,真像玉做的一般。 至於執事呢,當然太守常用的,這裡都有。單說馬,就有百十來匹,而且都是一律的,是灰白色的青驄馬。這馬上的裝配,下面掛著流蘇網絡,上面是金鏤的鞍子。你想呢,執事中的金瓜斧鉞在前面走,後面跟著這一隊馬,這有多麼威風呢! 至於談到聘金,太守自然是有錢的人,前兩天就在府內府外,分頭收集,共得錢三百萬個。還怕錢捆得不結實,都用青色絲線穿好。 錢是有了,東西也不能少。第一,是常用綢緞,就是三百匹,用托盤放好。第二,是在各種店裡拚命搜羅各項珍品,不計其數,已用挑子放下。 東西收齊,已經是二十九日。孫氏把各式各樣東西,由大門口擺起,一直擺到二堂上,這就叫李術過目。李術看了一看,笑道:「好,夫人樣樣都辦得恰當,真是不應小看了你。自然,從前的話,是失言了。」 孫氏也笑道:「我說過,歸我辦包來得及,總算沒有亂說啊!太守若沒有什麼吩咐,那這些東西,明早就要分兩路帶走,去迎接新娘了。」 李術笑著點了點頭,也沒有什麼話可說。 孫氏細細數了一數,大概明天到劉家去的人,一共有五百人,還請李術將這人名開個單子,明日帶給劉洪,劉洪也可以憑這個單子開發賞錢。李術笑著答應「是」,就回房去開名單。 當日,太守就派了一位官,前往小市港;而且寫了一封書信,通知劉洪,說明日便有人來迎娶;並說人是分水陸兩路來的,共有五百多人,因人數過多,先告訴一聲。 劉洪接了這封信,便進內告訴母親。母親聽得許多人前來,心中想太守的排場真是不小,可是回頭一想,這樣大的官,真不能怠慢啊。便到蘭芝房中來,看見女兒正垂了兩手,呆呆地坐著,便道:「兒,太守今天來了信,通知你家哥哥,明天要來迎接你呢。」蘭芝聽了,連忙站起來道:「這怎樣來得及呢?」 文氏道:「我也是這樣想呀!可是太守寫了一封信,通知你哥哥,明天來接你,共有五百多人,而且水陸兩路都有。這樣一來,來得及來不及的話,我是一聲也不敢說了。」 蘭芝見母親皺了雙眉,自己也不好說什麼,只嘆了一口氣,兩隻手只管搓挪衣襟。 文氏道:「那就只好去吧。可是做新娘子,總要穿兩件新製衣裙的。我去拿料子給你,你趕快裁了,今天就趕起來。莫要一件新衣裙都沒有,給人家笑話。」 蘭芝先是一聲沒有回答,突然兩隻眼一紅,呀的一聲,哭了起來。後來蘭芝一想,哭也是無用的,自己在袋裡掏出手巾,儘量掩著口。不過,哭雖沒有哭出來,可是眼淚已經如線一般往下流了。 文氏道:「不用難過,焦仲卿自己不中用,到現在還不見他求得太守片言隻字,這也莫怪我們不等了。我去拿綢料來,你來動手做。」 蘭芝沒有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文氏這就進得房去,打開衣櫥,撿出兩匹衣料送到蘭芝房裡來,對蘭芝道:「這裡兩匹料子,你拿去做衫子一件,新裙子一條。這是新娘子新做嫁時衣兩件。人家一定會說:過門後你要什麼衣服有什麼,為什麼還要做呢?我有我的意思:雖然當年配焦家,有些衣服,可是,那究竟是舊的,自然有許多衣服,還沒有穿過,可也不是為李家做的啊,所以你趕快做上這兩件新衣,穿上一穿,也就是我們一點兒穿新的意思吧。」 蘭芝還是默然站著,沒有作聲。 文氏道:「女兒,你說話呀!這李家知道明日是個好日子,所有能擺出來的威風,要儘量地擺出來。我們這裡,不是由東門進城,也可以由河裡坐船走嗎?他家就預備了兩條路,我們可以臨時隨便挑一條,真是闊得很哪。」 蘭芝這才道:「他們預備了兩條路,無論哪條路上,都是熱鬧非凡的了?」 文氏道:「那是自然。我兒忽然問起這一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蘭芝道:「我隨便問一句,沒有什麼意思。」 文氏道:「我交出來兩段綢料,兒要做出衣服來,時間是不寬裕的了,兒還做得出來嗎?」 蘭芝心裡想了一想,便道:「總做得出來吧。萬一不成,叫嫂嫂幫著做,那就再多一點兒,也做得出來。」 文氏看女兒鬱鬱不樂的樣子,雖然也有一點兒難過,但是想到女兒既然沒有乾脆拒絕,事情也還不至於有什麼變化,於是安慰女兒一下後,也就走了。 蘭芝這時一人在屋裡,自己就在心裡打主意:母親說,他們迎接的人,預備兩條路我走,走陸路走水路都可以,想必路上有很多的人,萬一出了什麼事,一定眾人齊齊上前一擠。至於在自己家裡,尋短見雖然很容易,但是母親膽小,不要讓她又擔心受嚇吧。我想還是看機會再說,自然,機會總會有的。那麼,母親拿了兩段綢料,叫我做新衣服,我就做吧。心裡仔細盤算,覺得自己想法不錯,於是就把兩件新衣服做起來。 兩件綢料,放在床上,蘭芝拿做好了的衣裙,將綢料比上一比,就在床上,用剪刀把衣料裁了。房裡有琉璃榻,搬到窗前放好,蘭芝手拿綢料,就坐在琉璃榻上,那些剪刀和尺,放在左手邊,右手就拿著綾羅,慢慢地縫。 這時,小市港街上已經知道劉家闊了,劉家姑娘已經為李太守聘定,作為兒媳婦,而且真是快得很,就是這月三十日,就要成親呢。當然,店鋪里的人,農戶,都跑來道喜。至於遠近的親戚,那更無須說了。前幾天,何、馮二位長官,帶了一百多名隨從前來,家中就招待方面說,已經弄得人手不夠,還是隨從幫忙的。現在不然了,親戚朋友都來說,衙門裡來人必多,招待起來很麻煩,他們都願意幫忙。 劉洪實在要人幫忙,也無須客氣,就告訴他們:「衙門裡來人共有五百多位,各位願來幫忙,那很好。現在我請各位分成兩下里,三十個人招待水路,四十個人招待陸路。他們吃了飯來,用不著酒飯招待,但是茶水點心,這是必須款待的,現在也派十個人擔任此事。」這些幫忙的人,卻也是非常熱心,都答應了。 三十日上午,各事均已安排妥當,幾十個人,忙著跑來跑去,已是熱鬧非凡。到了下午的時候,忽然聽得鼓樂聲大作,早有那遠望的人報信,兩路的人都來了。劉洪聽說,站在高處一望,那水路還只聽到鼓樂聲喧;這陸路的,可熱鬧得了不得:先有鼓樂,後有挑抬,再後是馬隊,最後才是花車。劉洪看了,當然派人招待。 至於劉府方面,新衣服蘭芝早已做起來了,先在早上做了裙子,到了下午,又做成單衫。幫忙的女人,也是成群結隊,非常多。自然,在許多人幫忙之下,新娘子一身打扮,早在太守衙門裡的隊伍還沒有到,就已齊備多時了。 太守衙門裡的隊伍兩路到齊的時候,只聽得一片鼓樂之聲,早有一位鹵簿的頭目,拿了稟帖,請示劉洪:現在兩路船車,都已來到,請問要走哪一路?不過走水路,船只能到城牆東門口,還是要換車子。劉洪這也不敢做主,就請頭目少待,自己起身去問新娘;頭目當時答應,靜站在一邊。劉洪進去問過,還是走陸路。回頭出來,告訴了頭目。 這裡兩路打執事的人和抬聘金的人,受著劉洪招待,看看太陽要下山了,就稟告劉洪,催請新人快些辭別祖先,即刻上車進城。 劉洪雖然滿心歡喜,但總有點兒不放心,生怕蘭芝臨時不肯上車,所以他總希望蘭芝馬上就走,這裡頭目一催,他巴不得有這一聲,立刻就跑到上房,對蘭芝道:「妹妹,你該走了,天色快斷黑了。」 蘭芝道:「哦!天快斷黑了?既然如此,我應當請出媽媽來,我還有幾句話要說。」 文氏就在人群中擠了出來,便道:「兒,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呢?祝你丈夫也學你公公一樣,將來做一個太守吧。」 蘭芝道:「不說這一些事。老母生兒,現已十九載,想兒早些時候,不懂得這些禮儀,母親請了先生前來,教讀許多書籍,懂得了為人之道,這應當拜謝母親。」 文氏道:「好了,你懂得禮儀,遇見公公婆婆,以後常常記著怎樣侍候吧。」 蘭芝見房裡擠滿了人,要說兩句私心的話也不能夠,扯著母親的衣袖道:「孩兒這次去了,望母親別惦記著。好在嫂嫂很好,你多疼點兒嫂嫂好了。」 文氏道:「女兒啊!母親哪有不念之理。不過,李太守家中,乃是官宦人家,是懂禮節的。女兒想我,就稟告公婆回來看看,這沒有難處。」 蘭芝把母親的衣袖放了,望了母親長嘆一聲,本來想說什麼,想了一想,把話又忍轉去了,便道:「嫂嫂呢?兒對她也有兩句話說。」 方氏在門外,聽到她有話說,便擠了進來,見了蘭芝就握著手道:「妹妹,我真捨不得你,你有什麼話說呢?」 蘭芝道:「嫂嫂啊,妹子回來,總想在家中多住一些時候,嫂嫂的為人,我多少要學一點兒。不想事與願違,相聚不幾天,就分別了。我也沒有別的話說,只希望你以後待我媽媽,當母親一樣看待,我就心滿意足了。」 方氏道:「妹妹來家,過的日子很少,的確,這是難過的一件事。不過李太守家裡路也不遠,以後常常回家裡來,大概可以吧?至於孝順婆婆,那是當然的。」 文氏接嘴道:「是呀!太守家裡,數不清的僕人,不像焦家遇事都要我兒去做,簡直忙得分不開身來。我想,我兒要回家來,太守和他夫人總可以答應的。」 蘭芝把手向劉洪招了兩招,劉洪知道是喊他,也走了過來,問道:「妹妹,對我還有什麼話說嗎?」 蘭芝道:「哥哥,我這番去了,就像出遠門一樣,那種路啊,也許比上天還要遠之又遠呢。以後家中,要哥哥仔細照料才好。樹林裡有一隻鳥,儘管叫得好聽,其實,那鳥不是自己的。未知這一層,兄知道不知道?」 劉洪聽了,心想這不知是什麼意思,但他也管不得它了,把她送走了,比什麼都好,便點點頭道:「妹妹說的話,總是有見地的,聽了這話,以後永記在心好了。現在天晚得早,就要斷黑了。這一路還有十五里之遙,大概走上四五里路,就要點燈,我看,妹妹要走趁早吧。」 蘭芝看看房裡,再又看看哥哥,自己不由得笑了一笑,因道:「哥哥用不著催,我會走的。我在家裡,要多看一看,以後不曉得哪一天能回來呢。」 文氏道:「兒就看上一看吧。」 蘭芝也沒有作聲,自己先到各房裡看看,後又在母親房裡看看,還有點兒看得不夠的意思,打開了通後院的門,看到後院大樹,還發兩聲長嘆。 劉洪站在身後,便輕輕地道:「妹妹,你還遲遲不走,他們這些來接你的人,可急得不得了。」 蘭芝望了他哥哥一望,也沒說什麼,自己悄悄地上了堂屋。他們的吹鼓手,看到新娘出來了,立刻便奏起樂來。新娘到了這地方,隨著音樂,拜過了祖先以及媽媽、哥哥等人,就提步要上前走。自己也不知哪裡來的悲傷,手提著媽媽的衣袖,一副眼淚齊向下流,望了母親道:「媽媽,兒走了!」 文氏還不知道女兒那分悲傷從何而來,只管用好言安慰,一步一步地送女兒走。那迎接的車子,已是駕好了馬,馬車夫坐在車子前面,手中拿好了韁繩,靜等新娘上車。那迎接新人的樂隊,已經吹打著,走到了前面,他們的後面便是金瓜斧鉞的執事,再後面便是馬隊,都是整齊地排班站在花車前邊,也是靜靜地等著。 文氏看了這個樣子,也不容拉扯,只說了一句「女兒好好侍候公公婆婆吧」。蘭芝只有兩眼流淚,未見回聲,便登上車子了。 車身是什麼樣子呢?四圍披著綠幔,裡面是紅漆的車身,傘也是紅色的圍子,非常華麗。蘭芝坐在車子上,只聽見前面的音樂,細細地吹著,整齊的馬蹄聲,隨著音樂,送進了耳旁,心裡想著:「這樣的聲音,在他人聽了會覺得快到美麗之堂,這在我啊,卻慢慢要進愁城呢。」 車子快快地走,新娘的心事也快快地變動。扯開絲絡一角,朝前望去,只見近處是綠野平田,遠處是青山高樹,還是可愛啊。怎麼我要離開它呢?於是繼續往下看,正看得出神的時候,只見渡口旁邊,忽然有一匹馬,在人群中出現。但這在路上也是常事,蘭芝起初也沒有怎麼樣去注意。 慢慢靠近了渡口,執事和馬隊漸漸都過去。末了單剩了那輛花車是最後過渡的,所以那時只剩下那輛車子的車夫,此外並沒有旁人。蘭芝坐在花車上,只覺得「噗噗噗噗」一陣馬蹄聲,對了車子而來。哎喲,這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