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十三章 媒言喜通達
到了次日,劉洪起來,就收拾堂屋,打掃院宇。看看時間還早,還在門口大路上,補掃了一番。又怕家裡人侍候不周,就把做長工的周老三,邀回家來,幫著料理一切。看到太陽影子已曬上了院子一大截,向門外望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一點兒消息,他就摸摸自己頭髮,心想:「不要是報信的說錯了日子吧?照說,應該不會錯,昨天細細問了他們,說定是今日呀!是了,官場中人喜歡排場,一定是廬江府城裡來人的執事、鹵簿,還要鋪張一番,出門要緩些,且到大路邊上去看看。」這樣想了,就上大路上張望張望。但所望的大路上仍舊是空空的,心裡又怕二位官人會走水路來,不敢在大路上久望,因之急急忙忙,又向家裡跑。到了家中,並沒有動靜,這才定了這口氣。
這樣跑進跑出,也不知多少次。心裡想:「也許是下午來,且到屋子裡去坐下吧。」於是走進堂屋,自己拍著大腿道:「不要忙,官家出門,哪裡像我們。……」他話還沒有說完,那個周老三便跑進來道:「先生,快去接大官,他的執事隊伍,正在向我們家裡走來呢!」劉洪聽了這話,也來不及問話,扯了腿,就向大門口跑。果然,有幾十匹馬,由廬江府大道而來。馬的前面,有幾十人走路。他們肩膀上都扛有旗幟以及斧鉞,最前面是兩面大鑼。劉洪心想:「兩位官大概是來了,怎樣迎接呢?」回頭一想:「今天一定要等人來通報,然後出門去迎接,才合規矩。」因此就趕快掉轉身向屋裡跑。可是剛要進屋,自己又一想:「這樣還是不對吧!昨日官方派了兩個人來,通知於我,說明要到我家,怎麼官來了,我倒不接?對,還是去迎接才是。」於是又跑了回來。
他這樣跑著,那執事已經到大門口來了。劉洪就站在門外,一味地恭候。馮、何二人騎馬到了門口,跳下馬來。劉洪不敢怠慢,上前就是兩揖,口裡道:「劉洪前來迎接。郡丞、主簿前來,小人實在是不敢當!」
兩位官人倒也笑臉相迎,笑言「不必客氣」。回頭吩咐打執事的以及隨從,到街上去休息,這裡只留下兩個人侍候。劉洪一邊引路,就向前面堂屋裡引進。
堂屋早在一清早就打掃好了。兩個炕席,一排擺墊齊整,側面設著主人陪伴的矮几。兩官引了進來,還謙虛了一番,方才坐下。
何郡丞便道:「我兩個人無事不敢奉擾,今有一件事,特來奉商。現今李太守,有個第五郎君,想劉先生也是熟人,現在尚未配合婚姻。聽說劉先生有一令妹,藝術詩書都極出眾,品貌又是本郡第一,所以我兩人為了兩家姻事,特意跑來說親,不知意下如何?」
劉洪道:「是的,李公子是在下熟人。若提姻事,在下沒有什麼不可商量。只是堂上還有老母,還得聽老母怎樣吩咐。」
馮主簿便道:「我要說兩句話了。李太守是地方長官,凡事都得聽太守的話。現在李太守有這樣一位未曾婚配的令郎,最近打聽得,劉洪兄有一位才貌相當的妹子,這就派了我兩人前來,說成此事。劉兄,這是難得的事啊,望你告訴伯母,不可錯過。」
劉洪道:「是的,望兩位在此稍等片刻,等我先告訴老母,看是如何。」
兩官都點頭,請劉洪自便。劉洪起身向裡面來,文氏這時在廚房裡,劉洪便請老母到房裡來,先請老母坐下,慢慢地將話告訴了母親。
文氏道:「原來這兩位大官,是做媒來的。但是你妹子,先立了誓的,等候焦仲卿接她回去。若是焦仲卿辦不到這事,她情願一輩子不嫁。這件事,你也知道。兩位大官來做媒,當然要謝謝他們的美意,但我看是不可強啊!請他們告訴太守,蘭芝先立了誓,我做老娘的,也不敢亂說啊!」
劉洪聽了這話,心想不料母親也說這樣的話,便冷笑道:「母親,這話我不敢說呀!這兩位大官,他們有殺人之權。漫說他們是好好地來做媒人,就是他們來一道公文,要妹子前去婚配,哪個又敢攔阻?你這裡把話告訴了他們,他們帶有隨從,只要吩咐一聲把我們拿下,我敢違抗嗎?」
文氏想了一想道:「你說的話,雖然不見得真的會這樣,但是他們的實權確是如此。這事,老母也做不得主,可叫蘭芝前來,問她怎樣。」
劉洪道:「好,叫蘭芝問話。但求求你老人家,別幫著她說話,讓我來對付。」
文氏嘆了一口氣,也沒說什麼。文氏喊了幾聲,蘭芝就過來了。看到劉洪也站在房裡,便道:「現在堂屋裡有客,哥哥為什麼有工夫閒話?」
劉洪嘆了口氣道:「妹妹,你倒也知道堂屋裡有客。妹妹,你知道他們是做什麼來的嗎?」
蘭芝道:「為哥哥要做官來的呀。」
劉洪道:「不是的啊!他兩人是太守以下的官,當然只有太守之命是從。太守現有第五個兒子,疼愛非常。當日在長堤上看到、聽到妹妹彈箜篌,他覺得要娶媳婦,非妹妹這樣人才不可。回去和太守一說,太守也很為中意,就派了兩名第一號的官前來做媒。這事非同等閒哪,兩位官把他們的執事差不多都調來了。一進門就開口說,奉太守之命,前來做媒,叫我備喜酒給他們喝。賢妹,這事是無可推脫,非答應不可啊!」
蘭芝道:「原來如此。但是妹在家立有誓願,眾目共睹。雖然太守有命,其奈我不嫁何!」
劉洪將手一拍道:「妹子,你難道不曉得太守的厲害嗎?他殺一群人,只要眨眨眼,不問你有沒有罪過。兩位官家,都是太守一家,當然同太守一樣。他今天來時,帶了全副執事。這意思還用得說嗎?就是擺起官威,給我們看。我們若是依了他,當然是我們的面子,給官府聯了姻,太守左右臂膀,都是全副執事,來朝拜我們。若是我們不依他,他把面孔一板,要把我們抓下,我們哪一個又跑得了!所以妹妹得想上一想,並且多想上一想。現在不是立誓不嫁就可以對付二位官人的。」他說完了這番話,就在母親房裡一會兒走過來,一會兒走過去。
蘭芝聽了劉洪這一番話,似乎覺得一大半是真的。看看哥哥這番樣子,心裡很著急。再看看母親坐在自己床上,也不作聲,只把頭低著,似乎也在著急。她看了一遍,點點頭道:「好,我不用得媽媽、哥哥因我為難。我到前面堂屋裡去,當面懇求兩位官人,辭退婚事。」她說畢此話,就抬步要走。
劉洪兩手一攔道:「妹妹要去見兩位做媒的,那就更好了。他手下有的是人,妹妹說好便罷,不然,他會叫隨從捆起來就走,我們誰敢上前去攔!」
蘭芝道:「不會吧?」
劉洪道:「不會?令下來了,城都可以屠。對你一個弱女子,還不是要怎麼樣便怎麼樣!」
蘭芝雖對他哥哥不十分相信,但心想下令屠城立刻就屠,這倒是真事。廬江府又是魏、吳兩國交界的地方,要捆一個弱女子,這又何難,便道:「那我怎麼辦?」
劉洪見她不走了,知道恐嚇這個辦法倒是能用,便道:「妹妹,你立誓一層,家裡人全知道。所以從前縣令派了人來做媒,為兄就給你擋回了。現在太守兒子求親,還是兩位大官做媒,兄自己考慮,這個命令不能抗拒。再說,就妹妹一方來說,一味拒絕,也有點兒不自量力。妹妹從前不過嫁個府吏,如今嫁個府君令郎,譬如先前是地下,如今是天上,這簡直不能相比。來日的那番體面,何消說得。反之,如果妹妹立定主意不嫁,你這一個弱女子,打算送到何處?難道真要弄得滅門大禍,你才算了嗎?妹妹要仔細想想呀!你也要想到你的母親、兄長和全家呀!」
蘭芝聽了哥哥的話,低頭細想:「自己真的要惹出『滅門大禍』嗎?」
文氏坐在床上,好久不作聲,這時便插嘴道:「我原來不想說什麼,現在洪兒既然說了滅門大禍,仔細想想,也有道理啊!蘭芝,你自己的生死固已置之度外,但你對全家老小總不會這樣忍心呀!」說著,兩隻眼睛的淚珠,慢慢地落將下來。
蘭芝低頭想了許久,抬頭對劉洪道:「這……只有怪我的命運太苦。從前我拜別祖先,嫁了焦仲卿,不想事與願違,中道讓婆婆休了回來。今日來了大官,替我做媒,據兄言,只有允許的一條路,不然,有滅門之禍,都未可知。既然這樣說,豈可以因我一人連累全家。雖然與焦仲卿訂了約,他還要來接我,但看看這種樣子,他是沒有緣,不能接我的了。那……那就隨兄的意思,把我擇配吧!哪裡能顧全誓言呢?」說到最後,嗚嗚咽咽地泣不成聲了。
劉洪聽這一番言語,便道:「妹妹,你這話是真的嗎?」
蘭芝道:「事到這般地步,哪還敢說假話嗎?而且說了假話,哥哥怎麼對付那堂屋裡兩位長官?」
文氏就站起來,拉了蘭芝的手,很親切地道:「蘭芝,我兒,你說這話,真是救了我一家的命。劉洪,你趕快到前面堂屋去,就說我家都答應了。」
劉洪道:「還是你老人家同我一同出去吧,這也顯得我進來後很久,有一點兒原因了。」
文氏想了一想,覺得也對。自己忙拿冷手巾,在臉上擦去淚痕,就叫劉洪先走,自己隨著。劉洪滿心歡喜,看到堂屋兩位貴賓,就道:「家母前來拜見。」
何郡丞、馮主簿聽了這句話,連忙站起來迎接。文氏見了二人,就深深道了個「萬福」,便道:「舍下招待不恭,有勞二位遠來,真是不敢當。」
二人謙虛一番,然後分賓主坐下。馮主簿笑道:「我們此番前來,劉洪兄諒必早已把來意轉達了伯母。貴府千金是才貌雙全的人品;李府公子,也是德行有一無二;兩好並一好,大概伯母沒有什麼不允吧?」
文氏道:「李公子人品固然是好,但父親坐鎮這一府,拿門第來說,我家實在高攀不上。因為這個緣故,一直不敢答應。後來劉洪說李公子真有此意,又蒙二位煩勞大駕,前來做媒人,那也管不得許多,只好冒昧高攀了。」
何郡丞哈哈大笑道:「這是愛親結親,用不著許多客氣話了。貴府既然答應了,成親的日子,恐怕快得很,這一層伯母曾考慮嗎?」
劉洪道:「快慢沒有什麼,只是小妹嫁時衣服,一時湊不齊全,還要兩位長官,向李府提及。」
馮主簿笑道:「衣服算不得什麼,新娘子過去,李太守向手下去個口頭信,就一齊送來了,這不算什麼。」
文氏坐在旁邊,看到兩位官人提起成親的日子,兒子已經應允,覺得老是在這裡坐著,也坐不出道理來,便站起身告辭。自然這兩位媒人,就只要做娘的答應一句話,現在既然老娘已經答應了,也沒有什麼要請教文氏的了,當時也就起身恭送。
劉洪本是站在李府這一邊,老母走了,三個人談著成親的事,說得有頭有尾。劉洪除辦了一桌酒席,招待兩位貴賓之外,另外還辦了幾桌菜飯,款待何、馮二家隨從,真是吃得酒醉飯飽。
太陽偏西,二位媒人告辭,到太守府來稟報。當然李術也急於要知道這事結果,現在二人回來了,便在客廳會見。兩人不要李術問話,走進來就是三個揖,口裡道:「恭喜府君,賀喜府君,劉府的喜事成功了。」
李術笑道:「哦!成功了,請坐下細談。」說畢,便起身邀坐。
兩人且不坐下,何郡丞先笑道:「我們進門,先讓我們在炕床上坐。我們說起公子求親,她的哥哥劉洪,就滿口答應。還有她的母親,也特意邀了出來,先說不敢當,太高攀了,後來知是真意,當然也不在話下。」
這時,忽然李平笑了進來,見著二位媒人,便不住地作揖,並道:「這真有勞二位,這真有勞二位!我說爹,我們家有好酒沒有?須請二位喝上幾杯才好啊。」
馮主簿笑道:「酒自然是要喝的,話還不曾談完呢。」
李平道:「只要他們答應了就行了。還有什麼話,都無關緊要,我趕快告訴我媽去。」他說到這裡,也不管父親還要說什麼,拔開腿來,便往上房裡跑。
李術看見他的兒子跑跑跳跳,向裡面去了,自己摸摸長鬍子,搖了兩搖頭;看見兩個做媒的,笑嘻嘻地站在面前,便嘆了一口氣道:「這樣的兒子,未免叫人短氣。」
馮主簿笑道:「這也難怪於他,聽說劉蘭芝真的是十分好,他聽到說親成了,自然歡喜啊!」
李術笑著,請二人坐下。談談說說,李術也很歡喜,當時留他二人在衙里晚膳,又對他二人各謝了一陣,方才送客出衙。
李術一人緩步走到房內,只見他夫人孫氏,笑了迎著他道:「兒子親事,算是成功了,成親的日子,也要快一點兒才好。這個日子,你看是哪天呢?」
李術走進房裡來,靠桌子坐著,手拍拍身上的灰塵,因道:「這還急什麼?反正劉蘭芝是我們的兒媳婦了。」
孫氏也坐下來,笑道:「雖然是我們的媳婦,但是沒有接過來,你的兒子不會放心呀,你就想個日子試試看。」
李術道:「據我看,總要把這暑天躲了過去。大概八月尾上吧?這個時候,秋風送爽,正是……」話未說完,只見兒子急急忙忙跑進來,老遠地就對他一揖道:「爹爹的話,兒子已聽到了,過了八月再娶,若是真的,兒子的命快都沒有了,你還談什麼秋風送爽啊!」說時,站在旁邊跳著腳,一雙眼睛不斷地向著母親望。
李術道:「哎喲!八月底還算遠了嗎?」
孫氏道:「你就擇快一點兒的日子,說到花錢啊,還不是一樣?」
李術道:「擇快一點兒的日子,馬上天氣要熱,簡直無日子可擇呢。」
李平道:「爹爹又說不關痛癢的話了。現在是三月,這個日子,比八月底還好。我不曉得用什麼天文地理來比,反正百物正在長的時候,那才是吉利呢。」
李術聽了,禁不住哈哈大笑,用手指了他道:「這孩子說話,簡直叫人笑又不是,氣又不是。三月里還剩幾天,還選得出日子來嗎?」
孫氏笑道:「管它呢,你且查查吧?」說著,她將書架上抄寫的日曆書,卷了一卷,就送到桌子面前,要李術細看。
李術笑道:「我就看一看。日子不能合適,你就莫怪於我了。」於是將那一卷日曆,在燈下慢慢地抖開,自己還算了一算,就把日曆一卷,笑道:「這真奇怪,真是他說的話,三月比八月好。」
孫氏在桌子旁邊,扶了桌子邊道:「怎麼樣?」
李術笑道:「看這日曆啊,結婚日子,要以這個月為宜,但這個月已沒有幾天了,我起初想這個月恐怕不行,誰知一翻,就是這個月三十最好。今天是二十七,還有三天,這不是奇怪得很嗎!」
李平聽了此話,立刻笑道:「哎喲!這真是好到極點,三天之後,我就做新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