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十二章 太守依計來

張恨水 《孔雀東南飛》
這一群人哈哈大笑,唯有劉洪一個人覺得手腳無所措,老是抬起一隻手,隔了頭巾,只管搔癢。在來的一群人當中,只有陸升一人是會說話的,就止住笑道:「劉洪,這件差事,你辦得不錯。只是李公子剛剛有了興致,你沒有要她再彈一曲,就讓她走了,頗感到美中不足。」 劉洪道:「你們大笑出來了,我也感到惶恐,她為何不走?」 李平走到剛才蘭芝走的路徑上,彎了腰對箜篌全身看了看,笑道:「走了也好,不久就要做新娘子了,大堤之上,讓你們大家久看,將來李五公子面子上很難堪啊!這個東西,是剛才這位美人所彈的,叫什麼名字?」 劉洪道:「這就叫作箜篌。」 李平道:「哦!它就叫箜篌,彈得真好,我也說不出它的好處來,反正怪入耳的。你不是叫我們都藏在蘆葦叢中嗎?我在那裡頭,慢慢地爬,生怕被這位美人聽見。後來爬得只有三四丈路,不敢爬了,找到一個空處,身子完全讓蘆葦擋住,只讓兩隻眼睛,從蘆葦縫裡露出。正好,那美人坐的地方又正對著我。我看了後簡直只曉得說妙,妙到如何地步,說也說不出來,我一時性急,就衝過來了。要不啊,一定還要她再彈一曲。」他說時,俯身看了這箜篌一番,又對劉洪道:「真妙。你把這事辦成功,我對府君說,一定賜你一個官做。」 陸升走過來對公子道:「怎麼?公子你快樂得糊塗了吧?他是這位姑娘的親哥哥,只要答應一聲,就算成了,還有什麼成功不成功!」 李平道:「是,是!我真樂糊塗了。哦!舅兄!你是沒有什麼不願意的了。」他說時,還作了三個大揖。 劉洪當時回禮,便道:「若李公子願意,小人是自然高攀一下。不過還當問過府君,看府君什麼意思。」 李平道:「我父親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舅兄,你是沒有什麼不答應的了。」 劉洪一想:「這小子好心急,我雖一百個願意,也沒有在這地方叫起郎舅來的道理,還有我媽媽,也要做幾分主,婚姻大事哪裡這樣容易?」便道:「小人早已說了,這的確算高攀了。不過,我還有個母親,也當去問一聲才是。」 李平道:「你已經答應了,我看你母親也沒有什麼不願意。」 陸升想,公子問三次話,都是開門見山,一點兒客套都沒有,便插言道:「自然,這回探親結親,雙方都很好。不過公子須稟報父親,劉洪兄須稟明母親,這都是應該的。大概我們府君,在三五日之內,便派人到府拜見劉伯母,順便提親。望劉兄在伯母面前,先講幾句好話。」 劉洪暗想:「我雖然措辭不夠文雅,但是比起李公子來,總要強好幾倍。」便道:「自當謹遵台命。」 李平笑道:「現在劉府沒什麼話說了,我們趕快去求府君吧。等我算算看。」昂頭想了一想,又把十個指頭,伸屈了一番,笑道:「頂多十天工夫,美人就是我的了。」 劉洪聽了,心想公子性急得也太過分了,便向李公子作了個揖道:「小人須先回家去一次,舍妹和她的先生先行回去,怕老母見怪。」 李平道:「你自然要回去。我這裡也沒有什麼事,日內就派兩個體面人到貴府提親。你在家裡候著吧。」 劉洪說聲「是」,就把箜篌扛著,順堤追蹤蘭芝而去。李平笑嘻嘻地對陸升道:「現在我們可以回家去了,回家以後,我馬上對父親提一提。萬一父親不允,那便怎麼辦?」 陸升笑道:「府君疼愛的是公子,公子還怕什麼?」 李平低頭想了一想,把頭抬起來道:「走,求爹爹去。」他說了就走,隨後跟著一二十個人。到了小市港街上,各人騎了馬匹,加鞭就走。陸升看李平這個樣子,就拍馬走上前來,告訴他一些主意。李平聽著,連忙點點頭。十五里路,一會兒工夫就到了,回衙下馬,李平和陸升又嘀咕了一陣,李平便打水洗臉,而且換好了衣服,便上公事房來見他爹爹李術。 李術是東吳孫權表請漢天子拜為廬江太守的。當時的太守權柄很大,何況廬江一地,北離魏國只是一道鴻溝,太守權柄不大也是不行。李平進得房來,見李術端坐在他的座位上,正伏在一張書案上寫字,他就上前作一個揖道:「爹爹,兒有一事稟報。」 李術便放下筆,抬起身來道:「這是公事地方,兒跑來有什麼事?」 李平站著道:「爹爹不是久已說過,要替孩兒娶一房好的媳婦嗎?今日訪問一位先生,路過小市港,忽聽得箜篌之聲,非常清朗,十分入耳。於是尋音而往,原來在長堤上一帶雜樹裡頭,有一位年輕姑娘在那裡玩箜篌。那姑娘怎樣漂亮,我簡直說不出來。當然一見人來就跑走了。河堤上就剩兩位男子。這兩位我都認得,一個叫劉洪,一位姓文的老先生。跟去的隨從一問,彈箜篌的就是劉洪的妹子,名字叫蘭芝。爹爹,這姑娘要是能做兒媳婦啊,我就天仙也不願做了。」 李術笑道:「胡說,有這樣好?」 李平道:「怎麼沒有這樣好?我的話,還只告訴你一半呢。那姑娘還讀了七八年的書,還會挑花繡朵,真是十全十美的一位大姑娘。」 原來李術就喜歡這個兒子,這時兒子說得這樣好,他就哈哈大笑道:「你說得這樣好,老子頗覺不能相信,過上一些時候,托人去打聽打聽。那姑娘的好處,你從什麼地方知道呢?我當然也得查一查。」 李平急得頓腳,把頭一擺道:「不用查,不用查。你查,還有我親眼看得清楚嗎?爹,你若是不答應我,那做兒子的也沒有什麼活頭了。」 陸升這時在門外,聽公子這一說,並沒有回答李術的問話,恐怕再要亂說下去,李術必定會不肯信,便走了進來對著李術所坐的地方,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來道:「公子所說的話,全是真的。這劉洪常常跟公子跑,向來認得。所以劉家的事,都知道一點兒。劉家是書香後代,也做過官。他家裡的姑娘,這廬江城裡,雖難說一定是第一,但是第二、第三,那決計沒有錯。至於讀書以及挑花繡朵的事,果然不錯,不用打聽,叫隨從一問就問得出來。」 李平指著陸升道:「爹,你看,他說的不會假吧。」 李術用手摸了一下鬍子,點點頭道:「好了,我知道了,過兩天再說吧!」 李平兩隻腳不住地跺著,望了陸升道:「過兩天,那不是被別人搶去了嗎?你還是同我說呀!」 李術望了陸升道:「扶公子下去吧。」 陸升道:「是!公子下去。」 李平道:「爹不給我做主,我活不成了,哎喲,我活不成了!」說著話,就像瘋了一樣,跌跌撞撞,走也走不動,手扶了牆壁,慢慢地走。陸升趕快過來,扶了出去。 李術看到,只笑了一笑,也沒有說什麼,辦完了公事,回到內房。他的夫人孫氏,就扶了桌子問道:「府君今日看公文,公文上有什麼大事沒有?」 李術道:「公文上沒有什麼大事。」 孫氏道:「公文上沒有什麼大事,可是公文以外,卻出了大事。我那平兒,被你三言兩語說了一頓,現在睡在床上只嚷頭疼,看來就要生病了。」 李術道:「你知道嗎,他要些什麼?何況我也沒有罵他,只說姑娘沒有看到,遲兩天再說。」 孫氏道:「我知道,他不是奉爹爹之命,要自尋媳婦嗎?現在他居然尋到了,請爹爹為他下聘,爹爹為什麼不答應呢?你還在等什麼?兒子中意就行了。」 李術坐了下來,笑道:「哪有那樣急!一邊對我說,一邊想就娶,有那樣現成嗎?而且那位劉家的姑娘,還有娘呢,娘答應不答應,也不知道啊。」 孫氏道:「這個,我已經打聽清楚明白了。這姑娘原配著焦仲卿,他娘居然看這媳婦不中意,命焦仲卿將她休了,於是這姑娘就在家裡。不過,焦仲卿對這樣好的妻子,哪裡肯放手,正想求求你,指望你下一道公文,叫劉蘭芝回去哩!正是我們的兒子,吩咐底下人,推說府君病雖好了,還不能治事辦公,焦仲卿才沒有見到你。要是遲一步,焦仲卿接回去了,那就孩兒想不到了。」孫氏說著,也就在對面坐下。 李術道:「就是在我們衙門辦事的焦仲卿嗎?」 孫氏道:「當然是他。」 李術聽了,正色道:「這更不可亂來了。焦仲卿正想我出頭,把事情挽救過來,怎麼我好搶過來?」 孫氏道:「你還假正經什麼?你的幾房妾,不都是搶了來的嗎?兒子現在病了,看你怎樣辦!而且焦仲卿休妻,哪個不知,這也不是搶呀。」李術半晌沒有言語,忽然問道:「兒子真箇病了?」 孫氏道:「你去看看嗎,這還能假嗎?」 李術這就起身,慢慢走到兒子房中,只見兒子果真躺在床上。這時是初春,李平和衣橫躺著,身上還橫蓋棉被,枕了很高的枕頭,在那裡哼哼不絕。李術便道:「兒真病了?娶親是好事,只要你真的中了意,為父的沒有不準的。」 李平哼著道:「劉家姑娘讀書識字,懂音樂,兒看了十分中意,不知道爹爹怎麼樣?」 李術看看兒子這病,恐怕十有七八是假的。但是真箇兒子鬧出病來,那又何必?便道:「兒子看了中意,那就行了。」 李平聽了這話,把被窩一掀,立刻坐將起來道:「兒子看了中意就行了?好極了。等我來,找母親去。看看還有什麼話沒有。」立刻爬起床,穿起鞋子,站在那裡,等李術先走。李術看見這樣子,要生氣又怕夫人不快,搖了搖頭,先行移開步走。 李平走到房門口,見母親站著發獃,趕快走前一步,見了母親便道:「好了,好了,爹爹答應了,頭也不暈了。」 孫氏嘆道:「嗐!何至於此喲!好了,明後天派人上門,為兒提親就是了。」 李平道:「派人去提親,這太不像樣子了。要請兩個體面一點兒的人去。」 李術已走進了房,點點頭道:「還要派兩個體面一點兒的人去,兒子倒會出主意。我兒婚姻,何必如此鋪張?」 孫氏道:「這算什麼鋪張呀!你為這一方太守,派出你的左右手去,也是富麗堂皇,這才見得你的尊貴呀。」 李術想了一想,對李平道:「好吧,我派何郡丞、馮主簿前往。可是兩個官前去,婚事必定要答應才好,不然,兩個官吏,固然是難為情,就是我的面子,也失盡了。」 李平聽說爹爹派兩個官前去,真感到有面子,笑道:「一定答應。再不答應,像太守兒子這樣的女婿哪裡去找呀!哈哈!」 當時議論一陣,李平只是在旁笑著。此時已晚,當然不提。次日上午,就把何、馮兩位請到太守府里告知一切。當然,何、馮兩位巴結頂頭上司還怕巴結不到,太守說的話,自然含笑受命。而且他們相信劉洪沒有不依的道理,各在太守面前道喜一番,預告這媒人一定成功。 何、馮兩人私下商議,應該先告訴劉洪一聲,就說明日上午我們私下拜訪,自然,劉洪得款待一番。這樣一來,兩個官決定到小市港鎮上劉洪家中去了。這是了不起的舉動,何況兩人是來做媒,在劉洪家中,也很有面子。照理說,這頭親事是一定會成功的。議定之後,就派兩個隨從,在當日跑去劉家報信。 劉洪這幾日正在家裡等著李公子回信,他想著:「李公子本人是千願萬願娶我妹子的,卻是不知道太守如何?若是太守聽說妹子是被休棄的,不肯要,那麼,李公子也沒奈何吧?」這樣一想,倒是心裡把持不定,每天總是在大門口閒望,看看可有做媒的人來。第三日下午,忽然城裡來了兩個人,劉洪以為是做媒的,十分恭敬款待。兩人述明來意,說明日何郡丞、馮主簿親來拜訪,特意前來報告一聲。劉洪聽得,喜出望外,把那兩個人留在家裡便飯,然後送二人回去。當時片刻不敢停留,就跑到小市港街上,每逢店鋪,就親自告訴一聲:「明日上午,何郡丞、馮主簿要親自前來拜訪於我,希望各家門首,打掃乾淨。」人家聽他這番話,也有信的,也有不信的,都答應「曉得了」。 劉洪回得家來,又告訴母親,預備幾桌人的飯,其中一席,要格外豐富,那要款待兩位官家的。 文氏看到兒子笑嘻嘻的,似乎做官的是真要來。但是兒子向來與大官並無來往,覺得倒也來得奇怪。等兒子安排已畢,便道:「這何、馮兩位官人,是太守的左右兩條臂膀,到我家什麼事?若說是朋友,免不了往來,但是兒結交官場,還沒有結交過這樣的貴人啊!」 劉洪道:「不,這兩位向來認識的,不過最近才算知己的朋友而已。這事你不要問,反正我們家裡,兩位官人總會送好處來的。你老人家,當然是望家裡有好處的,那麼,明天預備幾壺好酒,請客喝上兩杯,那就好處來了,哈哈!」 文氏聽了這番話,雖然也相信明日家裡要來兩位客人,可是要說兩位是送好處來的大官,那就有些將信將疑。心想:「太守如果派人來說親,派兩個隨從也夠了,何必一定要派郡城裡的大官前來?但是兒子既然囑咐菜辦得豐盛,當然照辦。」劉洪看見母親挽著袖子,時時刻刻穿進穿出,再看女人方氏,比母親更忙,只見她殺雞殺鴨煮肉,在廚房裡忙個不了。劉洪看見這樣,心中暗喜。可是回頭看一看妹妹蘭芝,卻是捧了一軸書,攤在桌上看,對於家裡事,好像沒有動心。劉洪站在窗子邊上,就道:「天要黑了,妹妹還在看書做甚?」 蘭芝將桌上書一卷,嘆口氣道:「哪裡要看書,只是混混時刻而已。」 劉洪道:「妹妹為何想不開,為什麼說混混時刻?只要過個十天八天,做哥哥的包有一個交代。」 蘭芝站了起來問道:「哥哥,你說什麼交代?」 劉洪笑道:「妹妹哪裡會不懂?就是為你新找一個婆婆家,而且這個婆婆家,一定要比焦家好上幾多倍呀。」 蘭芝道:「這一層望哥哥不必談,妹妹自有主張。」 劉洪臉色一變,喝問道:「你有什麼主張?」 蘭芝道:「這話也很明白,就是不嫁!」 劉洪道:「簡直一派胡說!你不嫁,年輕還可以對付得過去,年紀老了怎麼辦?」 劉蘭芝聽了這話,只斜靠桌子,低了頭沒有說話。 劉洪道:「明天上午,有兩位大官,要到我們家來。哥哥少不得將妹妹的苦處,告訴兩位官聽,包準大官也要說焦家不對。」 蘭芝道:「但這件事與仲卿無關,哥哥要跟他們講清楚。而且,先生臨行之時,曾對我說過,這李府隨從,氣焰熏天,那天在河堤上那番狂笑,有失公子身份。明天前來,也有李府隨從吧,哥哥倒要提心一二才好。」 劉洪還不曾出口說明兩位大官來家裡幹什麼,妹妹就臨頭一蓋,叫小心一二,心裡一愣,就道:「哥哥的事,哥哥自然知道。家中的事,媽媽、嫂嫂忙不過來,望妹妹前去幫忙。」 蘭芝道:「我本來要上廚房的,媽媽說用不著我。哥哥既然說媽媽、嫂嫂忙不過來,我這就去。」說著話起身就向廚房而去。 劉洪站在窗子外頭,看到妹妹的舉動,就想著:「妹妹還是不肯嫁,明天大官來了,要好好地說給她聽,不要鬧翻了才好。不然,大官惱了,蘭芝固然是會帶上官廳,就是我和媽媽也不能免啊。」越想心裡越著急起來。 這天晚上,劉洪在床上一直沒有好好入睡,一會兒在考慮明天怎樣說服蘭芝,一會兒又在想怎樣接待兩個大官,直到天色將明,才矇矓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