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 · 第十一章 果然聲色好

張恨水 《孔雀東南飛》
劉洪把西園請在堂屋坐著,自己連忙避到自己屋子裡,匆匆忙忙寫好一封書信,把信紙一卷,面上寫著「即交廬江府第五公子李平公收」。他把信紙插在長衣袋裡,忙著走上街來,找個熟人。劉洪在這小市港街上,當然小有聲名,所以要找熟人也有的是。他把信交給熟人,說是這封信里,有五公子急事,要熟人立刻交到;交到之後,最好請第五公子寫回信一封,要不然,請公子批幾個字也好,趕緊送回。交代已畢,就在身上掏出銀子一錠,為酬勞之用。本來寫信給公子,熟人不能不送,又有銀子作酬勞之用,當然他更是要去。當時取了這封書信,牽了一匹馬騎,就立刻向府里而去。這些事都布置妥當了,劉洪才回家去。 劉家這一家人,因為先生遠來,又和老太太是堂兄妹,都盛情款待。至於有人借老先生這個名,引蘭芝出去散步,讓李公子來看,卻是做夢也未曾想到。 劉洪回得家來,當然也陪文西園坐坐,至於蘭芝出嫁的話,他卻沒有提。但是他雖沒有提,大家也沒注意劉洪的行動。到了上燈以後,忽聽大門口有聲音。劉洪就道:「我去看上一看,怕是街上店裡,有什麼事叫我,也未可知。」他說著話,自己就跑出去了。約有一餐飯的時候,劉洪方才回來,臉上笑嘻嘻的。西園依然和她母女談話,沒有離開堂屋,見劉洪一進門,臉上帶著笑嘻嘻的樣子,便道:「什麼得意的事,這樣高興?」 劉洪道:「果不出我所料,城中街上店裡,日內有事找我商量,我自然要前去。明日還請先生多住幾天,我要過三四天,才得相陪呢。」 西園道:「你只管有事前去,我有你媽媽陪我,你不用得掛心。」 劉洪聽西園這種說法,雖然高興,可是心裡另外在盤算著明日李公子來了,如何款待:李公子回信上說明,不上我家,但是雖然不上我家,這小市港是我家住的所在,也不能不招待一番。這隻有清早起來,先上街上找一家乾淨些的酒店,預備李公子歇腳,才是正理。現在夜已深了,吩咐店裡預備,已經遲了,明早須早點兒前去。 劉洪決定了這個辦法,陪著西園談了一會兒,還陪了他前去安息。自己回房去,胡亂睡了一覺。次日早晨清早起來,果然是晴天,而且微微地颳了一點兒東南風,覺得風吹到身上,非常舒服。自己趕快洗了一把臉,連水都沒來得及喝,身上揣了一點兒銀兩,趕快向街上來。小市港通街算起來,就只有百十來家店戶,當然都認得劉洪。劉洪走在街上,就有店戶里的人道:「劉先生,你今天要大忙了,府君的李公子要來,要先生款待哩。」劉洪一聽,心想怎麼街上都知道,準是送信人走漏的消息。又走了幾家商戶,店戶中的人都是一樣打招呼。正覺得此事不大妙,心中計劃著要怎樣對付,忽然來了個人對自己一揖,笑道:「劉先生才起來?我們早來了。」劉洪一看,原來是跟公子的人,名叫錢大,便道:「你們都來了,公子呢?」 錢大道:「公子說,自己想了一想,還是不要劉先生款待為妙。就叫我和孫三兩個人,不等天亮,就上小市港街上來。來了之後,就在街上,尋找乾淨地方。看這店戶還乾淨,於是就把這店鋪定了。公子來了,就在這裡落腳。」 劉洪道:「這樣說,公子還不曾到。」 說著話,兩人齊向身旁小飯鋪里進去。當時孫三過來見禮。他道:「公子也該起程了。」 劉洪看這家店戶,一個大過廳,擺了七八副座位,後面是個天井,再後就是堂屋。堂屋以外,有七八間房屋,門戶都對著堂屋,或者對了堂屋的甬道。原來這都是為旅行客人住的。另外一個極大的泥灶,搭得下四五口鍋,也在過廳裡頭。劉洪道:「小市港的店戶,這就算乾淨的了,李公子派你兩個人前來,還說了什麼?」他四下一看,見店中人正在收拾灶上東西,說著話,就把兩人一扯,扯到廳角上。 錢大低低地道:「李公子來了,我們就在店堂等候。劉先生不必離開家裡,還是陪著自己人為妙,有什麼話儘管對我兩個人說,我兩個總有一個到劉先生門洞裡等候。當然你府上不知道我兩個人是誰,就說是店鋪中來人好了。」 劉洪道:「你這個計策很好,就照你的話去辦吧。不過這店中的……」 錢大道:「店中的錢,你不用管。你把公子所想辦到的事情,為他辦到,那比款待超過若干倍還不止呢。」 劉洪把店中的事,安排了一下,就自行回家裡來。向裡面一看,文西園正和蘭芝在堂屋裡講話,西園坐在上面,蘭芝坐在靠牆的一角。原來此地規矩,堂屋是不設門的,所以一望都可以望見。 西園向著蘭芝說道:「學生,你這話,講得很對。他若是不負你,你當然不負他。我看仲卿為人,非常穩重,說的話當然可靠。我來看你,也望你穩重啊!」 劉洪聽到這話,心想:「糟了,西園還勸妹妹莫忘了仲卿呢!」便道:「先生,我們趕快吃飯,吃了飯,就去散步。今天天氣非常好,不要錯過了。」他說著話,走進堂屋。 蘭芝道:「我想不去散步也罷。一來是男女不便,二來我心裡很亂,散步也解不了我的憂愁。」 劉洪站在堂屋中心,將手一比道:「妹妹這話錯了。你說男女不便,那麼西園老先生一來是教書先生,二來又是你舅父。再要論到我,是你哥哥,這還談個什麼男女不便嗎?我說你有憂愁,這是真的,但是長堤上真箇是綠樹成蔭,下面是河,也是清流不息。這裡的好處,我吃少念了書的虧,形容不出來,你問一問老先生,實在是好。」 西園已站起來,便道:「你哥哥說得不錯,男女不便,那倒是不要緊。蘭芝,你不是會彈箜篌嗎?挑一個好地方,去彈上一曲,也可以解解你的愁悶。」 劉洪聽到西園這句話,就拊掌稱好,笑道:「是,西園老先生這番計議,我非常贊同。妹妹會彈箜篌,幾乎都忘了。」 蘭芝道:「散步片時,據兩位說,還屬不礙事。……」 劉洪道:「彈箜篌一曲,又礙什麼事?先生,我們就用飯。用飯之後……」他正在計算那個時候不知李公子能來不能來,抬頭一望,見錢大正在門洞邊,自己心裡有數,就打斷了原來的話,望著門洞裡頭道:「他是城裡店中的人,既到我這裡來,一定有話說。待我來問他一問,看有什麼事情沒有。」說著,就跑了出去。 西園以為這是店裡事情,當然也不理會。一會兒劉洪回來,滿臉是笑嘻嘻的樣子,就對西園道:「明日上午,也許店裡要派專人來,城裡大概我不用去了,馬上用飯,我現在實心實意地去陪你們散步。」 蘭芝道:「大概剛才哥哥所說,都不是實心實意,自城裡店中來了人,才真的實心實意了。」 劉洪道:「不是的,不是的,老早實心實意的了。我說話向來說不好。」 西園見劉洪為妹妹所窘,哈哈一笑。劉洪也怕再說下去事情反而會弄糟,於是也對西園哈哈一笑,連忙去廚房催飯。一會兒飯擺上桌,劉洪首先吃完,便道:「妹妹的箜篌在哪裡?我替你扛了。」 蘭芝道:「不彈箜篌也罷。」 劉洪道:「要彈要彈,先生也好久沒有聽過了,我也很喜歡聽。媽媽,箜篌在哪裡?」 於是文氏起身把箜篌拿來。這箜篌是四腳架子,另外三截一具琴身。劉洪先找了一塊帕子,將琴套上沾的灰塵拂拭乾淨,後來將架子拍了一拍。於是將空架放在肩上,回頭將琴套子拿起,放在脅下,笑道:「這不是很好嗎?」 西園、蘭芝也都吃過了飯。西園道:「蘭芝,你家哥哥要妹妹散步,好像很急,我們就走吧。」 文氏收拾桌上的東西,便道:「既然出去,也該換一件衣服,人家看見,不要總是愁眉不展的樣子。」 劉洪道:「對極了,換件衣服,臉上還要帶笑的樣子,這樣才像大戶人家的姑娘。」他雖然是站在堂屋裡講話,但身上背的箜篌琴套子依然沒有放下。 蘭芝看家裡人都贊同自己換衣服,也就不願意和家人意見不同,進房去換了一件綠羅衫子出來。 西園道:「出去的道路,劉洪說是長堤一帶,那就請劉洪帶路。」說著,也就站起身來,做個要走的樣子。 劉洪道:「你們隨我來啊。」 於是三人起身,劉洪在前,文西園第二,蘭芝走在末尾。當時劉家人除了劉洪而外,誰都沒有料到李公子來觀看劉家姑娘。劉洪走出大門,就有一個人對劉洪看上了一眼,看了之後,立刻低頭快走。劉洪對這人的快走,似乎也沒大留心。走到街上,他不斷向兩邊店鋪看去。慢慢地走到一家店鋪門口,只見有七八個人都站在過廳里向街上看著。其中有一個人,頭戴遠遊巾,身穿一件粉紅大袍,他一個人站在許多人前面。劉洪走在前頭,見著此人,就要彎腰,做出要行禮的樣子,那人連忙將頭擺了兩擺。劉洪會意,就不曾行禮。 他們一行人,雖然是慢慢地行走,但蘭芝走著,始終是低頭跟了西園後面走。這家店鋪里站了七八個人,向街上望著,她卻未曾看見;劉洪雖在前面走著,要彎著腰做行禮的樣子,她也並未發覺。 走過這家店鋪,劉洪便放大聲音道:「我們上堤去,慢慢地就向南方走。大約走去有小半里,那裡樹枝叢密,眼底下的沙河輕輕流著,我保你說好。」 蘭芝道:「但不要走得太遠了啊。」 劉洪道:「我知道。」 三個人出了這一條河街,便走上大堤。堤面有三四丈寬,靠裡面是田,遠處還有幾處村莊。靠外面便是河。這道堤望不到它到哪裡為止,只覺這樣遠遠地與天相接。堤上的樹木,梓樹、楓樹、楛櫟樹和楊柳樹,栽得極密。中間僅有一尺來寬的人行路。人行路外,便是蘆葦,還帶有幾尺高的雜樹。 西園道:「這堤上長蔭密蓋,實在是涼快。三伏夏天,這裡避暑很好。」 蘭芝道:「是,我們慢慢地走。」 劉洪道:「我走後面吧,萬一看到什麼野獸,我可以攔住。」當然,這話說得也有道理,也並沒有人攔住他。這時候,劉洪儘管落在後面,樹木將他擋住。西園心想:「樹木攔住這也沒有什麼,隨他去吧。」 走了約莫一里路,雖然比劉洪所說的路多一點兒,這地方果然比別處不同。先說堤身吧,有上十丈寬,栽上十多株楊柳。而且這楊柳樹身極大,一個人還抱不攏。這時,正是柳絮飛棉的時候,人身站在嫩綠蔭中,柳絮亂飛,臉上身上,遍身都是,倒很有點兒趣味。 五株柳樹一排,栽在堤身靠河一邊。河堤在柳樹當中,擠出來一塊,有點兒像釣台。柳樹四周,蘆葦雜樹,都拔除了,四面樹蔭交叉,倒又像戲台的樣子。西園站在柳樹蔭中一望,點頭道:「這地方很好,很有點兒像大戶人家園亭模樣。」 蘭芝道:「哪家園亭有這樣好?山是真山,水是真水,還有堤是真堤呢。」 西園道:「不錯,這裡山水都是真的。我到這裡,還沒有看河,等我來看看。」說著,人就向河堤邊上來。 這道大堤,河兩岸全是一樣。對岸一般是樹木叢集,不過樹枝卻分不出來。遠遠看著,是道蔥鬱的濃蔭。因為這裡向外是凸出的,看自己這邊,看得格外清楚,這邊一道樹影,自近而遠,越來越小,抵靠這河的盡頭,再遠些,縮成了黑影一道。 再看這沙河一道,碧清見底,遠遠地自樹木叢中流出,展示在面前的是一片沙洲。這是古渡口的所在,在小市港旁邊。這裡看去,有小船一隻,上面無篷,船上聚有一堆人影,緩緩地撐在河中。 西園和蘭芝看了一會兒,都說一聲「好」。劉洪方才背了那箜篌走來,笑道:「怎麼樣?這地方很好吧?」 西園道:「果然很好,但你何以不見許久?」 劉洪放下那箜篌,笑道:「我沒有到哪裡去,不過沿途觀看風景,料到你們行到這裡,一定不走,所以慢慢趕來。」 蘭芝道:「你看,這樣遠的路,又把箜篌背來,真是麻煩。這裡,清靜得很,不彈也罷。」 劉洪道:「既是背了這麼遠的路,你怎好不彈?而且你說了清靜得很,更應當彈上一曲。」 西園笑道:「你哥哥既然這樣誠心誠意要你彈,女學生,你何妨彈一彈?」 蘭芝四圍看了一看,就道:「先生之命,不得不聽,好吧,我就彈一彈。可是沒有地方可以坐,也沒有放箜篌的地方。」 劉洪道:「怎麼沒有?這裡有個柳樹根子可以坐。」說著,就在大堤的南邊,找到那柳樹的根子。他把袖子當了抹布,使勁兒地揮了幾揮。 蘭芝看那柳根,在地面橫露起來,約莫有尺把高,可以坐兩個人。就道:「好吧,就是這裡。剛才哥哥用袖子撣去柳根的塵土,何以這樣不愛乾淨?」 劉洪將箜篌朝那柳根所在,慢慢撐起,把箜篌擺在架子上,然後又把箜篌套子扯脫,笑道:「這柳根不髒,要是髒,我也不撣。來吧。」 蘭芝笑了一笑,就對西園道:「先生,你可以找個地方坐坐。我彈什麼呢?」 西園道:「坐的地方很多,你不用管這些。你彈什麼曲子我不曉得,反正你挑選你喜歡的彈吧。」 劉洪道:「我看還是挑熱鬧的彈彈吧。」 蘭芝站在柳樹蔭里,低頭想了一想,覺得西園老人也不大愛那些太傷感的曲子,笑道:「我彈《五湖游》吧。這曲子是說范蠡在滅了吳國後去游五湖的情形。你看,這裡一灣清水,又多樹木,真是水木清華之所,彈起來,或者可以不怎麼討厭。」 劉洪道:「好!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於是就在樹底下找幾塊石頭,吹吹灰,就把西園引著坐下。 蘭芝走了過去,在柳樹根上坐下,先用手試了一試弦子,然後就彈起來。先彈五湖的浩蕩,其次彈湖中風景,最後彈到好像一隻鷗鳥,幻游五湖。箜篌彈完了,蘭芝道:「彈完了,這個似乎不太好吧?」 西園還沒有說話,只聽得嘩啦一聲,許多人哈哈大笑。跟著就有七八個人由來路沖將過來。當前一個頭戴遠遊巾,身穿粉紅大袍,對著劉洪道:「我說是誰,有這樣的雅興?原來你老兄!」 劉洪道:「原來是李公子。」 蘭芝一看,這是哥哥熟人,心想:「哥哥熟人見了不便,走吧。」她如此一想,就起身離開柳根,匆匆向家中來路走去。西園也抽身起來,怕她一人走迷了路,馬上就跟了去。 這裡眾人,又是哈哈一陣大笑。